太叔澤一聽就覺得不對,他想起了下午和陸羨之他們提到山莊這邊出事的事情,陸羨之說過山莊每年都固定死人的情況不對。
他之前還沒覺得事情真的會像陸羨之說的那樣,但是這位好心姑娘說的情況,又恰好和陸羨之說的對上了。
他略有些緊張地問道:“出現這種事……不應該是官府先到場了解情況嗎?”
姑娘大約是習慣了他這樣的人說:“不用的,我們這兒三天兩頭都會鬧點事,官家都習慣了。到場一看就能猜得出來是怎麽回事。”
話是這麽說,但是……
太叔澤總覺得這事情不太對,又反駁不了,隻能皺著眉站在那盯著場中那些身穿白衣的人匆匆收拾了一通,帶了好些人走。
陸羨之忽然推了他一下,說:“走。”
兩人往回走,一路回了別院裏,陸羨之一邊和院裏的少女們一邊打招呼,一邊進了後院。
一進門,他就斂掉了臉上的那層表情,神色嚴峻地盯著太叔澤說:“醫館的問題看來非常大。”
太叔澤道:“是。”
陸羨之往裏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說:“官府也有問題。”
太叔澤從善如流地接了一句。
“一起查。”
陸羨之嗯了一聲,再往裏大步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了。
太叔澤給他弄得一驚一乍地,問:“還有哪裏不對嗎?”
陸羨之回頭看著他,說:“哪裏都不對。這兒的人太習慣了,明明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沒人給死傷者說句話?哪怕有人去官衙那邊喊一聲,過來調解一番也是好的。”
太叔澤道:“所以才要查官府?”
陸羨之搖頭:“不,官府不是重點。官家如果做的不對,嘴長在百姓的臉上,就算說不出口,怨氣肯定會有。”
為什麽什麽都沒有。
“你……有沒有覺得這兒太幹淨了。”陸羨之忽然問道,“所有人好像都很癡迷,很高興,就算不高興,有怨氣,當場就發出來了。情緒非常純粹。”
太叔澤:“有點。這有什麽不對嗎?”
陸羨之遲疑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把這種仿佛這兒的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製的想法說出來。
太叔澤一頭霧水地看他。
陸羨之想了許久,剛才在外麵看到那種場麵的時候出現的情緒激動慢慢地冷卻了下來,忽然又覺得可能是自己大驚小怪了。
可能就像太叔澤之前說自己在渡安那種邊關之地呆多了,習慣將自己的思維和情緒帶到這邊來。
太叔澤看他愣神了一會,最後又回頭往裏麵大步走了進去。
謝元廣原本坐在裏麵發呆,聽到他們進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急忙起來說:“怎麽這麽快。”
陸羨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脫口而出。
“緊張什麽?”
跟著進來的太叔澤也接了一句,說:“背著我們想幹壞事嗎?”
謝元廣:“……”
陸羨之進來就一屁股坐下去,自顧自地掀了茶杯倒水,接著和太叔澤說:“說說看你的想法?”
太叔澤慢騰騰地坐下去,托著腮想了一會,說:“我就是覺得不對。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也沒什麽不對。”
陸羨之伸著一個手指點了他一下。
“就是這種感覺。”
跟他剛才那種模棱兩可地蹦出的念頭一個模式。
謝元廣納悶地看著他們倆,半晌問:“遇到什麽事了?”
陸羨之沒吭聲,他對謝元廣還是有點不大信任,不喜歡把自己的話毫無芥蒂地說給這個人聽。
太叔澤在這方麵就好多了。他毫無保留地把方才他們遇到的事情說給謝元廣聽。
說到醫館的人出現的時候,謝元廣皺了下眉。
太叔澤問:“這個醫館以前也這麽積極嗎?”
謝元廣道:“倒是沒有。山莊裏的醫館也不是隻有他一家,大部分人都喜歡去他們平常慣常去的醫館藥鋪看病。”
陸羨之道:“那現在這個情況看來,整個山莊怕是他家獨家壟斷了吧。”
謝元廣遲疑了很久,嘟囔說:“現在……我也不大清楚。”
太叔澤沉思片刻,嗯了一聲,說:“查。你剛才就是在想這個問題?”
陸羨之頓了下,搖了搖頭。
他想的問題太深沉抽象了,他自己都沒辦法說清楚。
太叔澤一臉莫名奇妙地看他,這時候李苗苗忽然從外麵衝了進來,直撲太叔澤:“太叔大哥!你們剛才去哪了。”她剛發完誓要盯死他們,結果一拐彎就被街頭到處都是的人頭的彩燈迷了眼,等回神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在哪了。
太叔澤:“就在外麵那條街上啊”他們走了半條街就被迫回來了,說起來今天的‘正事’都沒辦好。
李苗苗滿臉都是焦急,說:“那你們有沒看到美美他們!”
太叔澤:“……誰們?”
李苗苗著急得直拍他們,說:“就剛才在門口的時候喊我過去的那幾個美少女。”
太叔澤回憶了半晌都沒想起來。倒是陸羨之出了聲:“我知道那三個小姑娘,走散了嗎?”
李苗苗搖頭,說:“不是,他們跟著你們出門的那條路走的,我……大概走了另一條,說好了誰要是先遇到你們倆,誰就放煙花報信。”
陸羨之心說這兒連報個信都特別別致。
太叔澤被李苗苗說得有點兒緊張,問:“然後呢?”
李苗苗說:“後來我走到半路,看到了她們的煙花,追過去的時候沒看到人,就看到一地的碎紙。”
太叔澤一臉‘什麽情況’的樣子。
李苗苗繼續說:“她們雖然剛跟我認識,但我知道她們不是這種隨便撕書的人。”
陸羨之問道:“撕了什麽書?”
李苗苗一聽,立刻從衣兜裏抓了一把碎紙片出來。太叔澤摸了幾張最大的紙片,看了一眼說:“好像是畫冊。苗苗你出去讓下人去把曉青叫進來。”
不多時,曉青在外麵敲門。
太叔澤起來給她開了門,口都還沒開就聽曉青說:“大人,又出事了。元青正在那邊看情況。”
太叔澤點了頭,說:“進來再說。”
陸羨之聽到了這句話,問:“是剛才在別院外麵發生的事?”
曉青點頭,她神情頗為凝重,看著太叔澤道:“醫館那邊抬了好些進去,據說還有人死了。”
陸羨之詫異問:“死了多少?”
曉青回道:“已有十二個。”
太叔澤皺眉。
陸羨之吐了口氣,說:“多了點。我們剛才看到扭打在一起的有多少人來著?”
太叔澤低聲道:“頂多二三十個。死得不尋常。元青在哪候著了?”
曉青道:“醫館那邊,我們這有習慣,要是出事了,都會先去醫館那邊看看。”
陸羨之忍不住說:“都出事了,怎麽沒人去報官?”
曉青說:“因為官府隻會給千篇一律的答案。**鬥毆也沒人看得出來是誰打的,通常不了了之。”
陸羨之抹了把臉,說:“就算是打架,也得看看屍體。看什麽傷口致死的,興許就能查出誰動的手了。”
曉青一陣沉默。
陸羨之看曉青的模樣,大約就懂了。
很簡單,當一個不合理的事情習以為常了,就不會有人去在意了。
他深吸了口氣,說:“沒人在意,不代表就可以不去查。先把事情弄清楚。”
太叔澤看了一眼曉青,說:“聽到了嗎?”
曉青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太叔澤忽然說:“等下,苗苗的事情還沒完。”
李苗苗頓時回神,道:“對,我要找三個姑娘。名字叫蘇美美,蘇麗麗,蘇瑩瑩。”
太叔澤:“姐妹三個啊?”
李苗苗搖頭,忽然又點頭,說:“我們說好了,以後我叫蘇苗苗。”
太叔澤:“……”
曉青當即給他解釋,說:“山莊流行化名,很多姑娘家晚上出門怕不安全,都給自己起的化名。”
陸羨之失笑,道:“真能作啊……”化名可怎麽找人?
李苗苗忽然舉手,說:“我也一起去找,我認得他們。”
這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謝元廣忽然說了一句:“我和苗苗姑娘一起去吧。”
陸羨之意外地看他一眼。
謝元廣接收到了他的視線,低頭說:“這兒我熟,而且我待在這裏什麽都不做……也不行。”
陸羨之收了視線,低頭道:“也是。就你一個人閑著也太不公平了點。”
太叔澤有點憂傷,他先吩咐苗苗和謝元廣出去的時候小心些,轉頭和陸羨之說:“怎麽之前就沒讓我當麵遇上這種事?”
陸羨之道:“遇上了你又能怎麽樣?你還能覺得醫館先來拉人不對?”
太叔澤想了下,說:“也是。我這人大概也有點隨大流,要不是你之前給我提過一個醒,我可能還覺得這裏的醫館太有人情味了,知道先救人。”
陸羨之覺得太叔澤這個思路也沒什麽不對,要不是這個醫館來得太快,反應太及時的話,他可能也不會想這麽多。
等人都走光了,他扭頭一看,發現陸羨之正盯著之前他拿出來的那份參選人的貼子看。
太叔澤湊上去,發現他正在看朱海峰那一頁,說:“長陽書館,原來辦在帝京,這裏應該是他的分館。之前聽曉青說過,他們家專門撰寫一些參選人的事跡。”
陸羨之沉吟了半晌,抬眼看太叔澤問:“他們家也賣畫冊嗎?”
太叔澤一頓:“賣。”
陸羨之把桌上的碎紙片推給他,說:“查一下,是不是他們家的。”
查這個倒是不用專門找曉青他們。
太叔澤出門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就知道答案了。
陸羨之看他還帶了一本回來,說:“喲,送的?”
太叔澤:“買的,十兩一本,肉疼。”
陸羨之佩服地朝他拱手道:“大人出手闊綽。”
太叔澤一邊歎氣坐下來一邊低頭說:“別寒磣我。為了案子才破費的,苗苗那邊要是找到人那算這個書館運氣好,要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