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彎月皎潔,山莊徹夜喧囂,似乎不是個套麻袋打人的好時間。三條黑影走在全是人的街頭上,也沒有人奇怪。

甚至還有人主動上來搭話,說一句:“兄弟,這衣服料子不錯,哪能訂做?”

元青特別高興地拉著這位主動搭訕的兄弟,說:“這是我親手做的,我家住在山莊別院,一共就二十套,賣完就沒了。兄弟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陸羨之覷著太叔澤,小聲問:“這也行?”

太叔澤湊過去低聲回說:“這兒躲不了人,不如光明正大。一會整個山莊地界裏會有無數個人穿這種衣服,誰都不知道對朱海峰下手的是哪個。”

陸羨之點頭。

“這一招很棒。”

太叔澤得意地笑了笑,三人一路過去,暢通無阻,甚至還招攬了不少客人。

直到他們逛到了三條街後,發覺路上已經黑衣人逐漸多了,太叔澤才拉住陸羨之,說:“走。”

元青還在前麵,太叔澤往旁邊昏暗的小巷子裏一閃,陸羨之就被拖了進去。

“哎,你……”

他這個你字還沒說出來,太叔澤伸手捂了他的嘴,低聲說:“噤聲。”

太叔澤強行拖著他在暗巷裏麵疾走,不多時便到了一處大宅子的院牆下。兩人貓在牆根喘氣,太叔澤指著上麵,說:“這兒,就是書局。”

元青從旁邊竄了過來,說:“我查過了,今晚朱海峰就在這裏。”

陸羨之記得李苗苗說過,她和謝元廣過來查事情的,朱海峰大多數時候都在這裏。

元青比剛才在街頭上推銷夜行衣的時候要正經,他小聲繼續說:“這個朱海峰平時大多都在書局裏麵,像個門麵。不管有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隻要不是‘隻是來買個書’有關的,他都管。”

陸羨之評價了一下。

“哦,倒是幹實事的。”

太叔澤提醒他們,說:“麻煩清醒點,我們今晚過來不是為了觀察這個人是不是幹實事的。人什麽時候出來?”

元青:“他每天都是過了子時之後離開書局,回自己住處。”

陸羨之吃驚:“他這麽敬業,書局還不給他在院子裏開個小房間?太不當人了。”

太叔澤冷笑,說:“你看書局這通宵達旦的狀態,要是住這兒了,他還能睡?”

元青站在一邊微笑,這時候恰當地來了個馬屁,說:“大人說的是。其實這個朱海峰吧,也不是一直都隻圍著書局轉。他住處經常會出現點別的人。兩位大人你們知道的幾方勢力都去過。”

陸羨之道:“這麽厲害?”

太叔澤道:“就這幾天還是一直如此?”

元青回道:“醫館和書局是從一開始就往來甚密,不過有來有往。官府和山莊是新近才開始走動,都是上門找他的。”

陸羨之十分意外:“山莊也是最近才開始走動?這不對吧,山莊是辦活動的一方,不該一開始就跟山莊走最近嗎?”

元青道:“大人有所不知,山莊有規矩,除非出事,否則山莊不可介入各方。”

太叔澤道:“那倒是挺合理。”

陸羨之沉默了半晌,說:“奇怪。”

更夫在附近打更,聲音都被不遠處的喧囂壓得不留一絲痕跡。元青忽然抬頭,低聲說:“時辰到了。”

他話音剛落,離他們不遠處的巷口出現了一條頎長的身影,眼看著往他們這邊拐,是朝他們這邊來了。

陸羨之驚了下,慌忙爬起來,說:“要躲躲嗎?”

太叔澤扯住他,往角落一靠,低聲說:“不用。這兒他看不清楚,把你的臉蒙上。”

陸羨之胡亂拉上麵巾的時候,朱海峰已經快步過來。陸羨之定睛一看,這人背後還跟了兩個人。

“……”

他想朝元青翻個白眼,心說這麽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說,現在他們要怎麽下手?

他下意識找元青,想白他一眼,誰知道元青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又沒了蹤跡。

朱海峰跟他身後的兩個人走得相當急,陸羨之看著他們路過不遠處,匆匆地拐了個彎,居然真的沒發現他們。

眼看著他們漸行漸遠,陸羨之小聲說:“之前元青為何不提他每晚都是從這裏走的?”

三姐妹就是在這個地方失蹤的,朱海峰每晚都是從這裏走,嫌疑很大。

太叔澤無奈地歎氣,說:“你看我像是無緣無故放過這種線索的人嗎?你還記不記得,那晚他跟我們是對麵對走的。出事的時候,他不在場。”

陸羨之啊了一聲,似乎真的有這麽一回事。

眼看著朱海峰和跟著他的人馬上就要到對麵那條街,立刻就要消失了,忽然從夜色裏跳出一個人影,照著後麵兩個人的後腦挨個一棒。

朱海峰驚恐的聲音傳來,太叔澤立刻拉著陸羨之往那邊快跑過去。

陸羨之:“……”

陸羨之過去的時候,人已經給元青套上了麻袋。

太叔澤壓著聲一邊說一邊左右看:“這兒不方便,找個僻靜的地方。”聽上去下手十分老練,必定是慣犯。

陸羨之卻攔住了要動手的元青,說:“不用,附近也沒比這地方更偏僻了。”

太叔澤:“……行吧,你說了算。”

元青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一會後,才僵硬地把套著麻袋的人砰的扔在地上,說:“動手?”

朱海峰在地上一個勁掙紮,之前還悶聲亂撲騰,這時候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開始喊:“你們是何人!為何要對我下手!”

陸羨之蹲下身,伸手扒拉了一下地上蜷著的人,輕聲問:“朱公子還記得我嗎?”

朱海峰一愣:“你是……別院的那位重明公子?”

太叔澤:“……重明是誰?”

陸羨之回:“自然是我。匿名嘛,朱公子好記性,我今天呢,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你照實回答我就好。”

朱海峰說:“我不會回答你的。你現在放開我,我可以當今晚沒見過你。”

陸羨之笑道:“當沒見過我?那可不行。我不就想讓你知道是我,才做的嘛。聽好了,那天晚上你在那兩撥人身上下的藥可是醫館交給你的。”

朱海峰道:“什麽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陸羨之摸了下鼻子,和太叔澤說:“為何大家裝聾作啞的人都喜歡說這種話?我喜歡新鮮點的說辭。”

太叔澤嗤笑了聲,說:“知足吧。他要是不肯說,就我來吧。”

朱海峰這時候忽然往後挪了一點,大約是聽到了太叔澤說的話口氣不太友善。

“不管你們怎麽對我,我都不會說的。”

太叔澤蹲下身,說:“你應該不知道我是誰。那我就叫……嗯,起名太費勁了,就叫江湖浪子吧。我呢……”

旁邊的元青十分破壞氣氛地噴了。

太叔澤仰著頭看他,嘴上沒停。

“我呢,最擅長用刑。知道大盛刑罰裏麵最為凶的是什麽嗎?叫紮針。此紮針非尋常的針灸,而是讓你……算了,你不會想知道的。讓你試試比較好。”

朱海峰說話聲音抖了。

“這……這裏是帝京附近,我沒犯事,你們動私刑是犯法的。”

太叔澤笑道:“你有證據嗎?就算你有證據,官府那邊會管你嗎?”

陸羨之低聲說:“別浪費時間。動手。”

太叔澤朝元青使了個眼色,元青會意,上來按住人。太叔澤手中捏著一根細針,說:“朱公子,一會會有點疼,您忍著點。想叫就叫,不過我看你大概也叫不出來。”

太叔澤一針下去,朱海峰悶哼了一聲。

接著麻布袋裏一陣抽搐,元青僵著臉壓住,太叔澤輕聲說:“誰讓你下的藥。”

朱海峰:“……我,不知道。”

太叔澤:“……脾氣還挺硬。”說著他又摸出一個針,從另一個位置紮了下去。

陸羨之掩著臉,說:“你這個會不會要人命啊?”

太叔澤搖頭:“不是要命的地方,紮幾針都不會死。不過之前我還留了他一點意識,這針下去就沒有了。”

陸羨之:“那豈不是會說些糊話?”

太叔澤低頭看朱海峰,踢了一腳,說:“誰下的藥。”

朱海峰嗚咽了起來,看著蜷縮起來,渾身都在止不住的抽搐,元青抬頭看太叔澤,太叔澤皺眉,正要準備下第三針的時候。

朱海峰忽然含糊地說:“您隻要放過我妹妹,我什麽都願意做。”

太叔澤的手一頓,說:“你妹妹?”

朱海峰的聲音似乎極其痛苦,說:“我放棄功名,聽你們的話……還不夠嗎?”

太叔澤伸手輕輕按在他的胸口,說:“誰要你放棄功名。”

陸羨之一頓,忽然想起了這個人為何眼熟。

“我記得他。在去年春闈的時候,我見過他。”

春闈大試,陸羨之曾經在帝京參考的時候,遇到過一個進京趕考年輕人。當時他們一同住在離考場最遠的客棧,陸羨之怕陸硯不靠譜,特地邀了人家一起過去。當時覺得隻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沒想到會有今天。

現在回想一下,當初在衙門的時候,朱海峰見到自己的時候明顯愣了下。

陸羨之心道這下糟糕了,他想過太叔澤會遇上熟人,但是沒想過自己也會遇上。

朱海峰顫抖著,卻沒有說出口。

眼看著著太叔澤不耐煩又要動手,陸羨之趕緊上去按住他的手,說:“不用了,把針都去掉。”

太叔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