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定發清楚青江市為何要給他這份尚未公開的處理決定,他們是想以這個決定表明態度定調子,有試探的意味。他相信省紀委也可能先於他收到這份決定,至於紀委為什麽沒有采納,裏麵肯定有某種厲害不好采用,或者是不願意采用。邵定發拿起決定重新審閱。吃空餉的一共一百四十三人,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原單位領導沒有及時將離崗人員進行核銷,領導調離(包括升遷),給忘記了;第二類是原單位沒有上報組織人事部門,截留離崗人員工資作為單位收入,納入單位小金庫;第三類是離職人員亡故,其家人隱瞞不報,長期冒領工資。這些和紀委調查的基本一致。青江市的處理決定是:收繳所有領走的工資,對所有責任人員給予黨紀政紀處分。邵定發放下決定,閉目思考。他是不願意接受這個決定的,至少認為處理沒有分清輕重。他想主管領導在這麽長的時間裏就沒有聽到下麵的反應?他們就沒有態度,能聽之任之?不該承擔點什麽?要知道裏麵最長一個竟然冒領了二十一年工資!

第二個決定認為:強拆是法院根據判決由執行庭執行的。本來是一個正當的法律強製執行的案子,在執行的時候遇到阻攔,開發商招攬的社會閑散人員乘機使用暴力,致使退休幹部劉清明當場被打成肋骨骨折,後送醫院不治身亡。經查與法警執行無關,也和請求強製執行的規劃局、國土局無關,純屬開發商功利心促成的,而打人與開發商無關,是閑散人員的臨時個人行為。為了規範執法行為也為了教育個人防止今後出現類似事件發生,決定給予執行庭長黨內警告處分,給予規劃、國土局相關領導工作不力的處分,開發商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承擔所有費用責令停業整頓,對使用社會閑散人員乘機使用暴力的行政主管拘留待查清問題再行處理,對使用暴力致死人命者即行逮捕移送法院審理。拆遷暫時停止,待條件成熟後在啟動。

這個表麵看來合情合理的處理決定在邵定發看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官樣文章,掩蓋內裏的問題,糊弄上麵。現在球踢到邵定發腳下,他要是徹查必然會觸動青江市甚至省裏某些人敏感的神經,必然阻力重重,自己可能會陷進去,還可能就此……電話又來了,打電話的是張開道。張開道報告說張處長和高處長送來調查方案,問邵定發有什麽指示。邵定發讓他告訴兩位處長,請他們做好準備,明天上午等他的決定。說你一會帶著兩份方案來錦園春找我。邵定發將決定裝進檔案袋,擱到床頭櫃上,他要在張開道到來之前在好好評估形勢。可是,腦子裏熱乎乎的怎麽也清楚不了,幹脆睡覺。

這一覺睡到下晚,門要不是發出清脆的敲擊聲,邵定發還醒不過來。看了一下手機裏的時間,過了五點半。趕緊下床問,張秘書嗎,怎麽不進來?一個女聲說,你睡得正香,誰敢打擾你的美夢啊?聲音是高麗華的,含著水汽。

門外還站著張開道,手裏拿著一隻文件袋。邵定發知道他早已來了,怕打擾自己才沒有叫門。邵定發伸手要文件袋,一旁的高麗華微笑,說這個晚上看吧,也不在乎這一會子,早點不一定是好事,遲點說不定會等來好事呢。邵定發覺得高麗華說得很有道理,有些事急不得,在等待裏還真的可能出現轉機。高麗華見邵定發沒有說話,說走吧,他們都來了。

“誰?”

“姓安的啊,還能有誰?”

“你不是說他們嗎?”

“哦,還有唐主任,她是主動過來的,中午的話你沒有忘記吧。郭秘書長也要過來呢,怕你不同意,你看……”

邵定發聽了,腦袋似乎腫脹了,知道這是高麗華運作的結果,想說她將事情擴大化複雜化了,又不忍心。畢竟高麗華在為自己的事盡力幫忙,豈能責怪人家。笑笑對高麗華夫妻說我們走吧。

百花廳裏坐著兩個穿警服的正和一個女人談笑風生呢。女的是唐靜茹,麵對門口坐著,看到邵定發進門,忙站起來說,哦,邵廳來了。這聲邵廳無疑是告訴背對著門坐的兩個警察,來人的身份和尊貴。果然,兩個警察像他們訓練時的敏捷,起立、轉身瞬間完成,臉上及時生成美好口稱邵廳。邵定發和他們六目相對,呈現三種意思。安副局長驚訝邵定發是廳長懊悔上午自己在辦公室裏的倨傲和說的那些話,心裏似乎很是不安。邵定發看到還有一個陌生的警官在場也感到意外和驚訝。陌生警察聽說對麵年輕人竟然有廳長的稱謂表現出來是完全的職業敬佩。唐靜茹在他們背後給邵定發遞眼色。邵定發從他們都稱呼自己邵廳裏知道肯定是唐靜茹給他們提前補課了還適時引導出這個稱呼,笑著說兩位好,拖你們步來此耽誤你們了。請請!

在瞬間驚訝後,安副局長忙繼續笑臉說,邵廳請,請。邵定發知道自己不能再謙讓,要謙讓就顯得過於沒有底氣和威懾力,那樣會讓姓安的看扁,事情反而不好辦。他本來不想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影響這個案子,那樣會落人口實,可是現在自己想摘除都不能了。心裏閃過對唐靜茹的多事和反感,可她唐靜茹還不是為了自己,於是很高興地說,安局長,哦,這位我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介紹一下吧。

“報告邵廳長,我是北楊路派出所指導員洪國強,部隊轉業幹部,剛剛上任不到一年。”洪國強敬禮道。邵定發哈哈哈一笑,和洪國強握手說不要搞得太正規了,都坐吧。安副局長忙說老洪也就是表麵文章,邵廳不要見怪。這是在告訴邵定發,洪國強是自己的人不用擔心。邵定發哈哈哈笑坐到主席,讓安副局長坐到自己左邊。安副局長很高興地坐下,洪國強坐到安副局長下手。唐靜茹被高麗華推坐在邵定發右邊,唐靜茹也不謙讓,安然就座。高麗華和張開道依次坐下,郭老板當酒司令,正要說開始,高麗華抬手攔住,向安副局長和洪國強微笑說,今天請兩位大駕光臨是為了……安副局長馬上站起來截斷高麗華的話,說高經理,你不用說了,賈廳和我說過,我真不知道這裏的緣故。邵國棟那也是出於誤會,現在就不要說這個了,等邵國棟出來了,我和洪指導員擺台子,一來罰我有眼無珠,二來給國棟大侄子壓驚,你看可好?大家都明白,安副局長實際是說給邵定發聽的。洪指導員接著表態說我們一定會辦好,辦成圓滿,不留一點後遺症。邵定發不好說話,但是驚訝又感慨。這麽一件事竟然牽扯到這些,而且因為自己的稱呼發生了質的轉變。他特別不想驚動賈副廳長,原因十分簡單。現在既然挑開了自己隻好默認隻好領情。高麗華不放心地追問安副局長準備怎麽辦。洪指導員哈哈哈一笑說這個你不用操心,這是技術細節,也可以歸零處理,反正還沒有上交。邵定發更加愕然了,他明白“歸零”處理的含義,那就是徹底抹掉這個案子,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怎麽可以呢,這要是……

“大家都不要說這個事了,不要敗壞好心情。郭老板斟酒,我要先敬安局長和洪指導員。”唐靜茹岔開話題道。郭老板應聲斟酒。唐靜茹舉杯要敬兩人,安所長端著杯子笑道,我們和唐主任都是老熟人了,用不著這樣。這杯酒我們敬邵廳長,不知道邵廳長給不給我們這個薄麵。邵定發那裏敢怠慢,忙端起杯子要站立。安副局長和洪指導員硬是按住邵定發不讓他站立。安副局長說,邵廳,您是大領導,怎麽能這樣。要不是您侄子被誤會了,我們兩個怎麽也沒有緣分見您的麵,就連我們賈廳都十分佩服您呢,說您年輕有為,未來不可限量。哈哈,我們這是高攀了。邵定發隻得老實坐著,但是杯子舉得老高,說明他是很敬重對方的,說,哪裏,我現在就是閑人一個,給省委打公差呢,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郭老板說,我們臨湖市都把您當成神仙了,就您在臨湖幹副市長那些作為,老百姓誰不翹大拇指啊?你這樣的領導要不受重用那太沒有天理了,依我看,你就是我們省未來的省長和書記。

大家都這樣恭維著,邵定發忙正色,說,不可,諸位,千萬不可。這個話就爛在今天爛在這裏,不能出門,行嗎?邵定發這下真的著急了。大家都說一定不會說出去的。唐靜茹可是狠狠地剜了郭老板一眼說,什麽話你都敢說!真不知道這個話要是傳出去會給邵廳帶來多大的麻煩和危險嗎?郭老板連忙說自己就是說說真心話,沒有想那麽多,既然這樣就算我個人嘴裏跑火車,來來大家共同喝一杯,喝過了就當什麽話都沒有說過。誰要是說出去了我郭東生會一輩子纏上他。大家都笑了,高麗華說隻要你不說沒有人會說的。大家舉杯喝完,重新斟酒。邵定發和安副局長碰杯一仰脖子當先幹了。安副局長似乎在同時亮杯,說明幹了。大家鼓掌。安副局長待杯子斟滿了,笑著端起杯子說,這第三杯酒,我要敬高經理,那話兒我不該收,回頭返還。你要是接受我的誠意請舉杯幹了。高麗華站起來笑道,我忘記了發生過什麽,我們喝酒。抬頭喝幹杯子。大家都叫好,鼓掌。隨後大家都分別敬邵定發,邵定發隨後從安副局長起挨個敬酒。氣氛隨著邵定發主動進入**,大家情緒高漲,喝得不亦樂乎,連郭老板為了顯示他們酒店名菜的介紹聲都不在意聽,也沒有多少人認真品嚐佳肴,好像他們來就是為了喝酒找醉的,可惜了郭老板一片心意。由於喝得過猛,一會兒工夫安副局長不行了,拉著邵定發的手兄弟前邵廳後地亂稱呼,還私下裏小聲和邵定發說了很長時間的話。他們說話時其他人都比較文靜,敬酒的聲音都壓抑著。說了一會子話,兩人都大笑起來,那就是分散幾十年的親兄猛然相遇的親熱不夠。安副局長臉龐分外火紅,邵定發興致飛揚地掃了一眼全場,見大家都壓抑著,大聲說,大家請繼續,不要因為我們而敗壞了你們的好心情,喝。於是又開始一輪互敬。這回重點落實在幾個能喝酒的身上。邵定發的主動引起了安副局長和洪指導員的重視,兩人輪流敬邵定發。邵定發知道其意,心裏一動,生出了征服的想法。對他兩和其他人敬酒來著不拒,很快地上擺放了五隻空茅台酒瓶。郭老板對唐靜茹和高麗華暗中豎起大拇指,輕聲說,酒仙!唐靜茹和高麗華很擔心地看著邵定發和安副局長、洪指導員喝酒。安和洪說話不靈便了,身體似乎都坐不穩,眼睛迷糊著,沒有了初時的豪氣。張開道早在第二輪就趴到桌麵夢回唐朝了。邵定發好像也不能在喝了,對比較清醒的三人說,今天就到這裏吧,老郭你派人送他們回去。多少錢?

郭老板道:“多少錢,你不用管?”

“這怎麽行,光酒就是六瓶茅台!”

“那你和唐主任結賬吧。”郭老板笑道。說完出門招呼人安排送安副局長他們回去。邵定發很認真地對唐靜茹說那先記著,等我有錢了在歸還,謝謝了。唐靜茹隻微笑,不做聲。高麗華不知什麽時候也趴下了,他們的談話似乎與她無關。

安副局長和洪國強被人架著離開。安所長嚷嚷著還要和邵定發喝,說咱們兄弟千杯不醉萬杯不多,哈哈哈……隻可惜舌頭似乎叫酒精浸泡透了,說出來的話似乎成了裹雜不清的阿拉伯語。洪國強很老實地隨著來人擺弄,腦袋在頸子上耷拉著隨著左右兩人的動作搖晃。邵定發問要不要送醫院。郭老板說沒關係,老洪這樣子也不是第一回了。邵定發他們隨後離開。這個時候張開道和高麗華沒有了醉態,唐靜茹倒是醉眼迷離。邵定發知道張開道夫妻玩了手段,也不點破,問唐靜茹行不行。唐靜茹手扶額頭說頭疼,還有點站立不穩。邵定發說我送你回家,唐靜茹說你會開車嗎。邵定發拿眼睛望著高麗華,高麗華笑說我不認識唐主任家。張開道忙說讓高麗華開車,邵廳陪送。郭老板說這最保險。邵定發說還是我們三個一道吧。郭老板說這也好。

邵定發進入房間,顧不及關門,撲到**,歎了一口氣,自語道:終於落實了一件事了。翻過身體在**做了一個很愜意的大字。沒過一會兒,大字慢慢收縮,他想到邵國棟出來以後的事。他準備等國棟出來後要好好和他談談,看情況安排國棟的去向,可是那時候自己可能在青江市了。他打電話給張開道,讓張開道轉告高麗華,假如自己去了青江請高麗華留下國棟等他回來,千萬不要讓國棟在出去瞎闖了。張開道說這個不用邵廳操心,我都和麗華說了,麗華說先讓國棟兄弟在賓館打雜,晚上住賓館裏。又解釋說不是讓國棟幹苦差事,是那種輕巧工作。邵定發連聲說感謝,說國棟能有個人管著有事幹就行了,反正待不了多長時間,我一回來就打發他走。

邵定發這回真的安心了,起床衝澡,準備睡覺。剛衝了一半,想到了明天去青江市的事,站在噴頭前停住了沐浴的動作,任由噴淋,隨即關上龍頭,快速擦幹身體走出。

在沙發裏看兩個組的調查方案。看完方案覺得還不錯,思考明天的事和青江市給他的處理決定。明天去青江市和那個處理決定緊密相連,而今晚唐靜茹出錢宴請還有安副局長嘴裏的賈廳長等都又和侄子邵國棟扯上了關係,關係歸總到自己身上,在乎自己的決定。自己的決定不僅關係到邵國棟還有自己,還有省裏麵某些人的看法、態度,更多是青江那邊的人。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看不見的漩渦裏了,甚至認為侄子邵國棟是叫人設計進來的。想到此處,罵了聲:媽的!邵定發可是從來沒有罵過人,也不會罵人。可一想,就是設計也沒有這麽快。他就是想不到自己正走在別人的設計裏。

邵定發決定還是按照張、高的方案辦,至於處理那是後事。他想打電話給唐靜茹說明情況,想說調查是一回事,處理建議是下一步的事。他想這個意思表達的很明白了,唐靜茹會馬上匯報給等在省城的郭秘書長。他這也是給方方麵麵傳達信息,也是回報青江市通過郭秘書長和唐靜茹做的努力給予的維護和關照,表明我邵定發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可是邵定發最終還是放下手機,他不想還沒有出省城就搞得滿城風雨,那樣自己後來就說不清楚了。隻於侄子邵國棟再慢慢想辦法,要是真的是自己犯了事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動用關係和手段幹擾辦案。隻要侄子不是被設計的,有了今晚的酒宴會從輕發落的。

邵定發接通張開道,讓他通知張、高兩位,他們的調查方案通過了,明天一早在組織部他的辦公室聚齊去青江市。電話打過以後,關機睡覺。

這一晚是邵定發自從上黨校以來最安穩的覺了。高麗華敲門將他敲醒。

高麗華說張開道打你手機打不通,才給我打的,他們都去了你的辦公室。邵定發問什麽時間了,高麗華說不早不遲八點。邵定發哦了一聲,打開手機,拿上皮包匆匆出門。高麗華在後麵喊他。說你還沒有洗臉刷牙呢,早飯……邵定發已經沒入樓梯盡頭。

車隊到了青江市界,早有青江市領導在那裏等候。邵定發下車禮貌性的和他們應酬一番,上車在他們車隊引導下直奔青江。

還沒有走出五六公裏,手機響了。安副局長的聲音很和婉地告訴邵定發,說邵廳,實在對不起,不知道是哪個小王八蛋將咱侄子的事情捅到分局了。邵定發下意識問那要不要判刑?安副局長說你老弟怎麽那麽想呢,事情確實有點麻煩,不過不是還有老哥我嗎,我也是分局的副局長啊,沒事,就是時間可能長一點,要走個程序,安撫上上下下。等你從青江回來了,可能就差不多了,那時正好給你接風。隨後安副局長就是一連串笑聲,他的笑聲很男人。可是邵定發沒有心情分析安副局長笑聲裏麵的內容和欣賞陽剛之美,笑聲和話語留給他的隻有兩個字:警告。

邵定發想找人打聽邵國棟案子真實情況,可是現在他哪裏找得到硬實關係。高麗華隻是個外圍打遊擊的,深入不了內裏,要不她也不會自己一到就纏住自己,說明她或者是她的丈夫張開道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掛上副廳級幹部,也許掛上了關係不牢靠,也可能連正處級還沒有靠上,這就很好地解釋了他們為什麽隻在乎自己了。既然這樣,她是打聽不到真正內幕。唐靜茹倒是可以,可是她代表的可能和安副局長是一個意思。想到這裏,邵定發不在想了,斷定背後一定有人在操控。

他們在市委市政府大樓前麵下車,青江市黨政領導都來迎接調查組。市長薑芍在書記鍾誠後麵說了邵定發一大堆過去在臨湖市的作為,說邵定發就是剛直不阿的包青天,是建立不世功業的蕭何,是當今一顆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將悼詞裏麵的內容提前到現場,臉上熱情和笑容都是剛剛出爐的新鮮。站在一邊的已經握過手致過歡迎詞的書記鍾誠都微微閉上眼睛,不忍聽下去。邵定發敏銳地看到,基本確認了他們兩人之間關係很微妙。邵定發用再次握手製止了薑芍的濫情,說我們今天來此說正規的是接受省委省紀委的委派,調查青江市的兩個案子,說隨意點的就是驗證兩個案子,怎麽處理我看你們青江市做得不一般,關鍵是安撫群眾,減少不穩定的因素。

“這個也是我們所需要的,我們和省委可是想到一塊了。”鍾誠插話道。薑芍熱情不減,說邵廳既然這麽認定了,我們很放心。邵定發沒有接話,給他們介紹兩個副組長和成員。這裏好些都是兩個副組長的老熟人,寒暄那是真誠的。鍾誠介紹黨委的人,薑芍介紹市政府的人。邵定發從他們各自介紹自己係統的人裏看出了他們之間不僅關係微妙,似乎有點水火不相容。結束了歡迎儀式,邵定發建議召開一個聯席會議,建立正式聯係,說好隨時請教有關問題。鍾誠和薑芍在這個問題上態度一致,說可以。

會議結束後,是市委的宴請。邵定發說我們還有點小事要安排,五分鍾後到。鍾誠很理解,說我在下麵等你們。薑芍說晚上我們市政府做東。邵定發謝過。他們出門後,一個成員奇怪,問他們為什麽要分開宴請?高處長微笑。邵定發說我們不用問那麽多了,告訴大家,從現在開始你們歸屬各自的組,下午兩點正式啟動調查。在此期間不允許任何人帶手機,也不可接聽和打電話。先委屈大家幾天了,走我們吃飯去,不要讓他們等急了。

飯後,他們被安排到賓館裏休息。邵定發讓大家先走,和張開道退後。等大家離開了,給唐靜茹打電話問你那個決定到底是市政府的還是市委的還是兩家共同的。唐靜茹說你猜。邵定發又問你和郭秘書長到底是代表市府還是市委。唐靜茹這回沒有讓邵定發猜了,而是沉默。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們是青江市駐省辦事處。邵定發明白了,沒有再問,叫上張開道出去轉轉。

可是,他們剛剛要走出大門卻叫一個很痞氣的保安攔住。保安身後還跟著三個人,看樣子他們是專門阻攔自己這些人的。問為什麽要阻攔,我們可是這裏的工作人員,隻聽說攔上訪的還沒有聽說攔出訪的。保安一臉凶煞,說我不管你是什麽人,現在都過了吃飯時間了,你們還在樓裏,誰知道你們在裏麵都幹了什麽,說不定你們是小偷。這一說,邵定發和張開道同時看看自己,兩人穿著都很普通,難怪他們敢於這樣對待。邵定發自嘲地一笑,說我們辦事遲了,就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們出去。

“不行!等上班了有人證明才行!”態度很蠻橫。

邵定發想打電話,但還是斷絕這個念頭。打電話說什麽?說自己受到保安阻攔了,那豈不成了笑話了。還有……邵定發招呼張開道回到他們的臨時辦公室。問張開道你市裏有沒有可靠的熟人。張開道說我家就在市裏。邵定發很驚訝,沉默不語。張開道說邵廳你有什麽要我辦的你盡管說,我和他們不搭界,我隻是組織部裏一個普通秘書,他們還沒有注意到我。張開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邵定發不能不相信了。說我們被在相應的時間裏軟禁了,上班後你隨著他們兩組出去,找到可靠的對市裏有了解的人問問這些保安都是什麽來曆。張開道說沒問題。邵定發說我是重點目標,出去也沒有用,我在房間裏呆著,一切全靠你們了。張開道說保證不耽誤事。

邵定發倒頭便睡,他認為這是最聰明的辦法。既然人家不想讓你自由行動就沒必要行動了,等兩個組出去摸摸情況再說。

夢叫手機鈴聲吵醒。電話是張處長打來的,報告說他們核實了情況,大體和青江市提供的情況一致,就是死者的親屬要求緝拿凶手。邵定發問凶手沒有歸案?張處長說此人在押解的路上潛逃了。邵定發很興奮,認為這個可以抓抓,問群眾反映如何。張處長說還比較平穩,又說似乎受到暗裏某種高壓。邵定發讓他們盡可能多了解情況,回來再說。

邵定發沒有了睡意,給高處長打電話,問他們那邊進展如何。高處長說情況屬實,市政府擬就了處理決定,但是還沒有發出。邵定發問都涉及到那一級,官員有多少。高處長說副局級兩人,科級七人,都是黨紀和政紀處分。說市委那邊的看法不一樣,他們認為要開除幾個,降職一批。邵定發問市委那邊是誰代表表態。高處長說是市委副秘書長。邵定發哦了一聲,讓高處長不要表態,查仔細了。

邵定發準備在睡覺,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安副局長的,說分局都做好了工作,以一般偷竊案處理,說恐怕還要委屈大侄子幾天。邵定發說給他一個教訓很好,麻煩安局長了。他心裏著實高興。邵國棟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晴雨表,起碼測定了在省城自己這個級別還能立足還有一點市場。他太明白安副局長實際代表了賈副廳長的意思,也部分代表了青江市政府的意思。既然賈副廳長偏向市政府,可能有來自省裏某人或者某幾個人的意思。看來這個鍾誠書記可能得罪了省裏的某人,也和薑芍鬧僵了,薑芍屬於那種少壯的後起的,青江市駐省辦事處實際隻為他自己探聽消息和辦事。邵定發暗笑,自己怎麽從來沒有注意這方麵的事情。現在事情很明了了,隻能按照青江市提供給的處理決定走了。他很不願意那麽做,可是不做那後果自己是承擔不起的。邵定發歎口氣安慰自己道:小心應付吧,等自己主政了再說!

調查組回來匯報的情況和邵定發預料的一樣,和那份青江市擬定的還沒有公布的決定基本相同,隻有一些小的出入,就是在吃空響的人裏有三個是人在監獄裏服刑,外麵工資照發。邵定發問是什麽原因。高處長說一個是市霸,他手下有一群人,單位頭頭不敢得罪,怕報複,另一個是副市長的弟弟,哦,還有一個是鍾書記過去同事的兒子。邵定發想說什麽亂七八槽的,看現場的目光,說這個事我親自核實,你們幸苦了。張開道在散會後向邵定發報告說,那些保安都是從青江市各地招募來的地痞流氓,都是當地人惹不起的霸王,那個攔擋我們的外號叫黃毛,聽說他身上還背著兩樁疑似人命案。邵定發眉頭緊皺,牙齒緊咬,就是說不出話來。

晚上,邵定發特約和鍾誠、薑芍通報調查情況。邵定發將調查的情況作了通報,說事情查清了,你們采取的措施很得力,穩定了群眾,這是柯書記一再強調的。邵定發意在封鍾誠的嘴,可是鍾誠嘴上雖然沒有說不同意,心裏肯定不甘服。邵定發提出了保安的問題,說這樣的人怎麽能進入如此重要的崗位呢,我中午都給他們軟禁了。邵定發故意拿這個雞毛蒜皮的事來攪合,向他們表明自己就是一個心胸狹窄的又愛錙銖必較的人,好轉移他們的視線。果然鍾誠聽了微笑,薑芍聽了發火,說邵廳你不要生氣,我一定徹查,太不像話了,後勤是幹什麽吃的怎麽將這樣的人搞到市委市政府這麽重要的機關來呢。幸虧邵廳沒有發生什麽大事,要是發生了,那還得了。邵定發嘿嘿一笑,說我看那兩個副局長還是要給予降職處分,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件,總要有人對此負責,還有下麵直接責任人要撤幾個!開發商要加重處理,在逃的凶手要盡快緝拿歸案,民警、法庭在處置過程中有不當行為,才誘發那個惡性案件,所以,我認為也應該有人出來對此負責!邵定發說得堅定,實際上暗裏偏向薑芍,盡量化解鍾誠心裏的嚴重不滿。薑芍聽了默不作聲,心裏不願意,可是細想還是表態說這樣很好很到位,教育了幹部也給群眾一個交代,利於大局。

他們最終達成了一致。離開時,邵定發看到鍾誠的不滿意,薑芍也是一臉陰霾。邵定發心道: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這是上佳的處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