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定發將這個處理決定匯報給柯副書記,在場的還是那些領導相陪。柯副書記聽了沒有表態,其他人也沒有說話。邵定發心裏很荒疏。等待了很久,柯副書記才說了一句話:和紀委商討。顯然柯副書記不願意和邵定**費時間了,恭謙地告辭。柯副書記沒有象征性表示。
出得門來,邵定發心裏全是灰暗,低頭漫步。
“邵廳等等。”湯遙招呼他。邵定發回身站住,茫然看著湯遙。湯遙近前要過邵定發手裏的卷宗,說交給省紀委處理。邵定發心道:真是昏了頭了,怎麽還帶著它呢。卷宗交過了,心裏仿佛也空了,性味索然地和湯遙握手道別。臉上的笑容是堅硬的,是那種人死前的最後。湯遙沒在意邵定發的表情,悄聲告訴他晚九點半柯書記找你談話,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邵定發身體一抖,嘴唇直哆嗦,湯遙搖手示意。邵定發才沒有發出過分的激動,帶著一路猜想回到賓館。
張開道和高麗華等在門口已經有相當的時間了,見到邵定發,高麗華問邵定發怎麽不開手機,說安副局長打不通你的電話打給我了,說邵國棟的事情麻煩了,那個同夥在例行的詢問中指證邵國棟就是盜竊文物的主謀,說暫時他們給壓著,但是那幾個詢問人員都是親耳聽到的,還有詢問錄音。邵定發掏出手機,那是他向柯副書記匯報前關機的,出門後心情低落不準備開機,後來心情激動了忘記了開機。問你怎麽回答的。高麗華說我怎麽可以替你做主,我說等你回到賓館匯報給你。邵定發知道對方是在給他施加壓力,想找賈副廳長和郭秘書長私下裏將話說開,可是晚上要赴柯副書記的約會,無法分身。他想明天再說罷,不會等不得一個夜晚。問那五千塊錢姓安的退還了嗎?
“退還了。”高麗華道。
“能不能暫借?”邵定發有點不好意思。
“沒問題!”張開道代替高麗華道。高麗華要去取錢,邵定發說現在不用,明天上午給我好了。邵定發知道張開道在這裏等他不隻是為了告訴他這個情況。問他還有什麽要說的。張開道說還是進房間說吧,這裏人來人往的。邵定發會意,走進賓館。
張開道告訴邵定發,說有人說你是官場異類。邵定發笑問有什麽具體的指向嗎?張開道說他們說你不安常理出牌,在調查組裏搞陰謀,處理結論不和大家商討,調查也草草收場。邵定發聽了默笑,因為那正是私心所在。張開道說青江那邊反應很不好,有說你是在和稀泥也有的說你是要搞亂青江的幹部隊伍。對這個反應邵定發很重視,這也是他準備明天請他們私下裏溝通的原因。心道:都久曆官場了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也許他們是看出來,但是太過驕橫了,不滿足。他們的靠山一定很硬,否則他們不敢如此。邵定發沒有對張開道說自己的想法,說現在調查基本結束了,明天代替我宣布解散調查組,你還是暫時回組織部上班,等我有了去向會向組織部提出請求。這是給張開道定心丸吃,張開道作為辦具體事務,邵定發認為還是稱職的,他也需要在省城有一個熟悉情況的助手,何況他老婆高麗華還是不可多得的相當層次的萬事通呢。夫妻倆心滿意足地離開,臨走高麗華說錢不用擔心,晚上我們給你洗塵。邵定發說不用,我晚上有安排了。兩人恭維好邵定發離開。
邵定發關好門打開手機,裏麵鈴聲和信息聲音不斷。邵定發首先接聽電話。電話是老婆楊春枝打來的,問他回來了怎麽不打電話給我,手機老關機,我打了好久你這才接,是不是不準備要我了。邵定發打哈哈說我還在等待分配呢,那裏就想到那些了,你也太不放心了。楊春枝說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呢,他們說你女人一打打的,我現在才曉得龔茜、盧明芳還有那個什麽姓劉的還有路江五中的什麽姓張的,你女人多了去了。邵定發真的著急了,問你聽誰說的,那可能嗎,你還不了解我,那些都是官場的詆毀,你也聽?楊春枝無語了,其實楊春枝有些是道聽途說的有些是自己的猜想,既然邵定發都這麽說了,聯想到邵定發被排擠去上學也就相信了,說露露上高一了,聽說省城的教育質量好,問能不能把露露轉到省裏讀書。邵定發說我現在自己還在住賓館,哪裏有房子給露露住。說一中也是省重點,他們的教育質量不比省城中學差。
邵定發費了好大力氣才安撫好楊春枝,翻看短信。短信都是知道他回省裏的部下和熟人發來的。內容都是祝賀他即將高升。裏麵有邱維能的老趙的老周的夏明華的張月的等等,還有龔茜的,就是沒有盧明芳和他丈夫的,心裏一沉。繼續翻看,裏麵還有劉書記、羅市長、薛書記和張喻的。劉書記請他回來擔任副市長,羅市長也是如此,唯有薛書記讓他不要再回臨湖了,現在比你在的時候還要複雜,說好好在省裏謀個差事,要是不行到其他的市幹,起碼也是主要副市長,領導要是重視了說不定會擔任正職。邵定發真想給老書記打電話,可是自己現在身份不明,能和老書記說什麽呢。他決定編一條感謝的短信,說明不能一一回複的原因,來個群發。辦好這件事又將手機關了,他要好好想想柯副書記找自己的真實意圖和可能的問話,他可是執掌幹部任命大權的。
思來想去還是不得要領,因為邵定發沒有和省級領導特別是柯副書記打交道的經曆和經驗,怎麽會了解他的意圖、喜好和問話的題目。他想到湯遙,決定投石問路。從兩次接觸裏,邵定發認為湯遙玲瓏、夠交,是個願意幫忙的人,何況自己也不要他說出他不能說的話。秘書的重要性他現在是根深蒂固地重視,而湯遙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可是要見人家又是有求於人家,總不能空著兩手吧。想想自己身上空無一物著實感到慚愧,兩眼急著在室內亂瞅。忽然,看到進門處堆放著那些禮品和還有那個自己遺忘了的還裝著河蟹的編織袋,眼裏光芒大盛。那不就是現成的禮品?又擔心河蟹是否死了,要是死了就拿不出去了。急忙打開袋口,拿出幾個查看,它們嘴邊的泡沫多了,那是吐故納新的產物,說明他們都是活的。他想這可是自己在省城交的第一個內線朋友,禮品輕了會不上心。又將兩大箱青春口服液搬到一起,心道:這下夠了。他對這類保健藥品不感興趣,他也不想和女人鬼混,那會用到,湯遙可能會用到他。邵定發自嘲地笑了。
牆上電子鍾的時間快到下班時間了。急忙開機打給湯遙問下班後有沒有約會,湯遙開玩笑說他一個小秘書那裏有人照顧,首長晚上不去別的地方你是知道的。邵定發說我們吃個飯,給不給我麵子。湯遙沒有了聲音,邵定發在這邊汗都要下來了。湯遙才不緊不慢地問你是不是要問今晚見麵的事?邵定發說不是,我就想和你單獨說說話多了解一下省裏的一般情況。湯遙嗬嗬一笑說你就別瞞我了,也好我們就談談,我也很想認識你這個帶著傳奇色彩的副市長呢。湯遙大笑。邵定發這才心安,問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麵。湯遙想了想說那就玲瓏苑吧,那裏不錯,全封閉,內部栽種的都是熱帶綠色植物,桌子就擺放在這些植物之間,清雅得很。邵定發說一言為定,我們五點半見。邵定發打電話給高麗華問能不能借用賓館裏的寶馬,說用其他的車子也行。高麗華說寶馬送一個外商去機場了,普桑的行不行。邵定發連說行,謝謝了,我現在就用。高麗華說行,我給你當司機。邵定發不好回絕,幹脆請他派兩個人來房間般東西。高麗華說不用,我給你搬,知道的人多了不好。
高麗華很快到來,問搬什麽東西。邵定發指了指兩箱青春口服液和一袋河蟹。高麗華撐開編織袋看後問是送給一個人還是幾個人。邵定發說一個。高麗華也沒問送給什麽人,說河蟹是鮮貨,不宜一下子送這麽多,要是重要的人三分之一足夠了,口服液也不宜多送,好的東西多了也就平常了,要讓對方感到珍貴不易得到,過後還希望繼續擁有你才對他有價值,你求他給你辦事他才上心。邵定發茅塞大開,點頭稱是。他可從來沒有想到這些細微之處的精妙和辯證關係,他想人生處處都有大學問,以前那種粗放式的經營實在可笑又無知,好在那些人不似高麗華這般細心好琢磨,否則,他怎麽能那麽順利。省城像高麗華這樣的人到底有多少,想起這個感到惶惑。這裏就是一個人精成堆的地方,自己在這裏就是一個弱智兒童,心裏頓時灰暗起來,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經曆裏寫滿的都是無能。但是,他卻忽視了自己在政治上的過人之處,或者說他所麵對的政治人物很吃他那一套,否則他也不會走到這個高度,這正是高麗華們所沒有的,至少高麗華們沒有機會經曆過,或者說高麗華們雖然經曆了,心不在那上麵,沒能產生必要的影響和價值。他很擔心自己現在在省城的行為,因為他摸不準省城各種人物心理,也就無從應對了,而且這裏的官員和各色人等是那樣的精明又是那樣之多,關係又是那樣複雜和微妙。他想早點下到地方上,那裏人員相對比較少,關係相對簡單,應付起來省心得多。可是又想到,那後來呢,總不能一輩子在地方上混吧,自己現在處在這個級別上是很顯眼的,因為太年輕了。他由著想象馳騁。高麗華出去了又回來,手裏拿著紅色塑料袋。她這是要分裝河蟹。
邵定發搬著一箱口服液,高麗華拎著河蟹下樓。邵定發隨在高麗華身後,剛才一番內心思考讓他現在不敢過於主張,甚至連走路都不知道該怎麽走好,隻好隨在高麗華身後重新學習。
裝好東西,坐進車裏。邵定發突然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高麗華隨行,會讓湯遙產生什麽聯想,不是不方便說話了?他想和高麗華商量此事,說你等會開車。高麗華停止了扭動鑰匙,可邵定發沒有了下文。高麗華回頭看看坐在後座上邵定發,忽然笑了,說你是不是怕有我在,你們不好說話?
邵定發立生微笑,完全是神經的自然感應,心裏無比驚詫。這個女人太不尋常了,僅憑這個猜想可以看出她的洞察力和細致,這樣女人要不遠離要不依靠,讓她對自己死心塌地,可能嗎?高麗華還在笑微微地看著,邵定發知道在這樣的女人麵前是沒有辦法掩藏自己的真實意圖,說要是你去了他會怎麽想。
“這不是問題,我隻當你的司機,到了地點我在車裏等待,你去好了。告訴我地點。”
“玲瓏苑,知道嗎?”
“那是東北人開的,花了好幾個億,純熱帶風情,哈哈哈。”笑得有些曖昧。邵定發想解釋為什麽要在那裏見麵交談,高麗華已經發動車子了,隻好讓嘴裏的話成為省略號。
邵定發再次打電話約湯遙,問他在哪裏,要不要我接你。湯遙說他剛剛走向大門,車子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們十分鍾後見。邵定發有點開心了,湯遙還真的來赴他的約會,說明湯遙還是在乎自己願意和自己交道。他卻不知道湯遙之所以這樣是看重邵定發這麽年輕就處於副廳級別,這可是金子招牌,還有就是這次所辦的案子,案子雖然刺手,說明柯副書記對邵定發還是有想法的。不管怎麽說,這麽年輕又處於這樣位置,即使現在不受重視,將來不會一直無視。做領導秘書的閱人無數,都是級別不低的領導幹部,他知道像邵定發這樣的屬於後起的能夠相交的以後能夠借重,幹嘛不提前交結,自己也不能一生隻幹秘書。現在邵定發處於十字路口,自己能夠助他一把,邵定發還能不記得?
車子五分鍾不到就停在玲瓏苑大門口,邵定發搬著箱子,高麗華將裝河蟹的塑料袋擱到箱子上麵,說我不進去了,我就在外麵等。邵定發有點不好意思說你也不用坐在車子裏幹等,去旁邊的餐館裏就餐,用車了我打你手機。高麗華推邵定發一把說我不用你費心安排,這裏我比你熟悉,專心辦你的事要緊。邵定發笑笑,承認事實,搬著箱子走向大門。可是門童不讓進,說我們這裏不準客人攜帶不明物體進入,是為了安全。邵定發怎麽能將這麽貴重的東西放到外麵,和門童解釋說塑料袋裏是河蟹不是炸彈,紙箱裏是保健藥品,讓門童看紙箱上的說明。門童不看說明,堅持不讓邵定發把箱子帶進去,說要不你可以放在這裏我給你看著。正在鬧著,湯遙走來,看到邵定發搬著紙箱和門童理論,笑問你老邵在幹什麽呢?湯遙不稱呼邵廳就是要把自己和邵定發放到好友的位置上看待,他想像邵定發這樣還比較純粹的人是樂意接受的,而且他們年齡相近,正是稱兄道弟的好檔口。果然,邵定發看到湯遙,而湯遙稱呼他老邵,心裏那點因為門童的留難而產生的不愉快一下子沒有了蹤影,高興地將箱子放到門旁,拉著湯遙很親熱地走到一邊手指著箱子說了好一會子話。湯遙臉上隨著邵定發的敘說逐次燦爛,還笑著輕輕捶了邵定發一拳說,就你老邵出這些花頭點子,不過那個口服液我倒是聽說過,聽說不錯,首長好像也在用,那就謝謝了,我暫時還用不到他,就當個二傳手吧,哈哈哈。邵定發驟然一驚,這是一條很重要的信息,說明青江辦也給柯副書記送過,這個裏麵是不是有什麽奧妙,自己做了那個處理決定是不是觸犯了柯副書記,怪不得青江那邊不滿意,要是這樣紀委真不好做出處理決定……
“老邵,想什麽,這麽入神?”
邵定發抬頭笑笑說:“那河蟹你應該能吃吧?”
湯遙笑笑,他笑邵定發這麽這樣單純,連這點小彎都不會轉,以為自己真的不想要口服液,說你老邵的心意我能拒絕嗎?哈哈一笑。邵定發臉上鋪著喜悅,走到塑料袋旁解開讓湯遙看。門童首先驚訝了,說這要是清蒸一隻起碼要賣兩百多,老板你真有錢。聽了門童的誇讚,邵定發知道了這些河蟹的真正價值,心裏也是一動,這禮品還是夠檔次的。其實,他要是知道現在省城送禮的檔次肯定不會這樣沾沾自喜。高麗華也不清楚行情,要是知道了也不會讓這些東西走出賓館。這就是官和民的區別,送禮的想來不會說自己送了什麽禮送了多少,教科書裏沒有寫呀。
湯遙讓邵定發紮好塑料袋,說我們進去吧。邵定發說這個怎麽辦。湯遙笑笑,當先進入,隨後一個女侍應生出來問湯處長的東西在哪裏。邵定發一驚,立即明白湯遙是副處級理應有此稱呼,看來湯遙是這裏的熟客,指指門旁的紙箱和塑料袋。侍應生讓門童將東西搬進來放進經理櫃上,笑著請邵定發進去,說湯處長定了六號座。
六號座處在矮化了椰子樹從裏,樹叢外邊點綴著幾隻怪石,怪石後麵是幾支翠竹。圓桌措置在裏麵,有點走進自然走進熱帶走進童話裏一般,可是仔細考量,卻是大敗興致。這麽多精致胡亂堆放疊加,哪裏還有清雅和韻致,像是暴發戶的那樣淺薄的炫耀,又像把人民幣當做紙錢拋灑那樣狂妄。邵定發不知道湯遙為什麽看重這麽個庸俗的地方吃飯,可是不好表露。帶著微笑坐到湯遙對麵,問湯遙想吃什,你隨意點,這裏我還是第一次來。湯遙接過女服務員的菜單,不客氣點了兩葷兩素外加兩份河豚開口湯。女服務員問要不要主食,湯遙這才問邵定發要吃香米飯還是西式糕點。邵定發說隨便。湯遙說來兩份香米飯。女服務員記下,給兩人斟好茶水,讓他們等等。邵定發說不急。
湯遙笑著品茶,沒有問邵定發找他有什麽事。邵定發好幾次插話想說都叫湯遙適時的品茶和對茶的品論打斷。邵定發知道湯遙是不想在這裏談秘密,感到來錯地方了,懊悔也來不及了,隻好振奮起全部精力和熱情配合湯遙的興致。他在想,即使這次達不成願望,把湯遙的關係做實,也劃得來。他為自己這個認定震驚了,震驚自己怎麽也這樣商人起來了?
正當邵定發感到自己肚子裏那點關於茶的知識快要兜底時,女服務員端著盤子走來。一陣杯盤擺放,進入了吃的過程。湯遙要了一個小瓶**釀,兩人開始了推杯換盞。很快一小瓶**釀完了,邵定發要來一大瓶。湯遙攔住說你晚上還要見首長呢。邵定發說沒事,喝多了你就代我向首長說明我突然進醫院了,陪你老弟是我的福分。湯遙說那不行,這是你的關鍵。邵定發說沒事,今天能和你對飲是我邵定發的幸運,想你是大秘書,有多少人想和你親近,而你卻不嫌棄我這個閑散的明天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的人,你這份情誼我豈能輕慢?邵定發說得很動感情,湯遙似乎也情緒高漲了,說,來我們喝,但是不能喝多了,可不能耽誤正事。他們連幹了三杯,湯遙連忙製止說不可以再喝了,首長要是知道我讓你喝酒耽誤了事情,我會吃不了兜著走的。邵定發哦了一聲,好像是在為湯遙著想,說那好咱們喝下這杯酒吃飯,我不能帶老兄你為難,哈哈哈。兩人喝盡杯中酒吃飯。
出門時,邵定發看到湯遙高興的樣子心裏十分熾烈,認為這兩百多塊錢花得太值得了,要叫出租車送湯遙回家。湯遙看了看手表說,現在八點四十了,我還是送你去首長家的好。
“那東西怎麽辦?”
湯遙一笑說放心,丟不了。和門童耳語了幾句,門童進門。湯遙打了一個電話叫車。他們走到五十米外的路口,一輛黑色林誌開到,湯遙打開車門讓邵定發坐進去,自己隨後進入,關門。車子上路了,後麵跟著一輛普桑,那是高麗華的車。
柯副書記家住在張楚樓後麵,車子經過時候,邵定發發現張楚家客廳和書房裏的燈光是明亮的,心道:又有誰在那裏了。
看看時間還差六七分鍾才九點,邵定發問首長那裏有人怎麽辦。湯遙掏出手機打電話,問小鍾首長會客嗎?得到的回答是沒有。邵定發問小鍾是誰。他要了解清楚不要因為不知道得罪了首長的家人。湯遙說那是一個小保姆,說時還露出不經意的微笑。盡管是在燈光很不明亮的環境裏,邵定發可是看得真切,知道那笑裏包含著何許內容,心裏又是一驚,不敢相信笑裏的含義。
他們來到門外,湯遙讓邵定發等等,他進去匯報。邵定發說你去吧,要是首長有事我能等。湯遙進去時間不大,開門出來低聲對邵定發說,記住,青江的事不要堅持。
“哦。”邵定發明白了。
進得門來,邵定發在微笑裏送出了“柯書記,您好。這麽晚了還不能讓您休息,真是不應該。”
柯書記和在辦公室裏不苟言笑的柯副書記近乎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笑容似乎很像那副大肚子彌勒佛似的肆意、溫和,說,哦,小邵,你說什麽啊,我有那麽老嗎,隻配睡覺了?
邵定發語塞,不知道如何是好。湯遙適時引導邵定發坐到柯副書記沙發橫頭。柯副書記似乎知道這個玩笑讓邵定發不好回答,笑著說開個玩笑,坐。這是小鍾剛剛沏的茶,看看怎麽樣。邵定發不敢不端杯品茶。柯副書記對湯遙示意。湯遙對邵定發說,邵廳你和首長匯報,我回避。說著進到裏邊。邵定發抬頭哦了一句,目光在屋內遊移。他看到的是空間的寬大,布置很有點青春的味道,根本不似五十多歲身居高位大領導的凝重和靜雅。柯副書記問邵定發茶怎麽樣,邵定發還真的沒有感覺杯裏的茶和他喝過的茶有什麽不同,不是他品味不出來而是根本沒有來得及讓茶水進入嘴巴。邵定發羞赧地將茶杯貼上嘴唇,心裏想這個問題是客套嗎?如果自己說出了茶裏的道道,他會不會認為我不務正業?如果……邵定發決定認真品味,然後說出一點感覺,一點不說那是在蒙騙,反而讓柯副書記懷疑自己的真誠和動機。“真誠”?他懷疑自己現在還有沒有真誠,不要侮辱了這個美好的詞語了。柯副書記還坐在對麵嗬嗬笑著望著自己呢,趕緊收斂心神認真品味。他合上眼睛,用鼻子嗅用舌尖舔舐,小小地吸入一點在口腔裏輕輕運轉,吸氣。少頃,睜開眼睛放下茶杯,微笑說,好茶好茶,我還真的沒有喝過呢!
柯副書記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說,說說,好在那裏?
邵定發確定了,是考試,將雙手收束在腹部微低頭做謙恭又自然狀,說書記,我對茶道不通,似乎沒有心得。隻知道此茶味甘微苦,茶水入口綿柔後生香氣,清冽直達腦府,叫人神清氣爽精神倍增。指著杯子又說,茶湯青綠而不渾濁,當為新茶中的極品,茶葉顆粒微小,隻有一葉一芽,當是穀雨至清明之間所采集的頭茶,炮製應該出自青春少女之手。嗬嗬,我是胡說,還請書記指教。柯副書記哈哈哈大笑,問,你能不能說出此茶的名字,生長於何等環境裏,產地在那裏?
“名字實在不知,估計此茶生長在高山多雲霧的環境裏,是不是在東南哪座大山之中?”其實,邵定發已經猜出了此茶是武夷山高山雲霧茶,而且還是那種產量極其稀少的以株數定產量的,找遍整個產地一次也生產不了十斤。真不知道柯副書記是怎麽搞到的,聽說一市斤可以買到天價。又忽然一驚:如此名貴稀罕的茶,柯副書記怎麽可以拿來招待自己呢。心裏頓時漫化開來。
“嗬嗬,小邵啊,你說得雖然不能曲盡其妙,但是基本正確,隻是你品茶還有點急躁,可以在細點時間長點,俗話說心急吃不得熱豆腐的,哈哈哈。”這一笑讓邵定發進入高山雲霧裏了。
“來來,在嚐嚐,不要糟蹋了她。嗬嗬,小湯還沒有這個口福呢。”柯副書記說得隨意,邵定發可是聽得驚心。這說明柯副書記今天找他來是極其重視,是不是自己的好事來了?可是隨後的話讓邵定發熱絡的心慢慢冷卻了,柯副書記再也沒有說他的事和青江的事,完全是在閑聊,而且還是那種漫無邊際蜻蜓點水式的。邵定發一直很小心地應付,每個話題他都不敢回答得明確具體,總是似是而非。很像火候欠缺又一知半解的新手。他不知道自己這麽應付留給柯副書記什麽印象,是不是認定自己是無能之輩?他很懊悔自己的掩藏,要是給柯副書記留下一個火候不足的印象那就糟糕了,可是那些話題都過去了就是想補救也失去了機會,想在後麵的話題裏說得聰明一點。這時,從內屋傳來一聲女子的嬌笑,柯副書記眉頭輕跳,邵定發的心也隨著輕跳。
果然,柯副書記後麵的話變得慵懶了,好像提不起來精神。邵定發見狀,問,書記,夜深了,您是不是要休息了。柯副書記抬手示意問邵定發對青江市的案子有什麽新看法。邵定發知道現在才真正觸及到正題了,一個“新”字透露了玄機。小心地說,我們下去時間短,深入得不夠,特別是我本人根本沒有下去了解,坐府辦公,偏差是免不了的。我那個處理建議必須修改,書記,要不要我再下去了解?
“不必了,已經由紀委再複查了。我聽說有人說你是異類,這個你知道嗎?”
邵定發嗓子冒煙的老毛病似乎又要發作了,趕緊喝口茶水壓壓,說我真的不知道,這是第一次聽說。我有什麽不當地方,請書記明示,我當盡力改正。邵定發很期待,像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過錯的小學生那樣一臉無辜。柯副書記沒有說這個,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邵定發說一切以工作需要為需要,又解釋說自己的工作經曆短,許多事情都需要學習。柯副書記沒有說什麽,隻說你也需要熟悉省裏的情況,工作的事不要急。邵定發知道這是決定了,也不知道要將自己擱置到什麽時候。忙起身和柯副書記打招呼告辭,柯副書記還是坐在沙發裏,微笑著點頭,沒有說客套的“有時間來坐坐。”他知道這個話不會輕易從一個省委副書記的嘴裏說出來,除非你是他的臂膀。
站在門口等待湯遙,他知道湯遙也會離開。湯遙沒有馬上隨他出來,他隻好走到院子裏一顆海棠樹下等待。
好一會兒,湯遙才出門,臉上沒有來時的歡樂,見到邵定發也提不起精神。邵定發知道他受到了柯副書記的某種話語了,他還記得那聲女子的嬌笑,那一定是柯副書記家裏某個女性嘴裏發出的。邵定發不好相問,和湯遙默默地行走。湯遙的調整也很快,微笑問邵定發談得怎麽樣。邵定發說似乎沒有談到什麽正題。湯遙說那怎麽可能呢,一個省委副書記不可能這樣隻找你來談天說地,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邵定發說是真實,突然問柯書記的愛人在家嗎?敏感的湯遙問你是不是要走夫人路線。邵定發連聲否認,我隻是問問,要是不認識怕以後在某種場合下得罪了她老人家。湯遙笑著告訴邵定發,他老婆乳腺癌去世兩個多月了。邵定發哦了一聲,低頭漫步。
出了大門,湯遙要回去。邵定發說你是為我的事來的,現在我打車送你回去。湯遙說不用,我家就在附近。掉過頭問邵定發和唐靜茹關係怎麽樣。邵定發一愣,要說自己不認識唐靜茹那是不可能,湯遙可以從青春口服液上確認的,要說有關係還真不好界定。說我們見過麵,沒有機會深交。湯遙很邪氣地一笑,小聲告訴邵定發要是能說動唐靜茹就是你的福氣。又向邵定發點頭,說回見,大步走向左邊的胡同裏。邵定發忙喊道:那玲瓏苑裏的東西——湯遙向他搖搖手,腳步不停地繼續走。邵定發腦子感到不好使了,對湯遙這個行為不理解,對那句沒頭沒腦的話也像柯副書記所問的極其費解。正在低頭思想裏,一輛黑色轎車倏然停在腳邊,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