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桃染染說著,便起身往院子外走,“我的安危自然無需將軍照看,日後也煩請將軍不要再來尋我。”

蕭遲起身,桃染染下意識地連忙小跑著往前走,微弱的月光下,她想與他隔開些距離。

“桃先生說的不錯,我對你的安危自是無照看之責,但是尋你之事卻是情非得已。“

他緩緩追上來,眨眼間人就到了眼前,再超過她之後半步之遙的位置停下。

“要不要看看這個。”

桃染染湊上前瞧著蕭遲拿在手裏的紙張,細看之後後背瞬間泛起冷汗,卻堅挺著脊背沒讓自己垮掉,說,“你什麽時候得來的?”

“總要比這東西放在馮礫那裏好些。”

當初在船上,桃染染被人脅迫無奈之下按的手印,根本沒有看清楚馮礫寫了多少銀兩,竟是寫著三千兩紋銀,她差點兩眼一黑就此暈倒。

桃染染下意識的後退幾步,正巧靠在一棵大槐樹的樹幹上,借力支撐著自己,說,“你就是故意的,你......你討厭我?”

“想多了。”蕭遲虛虛握著著勸,用拇指縷著皺緊的眉頭,訕笑一聲,“我隻是想看看寧折不彎的桃先生彎了脊背的樣子。”

“或者你沒錢還,看看下麵的小字,還可以......”

桃染染一把將他推開,拉開與他的距離,“所以呢?”

她看到了那上麵寫著的‘欠債肉償’。

她咬牙切齒的說,“你就不怕我去京兆尹告你強搶民女養做外室,讓你的爵位繼承人位置不保,你的名譽還有戰王府的名聲都會受到影響,日後你們戰王府的兒郎娶親困難,女娘嫁不出去,全是一個人的過錯,你這是犯罪,夥同水匪擄我,逼迫我簽下高額借債,以此威逼我,就這些罪行足夠讓你在聖上那裏將你之前的軍功抹掉。”

“蕭遲,你不要逼我,要是把我逼急了,你也絕不好受。”

蕭遲眯著眼,清冷冷黝黑的眸子盯著她,像一個索命的厲鬼。

那種壓迫感,讓桃染染有些喘不過氣。

她用力握拳,說:“銀子我會還給你,我那宅子至少值三百兩,其他的我分兩年還你,但是希望此後,你我便是陌路,再無交集。”

她的話仿佛沉入幽深潭底,毫無回音。

死寂迅速彌漫四周,連空氣都凝固了。

唯有蕭遲指間撥動白玉佛珠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催命符般刺入桃染染的耳中。

蕭遲,“我真喜歡桃先生這種以卵擊石的精神。”

他又從懷裏掏出幾張月白色絹紙,像是從哪處謄抄過來的信箋。

片刻的功夫,桃染染便那些絹帛上麵抄寫著桃染染的生平,她本該是西北邊鎮流放村的犯人。

蕭遲緩慢地移動到了桃染染身邊,將白玉佛珠套在桃染染的手腕上,“桃先生似乎還忘記了,你的每次‘侍奉’,我都給了賞銀,聽說流放村許多女子都在家從事皮肉生意的。你說你去京兆尹告狀,告得贏嗎?”

桃染染瞬間被擊潰。

蕭遲的背後有整個家族背書,她若是毀了他名聲,大概寧遠侯府也不會放過她。

她說的那些話,即使京中傳遍了,她也會是遭到唾罵的受害者。

這個時代,女子的地位不高。

名聲也更重要。

她想起來剛到流放村時,軍營來抓軍妓的那些人將她衣衫扯開,在她肩頭要烙下‘妓‘字時的崩潰。

桃染染像泄了氣的皮囊,渾身的戾氣仿佛被一寸寸抽空,連站立都成了難事。

她緩緩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臉。

夜色能壯人膽,也能撕開偽裝。

此刻的桃染染,徹底崩潰了。

因為蕭遲闖入她的生活,她覺得本該想好的方向改變的生活如今變得一團糟,無論她多麽努力地賺錢,努力向上,總有一雙手在無形中掐著她的脖子,讓她永無翻身之日。

隻要有蕭遲在,她就一生都是必須由夫家保奏洗籍之人。

安靜的宅院裏,桃染染低聲哭泣的聲音格外清晰,她努力的壓著嗓子,另聲音變調,難聽又刺耳。

蕭遲就那樣靜靜立在她身側,神情沉斂,望著她許久不語。

夜色如幕,將他的麵容遮得模糊不清,叫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銀線般透著冷意,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過來。”

那語氣,像是在施舍最後的機會——隻要她現在聽話過去,也許,還來得及翻身。

此刻的桃染染,早已深陷在自己的情緒裏。

蕭遲的聲音落入她耳中,仿佛冥獄鎖鏈,帶著冰冷的鉤爪,一寸寸纏上她的脖頸,要將她拖入無邊黑暗,將她永遠按進無法喘息的地獄。

莫非他是九殿閻羅來審判她的,為什麽他就不能放過她?

是了,她原本就死了,沒喝孟婆湯,也沒遭九殿閻王審判,就來到了這個朝代。

蕭遲就是來審判她的。

桃染染猛地捂住耳朵,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聲音連根挖出腦海。

她不想聽,不敢聽,哪怕一個字都不要。

她犯了大錯,他來索命了。

情緒劇烈翻湧,她胸腔像被鈍器砸中,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壓著沉沉巨石,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可即便如此,她也倔強地沒有向蕭遲求救。

她仍倔強地朝著院子大門的方向一點一點爬去,指尖擦破了皮,膝蓋磨出血,身子卻不曾停下半分。

後一秒,她終於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青石板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咚”的一聲,仿佛砸進了人的心口,沉沉的、鈍鈍的,帶著無法忽視的痛感。

桃染染的額頭磕在地上,血絲順著鬢角蜿蜒而下,她卻沒有呻吟,像是痛覺已經麻木,隻是一寸寸地抬起手,又想往前爬。

她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路,也不知道那扇門是否會為她打開。她隻是本能地往前走,哪怕最後暈倒在地上。

蕭遲疾步上前,將她打橫抱在懷裏,急切地喊,“岩鬆,快,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