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遲低頭,替她一寸寸係好衣帶,指尖動作極穩,卻冷得毫無溫度。
他聲音極輕,仿佛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安排:
“你不是最擅長拿感情做籌碼,讓男人甘願萬劫不複麽?這件事,我信你能成。”
他抬眼看她,語氣淡漠至極:
“子夫不可能嫁給周玉——但你可以。”
桃染染睫毛輕顫,心頭一緊,幾乎站不穩。
他卻不理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隻繼續道:
“周玉如今是鴻臚寺六品官員,娶你為正妻,是正經官配,已是極好。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一個官夫人的身份?如今送到你眼前,不正合你意?”
他語氣溫和得幾乎殘忍。
“子夫將來還要嫁入清貴人家,她必須幹淨。攪得你表妹退了親事,這筆賬,便由你來背。”
桃染染渾身發冷,像浸在冰水中,連呼吸都發緊。
他卻神色未變,隻低頭理了理她衣角的褶皺,似在照料一件擺在案上的舊物。
“不是不願做我的外室麽?現在機會來了。”
他手一鬆,退後一步,眸光冷靜如水:
“怎麽?不滿意?”
蕭遲不跟她廢話,將大門推開,等待她離開。
桃染染艱難的轉身,行至門口。
蕭遲不忘提醒,“等你的好消息,到時給你添妝。”
她轉過臉。
蕭遲已經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整個人沉於陰影裏,無聲的凝視她。
此刻的她,是藏在黑夜裏的魔鬼,無惡不作,欣賞是人的痛苦,是他的樂趣。
桃染染握著拳,緊緊地扣著自己的手心。
她麵無表情的出去,沒走幾步,便見一位穿著宮裝襦裙的女子進去,關門聲在她身後響起。
桃染染不受控製地腿軟,迅速繞出小路,在一處假山旁邊靠著山石,穩住自己。
回頭看了一眼,便見到張寶珠也朝她跑過來。
桃染染朝她招招手,“你怎麽樣了,我四處尋你,宴席上那酒你沒喝吧?”
張寶珠搖了搖頭,“可蕭子夫讓宮女帶我走,我不敢不去,閩南王看見我了。”
“他可看清你了?”
桃閩後來拿了十兩銀子收買小廝,得來的消息是蕭子夫趁著宮宴,讓閩南王瞧見張寶珠,並且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張寶珠損了名聲,周二郎便可以此來退婚。
而閩南王正好缺一個王妃,也不會在意她之前是否有婚約。
不過,至於閩南王最後要不要張寶珠,全不在她考慮範圍。
另外是她讓清風在外將蕭子夫的身份曝光給周玉,照理說應該是等鴻臚大會之後才能知道,不該這麽快的。
桃染染想破頭也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
“我將他砸暈了,但他看見我穿的衣裳顏色。”
桃染染沒想到事情變得複雜,“你去尋西山曹家的曹紅豆,她現在應該在禦花園,等著晚間的煙花表演,你跟她說你不舒服,是我讓你尋她一起出宮,她會照顧你的。”
說著話,桃染染還將提前準備好的一包藥粉蘸了蘸抹在張寶珠的臉上。
“快將你的外衫脫給我。”
桃染染迅速地換上張寶珠的衣裙,眼裏流露出對未知的恐懼。
“快走。”
然後倉皇地朝剛剛張寶珠來的方向跑去。
桃染染現在有兩條路,要麽聽蕭遲的吩咐勾引周二郎,讓他對蕭子夫失去興趣,娶自己,她需要承受的是,一成功,周玉娶她,她和張家決裂並失了名聲。
二勾引失敗,且大概率會失敗,周玉已經知道蕭子夫的身份,應該不會放手。
要麽,她便會被蕭遲隨意處置,逃脫不了。
現在轉機是閩南王,可她拿不準閩南王的來頭,真要是什麽殘暴虐待狂,她死了倒是第八任閩南王妃。
腦子裏不停思考,人已經進了閩南王所在的院子。
還沒等敲開廂房的大門,人就被扭著手臂,拉到一旁。
抬眼一看卻是蕭遲。
“我錯了。”
她主動認錯,她不能背這個搶了表妹婚約的名聲,那樣張景榮和姨母不會饒了她,她也無法站回高位。
蕭遲,“什麽錯?”
她低頭,“不該將你妹妹的身份,告訴周玉。”
“為什麽?”
桃染染抬眸,“你妹妹要把張寶珠給了閩南王,說她和閩南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不定這會已經讓人來這屋子捉奸了,那樣我表妹的名聲毀了,周玉便會以此緣由去張家退親,我表妹就活不成了。”
“還有呢?”
蕭遲挺拔如鬆地站在桃染染麵前,像一道逾越不了的高山。
到了這一步,桃染染也無需隱瞞,“周玉在鴻臚寺的官職不高,一旦知道子夫是您妹妹,一定會跟戰王府示好,無論是你還是戰王府其他人,都不會同意他娶你妹妹,可是會給他好處,不至於太大的好處,不過給他謀個稍微好一點的官職還是容易的,比如外放出京......”
“這樣他便會離開你妹妹,即使他不願,可他不在你妹妹身邊,你妹妹也許隻是把他當個玩意而已,新鮮勁過了也就過了,可是,那樣周玉便會照舊娶張寶珠,我表妹她很心悅周玉。”
蕭遲審視的目光盯著桃染染,仿佛要刺穿她的詭計,露出難纏的罪惡本心。
桃染染繼續奉上真心,“或者,按照將軍說的,我主動勾引周玉,看他是否上鉤,如果我能成功,將軍便可揭露他的真麵目,讓您妹妹與他斷了關係。”
“隻是,我是將軍派去的,為您做事。”
蕭遲用白玉佛珠抵住她的下巴,“這話,跟四哥說了嗎?”
他往前傾身,幽深冷漠的眸子注視著她。
“想去鴻臚寺做女官嗎?商女戶籍讓你這麽不喜歡?”
“我就是想做,也沒那麽個背景,鴻臚寺的女官都是太後娘娘選拔的世家貴女,我也不夠資格,也沒這個機會。”
佛珠在蕭遲的手裏是溫熱的,暴露在空氣中便冰冷堅硬,硌在桃染染的下巴上,有些疼。
“我說過的話從不曾變過,無論在哪裏,我都是將軍的一顆棋子。”
“且將周玉遠調,對您是沒有壞處的。”
“也並無好處。”
桃染染閉嘴,顯而易見,蕭遲也根本並不在乎蕭子夫與周玉有染。
無盡的沉默,直到廂房裏有了一絲響動。
“不嫁周玉,”蕭遲看見桃染染的衣裙,說話的聲調溫和的令人發指,“穿著這身來,是想富貴險中求,嫁閩南王?”
這會兒,閩南王正揉著腦袋在梨花榻上醒過來了,正端著茶盞喝茶。
蕭遲先一步進去屋子裏。
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屋子裏傳來笑聲,話語聽不大清楚,隱約有‘送人’,‘成婚’等詞語。
桃染染想了想,抬步進去,就看到閩南王站起來。
閩南王跟桃染染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原以為應該是個中年油膩老男人,然而閩南王卻是個麵色白皙,身材消瘦的男子,倒像是個俊美的白麵書生,比周玉還像探花郎。
蕭遲倚靠著椅背,微眯著眼,神情詭秘莫測。
這樣的蕭遲,對桃染染來說是陌生的。
這一下午的事情,也讓她深刻的意識到,蕭遲就是蕭遲,不會是別人。
死了的人也不可能複活。
他收回視線,將白玉佛珠從小幾上套回自己的手腕。
“這是?瞧著打扮好生眼熟,也不是宮女......”
“是我府裏的女使。”
閩南王審視著桃染染,視線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神情倒是與本人氣質不符,尖銳霸道。
桃染染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咬住唇,深吸一口氣,迅速衝到蕭遲的麵前,撲到了蕭遲的懷裏。
她衝的猛烈,蕭遲差點被撞倒在榻上。
連榻上的小幾都被帶翻了。
閩南王轉過身來問,“這是怎麽個說法?”
桃染染不管不顧地跪下來,雙手還死死圈住蕭遲的腰,腦袋往蕭遲的肚子上拱。如果敲了閩南王頭的女子是蕭遲的人,閩南王便不會要‘她’。
蕭遲近距離的看到,她的右手不自覺的在自己下巴上撓了兩下。
他笑,“要在這?”
這句話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桃染染抬眸,發現蕭遲幽深的眸子裏閃了一絲光亮。
是明顯的笑意,別人看不出來,她卻能。
隻是顧不上這笑,她說:“將軍,我......將軍,妾身……已有身孕,三月有餘。”
閩南王還在一旁看熱鬧。
蕭遲嗤笑,“你爬過我的床?”
桃染染一點不怯,神情坦然:“是你睡的我,將軍莫不是要不認賬。”
他冷哼一聲,拂袖欲起,她卻動作更快,一把抱住了他。
臉頰緊緊貼住蕭遲的胸口,攔住他,說,“我不鬧了,求求你,我會乖乖聽話,絕不再跑去寧遠侯府惹傅大小姐不高興,別把我嫁給別人。”
蕭遲側目,自上而下地看著她的臉,一身素白色衣裙,纖腰盈盈一握,臉上淚光點點。
一如既往地裝起可憐無辜。
這是穿著小白兔衣裳演戲的大灰狼。
蕭遲,“大雍朝婚嫁之事自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桃先生除了一副好顏色,會助人醒酒之外,一無是處,難不成還肖想嫁給閩南王爺?”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她從身上扯開。
說完,他抬步離開廂房。
桃染染低頭摸了摸眼淚,再轉身像是才注意到了閩南王,一臉詫異,又謙卑福了福身行禮,“王爺萬安。”
閩南王笑了笑,說:“果然還是京中的女娘有趣。”
桃染染眼睫一顫,抿著唇不開口。
“你比本王先前娶的那些王妃都膽大,甚合本王心意。”
像是一盆涼水照頭澆來,眼珠轉了轉,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慈愛地微笑了一下。
盡量展露出即將為人母的光輝想象。
閩南王瞧著她神色千變萬化,高深莫測地看了她一眼,也轉身走出去與蕭遲並行。
桃染染不敢耽擱,也連忙跟著出去,往禦花園走。
隻是有些奇怪,蕭子夫為何沒有尋人來這院子鬧事。
張府女娘的名聲也算是保住了。
她不遠不近的跟著,聽到閩南王說道,“朝廷的事,那是能一時就都懲辦得了的,你也該給那些人些油水,別逼得太緊。太緊了,人家反你。”
“原來王爺回來是說情兒的。”
閩南王笑了兩聲,“你在京城,北疆都有自己的人,何必去趟江南的渾水,更何況當初糧道,鹽道都有糧道使,利益人家願意分你,你就抬抬手。”
蕭遲抬頭望了望天。
閩南王止住腳步,抬手按了按他的手腕,“我也是姓李的,哪處不是王土,我貪了嗎?如今重用你,可你祖母最清楚,你祖父寧可在邊關打仗,也是不回朝堂的,沒那麽簡單。”
蕭遲越走越大步,桃染染離得遠,便聽不清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麽。
但從雙方的表情看來,談的也許不大愉快。
之後,桃染染回道禦花園陪在景和公主身邊看煙花和宮女表演歌舞。
閩南王找太後要了兩個婢女走了,太後笑著點了一下著閩南王的頭,閩南王半蹲半跪的在太後娘娘身邊又說了什麽,摟了摟太後的手臂,太後拍著他的後背,很慈愛的樣子。
桃染染遠遠的瞧著,問曹紅豆,“閩南王是太後娘娘的親生兒子嗎?”
“不是,不過閩南王生母地位低微,是太後娘娘一手養大的。”
剛剛,曹紅豆已經安排自己貼身婢女將張寶珠送出了宮。
才回來便悄悄坐回桃染染的身邊。
“明日,聖上要去秋狩,各國使臣也都要去,說是鴻臚大會新增的安排。”
桃染染,“那要住帳篷,咱們住一起。”
“好。”
不知過了多久,眾人都散了,她在宮門口看見來接她的墨綠色車簾的馬車。
桃染染坐上車,還以為隻有自己,沒成想蕭遲也在。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出了城,到西山別院時,已是深夜。
桃染染下了馬車,整個人都籠在銀白色的月光裏。
蕭遲未說話,隻是站在桃染染身邊,抬頭看天上清亮的星星和月亮。
他側目而視,入眼的便是熠熠生輝的女子。
安靜平和。
像初生的嬰童。
桃染染也一時呆住,心神微**,她突然開聲,“將軍,您見過最近的月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