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他的聲音清冷,卻不再像昨日那般冰冷,這種清冷裏是有一絲溫度的。

就像秋雨過後躲在烏雲裏的太陽,不算熱烈,卻也是暖和的。

“在西海,日月鄉有一片邊軍的小院,每到亥時邊軍的家屬們,都會早早做好飯菜等在門口,盼著家人換崗回來。在那裏,我曾見過最美最大的月亮。”

她轉過頭,朝著蕭遲咧嘴笑。

銀盤一樣的月亮,將她的笑容映襯得潔白無瑕。

蕭遲讓別院的丫鬟把桃染染安置在上次她住的院子裏。

進屋前,蕭遲讓她這次鴻臚大會狩獵期間不要輕舉妄動,周玉的事情他會安排。

他今夜還有保密任務,明早岩鬆會來接她直接去秋狩的地方與女學子們匯合。

景和公主和一眾官學女學子們是最後一批到達康西圍場的,大約已是午後了。

侍衛和各家的小廝開始安營紮寨。

曹紅豆眼尖地發現蕭子夫看上去有些不愉快。

“桃姐姐。”桃染染剛下馬車,就聽見有人喊她。

桃染染抬頭,看見看見蕭暮翻身下馬,朝她走來。

分明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桃染染卻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周全又安穩的氣息,且端正又俊朗。

“四爺。”桃染染含笑行了個禮。

朝旁邊奔她走過來的曹紅豆看了一眼,曹紅豆默默退回一邊。

“剛剛采了些野果給你送來。”蕭暮手裏拎著一個布兜,遞給桃染染,又看著她說道,“一會兒分營地,你和嘉惠住一處吧,我的營地就在旁邊,有事方便尋我。”

桃染染其實不想與傅嘉惠住在一起,可又不舍得離蕭暮過遠,且女子年紀大一些,就會知道男子性子生的好,格外讓人安心,她笑道,“多謝四爺,我正巧不知要和誰一處呢。”

她掂量了一下布兜,沉甸甸一袋果子。

“我與傅大小姐一同分食。”

蕭暮笑著說,“既是摘與你吃的,與誰分食自然是染染喜歡便可。”

言外之意便是他隻與她贈了果子,並未給其他人。

桃染染很滿意,昨日他也與她說了,老太君又問起她,那是不是說明不僅家長認可,他自己也開始對她有些好感,並且上了心的。

雖然戰王府有些高不可攀,但是二房庶出的嫡子,老太君很難將爵位傳給蕭暮,並且為了蕭暮並無嶽家助力,老太君應是更願意小門戶的女娘嫁給蕭暮。

桃染染正想著,傅嘉惠的婢女便走了過來,“桃先生,小姐讓奴婢來將您的物件送去營帳。”

秋狩一共三日,桃染染問過行程,說是第一日狩獵,第二日要比試才藝,那便是第一日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傅嘉惠崇尚武學,明日定會跟著各國武將使臣去狩獵,兩人相處時間並不多,便點點頭,讓那婢女將她的包袱拿走了。

貼身的小包,她還是自己攜帶,並不離身。

離晚上設宴還有許久,女學子們都待在帳中閑聊。

桃染染也不便在外逗留太久,便也跟著那婢女回了營長。

傅嘉惠正在帳中練習揚琴,桃染染站在帳門口聽,這是景和公主安排給傅嘉惠的比試才藝。

她自幼便跟隨名師學習揚琴,曾經隨寧遠侯出塞外時與他國公主比試,獲得所有人的好評。

算得上是京中琴藝出名的女子。

這樣的世家貴女,初生既是巔峰。

自身優秀,背景強大,蕭遲娶她,是錦上添花。

曲子有些哀傷,敲完之後,傅嘉惠站起身去倒茶喝,才看到帳外的身影,她拉開營帳門簾,笑道,“進來。”

她今日穿著芙蓉色齊胸儒裙,梳著桃心髻,雙臂環著同色輕薄透明點金粉繪花披帛。

脖頸兒上掛著金項圈,整個人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任何飾物在她身上,都隻是配飾,有些人穿金戴銀會被顯得粗鄙,可傅嘉惠不會。

實心的金項圈上雕龍畫鳳,也不過是普通的首飾。

那是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

桃染染站在她跟前,暗淡無光的像一粒塵土。

“我不尋你,你是不是都不記得我們的約定了?”

傅嘉惠放下茶盞,仰起臉,看向桃染染,說,“知道嗎?家裏已經跟老太君定好,年底要給我們過禮定親,前日我們兩家人還一起用了晚宴,蕭遲沒有任何要反對的意思,我讓你做的事,你做了嗎?桃染染。”

傅嘉惠站起來,臉上的精致妝容讓她今夜看起來無比冷豔,“你是不是覺得我年紀小,好糊弄,還是你以為我幫了你,你可以不回報?”

桃染染,“傅大小姐,要蕭都史與您悔婚,的確不是一件易事,我認識蕭都史不過月餘,且對他並不了解,您與他青梅竹馬,為何不嫁給他呢?”

“我管你了解不了解呢,我要他犯錯的證據,這樣我便可以不與他成婚。”

“這種沒成婚就有外室的男子,根本不配與我聯姻。”

傅嘉惠眸光一冷,語氣帶刺:“我讓你查他的私事,不是聽你評斷是非的。”

她緩步逼近,目光鋒利如刀:

“還是說,你心疼他,替他遮掩?莫非——你便是他藏在外頭的那個人?”

桃染染抿緊嘴唇,“當然不是。”

傅嘉惠一聲冷笑,忽然揚手,毫無預兆地扇了她一巴掌。清脆一聲,打得她整個人踉蹌半步,臉頰登時紅腫,嘴角也滲出了一道血痕。

正當此時,門簾輕響,蕭遲踏入營帳。

傅嘉惠一見他,眼神一變,立刻嬌聲告狀:

“七哥,你看她,臉皮厚得很,我這手都打疼了。”

桃染染低頭站著,像塊石頭,既不說話也不躲避。

蕭遲目光一沉,緩步上前,伸手握住傅嘉惠的手腕。

他低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她手上竟戴了副銀邊護甲,指甲齊整,手掌雪白。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她指背,嗓音低沉溫和:

“疼得緊麽?”

傅嘉惠眨了眨眼,嗓音嬌軟:

“疼。”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問:

“桃先生做了什麽,竟叫你這般動怒?”

傅嘉惠輕輕一哼,撇了撇嘴:

“她與我言稱你養了外室,我一時氣不過,才出手。”

蕭遲聞言,緩緩鬆開她的手,語氣溫淡,卻透著幾分深意:

“是麽?那倒是……該打。”

語調輕飄飄,聽不出喜怒,叫人寒意直透脊背。

桃染染咬著後槽牙,心底冷到極點,卻始終站得筆直,不肯低頭。

傅嘉惠正欲再添幾句,蕭遲卻已轉身看向桃染染,目光落在她被打紅的臉上,眼底波瀾暗湧,卻沒有一句慰問。

他淡聲吩咐:“去外頭把藥膏取來。”

這句不知是說給誰聽的,也不知,是給她的臉,還是傅嘉惠的手。

傅嘉惠抽出手,手指點住他的腰帶,問,“所以,是誰?”

蕭遲挑了挑眉,轉過身問桃染染,“誰?”

桃染染臉頰疼,對著他倆的臉,腦袋更疼,這兩個畜生。

不知如何作答,她索性眼睛一閉,假裝犯病。

她彎下腰,雙手環住自己的雙臂,抖如篩糠,大口大口的喘氣。

傅嘉惠愣了下,“這是怎麽了?你有什麽病?”

桃染染未作聲,繼續抖,抓住椅子扶手,人直接跪了下來。

逼真的不行。

傅嘉惠,“怎麽回事啊?七哥,她,她不會死了吧?”

“你快讓人給她弄出去,這可是你的人。”

蕭遲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她何時成了我的人?她不是你的先生,安插在我身邊還要監視我。”

傅嘉惠嚇得夠嗆,急急的說道:“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你別讓她死在我跟前,你快喊人來,把她弄出去,要死也死外頭去。”

蕭遲二郎腿一翹,“不是我的人,我不管。”

傅嘉惠上前看了桃染染一眼,她難受的臉色蒼白,抓住了她的披帛。

“你有藥嗎?你這是什麽病,對了,咱們,咱們帶了太醫。”

桃染染繼續裝病,呻吟著不說話。

傅嘉惠一把將披帛扯下來,轉頭朝外喊蕭遲的屬下,可是無人進來。

她朝帳外看去,並無一人候著。

她爆發,朝蕭遲喊道:“蕭遲,你是瘋了不成?這時候出人命怎麽辦?你兜著?”

“你不就是想試試嗎?”

蕭遲右腿疊著左腿,一派事不關己的閑適,眼神裏一絲波動都無,儼然不將桃染染的死活當成一回事。

兩人僵持數秒,傅嘉惠猛然轉身,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太醫了。

蕭遲眯著眼,看著桃染染的身影,判斷著真假。

片刻,桃染染不再發抖,她回頭,對上他諱莫如深的黑眸,道,“染染說過我是將軍的人,便不會連累將軍。”

“今夜先回別院。”

桃染染起身,快步離開,岩鬆一身黑衣等在一旁。

等傅嘉惠請了太醫回來,營帳裏隻有蕭遲一人。

她愣了一下,問,“她人呢?”

“送下山就醫去了。”蕭遲說的漫不經心,視線落在營帳那一晃一晃的門簾子上,難得認真嚴肅,問,“你鬧夠了嗎?”

傅嘉惠擺擺手,將太醫趕走,“那我問你,養外室了嗎?是不是她?”

“沒有。”

四目相對。

傅嘉惠踹翻剛剛桃染染抓住的那張椅子,“我不信。”

桃染染並沒有跟著岩鬆走,她將岩鬆支開,去旁邊找曹紅豆。

路過一個營帳,一個嬌軟的聲音傳過來,“方才我瞧見你兄長去了傅姐姐那裏。”

另一個聲音,“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子夫妹妹的七哥心儀傅姐姐。”

有人好奇,“子夫妹妹,你兄長攢了多少聘禮了?”

蕭子夫笑著說,“我母親曾問我過我七哥,若是娶心儀的女子要多少聘禮,我兄長說,自不用我母親和祖母張羅,早在北疆時就備好了一百抬。”

眾人有些羨慕,卻也知道傅嘉惠這樣才藝好,家世背景頂尖的女子,本就該配最好的。

“那你四哥呢?他是個什麽樣性子的?”又有人問。

蕭子夫撇嘴道,“我四哥,祖母說他心思藏著都不說出來,隻知道忙於公務,若是日後娶了親,那四嫂子可得是個通透的。”

眾人笑起來,女學子們心悅蕭遲的人不多,雖然蕭暮隻比蕭遲大了兩歲,可看上去像自己叔叔似的,太過老成的男子,年輕女娘可不喜歡。

桃染染在現代大學都畢業了,比她們大了不少,且她那時是孤兒,大概就喜歡這種青澀褪卻,成熟穩重的熟男。

在這裏,她也有疼她的堂兄,桃閩。

在西北時,堂兄用借來的五百兩幫她從軍妓營贖身,可桃閩也是流放之身,如今也跟蕭遲年齡相當,卻不能娶親,還要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前些日子來給她送信,還不忘了囑咐她,“若是尋了好郎君,便忘了從前的事,咱們即便回不去江南了,你願意去哪裏生活,咱們就陪你去。”

桃染染心中酸澀。

她不想難過的情緒被桃閩瞧出來,笑著說一定會讓母親和兄長過上好日子,讓桃家洗刷冤屈的。若是讓他知道蕭遲這樣待她,她兄長也是會心疼妹妹的。

她一個人溜達到清冷的樹林邊,坐在大石頭上,仲秋已過,夜晚的風有些冷嗖嗖的,吹得桃染染腦子越來越清醒。

蕭遲和傅嘉惠是誰也拆不開的一對,可蕭暮根本對抗不了蕭遲,戰王府早晚都是蕭遲的,能讓蕭暮有些起勢,隻能讓蕭遲公務和家務不消停才行。

桃染染垂下眼皮,思慮著以後該如何做,才能徹底擺脫蕭遲。

晚宴快開始了,曹紅豆出來尋桃染染,一直到樹林邊上,才看見她。

曹紅豆說,“我安置行李的時候,看到蕭都史下山了,每到一個時辰,我剛出來尋你,又看見他回來了。”

桃染染詫異,他不是應該在傅嘉惠的營帳裏安撫她嗎?

“哦。”

曹紅豆嫌棄道,“我就想問問你,那天我又回酒樓拿我的荷包都看見了,是因為家世嗎?你對他就不想爭取幾分?”

桃染染跟著她回營帳換衣服參加晚宴,女娘們一般有宴會都會穿華麗的衣裙,她從不穿太過齊胸的襦裙,有些不好意思。

身上便還是交領的廣袖窄裙。

曹紅豆恨其不爭,“就算不為蕭都史,大帳裏頭王孫公爵有的是,你還不穿的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