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染染二話不說立刻就出去了,丫鬟給她準備了其他的屋子,還有熱水。

她進去之後沐浴過後,就躺在床榻上休息。

兩條腿像是灌了鉛袋一樣發沉,太累了。

躺下沒多久後,桃染染便睡著了,一夜無夢。

這一覺,桃染染一直睡到天光大亮。

要不是她得回去獵場去,她大概率還能一直繼續睡到太陽下山。

她費力的穿戴整齊,正在犯愁一會兒要怎麽回去,就在大門口碰到曹紅豆的馬車。

“桃姐姐,是我。”

曹紅豆掀開車簾子,跟她打招呼。

“紅豆,你也下山了。”

桃染染忍著身體的酸痛走過去,看著曹紅豆往布兜裏放零嘴。

“今天她們都進林子裏狩獵,我就回家用飯,順便帶些零嘴上山。”

曹紅豆笑嘻嘻地往嘴裏塞了一塊地瓜幹,順便還給桃染染一把幹果。

兩人一路嬉笑著回到營帳,去狩獵的人都還沒有回來,忽然看見護衛們簇擁著吵吵嚷嚷的人群從遠處往回跑,這邊一位太醫模樣的人拎著藥箱朝那群人奔去。

這麽著急,應該是有人受傷了。

“是蕭都史從馬上摔下來了。”

桃染染一聽,整個人瞬間一愣,一下子從營帳這邊也跑過去。

這時武帝也走出來,“晏琅怎麽會從馬上摔下來呢?禁軍統領呢,趕快去查驗一下他的馬?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腳。”

晏琅是蕭遲的字。

武帝看起來格外氣怒,吩咐太醫一定要好好救治蕭遲。

護衛和禁軍將蕭遲抬進營帳,太醫看過之後,跟皇上回話說並無大礙。

忽然從馬上摔下來的原因大概是蕭遲胃部不適,突發昏厥,以至於從馬上摔下來,並沒有傷到骨頭,隻是右手手腕擦傷了一些,已經包紮好了,喝完藥大概一個時辰應該可以醒過來。

禁軍統領也看了蕭遲的馬,並無不妥。

直到蕭遲真的醒了,胳膊腿哪哪也都沒有傷到,武帝這才放心下來。

當時與他一同入林的,除去蕭遲麾下之人,尚有途中偶遇的長興侯裴家小侯爺。此刻方才被禁軍統領顧長風鬆綁,排除了他行凶的嫌疑。

另外在樹林裏被蕭遲救下的女子,也排除了嫌疑,此刻正在蕭遲的榻邊,給他擦拭臉上的汙漬。

看上去,還挺和諧。

“多謝大人相救之恩,小女子並不知此地是皇家獵場。”

蕭遲醒來之前,岩鬆將那女子捆了回來,他家將軍醒了之後,才給這位名喚筱筱的女子鬆綁。

當然也沒跟武帝稟報此事,隻當作是隨身的丫鬟。

桃染染站在營帳外麵,聽不到裏麵的人說話,從簾子的縫隙處可以看到,筱筱背對著門口,她隻能看到蕭遲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了看女學子營帳那邊,傅嘉惠一道進林子的小隊還未回來,蕭遲的目光朝她這邊看過來時,桃染染迅速躲開,藏在旁邊。

此時大約是申時過半,狩獵的才俊和貴女們紛紛帶著獵物回來。

武帝當眾宣榜,頭籌竟落於北狄使團所組之獵隊,朝中諸公子無不心下憤恨,尤以清河裴家小侯爺為甚。

“若不是遇上蕭都史,哪有北狄人的份。”

傅嘉惠聽說蕭遲第一時間趕到他的營帳裏前去看望,就連晚間篝火是烤肉夜宴都是在營帳裏同蕭遲一起用的。

桃染染不知蕭遲是如何安置的筱筱,隻是在眾人都歇息之後,偷偷溜進營帳。

蕭遲正起身要去倒茶,桃染染主動小跑過去伸手幫他倒了一杯,熱心的問,“你要不要去茅房?”

“你心情不錯?”

桃染染抿了抿不知何時自動上揚的唇角,表情悲憤交加,“怎麽會?我聽說你受傷了之後,恨不能把摔你下來的馬兒揍一頓,心情特別沉重。”

其實她心情卻是很好。

蕭遲此時沒心情與她貧嘴,低聲說,“過來。”

桃染染垂著眼眸跟他走到床邊,她扶著蕭遲的手臂,幫他躺到床榻上。

安靜的夜晚多少有些尷尬,尤其是昨夜裏,兩人還剛剛大吵一架。

桃染染環顧了一下四周,說,“我剛剛看到將軍帳內有一女子,是您的貼身婢女嗎,要不要讓她進來守夜?”

“主要是我聽太醫說您胃脘作痛,昨日又飲了酒,恐是舊疾複發,夜裏萬一有些不舒服的,有個守夜的丫頭也方便些,她在哪呢,用不用我去喚她過來?”

蕭遲一直沒有說話。

他將靠枕挪了挪,整個人靠在上麵,病懨懨的。

桃染染看見他右手纏著紗布,隱隱有些滲血,大概是剛剛撐著手臂坐起時傷口裂開了。

蕭遲神情冷淡,許是深秋的風太涼了,桃染染覺得他眉宇間有一種濃烈的微死感,明明還活著,可仿佛置身事外,對一切都毫無感覺,眼底流露出冰冷的寒意,將人拒之千裏。

他依然用右手撐住身子,側身背對桃染染躺過去,“可以。”

說完這兩個字,便再也沒說什麽。

他的背影在暗夜裏透著一種支離破碎的感覺。

桃染染莫名像是被擊中了,心髒被千萬個細密的銀針紮了一下又一下,疼的她仿佛萬箭穿心。

可她還是咬了咬牙,去帳外找到岩鬆,告訴他將軍讓筱筱過去伺候。

桃染染一直沒走,她藏在角落裏,看著筱筱一身白衣走進帳中,許是點了些燭火,她能看到蕭遲一動未動,筱筱跪坐在腳蹬上給他揉著手臂。

她在外麵等了一刻鍾,雖未看見蕭遲的表情,卻從映出來的身影中也能看出他冷的可怕。

未得到她想看見的,桃染染又悄悄溜回了和曹紅豆一處的營帳。

翌日一早,桃染染剛出營帳,打算和曹紅豆去小河邊釣魚,卻看到裴小侯爺正在和鴻臚寺卿顧大人談話。

她和曹紅豆發現他倆的時候已經離得很近了,聽見裴小侯爺說,“不能再讓北狄和西涼贏了,今日數藝比試,您都安排了誰?”

顧大人說,“隻要南越國師不在,便萬無一失。”

他已經跟禮部和戶部打聽過了,知道戰王府有一位族學的算學先生數藝一流,題目也是跟上次女學考過的類似,隻是難度上略高。

這時禁軍顧統領騎馬過來,“父親。南越使者說他們和西涼也要共同出題。”

他解釋了一下原因,南越、西涼與大雍三國交界之地,有一處歸寧海,地勢低窪、水道交匯,地理位置極為關鍵,素來有“水路咽喉、商賈要衝”之稱。

此地水患頻仍,雨季時河水泛濫、百姓流離,旱時又斷航斷糧,三國商路時斷時續,損耗巨大。為此,三國皇室擬定共同修建一座‘鎖潮堤’,借以疏導水勢、穩定貿易、開發舟渡及屯田之利。

然這修建水壩,誰主其事、誰占上遊之利、誰掌控調水權與稅收分配,便成了三方爭執不下的焦點。

“誰能提出最優測繪圖、計算最合宜的引水路徑、造價與勞力分配最精細合理者,便由其國主事,另兩國協同出資。”

顧大人說道,“原就是要比試算學,娛樂第一考較第二,如何能與造堤壩這事混為一談?我猜,他們兩國是想要聯合起來爭奪這個主事權。”

裴小侯爺冷笑,“爭奪?我看他們是想將我們大雍踢出局,這個比試純粹就是幌子。”

那南越國師伽耶先生出題,誰能算得出來。

這時桃染染也聽出來算學比試大概是有點問題,朝他們三人福了福身,“顧大人,我便是戰王府算學先生桃染染。”

顧大人愣了一下,隨即朝桃染染點了點頭,心想既是公主身邊女使就是位算學先生,可測量水域之事肯定也是不懂其法。

而這次來秋狩戶部和工部的主簿等人也未曾前來,隻怕要看看去年的新科狀元能不能行了。

裴小侯爺並不知道桃染染是誰,隻是顧大人這一打招呼,他便皺了皺眉,視線在她身上打量,看了看她的左肩,眉梢一挑,“桃先生,你可有一成勝算?”

“我聽說他們造了一個歸寧海的模型,原不知是要作何,現如今看來是要用這模型來比試,要不讓桃先生假扮成婢女,去南越使者的營地送酒,偷聽一下,如何?”

桃染染並不理會這位裴小侯爺莫名其妙的陰陽怪氣,隻當他是京中紈絝而已,說道:“那午後的比試,他們見過我,便無法參加,萬一他們臨時換題該如何?”

顧大人卻眉毛一揚,說道,“裴小侯爺乃去年聖上欽點的探花郎,數藝一向不錯,可願意跟桃先生共同去比試?”

——

兩個時辰之後,數藝比試開始。

比試安排昨日的大帳裏,四周都是各國使者和大雍的王室貴族。

三國參試之人皆端坐殿中中央,各出兩名代表參加。

比試共設三題,皆為測繪、籌策、造價與調度之難題。

每題限時而作,完畢即封卷上呈。為避偏私,主審不由東道主大雍單斷,而是由大雍、西涼、南越及北狄共同擔任評審,以示公允。

桃染染妝容很淡,帶著麵紗,很難看清楚樣貌。

坐下時,環佩叮當,引起了南越試者的注意,側頭朝她看了一眼。

“不曾想,堂堂大雍,數藝比試居然讓女子上場?是大雍兒郎沒有會算數的嗎?”

裴小侯爺拳頭緊握,剛想站起來反駁南越使者,桃染染拽住他的衣袖,輕聲說,“不要理他。”

她低頭時麵紗垂落,輕輕擦過裴小侯爺的臉頰。

美人嗬氣如蘭,裴淵怔愣愣的看了一眼桃染染。

裴小侯爺在京城也有不少貴女傾慕,他向來討厭那些胭脂俗粉,更是對那些女娘身上的脂粉香厭煩至極,而此刻兩人相距寸許,她身上一股幽香侵入他鼻尖,他心魂都跟著顫了顫。

一時間,裴小侯爺隻想將這比試一直進行下去,不要結束才好。

兩人便能一直這樣袖口對袖口的比肩坐著。

直到他感覺頭頂上方有一道極冷的視線時,他才意識到鴻臚寺官員已經將題目發下。

首題為歸海澤地形測繪之問,要求於紛雜水網中測出主堤至渡口的最短直徑與定位圖。

他國參試者皆按原圖作答,惟有桃染染細察圖紙後,發現其中一角比例與模型微有誤差,便自行重繪方位圖,並附注計算誤差。

四國選出來的裁判取卷時略一掃目,皆頷首道:

“此女筆法清晰、觀圖細致,頗有心思。”

第二題關乎三國資源投入分攤,結構極繁。各方代表多以比例答之,惟桃染染提出“物等值換算”與“勞役權重法”,將銀錢、人力與糧草折合統一,最終得出一組最優調配比率。

連南越使者也忍不住側目:“大雍這女子……是如何教出來的?”

最後一題為實用性極強的路線調度題。

桃染染未動筆先畫圖,先分三線、後定舟車匹數,再據季節水勢不同列出兩套方案。眾人皆以為她思路雜亂,豈料她最終一並附上“備用糧道調換圖”,一石三鳥。

此題評議時,南越使者團其中一位甚至低聲說:

“此題,應她第一。”

武帝坐在大殿中央,感覺臉上頗有榮光,說道,“此乃我大雍鴻臚寺女官,眾使臣可服氣啊?”

“老夫也來湊湊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南越國袍、銀發如雪、目光專注的老者邁步入殿。

大雍武帝原本端坐高座之上,目中神色一動,竟罕見地露出幾分驚喜之色。不待通報道明,他已親自起身,往前迎了兩步,笑聲朗朗:

“朕還道南越此次隻遣使團前來,竟不知伽耶先生也親自蒞臨!此等盛事,南越竟未提前通稟,豈非讓朕失了迎接之禮?”

伽耶先生拱手一揖,笑道:

“老夫來時本無意露麵,隻是隨行陪看,比試至此,才忍不住露了真容,還望陛下恕罪。”

武帝哈哈大笑,擺擺手:

“此乃幸事!朕自當年觀先生於國子監設局講算,至今記憶猶新。今日若非得見,幾乎要以為你仙遊歸山,再不肯入世了。”

一席話說得殿內眾臣神色各異。

能得一國帝王如此尊禮迎接,足見伽耶之地位之重。

也正是因為這番“抬舉”,桃染染曾在戰王府西山別院的“昔為門下之徒”才顯得分外刺眼。

桃染染頓時變了臉色,心中一緊,掌心滿是冷汗。

她胡謅過的一個人,如今這活人竟真出現,腳步還朝她這邊來了。

她下意識咽了口唾沫,額間滲出細汗。

伽耶先生卻未理會旁人,隻盯著她題案看了一眼,頓時眼睛一亮,竟席地而坐,拈起旁人紙筆,埋頭演算起來。

此題妙在不定式中設恒比,依水運流速倒推總稅差……妙!妙極!”

蕭遲餘光瞥了一眼,手中佛珠噠噠轉動,又動作從容的套在手腕上,正欲開口,桃染染卻搶了先。

“先生當年曾說過‘算者,不止於數,貴在推理’,染染謹記至今。今日能將這句話活學於題,已是萬分榮幸。”

她心虛的用右手食指撓了撓下巴,恰到好處地抬舉了伽耶先生,模淩兩可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