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染染不是沒有想過會有最壞的結果,可是當陳鏘出現的那一刹那,她就別無選擇了,反正都是死,就拚一次,萬一成功了呢。
如今沒成,也沒有別的辦法。
當夜,張夫人就來了她新買的宅子。
她拿著一個小包袱,裏麵有幾張銀票,“染染,姨母當年對不住你,如今,你拿著銀子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去江南也行,這些錢足夠你在江南安頓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幾張薄薄的銀票,折疊得整整齊齊,被塞進了一個小錦袋,錦袋是舊的,上頭的繡線已經有些發毛,像是夫人私下用的,不想讓人看出來的模樣。
見桃染染還是猶豫,張夫人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發,歎了一口氣。
“你先走。”張夫人放低了聲音,語氣裏卻帶著逼迫,“陳鏘那人瘋了,你若還在城裏,遲早被他抓住,到時候是生是死都由不得你。”
“再說了,”她壓低了聲音,“曹紅豆那邊也出事了。”
“什麽?”桃染染倏地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傅大小姐告的。”張夫人眼神閃了閃,話卻沒怎麽多說,“寧遠侯府的人把紅豆告去了京兆府,說她給傅小姐的丫鬟下了迷香,意圖不軌,差點壞了女娘的清白。”
“可那藥根本不是給那丫鬟的……”桃染染一瞬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臉色刷地白了,“她們——她們是故意這樣說的,保住傅嘉惠的名聲?”
張夫人沒有應答,隻是搖了搖頭,“曹禦史不會讓她有事的,你們倆一起去的酒肆,”
“你若還想救她,現在立刻走。”
桃染染捏緊了手裏的錦袋,指骨泛白。
“你若願意去山西,或者江南也行,我可以托人安排。”張夫人說,“隻要躲開京城這一波風頭,過幾年回來,也不是不能再謀生。”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仿佛隻是安排了一樁小事。
“可她是為我才出的事。”桃染染看著她,眼裏浮著潮濕的霧意,“我一走,她怎麽辦?”
張夫人眼裏也有掙紮,但最後隻冷聲道:“她家也不是寧遠侯府說得罪就得罪的,不會有事的。”
可是這回,桃染染想麵對,她不想再跑了。
年少的記憶湧來,那年她將同伴丟下了,如今她不想了。
她得救曹紅豆,桃染染去找了傅嘉惠。
“藥是我下的,你放過曹紅豆吧。”
傅嘉惠一臉的傲嬌,“桃姐姐,咱們倆也不能說一點情意沒有,你這是做什麽呢?為何要害我呀,差點讓我失了身。”
傅嘉惠想起那夜,臉還是止不住的紅。
如果床榻上的人是蕭遲該多好。
“你應該感謝蕭暮的正人君子,如今還能在這裏跟我說話,不然寧遠侯府和戰王府非要扒了你皮不可。”
桃染染讓傅嘉惠出了一會子氣,一聲未吭。
“罷了,七哥也沒怨我,這事我可以不計較,但是七哥很生氣,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願意放了曹紅豆。”
傅嘉惠猶豫了一下,“之前我讓你做的事情,你都沒做,這次你這樣......”
桃染染聽了,心下一緊,傅嘉惠是通過這件事,找到竅門了呀。
可是為了救曹紅豆,也不是不行,這群人,她真的鬥不過。
於是,午後,她去都察院尋蕭遲。
可蕭遲不見她。
她又去了戰王府,如今她也不敢進去。
王府門口,她等了整整一日,連門都進不去。
“七爺今日不見客。”管家麵無表情,“桃先生若是心中不安,就去佛堂替老太君點燈祈福吧。”
桃染染從門前離開,又轉了一圈,打聽到蕭遲將要入圍場狩獵之事。
她等到了圍場外,連夜趕馬,一路追到了林中營地。
她身上穿著便服,為了不引人注目,連頭發都盤成小廝模樣。可還是被守衛攔住。
“通傳一聲,就說我姓桃,他若不見,我就跪在這兒不走。”
兵衛有些猶豫,終是去報了。
半個時辰後,桃染染終於站在了林間的帳篷前。
可是蕭遲進了林間打獵,桃染染沒有猶豫就鑽進了樹林。
半個時辰之後,桃染染看見了他。
蕭遲騎著馬,仍是那副冷硬的模樣,身上穿著玄色的戎裝,手裏正擦著一柄新製的彎弓,手背上的傷口還沒好全,隱約可以看見幾道劃痕。
不仔細看,真的很像小野貓撓的。
陽光透過叢林的樹葉打在他的臉上,淡金色的光線,柔化了他的麵部線條。
這一刻,桃染染竟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他現在看起來,心情似乎還不錯。
應該能心平氣和的談上兩句。
她走過去,“將軍,需不需要人牽馬?”
她故意伏低做小,見隻有他一人,身邊並沒有小廝陪同,想著也許他打了獵物,她幫忙拎著,也許他心情能更好一些。
蕭遲聞聲,冷冰冰的轉過頭來。
桃染染在距離他兩米的地方停下,抬頭看著他。
她的話,仿佛掉進深井,周遭陷入死寂。
不過,桃染染現在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坦然,她既然敢鬧這麽一出,代表著她差不多已經放棄。
她現在隻是不想曹紅豆被她連累。
她深吸一口氣,雙腿一曲,可她的膝蓋還沒出到地麵,就被蕭遲丟過來佛珠砸到,她歪坐在地上。
“你不該來。”
他的聲線冷硬,絲毫不買帳,“別跟我來這套假惺惺的可憐相,不是你。”
被他這麽一說,桃染染到有些掛不住,確實是裝的。
可她現在是一身小廝的裝扮,女扮男裝,素麵朝天,卻有幾分溫婉在的。
桃染染姿態放的很低,垂著眼,
“紅豆被抓了。”眼底已無哀求,隻有一腔沉靜,“是我害了她。”
“所以你來求情?”蕭遲沒抬頭,話音卻像利刃,“你想讓我放過一個害了貴女清譽的罪人?”
“她沒有害人。”桃染染聲音發顫,“你要我怎麽做,才能不追究紅豆的責任。”
他終於抬頭,看向她的目光裏,多了一分探究,他盯著她的手,不鹹不淡的說,“怎麽突然收手了,你敢讓京兆府的人把我抓走,就一定有後手,不準備晾出來?”
確實有後手,她將每一次與蕭遲幽會之後,蕭遲的汗巾都偷偷保留了下來。
她其實是想著將這些全部交給京兆府的人,再讓說書的在茶館編一個故事,搞臭他在京城的名聲。
戰王府的水很深,誰知道會不會砸中幾個也想看到蕭遲道台的人,這樣一來,他們也可以合作,桃染染不介意被人當槍使,隻要這些黑手也能推波助瀾。
桃染染將身上的包袱打開,“這裏麵全是你的帕子和有時身上的玉墜子,都給你,這就是我的籌碼。”
“所以,你是想用這些,讓我身敗名裂。”
桃染染垂下眼,“我沒得選。”
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我現在什麽都沒了,你可以放過曹紅豆了嗎?”
“我可以進監牢陪她,隻求你把她放出來,她沒你想的那麽厲害。她什麽都不懂,隻是——隻是跟我一起喝過幾杯酒。”
蕭遲將東西丟回到她身上,“你先拿去試試看,這些東西能不能讓我身敗名裂。”
那些巾子玉墜砸在她的腿上,順著滑落到地麵。
桃染染沒臉去撿,“不管能不能,這東西如果落到有心人的手裏,總能大做文章,一次兩次,聖上也會對你有壞印象。”
蕭遲收回視線,眸色越發的沉鬱。
此時的桃染染也愈發平靜。
她肯教出來,完全是為了曹紅豆。
要不是他就住了曹紅豆,現如今這些個恐怕早已是在京兆府的證物了。
甚至她說的不錯,皇上也回來提點他兩句。
到時候也許蕭遲的名聲會有些受損,戰王府也會受到影響,朝堂上彈劾他的人也會有。
她從未真正的臣服於他,由始至終她都在攢著一股氣,到找機會,企圖反撲。
陳鏘的出現,打破了她的希望,讓她不惜代價的攻擊他,幫著蕭暮奪取他的東西。
她是在用行動告訴他,她對蕭暮是真心實意。
對他蕭遲是虛情假意。
蕭暮才是對她最重要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毀掉自己,也要祝他成功的男子。
他長久的凝視著她,忽地笑道,
“所以你覺得你求我,我就會答應?”
蕭遲站了起來,走到她麵前,一寸一寸逼近。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像是染了霜,“你以為,憑你現在的身份和處境,能拿什麽來換?陳鏘確實跟我說要花大價錢買了你,原本我是拒絕的,如今瞧著,這筆錢可以賺。另外前些日子,祖母進宮和太後,我和聖上也都商量了,四哥能力這麽強,在大理寺倒是有些委屈他了,打算讓他去西南監工歸寧海,沒個兩三年,恐怕是回不來。”
桃染染的臉色煞白,背脊僵直,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可這一切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
桃染染跪坐在地上有些腿麻了,她撫著一棵大樹站起來。
咬著牙,輕聲道:“你說……要什麽。”
“陪陳鏘。”
他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卻字字敲進她心底,“你若肯乖乖待在陳府,任由他處置,不再踏出半步,我就放了曹紅豆。”
桃染染如遭雷擊,腦中“轟”一聲空白。
她抬起頭,拚命忍住情緒的崩塌,眼圈卻瞬間紅了,“你就這麽想毀了我?”
“你說要救她。”
蕭遲的語氣裏沒有憐惜,隻有漠然,“她的命,值不值得你賠,是你自己的事。”
她踉蹌後退一步,撐著椅子站穩。
“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她喃喃,神色黯淡,全無反抗的打算,“你明知道陳鏘……”
“我知道。”他打斷她,“但我也知道,若不是你執意要這麽做,曹紅豆不會沾染這些。”
“我去陳鏘那裏,你就可以放過曹紅豆了嗎?”桃染染沉靜的問道。
“那還要看我心情。”蕭遲看到她這樣,並不覺得多解氣,他別開頭淡聲回應。
桃染染還想說什麽。
蕭遲不客氣的截斷,“桃染染,你以為你是誰?用這種爛招,陷我於不義,我還會縱容你?”
桃染染看到他臉上流露出的不耐,最終什麽都沒說。
是啊,她以為她是誰,幹了這種事,還企圖三言兩語,就能讓他放過。
總要看到她被狠狠教訓,他才肯罷休吧。
帳篷外的風吹起了簾幕,夜色中獵鷹低鳴。
桃染染跌坐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她轉身走了很久很久,周遭的黑幕下來之後,挑起了桃染染心裏的恐懼。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多聰明,隻是想替自己和身邊的人,爭一條活路。
可現在這條路,是他親手堵上的。
她怔怔抬頭,眼神透著死寂,她低下頭,抱住腦袋。
她像是看清了什麽,嘴角緩緩揚起,笑意蒼涼。
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落了下來。
死是不能死的,她要是死了,桃夫人就沒人照顧了,桃閩的戶籍沒人敢辦,現如今還是流放之人,應該在西北流放村裏幹苦力的人。
她終於找到了清風停放馬車的地方,走過去,告訴清風一個地方。
反正已經在城外了,如果從這裏去的話,晚間也不停的話,一天一夜就到了。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往西北去。
夜風清冷,山道彎彎曲曲,荒草覆雪,連夜鷹的叫聲都聽起來淒厲空遠。
她到了邊鎮時,已經是第二日子時過後,風沙已歇,月光清冷地照在荒山的石徑上。
這座山當年是流放犯人的必經之路,江灼葬在最北頭一塊無人問津的荒地上。
清風上次偷偷帶回過那塊最初的木牌子,用那一筆歪斜卻懇切的字跡,記下了他的名字與來路,後來他又自掏腰包請人立了石碑,寫上“江灼之墓”。
那碑不高,但是當初桃染染給清風的盤纏很多,他買了上好的石材,刻工沉穩,字跡如刀,風雨洗不去一筆一劃。
桃染染站在碑前,靜了許久才緩緩坐在一邊。
她望著他,輕聲說,“是你來報複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