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李昌雲告訴兒子兒媳說:“你們倆明天有一個人留在家裏照看孩子,我明天跟隨你楊大嫂她們去魯北村撈土豆,還有紅蘿卜。聽說她們前天撈來了不少,足夠一家人吃好幾天的。人家魯北村地廣人稀,種的土豆什麽的收獲時很不仔細,地裏落下不少,說是隻要去撈肯定有收獲,落不了空。”
董曉麗說:“媽,你就不要去了,你歲數大了出門撈東西鄰居笑話,還是讓我去吧,我年輕跑路快。”
“你才不能去呢,你大小在村裏還是個官兒,工作上離不開,你要去撈土豆人家才真的笑話呢。千萬別去,還是我老媽子去合適。”
陳清水說:“你們娘倆別爭了,都不能去,家裏缺吃的我來想辦法,用不著你們操心。我前天去東坡溜達看到咱家原先買的那塊蘆葦地四周壕溝裏有不少苲草,顏色挺鮮亮,完全可以撈來摻著麵粉蒸窩窩頭吃,以前咱又不是沒吃過,能下咽,壓餓,挺好。再就是我看到水溝裏紅梗狼尾巴草也長出來了,數量也不少,那東西也能吃,沒有邪味。咱們村有充足的水草資源,不至於餓死人。還有,我還有一技之長,會下水撈魚摸蝦,壕溝裏隻要不缺水咱就有飯吃,魚蝦既能當菜也能當飯,更好。”
李昌雲說:“光吃這些不是辦法,家裏沒有一點麵粉摻和著也吃不下,吃三回五回可以,如果長期吃水草那就咽不下去了。”
“那還有什麽好辦法?如今小麥歉收,地裏打不出糧食,隻能吃野草。再說了,咱們這裏還有野菜、水草可吃,就已經很不錯了。聽說別的地方野菜吃光了,開始吃樹皮樹葉,還餓死了一些人。”陳清水說。
董曉麗悄悄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們知道嗎?咱們都愁沒飯吃出去挖野菜、撈水草,可人家村西頭周家今天還吃著小麥麵呢!”
“那是咋回事?他家從那裏搞到的糧食?”陳清水問。
“去年吃大鍋飯各家各戶都向食堂獻糧,人家老周頭聰明,多了個心眼兒,留了後手,爺幾個夜裏用大缸裝了幾百斤糧食,偷偷用船運到了村東蘆葦**裏掩埋了起來。這下好了,起作用了吧?別人家都缺糧斷頓,人家姓周的就沒有這份擔心。說什麽好呢?實在人吃虧,狡猾人沾光。再說了,人家做的也沒錯,藏的是自家的糧食,沒偷沒搶。咱們把糧食都捐出去了,結果浪費了,不值!你看去年播種時地頭上毀壞的糧食,多疼人呀,滿地都是拋灑的麥粒。哎,誰能想到今年莊稼會絕產呢,如果能想到也會藏下一些糧食!”
李昌雲說:“藏糧食的不止姓周的一家,全村多著呢,就數我們這樣的家庭沒藏。誰叫咱家是幹部家庭來?幹什麽都得帶好頭,像私藏糧食的事咱們就不能做,一是影響不好,二是萬一被領導發現肯定受處分。這下壞了吧,苦了我的幾個孫子孫女了,都跟著我們吃糠咽菜。”
“這隻是暫時的,兩三個月過後春季作物就有收獲了,到時就不再吞糠咽菜了。好了,你們娘倆該幹嘛幹嘛去,我下坡撈水草去。”陳清水說,“想起來了,我還真得抓緊時間去呢,去晚了恐怕撈不著了。你們想,我看見壕溝裏有苲草可以吃,別人也看見了,要是讓人家捷足先登,那我就撈不到什麽了。”
李昌雲說:“那可不?趕緊去,去晚了真沒有。”
陳清水急急忙忙挎上籃子很快去了東坡。他來到壕溝前一看,頓時傻了眼,壕溝裏真有兩個男人正光著膀子撈苲草呢。陳清水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放下挎籃與兩人打了一聲招呼,然後也迅速脫掉衣服加入撈苲草的行列。
大約兩個小時過去,壕溝裏所有苲草全被撈幹淨,三個人每人填了一挎籃,然後穿好衣服走回家去。
陳清水由於去的時間晚了些,隻撈了一籃子苲草,數量不是很多,可他並沒有忘記分給鄰居,他讓妻子拿出一多半分散給了前後幾家。陳清水就是這樣的人,他看不到別人受難為,隻要自己能吃上一口飯他絕不讓鄰居餓肚子。
既然水草野菜可以填飽肚子,那泉窪村的壕溝縱橫交錯,水草是不缺的。可是在那缺糧的年月,人們都吃野菜水草,很快野菜水草也全部被吃光。道理很簡單,植物的生長速度是無論如何也跟不上人們咀嚼的速度的,一個多月過後田野裏已經看不到野菜的影子,那些餓得發慌的人們又把目光轉移到大田地裏的作物身上,很多人開始下夜偷割地瓜葉和蘿卜纓。
這可了不得,這幾百畝春季作物是全村人的**,吃了它們就是吃了人的心頭肉,這不是鬧著玩的。陳清水向大隊領導提出建議,說是趕緊選派護衛人員對莊稼嚴格看管,再不許人們隨便偷割毀壞。
坡裏沒有了野菜,壕溝裏也沒有了水草,地裏的莊稼又不準偷吃,老百姓傻了眼。陳清水也開始犯難,他心想,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挨餓等死吧?必須想辦法救濟他們。吃飯時陳清水拿起苲草窩頭突然有了主意。他一拍大腿說,有了,自家壕溝裏沒有了苲草,那微山湖裏的苲草總不會吃幹淨吧?下湖去,向微山湖要吃的。還有,微山湖裏不止有苲草,還有菱角秧、睡蓮梗什麽的,那都是好食材,口感比苲草要強上好幾倍。他又一想,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微山湖的水域都是有主的,並不許外人隨便進去采摘的,必須有熟人帶領才行。陳清水想到了自己,他想,要做這件事自己必須親自出馬,以前在濱湖鎮當過多年的鎮長,這個麵子還是有的。說不定自己出麵,當地百姓不但不阻止,反而還會親自撐船下湖幫忙。
想到這裏,陳清水急忙去找大隊長陳清亮,他把想法說給了他。陳清亮聽後驚喜異常,他滿口答應馬上組織一班人跟隨陳清水下湖。
就這樣陳清水帶領著十幾位年輕人撐著木船下湖了。事情進展一切順利,一天下來陳清水帶去的幾隻小船很快滿載而歸。
就這樣陳清水每次下湖不但撈來了水草,還帶來了一些魚蝦,他把東西分給全村的所有社員,人們吃上了飯,個個誇獎陳清水是少有的好人。三個月很快過去,春季作物有了收成,社員們分得了糧食,生活得到了改善,難關就此闖過。
這一天陳清水把分來的地瓜剛剛挑到家門口,隻見不遠處走過來兩位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她們兩人胳膊上挎著一個破舊的竹籃,高個婦女手裏還領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大約有七八歲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補了兩塊補丁的小花褂;矮個婦女手裏領著一個小男孩,男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也是破破爛爛,粗布褲子破了兩個大洞,走起路來破洞裏便露出兩個黑不溜秋的小膝蓋。
幾人來到陳清水跟前,高個婦女說:“大哥,你行行好能給我們娘幾個幾塊地瓜吃嗎?我們一天沒有吃上飯了,隻急著趕路,中間連討飯都沒來得及,目的是天黑之前一定要趕到你們這裏。眼下肚子餓得很,想討口東西吃。”
陳清水說:“行行!完全可以,每人一塊夠嗎?如果不夠可以再拿,這個院落就是我家,有需要幫助的盡管對我說。”
高個婦女說:“謝謝了,大哥真是好人,我們娘幾個一進村就碰到了你,真是好福氣,這下我們心裏踏實多了。”
陳清水問高個婦女:“你們從何而來?來我們這裏幹什麽?”
高個婦女便把原因一五一十地向陳清水作了說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