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不能進了,一家人又回到場屋裏。李氏告訴騾子說:“兒子,看好你的弟妹,我進村討口飯吃,並順便打聽一下繞城的路如何走。記住,我不回來你們幾個孩子誰都不能亂跑,一定老老實實呆在屋裏。”

幾個孩子十分聽話,個個點頭答應母親的叮囑,表示決不出屋。李氏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挎上討飯籃子匆匆進村。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李氏回來了。她討來了一些飯食,也打聽清楚了繞城的道路。她告訴孩子們說:“這裏不是久留之地,我們娘幾個就在此地湊和一宿,明天一早就動身趕路。這裏很不安全,據老鄉講,日本鬼子三天兩頭地在城市周圍村莊進行掃**,搶糧搶物,還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們說,眼下沒辦法,假如有地兒躲起來肯定趕緊離開這魔窟。”

牛犢說:“那我們今天就動身,盡快離開這裏。”

李氏說:“不行,日頭已經偏西,用不多長時間天就黑了,這裏的路我們又不熟悉,一旦走錯了路那就麻煩了,還不如不走呢。今天就在這裏過一夜,歇歇腳,養足精神明天一籠明我們就動身,中間不停息,盡量趕路,離這裏越遠越好。”

騾子說:“媽 ,這裏有鬼子,別的地方就沒有嗎?肯定也有,他們已經占領了大半個中國。這些狗日的,不好好呆在自己國家跑到中國禍害人,等我長大了一定拿起槍杆子,學習我爹,上戰場痛殺小鬼子!”

兒子的話觸到了李氏的傷心處,她想起了犧牲的丈夫,再看看眼前幾個未成年的孩子,心裏一陣悲傷,又差點流下淚來。李氏對騾子說:“打鬼子用不著你們小孩子,那是大人的事兒。你再去打鬼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這當媽的還如何活下去?你就別瞎想了,以後隻能想著如何幫助媽媽照顧好家,照顧好弟弟妹妹就行了。”

娘幾個坐在地上說著閑話,不覺不由地天就黑了下來。小女兒花花喊著困了,說想睡覺。李氏這才重新把麥秸鋪好,上麵又鋪上一床破棉被,一家人便躺下來開始睡覺。

小屋裏沒有燈光,屋外也是漆黑一片。野外一片死寂,隻偶爾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貓頭鷹的哀嚎。由於夜靜,那叫聲十分刺耳,叫人聽了不由得汗毛倒豎,渾身發麻。李氏睡不著,可幾個孩子由於思想單純,不會想三想四,躺下不一會兒便都呼呼進入夢鄉。李氏翻來覆去想著心思,她不敢睡沉,她也並不是不困,她明白,這裏盡管有口小屋,可畢竟是在野外,沒門沒窗,不安全。即使沒有人來,動物過來也會嚇到孩子,所以不能沉睡。

李氏就這樣迷瞪一會兒,醒一會兒,直到東方泛白她才放下心來開始閉眼睡覺。不大會兒村裏公雞開始啼叫三遍,李氏打了個激靈又迅速醒來,她叫醒孩子們,然後迅速收起破棉被接著推車趕路。

一家人走得很快,天到中午已經離開曲阜十幾裏路了。孩子們肚中開始“咕咕”叫。這半天走路太急,一家人又渴又餓。李氏看到孩子們疲憊的樣子,心想,不能再走了,必須停下來吃點東西,喝點水,緩一緩勁兒。前麵二三十裏路就是鄒縣地界了,已經走到家門口了,也用不著太趕急了。

李氏領著孩子們在路旁的一塊石板上坐下來。她麵朝西南方,迎著溫熱的南風,心潮難平。她想,三年了,直到今天才又重返故土。走時五口人,回來隻兩雙,頂梁柱為國捐軀,客死他鄉,見了親人將如何交代?她心裏很不是滋味,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酷辣鹹一起湧上心頭。再看看身旁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李氏眼裏又蓄滿了淚水。她為了不讓孩子們看到自己傷心,便站起身來向田邊走去,假裝去看地裏的莊稼。可這一看又多了一份心事,田地裏的小麥細如猴毛,已開始打苞,那麥苞也就有小拇指頂大小,一畝地最多也就一百來斤的產量。這應該算是好的,這裏地勢高,不受水淹。可自己家鄉呢?十年九澇,那裏地勢低,西靠微山湖,是有名的十二連窪的最後一窪,汛期一到一片汪洋,莊稼顆粒無收。如果哪年汛期來得晚些小麥還能有個收成,秋季能有收成是想也別想,隻有種得起水稻的幾家大戶還能收點糧食,其他人家隻有唉聲歎氣的份兒。今年咋樣李氏一概不知,她覺得走了這幾年也許會有起色,情況有所好轉,回到家也許能吃上口飯。唉,窮人就是苦呀,命太賤,老天爺也不眷顧。

李氏正在胡思亂想,女兒花花跑過來叫了一聲媽媽,李氏這才回過神來。她抱起小女兒走到獨輪車旁,把女兒放到車子的一邊,然後推起小車領著兩個兒子向前麵村莊走去--

兩天後,李氏帶著幾個孩子回到了娘家。老父老母看到“失蹤”多年的女兒突然回來了,又驚又喜。再仔細看看女兒的狼狽相和幾個衣衫襤褸的外孫外孫女,兩位老人又是一陣心酸,然後抱住女兒和幾個可憐的孩子失聲痛哭起來。一家人哭了好一會兒,哭足了,哭夠了,哭舒服了這才停止了悲聲開始說話。

兩位老人擦幹了眼淚,開始打聽女兒這幾年的落腳地兒及生活情況。

老爹問女兒:“閨女,你這幾年去哪裏啦?怎麽也不與我們打聲招呼就走了?更沒有捎信回家報個平安。你知道我與你母親這幾年怎麽過的嗎?我們時常念叨你,念叨你們一家人。一想到你們一家,我倆就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有時因為想你們常常夢中哭醒!”

李氏流著淚說:“爸媽,對不起。我們去黃河北逃荒去了,走前沒打算告訴你們二老,怕你們阻攔我們走。我們知道,你們一家的日子也是艱難,也常常是吃了上頓缺了下頓,怎好再連累你們二老?這次我們走得很遠,又逢戰亂,也根本不方便捎信給你們。再加我們感覺日子過得還可以,所以也覺得沒有必要捎信再讓你們二老操心。”

母親問:“你們去了河北什麽地方?”

“河北吳村。”李氏回答,“我們到那裏遇到了一位心善的財主,這幾年給他家看林地,白白種著幾畝薄地,日子過得還不算難,沒挨餓,沒挨凍。騾子兄弟倆還在他家讀了兩年多的私塾,認識了不少字,連信都會寫。”

母親接著問:“你們娘幾個回來了,孩子他爹呢?他怎麽沒回來?”

李氏聽到母親詢問丈夫的事,剛剛擦幹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