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聽到母親問丈夫的事,剛剛擦幹的眼淚又順著麵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我們一家走到河北第二年他便參加了抗日武裝,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他一走,我們娘幾個失去了依靠,孤兒寡母又身處異鄉,生活走向艱難,盡管有張家照顧,也總覺得不是長法,所以決定盡早回老家過日子。媽,你知道嗎?我們這次回家走了一個多月,曆經千辛萬苦。還好,黃河北那段路是組織上派人護送我們的,一直到黃河渡口。護送我們的人把我們娘幾個安排上了渡船才返回河北。過河後的路他們不再護送,因為過了河就到了山東地界,離家不遠了,估計我們娘幾個能自個走回家,所以沒再繼續送我們。可過河到家這段路,我們娘幾個卻受了不少難為。來到曲阜城想進城看看,可在城門口就遇上了日本鬼子,城不但沒進去,反而為了躲開曲阜城還走了不少冤枉路。這一路我們娘幾個缺吃少喝,一路靠討飯或是吃野菜才艱難回到家裏。”李氏說完又委屈地哭了起來。

幾個孩子看到母親哭了也都跟著傷心流淚。李父李母聽完女兒的敘述也陪著流了一會兒眼淚。過了一會兒,李老漢勸女兒說:“別哭了,已經回到家啦,一切苦難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就要挺直腰板過日子了。孩子們都還小,需要母親的照顧,你要做到心中有數,把孩子們養大成人,這是你的最大責任。好了,都別再哭了,吃飯吧,你們這一路吃了不少苦,今天到家了,好好歇一歇吧。快進屋,有話吃完飯再說。”

李氏及孩子們都停止了哭聲,李母端來了一盆清水,一家人這才認真洗了一番手臉,然後陸續走進小屋。

小屋裏沒有什麽擺設,隻有一張床,一個陳舊的八仙桌和兩把太師椅。門後是兩口盛放糧食的砂缸,旁邊放著一個小麵罐和一個和麵盆,僅此而已。如此小屋,對李老漢和老伴兒來說住著還綽綽有餘,可今天一下子多了四口人那可就狹小擁擠了。騾子兄弟倆在小屋裏站了一會兒便走到天井裏,兩人找了塊石板然後坐下發呆。弟弟緊挨著哥哥,兩人環顧小院相對無語,直到母親喊吃飯兩人這才走進屋裏。

李老漢說:“小屋太小,暫且湊合住吧。晚上騾子兄弟倆可以到他大舅家去休息。他大舅沒在家,出門去了,估計十天半月回不來。你們兄弟倆就暫且住在他家。這段時間你們娘幾個就住在我這裏,等過幾天我們再去你家看看,看看能否再搭蓋一個臨時窩棚暫且安身,等日子有所緩和了再想法蓋一口好點的房子,那裏畢竟是你們真正的家。”

李氏說:“爸,我們不會在這裏長期住下去。你們二老畢竟年紀大了,家境又不富裕,我們不能打攪你們,讓你們二老煩心。這兩天住你這裏,明天我們爺倆就回我家察看情況,看看怎麽再蓋一所像樣的房子,也不要太好,坯壘草繕就行。”

李老漢聽到女兒這番話,有些吃驚,他瞪大了眼睛問女兒:“閨女,聽你的話音你手中有錢,可以蓋一所房子,是嗎?”

李氏回答:“是的,爹。其實並不多,夠蓋一口土屋,估計或許還有剩餘,也不會太多!”

李母聽見了女兒的話高興得了不得,說:“我的兒,你們出去還發財了?哪來的那麽多錢?”

“媽,我們窮命人家,哪來的財發?這錢是人家送的,據說是黨組織照顧我們抗日烈屬的,組織上看我們孤兒寡母,又是外鄉人,挺可憐的,便給與我們特殊照顧,一下給了十塊大洋。是真是假我也沒有仔細打聽,反正錢是實實在在的。不過,據我感覺應該是張家給的,因為這錢是放在包袱裏的,包袱又是張老爺子親手裝的。我說錢是張家給的也是有根據的,因為張家的二少爺是共產黨,又是當地的抗日武裝的領導人,應該是他看著我們娘幾個可憐,又知道我們要千裏迢迢回老家了,所以便多給了幾塊銀元。”

李老漢說:“張家真是好人家,這世道這樣的人家太不多見了。孩子,這是你們家的福氣,將來你們家一定會興旺發達的,因為受到貴人幫助,家道很快會興盛起來!從今往後你就好好撫養這幾個孩子,把他們養大成人,他們長大了肯定會光宗耀祖的!”

李母問閨女:“怎麽,你還帶來不少錢嗎?”

李氏說:“十塊銀元,不多。我們路上花了一塊,其它九塊一直藏在獨輪車上沒敢動。”

“呦,十塊銀元,那真不少,足夠蓋房置地的。你既然有了錢,過兩天你就和你爹回家一趟,幾年沒回家了,回去串串門,拜訪拜訪要好的鄰居,然後張羅蓋房的事。孩子們就暫且住我這裏,我照顧著,等你們把房子蓋好了再接他們回家。現在不能走,不能讓孩子們住在露水地裏吧?”

“行!待兩天我就和爹爹回去一趟,請請族長和街麵上說上話的鄰居商議一下蓋房的事兒。我覺得房子還是建在舊房基上,也沒有必要買新宅基地兒,我們也沒有那麽多閑錢。”

騾子聽說媽媽要回老家去,便站起身說:“媽,我也回去幫忙,今年我都十六歲了,成大人了,該幫媽媽分擔家務了!”

李老爺子聽說大外孫要回去幫忙,便很快答應說:“也行,十六歲能幹活了。我就是十六歲跟著你姥姥爺學幹活的。你父親走了,你是家中的老大,也應該幫著媽媽挑起家庭重擔了。”

騾子聽姥爺答應了自己的請求,高興地了不得,他拉起弟弟妹妹的手走出小屋去天井玩耍去了。

李氏把獨輪車推進小屋,然後打開蓋板取出了銀元。這可是一家人的活命錢,李氏捧在手裏心裏百感交集。

第二天,李氏和老父親便起身回到自己老家泉窪村。這裏是陳子如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今天他的妻子回來了,而陳子如卻靈魂客居他鄉。李氏站在破敗不堪的爛屋前淚流滿麵。她撫摸著被雨水衝刷去大半牆麵的破屋殼心裏越發難過,她雙手捂著臉又嗚嗚哭了一陣,然後捧起一捧土放在胸口上,她感覺這土又熟悉又陌生,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滋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