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捧著倒塌房子地基上的一捧土在胸口放了一會兒,接著又輕輕撒到地麵上。她想,這裏曾經是孕育過幸福的草窩,幾年前由於一場大水逼迫一家人出門逃荒走到了黃河北,三年後由於遭遇變故又回到原地。走時是完整的五口之家,回來是折去頂梁柱的四口之門。天道無常,誰也說不好一生會遭遇何種變故,尤其窮人家,更不敢說命運回頭朝哪。就在這無常的天地間,有人爬上了山頂,有人跌入了深淵;有人騎上了高頭大馬,有人落得個捧瓢拉棍。就在這戰亂年月,人生將走向何處無人知曉。此時的李氏心中波瀾起伏,感慨萬千。
再看看李老父親,他已圍繞破院落轉了一圈,然後來到女兒麵前說:“閨女,你家原來的房基太過狹窄,孩子們逐漸長大,再蓋那樣的小屋已容不下多人居住。我的意見是,這次翻蓋新房不再用原來的地基,全部重起鍋灶。你想想,既然操心翻蓋了就不再糊弄,如果錢夠用就蓋一所寬綽一點的房子。你看咋樣?如果同意我的建議,你明天就去請建房師傅丈量一下地基,把房基加寬加長,然後再去請鄰居前來幫忙,人越多越好,爭取在麥收前把房子建好。如果拖到麥後,雨季到來,那就麻煩了。”
李氏同意父親的建議,說:“行,就按你說的辦。不過蓋房子不是小事,按照我們這裏的風俗,建房前應該先給族長打聲招呼,讓他出麵幫忙最好。”
李父說:“也行,尊重你們這裏的風俗,你認為怎麽好就怎麽辦。”
李氏說:“今天不能去,我們剛剛來到這裏,一切都還沒有什麽規則,不能太過匆忙,咱們回家去,擬定個計劃,過兩天再回來操辦。”
父親聽到女兒說的話有道理便點頭同意,然後爺倆在倒塌的房子前又停留了一會便返回家裏。
幾天後,李氏爺倆又返回泉窪村,第一件事是要拜訪族長。李氏來到族長家向他說明了來意,族長滿口應承。族長很是同情李氏孤兒寡母的遭遇,表示一定盡心幫忙及早把房子蓋起來。
後來鄰居們聽說陳子如一家從河北回來了都前來看望,人們向李氏問長問短,李氏一一作答。後來鄰居們聽說陳子如參加抗日犧牲的事,一個個唏噓不已,很多人還陪著李氏落下了悲傷的眼淚。後來人們聽說李氏今天回來是準備翻蓋新房的,人們都爽快地答應幫忙。有人說家中有幾根椽木,可以拿來使用;有人說家中有麥秸,可以做屋草;有的說,家裏沒有什麽東西,但自身有的是力氣,可以和泥脫坯,也可以幹別的活。李氏聽了鄰居們的熱心許諾感動得熱淚盈眶,她向鄰居們一一致謝,客氣地說了一大堆好話。
很快到了中午,鄰居們都一一散去,最後隻剩下村子東頭的李嬸(就是那個曾經介紹陳子如一家逃荒的老年婦女)她對李氏說:“騾子他媽,你一個女人家不方便拋頭露麵,你父親又是外鄉人,在我們村也認識不了幾個人,你蓋房子的事就交給你大叔操心吧。眼下正是農閑時節,你大叔他也沒有什麽營生可做,蓋房所需一切就都交給他一人操辦就是。再加他也懂得蓋房,你如果有錢就隻管出錢就行了!”
李氏說:“那就多謝大嬸大叔,又要勞累你們倆啦!”
李嬸說:“不用客氣,沒有什麽勞累不勞累的,都是自家人,該幫忙的就要幫忙。”
事情就這樣說好了。
第二天早晨李氏家裏就聚集了十幾口人。他們都是本村鄰居,有的是來操心的,有的是來出力的,人們各盡所能。就這樣,所有人都盡心盡力,也就用了十幾天的時間房子便壘到四簷齊,接下來就是上梁滾椽繕屋草了。這是最關鍵的工序,也是窮人蓋房子最犯愁的所在,更是蓋房子花錢多的地方。如果家裏有幾畝土地還好說,一般情況下地頭上都會栽種一些樹木,蓋房需要就可以砍伐幾棵做梁頭或椽木,既省錢又方便。而陳家什麽都沒有,蓋房子的一切所需全靠花錢購買,費心又費力。後來又加上購買蘆葦,購買繕屋草,一應所需全部備齊,仔細算了算,整整花去了五塊銀元。
還好,由於幫忙蓋房的人多,房子不幾天就蓋起來了。人們看到陳家終於有了自己的新房也都十分高興。李氏更是眉開眼笑。就在竣工那天,李氏擺了一桌完工酒,所有幫忙的親戚鄰居都請來了,人們笑逐顏開,一直喝到下午兩點才散場。
今天陳家有新房子住了,這是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大事。盡管房子是坯壘草繕的,但對陳家來說還是值得慶賀的。就是這樣的草房子,在當時的窮人堆裏也算是上等居所了,很值得高興。
住房盡管有了,可吃飯又成了一大難題。家裏本來地無一壟,現在又剛剛逃荒回來,沒有一點糧食儲備,吃飯隻能靠乞討或是借貸。
說起陳家,幾輩子一直是窮人,到騾子這一代已經是五代沒有半分土地了,輩輩都是靠租種別人家的土地維持生計,討飯是維持活命的常態。今天,李氏手中還有幾塊銀元,她打算購買幾畝薄地,讓倆個兒子結束無地耕種的曆史,以後再也不去討飯,過得像模像樣。
李氏再一次找到族長,懇請他出麵去朱姓地主家說和說和讓他出賣幾畝薄地給自家耕種。在當時的泉窪村,朱家是最大的地主,家有五百多畝土地,其中就有一百多畝荒地一直閑置不種,撂荒多年。估計如果有人出錢購買這塊土地,朱家肯定會出賣的。因為那土地太荒涼,地上蘆葦一人多高,是食草動物聚居的地方,尤其是野兔數量更大,頻繁出沒其間,因此這塊土地又被人們稱作兔子窪。
一天陳家族長受李氏之托來到朱家。朱家大當家朱啟運一看陳族長親自登門,估計肯定有事,趕緊陪上笑臉說:“陳叔大駕光臨,小侄兒有失遠迎。你老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到我的門上肯定有事。快進屋,說說有啥事需要小侄幫忙?”
陳族長笑笑說:“我今天登門也算是求你幫忙吧,可你今天幫我這個忙卻有財發,不是白幫忙。”
朱啟運說:“陳叔直說吧,需要我幫什麽忙?‘’
陳族長說:“我就直說吧,不再繞圈子了。事情是這樣,你家不是有許多荒地多年撂荒嗎?有人看中了你家一塊地,想買幾畝耕種,不知你願意不願意出售,想托我問一問,如果想賣,一畝地打算賣多少錢?”
朱啟運一聽有人要出錢購買荒地,愣了愣神,接著說:“可以,完全可以,荒地閑著也是閑著,換幾個錢花也很好。按說我家是不指望這塊地花錢的,既然有人要那就賣吧。不過我倒沒聽說誰家發財了,有了充裕的錢購置土地?”
陳族長說:“也沒誰家發財,是陳子如家裏托我的麵子問問你能否賣給她幾畝薄地種?”
朱啟運說:“嗷,是這樣!陳子如出去這幾年還混得不錯,有錢買地了?‘’
“哪有什麽不錯?”陳族長說。接著他簡單扼要地把陳子如家的情況向朱啟運介紹了一下,然後說,“他家也沒有什麽閑錢,陳子如犧牲在戰場上,組織上看他家撇下孤兒寡母怪可憐的多給了幾塊銀元。人活一天就要吃一天飯,留著這幾塊銀元零花不如購買幾畝薄地耕種合算,那是長久之計,所以她家想從你手中購買幾畝薄地維持生計。說吧,多少錢一畝,幹脆點,我好回去說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