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仁連忙拿起黃銅鑰匙,揭開活動的第二層小蓋,看見了匙孔,他和鄺健差點沒高興得叫起來。

“你怎麽一下子就找到了密碼?”鄺健問。

“靈感:你談起林楓的性格,啟發了我。她確實玩了點小花樣,把名字拆成了四個字:木木木風。”

鄺健不得不佩服他才思敏捷。

鄺健的推理沒錯,金屬盒裏藏著少女的秘密情書。

他沉浸在興奮中,差點忘了準備送給周克仁的“手榴彈”。不過現在拿出來,不是為了炸開老爺的城堡,而是表達由衷的感謝:

“老周,這點小意思,收下吧。”他不會說這一類的話,須知這類話足夠編纂-部時髦的辭書

周克仁臉色變了:“你想幹什麽,要我把它扔出去嗎?”

他也不會說這類話。

“老周,我從沒做過這種事。現在我才知道,了解一個人不容易。我們交個朋友吧!”

周克仁望著鄺健誠實的眼睛。他接過了鄺健狼狽地拿在手中的奶粉、香煙。

再說任何話都顯得多餘。

鄺健把金屬盒帶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開始了緊張的分析工作。

使他深感遺憾的是,所有信件都是林楓自己的筆跡,三十五封信,都是她寫給對方的。

對方的來信,被她保存在什麽地方?

現在的關鍵,不僅是要了解她,還要找到與她戀愛的男子!當然,把三十五封情書串起來,大致可以推斷對方來信的主要內容,甚至某些原話;更進一步,可以構成林楓戀愛史的整體的情節梗概,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在林楓被害之前的那段時間,尋找偵破的突破口。

鄺健把信先瀏覽一遍,初步作出幾點結論:

1.除了一封是寫給陳海鷗的之外,其餘三十四封都是寫給代號為“G”的男子的。

2.給陳海鷗的信,林楓給陳取的代號為“P”,內容與陳海鷗憑回憶(他自己說他能背誦的)寫的絲毫不差,這說明陳海鷗沒有說謊。

3.給陳海鷗的信有改動的痕跡,其餘的給G的信,偶爾也有改動,但不像是自留的草稿。

4.根據陳的代號“P”,也許能推斷代號“G”的 意義。但也許毫無價值,因為林楓喜歡玩弄文字遊戲。

鄺健把以上的分析記在筆記本上。

他按時間順序,對三十五封信作了編號排列。

鄺健又把信細讀了一遍,對自認為關鍵的話作了摘錄。

偵探的才能是多方麵的,既需要科學家的嚴密,又需要文學家的想象力。如果把偵破比作飛機的飛行,前者是機場——起點和目的地的機場,後者是飛機的翅膀。

鄺健在想象林楓的戀愛故事的時候,這才深感對於偵察員來說,生活經曆和自身體驗多麽寶貴。鄺健二十八歲了,沒有戀愛經驗,多麽遺憾!

好在他開始戀愛了。

他不得不經常把他和夏梅的接觸與交往作些回憶來調動他的體驗。

使他大吃一驚的是,青年男女的戀愛心理竟有如此多的相似,相近、相同。難怪有人專門從事這方麵的研究並視其為科學。

一個基本上完整的戀愛故事被他編織得比較圓滿了。

他急於要找誰談一談,就像有的作家迫不及待地要找人講他的構思一樣。

張磊!隻有他才是他最可靠、最忠實、最有見解的聽眾。

可惜,他和自己一樣,都是沒開過暈的光頭!

鄺健將金屬盒鎖好,帶著他的筆記本回到房間。

張磊還躺在**養神,暈暈乎乎的,似醒非醒。

張磊是個在個人生活方麵一絲不苟的人。所謂一絲不苟,就是以極大的自製力命令自己按照科學規律作息,以獲得最高的單位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據美國科學家研究,人的睡眠最好分段安排。瞌睡這怪物在晝夜24小時內,會周期性跑出來和人搗亂,周期大約是1.5--2小時,換句話說,瞌睡欲望的出現也是人體的生物鍾之一。按照這個生物鍾休息(睡眠),休息的效率最高,睡得最有深度。張磊找到了他的瞌睡生物鍾,上班時間,他也按生物鍾辦事,閉目養神一兩分鍾,名曰“充電”。鄺健雖然不認為這是邪說,但也頗不以為然。他有他的不講科學的理由:試問,騎在摩托上執行任務時,也能允許你去“充電”麽?

對不起,現在鄺健要當一名科學的破壞者了:“喂,起來!”

張磊閉著眼不理他。

鄺健不由分說,掀掉了搭在他身上的被褥。

張磊有些惱火:“幹什麽?”

在這兩個單身漢的小王國裏,他們早就按“互不幹涉內政”的外交原則,達成過協議。

“起來,我給你講個故事!”

鄺健得意的神情告訴他,PX有了重大進展。

“說吧,我聽著。”

“不許打瞌睡。”

“那要看你故事吸引人的程度怎樣。”

鄺健不得不慎重考慮他的故事的開頭了。

鄺健好像演員上了舞台,“目中無人”,讓自己沉浸在戲劇情節裏。他不再看張磊,在房裏一邊沉思著踱來踱去,一邊講了開去。

故事發生在交際舞重新在P城以半公開方式盛行的年月:一九八三年某學院元旦晚會上。

鑒於最後一個節目是舞會,該校女生數目大大多於男生,所以校方向有關單位發出了部分贈券,指名要男性公民出席。

P城姑娘的漂亮、活潑、開放,聞名遐邇,而這所學校的姑娘,可以說又集中了P城群芳,因此,贈券發出去後,演出了一連串爭奪入場券的小小喜劇。我們的男主人公,姑且叫他G吧,卻很幸運,他的母親掌握著5張票的分配大權,他沒費一點力氣就弄到了一張。事後,他在寫給女主人公的信中戲謔地說:“……這證明我們是有緣分的,設想一下,假如我們不是同行,假如貴校頭頭封建得可以——像某些學校那樣嚴禁跳舞,假如我母親沒有票權……”姑娘,姑且叫她H吧,H在複信中說:“恰恰是你的一串‘假如’讓我感到害怕,我好像覺得有一種必然性,你總有一天會把我逮住,像逮一隻你喜歡的小鳥那樣……”

這是H給G的第一封信。她在信中流露了一種擔心,但她沒有勇氣拒絕同G繼續來往。G自有他的手段和魅力。最能說明他的手段和魅力的,是H姑娘拒絕與他幽會之後,他采取了突然襲擊式的行動。

原來,元旦節之後,H進入緊張的複習備考,G的情書像喀秋莎大炮連連擊發,H感到惶然,用她的話說:“糟糕透了!你的熱情足以燃燒沙漠,沸騰海水,我一個小女人怎麽招架得住!我用幾小時,幾天時間,當心地築起我的堤防,沒想到它會頃刻間灰飛煙滅。你太可怕了--也許你什麽過錯也沒有,隻是我無能,我害怕了--你摧毀了我對於自己意誌的自信!不,不,不,這樣不行,我不能去見你!我整天神思恍惚,煩躁不安,失去了分析、判斷最簡單的問題的能力,我突然變愚蠢了 ,腦子裏充斥著傻裏傻氣的奇想……原諒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冷卻一下,至少等我順利通過考試之後……”

從H的這封信裏,我們認識了H姑娘的另一麵性格:她十分坦率,善於表達她的複雜心情,這也說明她不會掩飾,過於輕信。

而G呢,他對女孩子墜入情網的癡迷和混亂心緒太熟悉了。憑這封信,他敢於冒一次險,把H俘虜過來。

大約在元月十八日深夜十一時,G來到姑娘所在學校,校門已閉,他翻牆而過,徑直跑到姑娘宿舍窗口,敲窗求見。

接下來的事情可以想見,姑娘出於以下原因,非見他不可:一、她不想驚動已經入睡的寢室同伴,二、她必須說服G盡快離開,二、當然,她並非真心不願意見他,後一點,也許當G突然出現在窗外時,她才完全明白,她也想他。據H姑娘信中披露,這天夜裏,他們倆在校園白樺林裏待了大約一小時,並沒有說上十句話,他們第一次接吻。

姑娘是“第一次”,那男子卻未必是頭一回。但H太坦率,竟在給他的信中直截了當提出了質疑:“你在撒謊,你不是第一次吻一個姑娘!何必那麽發誓呢,你不覺得滑稽?其實,我並不在乎你是否也是‘第一次’。隻是你的吻,那麽高明,有經驗,而我呢,幾乎失去了一切知覺……如果你把你的豔史當時告訴我,而不裝出一副童貞的模樣,我會覺得好受多了,現在,我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反而覺得壓抑,你能原諒我的直率嗎?”

G當然會原諒她。不僅如此,他馬上回了一封信,剖析他撒謊的原因是“太愛你了”“不願意讓過去的不能叫作愛情的戀愛悲劇破壞我眼前的真正的幸福……”

我們剛才說過,H姑娘是敏感、聰明的。G的花言巧語不能抹掉這縷陰影。H對他懷疑的種子從一開始就埋下來了,隻是這粒種子太小,在愛情的厚被下,很可能永不發芽,如果G以後的行為稍加收斂。

從元月十八日前後直到六月,H和G的關係進入直線發展階段,雖然免不了小小的波折。這可以從他們通信和幽會的日趨頻繁看出。在H保存的三十五封信當中,二十七封寫於這一階段。

值得注意,就在這直線發展階段,發生過唯-一次尖銳的衝突和危機:G急手告訴H,他出生在一個高貴的門第,因為對不少姑娘,這是富有**力的。沒想到H姑娘卻以奇怪的態度退縮了,她告訴G:“……我出身貧賤,絕無高攀之意,如果你意在炫耀,或者以為用身外之物可以增加一個人的價值,那就錯了!我就是我,我不同於你熟悉的任何其他P城姑娘!”

我們應該分析一下,H姑娘父親是高級工程師,母親工作單位也不壞:電影演員的職業也不無神秘感,她為什麽要自稱“出身貧賤”呢?一種可能,G的父母地位頗高,兩人門第懸殊;另一種可能,是她故意說的氣話。我以為,兩種可能同時存在。

還有一個情況值得注意。H姑娘一直堅持要求G對他們的關係保守秘密。她的心很細,每次約會的時間、地點全部由她決定,不容G單方麵更改。她的謹慎頗為成功,她的同班好友也從未覺察任何跡象。據悉,學校並未明令禁止學生戀愛。按照她的性格,她不會擔心戀愛失敗影響她的名聲,如此小心翼翼,原因何在?這一點,我們留在最後作出推理。

可惜得很,在H和G戀愛故事發展到至關重要的時候--也就是與我們案情密切相關的時候,我們所知甚少了!H的遺留下的情書,從八月初到她死之前,僅有一封,不足兩百字!

這封信全文如下:

G:

你的信我好容易看了一半,不怕違諾。我真想把它扯個粉碎!在事實麵前,你的解釋何其蒼白(而且,你似乎在應付,顯得丟心落意)我們的關係算完了,你聽清楚了嗎?別再打攪我。我要報複你的,就是告訴你,在第一次碰見她時,我的心就死了。我和你維持著你需要的關係,隻是我要利用你!注意,100%的利用!你別瞠目。我早就說過,我就是我,不同於P城任何其他一位姑娘!滾蛋,讓我的夢和你的夢一起化為烏有有!

H-8.2.

這第三十五封信,就是我們所掌握的H、G關係最後階段的全部原始材料。

故事的精彩部分全被主人公虛寫了。

但是,作出幾點初步結論未始不可:

1.出現了“第三者”——“她”。而且不止一次撞見

2.H對G的愛消亡在半個多月前,這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H死前與之同居的男人。究竟是不是G呢?

3.H在憤怒之下寫的這封信,看來不會有謊言,她從來討厭騙人。那麽,她說她在“利用”著G,利用他幹什麽?要達到什麽目的,竟不惜以他“需要”維持的“那種關係”作代價。這代價是高昂的,這目的也必須是H最關心的,否則很難說得通。

4.G在幾次(多次?)被H揭了真相後,還在想同解釋、合好,是真心?是處在矛盾中?還是虛情假意?不宜簡單結論,因為我們非常關心同H發生兩性關係的人究竟是不是G,仔細體會信中措辭,G對H並非毫無留戀。

5.回頭解釋H要求G保守秘密,問題迎刃而解,因為她在心裏早已不愛G,“戀愛”的暴露會導致她利用他的目的暴露,這樣,社會輿論就會譴責她了。

6.對於G,我們可以勾畫一個輪廓,二十多歲,文藝工作者,家裏環境很好,長得英俊、漂亮,談過不少女朋友,極不嚴肅,大膽。進一步分析線索可以更明確:H所在學校元旦舞會入場券分送了哪些單位,這些入場券又是由哪些人分發的?

7.最後,可以斷定,無論G是不是凶手,他對H的死負有肇端者的責任!

鄺健講完他編的故事,不能說他沒有幾分得意。

張磊已從**爬起來,穿好鞋襪。

“講完了?”

“完了。”

“這個故事還嫌太簡單,有些結論作得匆忙了些。”

鄺健頗覺得委屈、掃興。

“不過,輪廓出來了,成績不能抹殺。”

“誰稀罕你的稱讚?等你當了局長,再打這種官腔!”鄺健真有點惱火了。

張磊笑了笑,說道:“兩分法不等於打官腔。算啦,忠言逆耳,這也是人之常情。”

鄺健火氣消了一半。

“鄺健同誌,我來說幾點想法,請你記一下!”

張磊模仿梁鄴的身法和聲氣,一本正經地運起了大局長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