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青年在一起的樂趣之一,是相互攻擊、取笑,表演一些旁人看來一點兒也不滑稽的滑稽劇,即使是嚴肅的話題,有時也在笑鬧中談論。所以,張磊以梁鄴的口氣向鄺健下達指令,雖帶要鬧意味,鄺健明白,他將要談正經事。

張磊說:“你通過三十五封情書的分析,編造的愛情故事很有趣。G這個人,無疑是我們這個案件中的重要角色,1鍾南應當盡快找到他!不過,你不要過高估計他在案情中的直接地位。G的真正價值,是他能提供林楓在放暑假期間的活動線索,換句話說,在目前犯罪嫌疑人尚難確定的情況下,他能使我們擴大偵破麵,而不是收縮偵破麵。這是一個戰略思想,你沒有明確提出來。第二,在三十五封情書中最有價值的是哪一封?最後一封!它的價值,你認識並不充分,它的內容不僅在於確定G的責任,而是幫助我們進一步認識林楓本人:她敢於利用G,利用他做什麽?不清楚,而這才是重要的,關係她在死前的活動,她認識的人、接觸的人、利用的人。總之,我認為你對情書本身的興趣太多了一點,你的思路不能隻追著G,或許G隻是PX破案中的一座橋梁!”

鄺健不能不佩服張磊的才思敏捷,但他不完全同意他的批評。他必須抓住G不放!

張磊望著他笑道:“一看你臉上的表情就曉得你有保留!那好吧,我隻希望你記住我的話,或許有一天你會用得上。”

“不會忘記的。不過,我現在要全力以赴把這個G挖出來!”

張磊心想,鄺健的固執不能單從青年人的自尊心解釋,也是他自信的表現。辦案就像作家寫小說,各有各的習慣、風格。不過,出於對朋友的忠誠,他還得說兩句:

“我還想提醒你,你放棄了第二條線索:打電話報案的女人。說不定她是作案的目擊者!”

“我現在還顧不上她。”

張磊搖了搖頭。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麽,嘴角流露出友善的嘲笑。

在局裏食堂吃罷晚飯,鄺健痛痛快快洗了個冷水澡。他從床下拖出衣箱,想挑一套衣服。

看著他一件件拿出來比試,張磊偷偷笑了。

鄺健的夏裝,最漂亮的是的確涼白襯衣,這在P城,顯然很老氣。鄺健拍拍自己的腦袋,好像在回憶一樁遺忘了的往事。

他把兩張椅子疊起來,站上去,在堆放雜物的預製板上翻出一隻紙箱。

張磊在一旁看他變什麽戲法。

鄺健終於找到了他的寶貝:兩件花格尼龍港衫和牛仔短褲。那是小妹去年熱天送給他的,希望他穿得時髦些。他當時覺得在機關工作穿不出世,現在用得著了。

這麽一穿扮,連張磊也感覺他變了一個人,年輕多了,英俊多了,瀟灑多了。

“三分人才,七分打扮,這話不假。”張磊不無譏諷地說。

鄺健也不理他,開開門就要走。

“上哪兒去?”

“不要違反互不幹涉條約!”

張磊笑道:“當心,不要墜入情網誤了正事。”

他是何等神人,都知道了?

“你不要奇怪,人家早上七點到七點半一連來了三次電話。”

“誰?”

“一位挺有性格的姑娘,就是火氣有點大。這樣的老婆又可愛又令人生畏。”

“別胡扯,沒這回事!”

“可能。暫時還沒發展到那一步,不過我敢斷言,她已經把我的朋友征服了。”

“憑什麽?”

“當然不是僅憑兩件時髦的衣服。”

鄺健不想同他再糾纏,但卻不好意思匆匆走掉。

“快去吧,小心遲到了又挨剋。你我對於愛情的理論探討應該告一段落了。祝你走運!別忘了代我向她致意!”

鄺健後悔不該將約會地點定在戲校。偌大的P城,情人幽會的地方多的是,幹嗎選擇氣氛嚴肅的學校?什麽事都得由夏梅來決定,瞧她,說話總帶著不容置辯的口吻。一個作家說,男人不喜歡那種愛命令人家幹這幹那的女人,夏梅太愛命令人了,跟這種人一塊兒生活,會幸福嗎?

墜入情網的人,大都同時患上了愛情“恐懼症”,不是怕對方變心,就是懷疑將來的和諧與幸福。鄺健屬於那種把婚姻看得很神聖很莊重的人,心思自然格外多些。

P城戲校他是第二次來,心情反倒分外緊張。幽暗的樹林裏,好像有無數雙夜的眼,窺探著他的內心隱秘。他恨不能一步跨進學校的宿舍第5棟。

夏梅說得不假,第5棟像座廢棄的古老教堂,黑洞洞,空****,悄然無聲。鄺健穿一雙泡沫底旅遊鞋,腳步聲大得他自己也感覺怪嚇人的。不知是天氣悶熱,走得太急,還是心情異樣,鄺健渾身都汗濕了。

奇怪,沒一間房亮著燈,怎麽回事,莫非夏梅捉弄人?因為特殊原因取消約會,也該事先說一聲,至少在門上留張字條嘛!鄺健不抱希望地舉手打門,裏麵毫無反應。他的心情糟透了。女人的時間觀念往往很差,夏梅是個十足的女人!

忽然走廊中間的洗臉間燈光亮了,鄺健吃了一驚,迅速轉過身,朝亮燈處看去。

洗臉間走出一位姑娘,穿著綠色褲衩和小背心,拎隻紅色塑料圓桶。她發現不遠處站著個人,“啊”地一聲驚叫起來,下意識地把塑料桶抱起來擋在胸前。

“誰?”她不無恐懼地大聲喝問。

其實,鄺健早已背轉身去,不敢看她。

“我,鄺健!”鄺健知道她是夏梅。

“啊,我的上帝!”

鄺健聽見她匆匆走過來地踢踢噠噠拖鞋聲,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彈。

“不許動!不許轉過身!”

“知道!”鄺健對她多餘的命令十分不滿。

一股風旋過,一陣涼氣夾著皂香和說不出名堂的香水味飄過,一串鑰匙的嘩啦聲響過,哢的一下拉線開關聲響過,最後砰的一聲門響,鄺健這才鬆口氣,轉過身來。

過了一會兒,房門重又打開:

“進來吧,福爾摩斯先生!”

鄺健進門,看見夏梅換上了一件淺綠色真絲連衫短裙,一隻手叉在腦後,整理披散的長發,另一隻手腕抬起,看手表。

“瞧你嚇成這個相,滿頭大汗!”

鄺健也不反駁她,讓她去笑話我這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佬”好了!鄺健又挑出了夏梅的一個缺點,自作聰明。

夏梅拿著條白毛巾走攏來:“擦擦汗!”

鄺健要去接毛巾,夏梅一躲,溫柔地說:“讓我給你擦。”

鄺健渾身不自在,不說話,站著像根木頭。夏梅的手很輕,好像生怕碰壞了這一尊塑像,又好像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鄺健受不了她身上散發的清香氣息。剛剛出浴的夏梅,像一團耀眼的金子。鄺健為她的溫存所感,伸出雙手,撫住她纖細的裸臂。

夏梅的雙手移到他的頸後,掛在他脖子上,凝視著他,眼裏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慢慢地,她半閉上了眼睛。

她在等待著什麽,呼吸愈來愈急促。

鄺健沒有勇氣。他不明白原因何在,隻覺得心煩意亂。

心理時間像橡皮筋一樣具有彈性,幾秒鍾變得特別長。

鄺健捧著夏梅濕漉漉的頭發,輕緩地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夏梅臉上,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長長的睫毛滾落下來。突然,她急劇地一擺頭,推開鄺健,坐到一張椅子上,背對著他。

鄺健額上的汗珠,流上雙頰。他隱約覺得這對夏梅的自尊心是一個打擊,陷入莫名的自責。

“夏梅,原諒我,我不是那樣一種人……”

“算了!”

鄺健本來就沒想清楚要說些什麽,這下倒好,夏梅不讓他說,幫他得到了解脫。

“夏梅,我們去外麵走走吧,屋子裏太熱了。”

夏梅轉過臉來,望著他。

“你去衝個冷水澡!”

什麽?在這兒?鄺健盡管極想在冷水管子下麵衝個痛快,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梅看透了他的心思:“怕什麽?沒有誰會跑到這棟宿舍來的!要不要我為你放哨站崗?”

不行,不管她怎麽諷刺挖苦,絕不冒這個險。萬一有個值勤,巡夜什麽的闖進來,如何說得清白?學校保衛科也許會打電話叫孫飛虎來領人。想到這兒,鄺健覺得不僅會成為全局的頭號新聞,而且無比滑稽。

“你笑什麽?”

鄺健避開她的問話:“我去洗個臉算了,把毛巾借我用一下。”

夏梅把毛巾扔了過來,口裏嘟囔了一句。

鄺健沒聽清,她那神情,是罵他“道學家”?

鄺健回敬了她一眼:你不覺得你太實際了?

鄺健洗臉前,受不了的濃烈的香水味,洗臉後消失殆盡,豈但如此,毛巾上好像留下了汗臭。他不好意思,對著水龍頭衝了一陣,又使勁搓了幾把。

夏梅在他身後,出其不意地一把奪過毛巾,拿到三十公分外,嗅了嗅,做了個怪相:“你們男人真髒!”說著,取出皂盒裏的檀香皂,正反麵兩麵猛打猛擂,好像香皂不是花錢買的。

鄺健站在一旁傻了眼。他和她的“隔膜”,十幾分鍾裏,累積了一層又一層。

“先去門口吹吹風,我馬上就來。去呀,嫌這兒熱得不夠嗎?”

瞧瞧,連體貼人的方式也是進攻型的!

和女人相處真不容易。鄺健完全泄氣了。

鄺健和夏梅緩步在林蔭道上。道路右邊操場上,有人納涼,彈奏吉他,哼著歌。

這完全是談情說愛的環境氣氛。看來,夏梅很懂這點,也不想放棄這良宵,她換了件豆沙色護士裙,大概又灑了一次香水。鄺健無法適應她的這種“生活節奏”前,他每每感到自己的“老化”與“落伍”,在她麵。他告誡自己,既然一半為公事來的,而另一半又發展得不順心(其實是太順利、太快!),那麽,就隻談公事好了。至於這個不好侍候的小姑娘,以後再說。現在,由自己來打破沉默,是擺脫困境的好辦法。

“夏梅。林楓的案子,有很大突破!”

“是嗎?”顯然,她心不在焉。

鄺健管不了許多,自顧往下說:“那隻金屬盒今天下午打開了,裏麵裝著信件,是林楓寫給他的情人的。有一封是給陳海鷗的,和他回憶的內容,沒有出入。”

“不可能!”夏梅突然堅定地說。

鄺健心裏笑了。“什麽不可能?事實你也不信?”

“我不信!她怎麽會這樣……”

“是林楓對你這位最好的女伴保密,叫你覺得傷心吧?有句話怎麽說的?‘沒有秘密的女人算不得女人’,林楓瞞著你,一定有她認為必須瞞你的原因。”

“什麽原因?我想不出來!我們無話不談!”

鄺健需要夏梅回憶一些細節,所以,還得耐心說服她:“比如說,她估計你不讚成她選擇的戀人,她懷疑你不能為她嚴守秘密;又比如說,她認為告訴你真情有所不便,時機不成熟,或者她自己過於自信、過於煩惱,這都可能使她作出決定,不對任何人講。事實上,林楓的父母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夏梅沉思著,好像在鄺健說的眾多原因當中,選一個答案。

鄺健看出她不能不信了,繼續說:“你知道,一個人,特別是女孩子,在戀愛前後,心理上會有一個突變。愛情一旦降臨,她對自己、對女友許下的許多諾言,就會變成一種兒戲,連她自己回憶起來也會覺得可笑!”

夏梅不禁深深望了他一眼。是的,她和林楓剛交上朋友時,相互發誓,絕不在學習期間戀愛。談起班上某某男生的穿扮、言語、眼神,兩人總是異口同聲給予兩個字的評價:討厭!而且像比賽“純潔、高尚”似的,看誰說得更加憤憤然,其實,人家何嚐那麽討厭?人家獻點小殷勤,心裏美著哩!

“你這套理論哪兒得來的?書本上的?還是你那些女友的現身說法?”

夏梅的話,不無挑釁,一旦接上茬,又會沒完沒了。鄺健找到了最佳戰術:回避。

“其實,隻要你仔細回憶一下,你應當有所察覺。林楓在一封信中透露,某天晚上,宿舍熄燈之後,那男子曾溜進校園,敲你那間房的玻璃窗,要求見她,時間是元月十八日。”

夏梅站在一株木蓮樹下,似在記憶裏搜尋。鄺健等她開口,證實情書的真實性倒在其次,能補充若幹細節最好。

夏梅突然伸手攥住鄺健。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天,考完姑娘們最頭疼的數學,為著對得數,吵得很晚才入睡。夏梅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叫喚林楓的名字,奇怪的是,那聲音仿佛在耳邊。接著,聽見對麵上鋪窸窸窣窣響動,好像林楓穿衣起床。夏梅想睜開眼,又害怕睜開。房門開啟的聲音她也聽見了,林楓什麽時候回來的,卻不記得。

第二天,我問她:“昨晚幹什麽勾當去了?她吃了一驚:‘你沒睡著?’我當時同她開玩笑,胡編了一個神秘的故事,她這才笑著說:‘你去看看醫生吧,恐怕得了夢遊症!’這家夥,真把我嚇壞了,我真去找過醫生,醫生說,你幻想他人做了什麽,不叫夢遊症,隻能說是做夢;夢遊是在無意識狀態自己做一係列的動作,而且白天醒來後多半不記得。我這才放心。”

鄺健輕輕撥開她的手,捏在手心裏,搖動著,好像要把她從夢中喚醒。他的思路卻在追蹤林楓當時的反應。

“夏梅,你第二天問她,她吃了一驚:‘你沒有睡著?’你分析一下潛台詞。”

夏梅明白鄺健的意思,想了想說:“潛台詞是這樣的:啊?你都聽見了?我還以為都睡熟了,沒有一個人知道哩!”

“是的,這證明確有其事。林楓很機靈,她用夢遊症把你嚇唬住了,把你的注意力一下引向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狀況。”

“林楓是很機靈,我常常自愧不如。”

“正因為她機靈,你才特別喜歡她吧。”

鄺健的潛台詞是,你也機靈,你們倆是惺惺惺惺。夏梅聽出了這層意思,不過,鄺健的話不含貶義,至少屬於中性。

鄺健一時頗感輕鬆,一則他已差不多左右了夏梅的注意力,二則有所收獲、他想進一步擴大成果:“夏梅,你領我到你們那間房外麵看看。”

“想實地演習一番?

“也許能有新的發現。”

夏梅,林楓住的宿舍,是50年代初建造的平房,磚木結構,質量很好一女貞牆環繞平房四周,水泥明溝內側,大約有二十公分寬,窗台距地麵很高。鄺健早已注意到屋內是地板,與外麵地麵高度至少相距四十公分。

鄺健對夏梅說:“你進房去,躺在你自己**,我來扮演敲窗人。演習一下,你不會害怕吧?”夏梅顯然有些興奮。“我不怕。”

凡是有浪漫色彩的活動,夏梅都喜歡。

夏梅躺在**,關了燈,盡力命令自己進入角色。不過,這難度很大,一想到敲窗人是殺害林楓的凶手,她就害怕,一想到這是演習,站在屋外的是鄺健,心裏又即刻泛起一股親切感和神秘的詩意。最令她難受的,是閃念之間,竟把鄺健和凶手、自己和林楓聯係在一起,產生了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感,明知這幻想荒謬絕倫,就是擺脫不了迷信的糾纏。

窗子玻璃敲響了。“林楓,林楓,你出來一下,好嗎?”一遍一遍重複。鄺健變化敲窗的高度,有時用普通話,有時用P城方言,夏梅強迫自己回到彼時彼刻,彼情彼景,仔細分辨。

玻璃再次敲響,仿佛就在耳邊,普通話也似乎很耳熟。夏梅猛然坐起來,推開了窗子:“好啦,進來吧!”

鄺健剛進房,夏梅嚷道:“沒錯,那人講普通話,敲窗子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

鄺健沉思地說:“這麽說,他把你睡的上鋪當成林楓睡的鋪子?”

“很可能!林楓把靠窗的上鋪告訴過他,但是左邊右邊是不容易說清楚記清楚的。”

她的分析不無道理。”

鄺健進一步推斷:如果此人(也就是林楓信中的G)站在地上,伸直了手臂夠得著房內上鋪的高度,那麽他至少有鄺健的身高才行。

鄺健問夏梅:“元月十八號前後,屋外有沒有堆放過其他東西,比如說磚頭,沙石治可以站人的物件?”

“從進校起,這所宿舍就沒有維修過,夏梅連連搖頭:清潔大掃除每周都有,外麵總是弄得幹幹淨淨的。”

“他很可能是個高個子!”

“何以見得?”

“我試過,我站在外麵,要踮起腳才能夠得著上鋪床頭。地板下麵雖有通風窗,但無法立足,因為窗台很寬,又沒有裝窗齒,沒有扶手的地方,站在通風窗上怎麽也站不穩。不過,你們會不會不關窗門?”

“那不會!夏天睡覺都不敢不關窗,何況冬天?!”

夏梅反應極快。鄺健再次感到自己很喜歡她的聰明。

“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你的推斷,”夏梅說,“林楓喜歡高個的男子。我們在一起議論過,高個男子顯得有氣魄,穿什麽衣服都好看。”

鄺健不屑地一笑,就為這些?

“是的嘛,現在的姑娘,都這麽認為!”

“都”字自然也包括她自己。看一眼鄺健,夏梅紅了臉:他不也是高個兒嗎?

鄺健敏感到這一點,脫口說:“夏梅,我該走了,謝謝你啦!”

咚,夏梅從**跳到地板上:“任務完成了,是不是?”

鄺健有些過意不去:“不,時候不早……”

“看看表,幾點?”

九點差三分。不算晚。這是夏天哩。

“不勉強你,送送你,行嗎?”

話說到這兒,還好意思說“不行”?

多話的夏梅一反常態,一直把鄺健送到校門口,一句話也沒說。

這一著才叫厲害,弄得鄺健心裏很不安。他喜歡沉默的夏梅,略帶傷感的夏梅,溫存的夏梅。他不喜歡言語太過尖刻的夏梅,自以為是的夏梅,愛發號施令的夏梅。可是,機靈的夏梅呢?那個在鯊魚島救了他的勇敢的“女妖”呢?還有,今晚換了兩次夏裝的夏梅呢?

鄺健腦子裏突然閃過從洗澡間跳出來驚叫一聲的夏梅,一時竟按捺不住心跳。怎麽回事,當時都不曾這麽狼狽。

夏梅哪能知道他此時想著什麽。她的思路沿著另一個邏輯在發展:墜入情網的姑娘的自卑、委屈、多疑……

“鄺健,”

兩人都站住了。真不是地方,校門口的太陽燈比太陽還亮!

夏梅拎起裙子,跨過女貞牆,向叢林深處走去。鄺健恍恍惚惚跟著她走過去。

夏梅靠在一株樹幹上。兩人站得很近,卻連臉也看不分明。真是個地方,比夜還幽暗。

鄺健的嘴幾次想張都張不開,也許因為是夏梅叫他到這兒來的,該由她先說。

不,這太自私。人家是女孩子。

“夏梅,我們認識時間還很短,你對我了解很少,不過,我們是朋友,可以說,是好朋友,你對我幫助不小,我需要你的合作,而且,我還希望增進我們的友誼……”

怎麽天氣這樣燥熱,該死的汗又一個勁兒地流了出來。

“還有什麽要說的?”

“還有,我覺得你很好,比我開始想象的好百倍,我本來就不相信什麽‘一見鍾情’,所以,所以……”

鄺健實在沒詞了。

“我相信一見鍾情!”

夏梅這句話,嚇得鄺健汗一炸。

“不過,我不想折磨自己了。你太冷了,你看不起我,是我沒有自知之明,我什麽都不懂,任性,好勝,我是學藝術的,我並不知道我將會有什麽前途,我本來過得很快活,無憂無慮的,一遇上你,我變了,經常自暴自棄,我沒有了自信,我想得到……想用你來證實我的價值,我那麽主動,可是你……,我太蠢子,我真恨我自己……”

鄺健又感動,又恐懼,又興奮,又難受。夏梅的飲泣,像鞭子抽打他。

“夏梅,夏梅,別這樣,發梅,別折磨自己,我知道,我……都知道……”

天知道他都知道些什麽。他撫著她的胳膊,搖動著,搖動著,搖斷她的夢囈,搖醒她的理智,也抖掉他自己的袈裟,抖落大齡男子那些莫名其妙的荒唐戀愛信條。

哇的一聲,夏梅撲在他的懷抱裏。夏梅的哭聲震撼著他!她蓬鬆的秀發的濃香刺激著他。鄺健忘情地吻著她的頭發,直到她停止了抽泣,從他懷裏抽出手,摟住他的脖子。他們倆彼此看不清,又好像比陽光下看得更真切。他感覺到她在懷裏顫抖,於是緊緊擁抱了她。

鄺健吻著夏梅濕漉漉的睫毛。夏梅突然抬起臉,尋他的嘴唇。

“汗!”鄺健側臉一躲。

“我喜歡!”夏梅吻著他的麵頰。

“夏梅,原諒我!”

“原諒什麽?”

“剛才,在宿舍裏。”

“不要說了。是我不好。我很壞,是嗎?”

“不,你很好,太好了!”

“撒謊!”

“當然,也有缺點。”

“什麽缺點?”

“比方說,時間觀念不強。”

夏梅把嘴唇從他臉上移開,認真地問:“舉例說明!”

“你約我來宿舍找你,你卻跑去洗澡,站在黑洞洞的宿舍門口,我真想罵你!”

夏梅笑了:“是你不準時,我回房時看過表,七點還差一分!我第一次打電話就說過的,進我們宿舍,要非常守時間!”

“我錯怪你了?”

“當然!”……

夏梅從沒有此時此刻這樣可愛。鄺健摟住她,一道閃電從兩人腦際掠過,迅速打擊到全身,將一對情侶的嘴唇焊在一起。

時光停止了流動,萬物停止了聲息。

“存在即合理”,黑格爾老頭可曾想過,濃重而神秘的夜的存在,對於天底下有情人的那種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