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克和柳成林的到來,讓柳成蔭感到無比的激動,比向光明能坐起來吃飯還要興奮。這是她離家出走來到魚市後,第一次娘家來人。可是娘家人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說要回去了,這又讓她感到萬般的不舍。理由是,電視裏的天氣預報說,受到冷氣流的影響,下個月在全國範圍內將出現降雨天氣。現在是秋收季節,他們得回去搶收地裏的那些棉花,怕停的時間久了,萬一這雨提前到來就麻煩了。
布拉克和柳成林決定坐火車回去。上車之前,柳成蔭請他們到幸福飯店吃午飯。說起這十七八年的別離之情,大家都不由熱淚盈眶,哪裏還有心情吃飯。“成蔭,剛才當著奶媽的麵不好說,媽在兩年前冬天就走了,本來我想打電話告訴你們的,可是爸不讓,說你們那邊發生水災,就不要給你們增加負擔了,那些衣物都是爸讓我和拉客寄給你們的……”說到這裏,柳成林扯了一下布拉客的衣角。
“是啊,那些東西都是我和成林到郵局寄的,爸真的很關心你。”布拉克想了一下,又說:“爸是今年開春時走的,爸臨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看得出他老人家還是挺關心你的,希望你不要記恨於他。”
“姐夫,看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哪有你想的那麽小心眼,就算爸這輩子恨我,這也是很正常的,爸怎麽想我也管不著,但有一點,我是他的女兒,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是誰都無法改變的,我對他老人家再不滿,也不會記恨他的。”
“成蔭,你能這麽想我就放心了。這些年,布拉歸上學,手頭緊也沒存下什麽錢,發大水到現在也沒幫不上什麽忙,姐這心裏想想就覺得挺難過的,現在家裏出了這樣的事,多餘的話我也就不說了。”柳成林回頭提醒布拉克說,“布拉克,你把那一萬塊錢的信用卡,給我妹妹。”
“好嘞!”布拉克從貼身的內衣裏取出一張信用卡遞給柳成蔭。
“這不行,我不能要你們的錢,天歌這些年打工也掙了一點錢,家裏現在還撐得住,這些錢你們留著自己用。”柳成蔭把信用卡推了回去,“你們留著給拉歸娶媳婦,現在結婚可不比我們那個年代了,沒有幾萬塊錢是行不通的。”
“拉歸比雨嘉還小,現在還用不著這個錢,本來這錢我們是想供拉歸上大學的,可他不爭氣,不是讀書的料,初中一念完,拿了讀高中的學費跑到沿海打工去了,真是娘爭氣,嵬放屁……算了,孩子現在翅膀硬了,由他去吧,讓他到社會上吃點苦,也不是什麽壞事,總比呆在家裏吃閑飯讓人省心。”柳成林從布拉克手裏拿過信用卡,說:“成蔭,這是我跟布拉克的一點心意,這卡上的錢不多,你無論如何得收下,請你不要嫌少。”
柳成蔭說:“姐,你多想了,我沒這個意思,我們姐妹好不容易見上一麵,就談錢的事,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柳成林說:“有什麽好為難的,這錢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再推來推去的,我真的可要生氣了。”
布拉克也跟著說:“成蔭,你就收下吧,別客氣了,讓人家看了笑話……”
柳成林瞪了布拉克一眼:“不會說話,滾一邊去,有飯封口!”看到布拉克嚇得一臉豬肝狀,柳成蔭趕緊說:“好了,這錢我收下了,就當是你們借給我的,等光明的病穩定下來,不需要用錢了,我再還給你們。”柳成林說:“卡的密碼是我們倆的生日。”布拉克嘀咕了一句:“光顧說話,這菜都涼了。”一個女服務生聞聲走了過來,說:“我幫你們拿去熱一下。”
柳成林說:“算了,我們還要趕路,麻煩幫我們把這些飯菜打包,帶到路上吃。”
女服務生說:“好的,你稍等。”
柳成蔭問:“這飯菜一共多少錢啊?”
女服務生:“每份套餐十五塊,共計四十五塊。”
布拉克說:“這麽貴啊,肉都沒看到兩點!”
女服務生微笑道:“先生,現在蔬菜的價格和豬肉的價格差不多。”
布拉克還想再問,被柳成林伸腳在桌下踢了一下,才住口了。
柳成蔭掏出一張五十塊錢,遞給女服務生,說:“你找我五塊。”女服務生接過錢,仔細看了兩遍,說:“對不起,你這張錢是假鈔,麻煩你換一張,好嗎?”
柳成蔭說:“不會吧!這五十塊錢,我剛從縣城郵局裏取出來的呐。”
柳成林和布拉克異口同聲,說:“是啊,我們可以做證!”
女報務生說:“做證也沒用,這錢肯定是假的。”
柳成蔭一聽真是假錢,心裏急了,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條,說:“你看,那五十塊錢的收條還在這裏呢。”服務生看了紙條一眼,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板著臉說:“我不管你們這錢是哪裏來的,我沒功夫跟你們胡扯,你們趕緊拿真錢來結賬,要不然,我就報警了。”
布拉克說:“叫什麽叫,這錢又不是我們造的,你說這張是假的,我們再給你一張就是了。”布拉克脫掉鞋子,從繡花鞋墊下麵拿出一張五十塊錢。
女服務生捏著鼻子,接過錢,遠遠地看了一下,說:“這張是真的,我找你五塊。”
柳成林拿著那張五十塊假錢,看了半天,問:“成蔭,這郵局不是有驗鈔機嗎,怎麽會有假錢呢?”
柳成蔭接過那張假錢,半天才冒出一句:“鬼才知道。”
離開幸福飯店,三人上了出租車。
布拉克坐在司機台旁邊的副駕上,柳家姐妹坐在後麵。柳成林說:“成蔭,你想什麽呢,神不守舍的,不就是五十塊錢嗎?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取錢時,多留個心眼就是了,現在的假錢跟真錢差不多,很難分辨的。”
“不是錢的問題,”
柳成蔭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左眼皮老跳,我真擔心會出什麽事。噢,師傅,拐彎的地方,你開慢點!”
司機說:“沒事,你放心吧,我這車進了保險的。”司機似乎對這種問題司空見慣了,為了緩和車裏的氣氛,他放起了一首樂感非常輕鬆的歌曲《好人一生平安》。優美動聽的旋律,宛若落花流水一樣,讓柳成蔭的思緒飛得很遠很遠。她想起了到魚市的第一個家,收留自己的第一個男人苗滿田,曾經是杏花大隊的大隊長。為了答謝收留養育之恩,她嫁給了苗滿田的養子苗春生。苗春生比她大二十二歲,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麽愛情,她和這個男人結婚純粹隻是為了報答苗家的恩情。這個人情債也讓她吃盡了苦頭。兩人睡到一塊沒幾天,苗春生帶人去砍集體的鬆樹賣,被一棵歪脖子鬆樹壓斷了腰杆,半死不活地躺在**,讓她起早摸黑侍候了十年,直到苗雨嘉念小學五年級,苗春生才伸腿離開人世,倒是苗滿田,活到了百來歲,要不是當年的那場洪水,按他每天的飯量,就是再活二十年也不成問題。在柳成蔭的記憶裏,緣分對她而言,就像一個夢,家對她而言,就是一個窩,愛對她而言,就是一張沒有太多感情色彩的床。
生活讓她讀懂的,更多的是一種責任。
眼下,在柳成蔭的生命裏,除了把雨嘉培養成人,讓光明的身體恢複健康,現在她想得最多的就是手上的假錢。確切地說,這張假錢她之前在光明的那些稿費裏見過,不多,就一張。問題是,這些錢該不該用出去,一直讓她感到很困惑,如果不用出去,吃虧的是自己,用出去了,吃虧的肯定就是別人,怎麽處理這張假錢,成了她的一塊心病。“這安靜下來的感覺真好。”柳成蔭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想著假錢的問題,一陣尖利得穿透耳膜的刹車聲中,播放的音樂中斷了,她來不及想是怎麽回事,一陣劇烈的碰撞,讓她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