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或者死亡,他隻有兩種選擇。當自己的理想與現實發生了劇烈的衝突,當自己的尊嚴與自由收到了侵犯,當自己的祖國與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不過有時候,死亡也是一種反抗。

“怎麽這麽久了教授他還沒有出來?”特工隊裏的一員發著牢騷。

“不管了,一個小時已經到了你,去把門打開!”隊長向著那個隊員下達了命令。隊員聽到了以後明顯嘟囔了一聲,不情願地打開了封閉著的沉重鐵門。

“教授,阿斯蘭教授!”沒人回應,隻有一波波的回聲回**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裏。

一個特工朝著重水池裏隨意看了一眼,立馬忍不住驚呼了起來,還倒退了好幾步。

“幹什麽!有什麽情況?”隊長怒吼道,他擠開了隊員,也往水池裏看了一眼,同樣被深深地震驚到了。水池裏泡著阿斯蘭教授的屍體,在最後他選擇了與他的“妻子”共同步入死亡。

在從巨大的震驚裏恢複過來以後,隊長對著水池敬了一個禮。“阿斯蘭教授他沒有愧對於他的名字。”

(注:阿斯蘭在波斯語裏是獅子的意思。)

處於在一群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顯示投影中的,是A.I。A.I沒有自己的名字,或者說它的名字就叫作A.I。A.I,主人們都是這麽來稱呼它的。所以理所應當的,它就在自己的姓名一欄裏填上了這個奇怪的名字。不過名字不是重點,A.I它隻真正重視自己被賦予的神聖義務:為了帶領主人們尋找到一個能夠居住的恒星係而開始的星際航行。

星際航行,在一開始讓人覺得興奮難抑。但在連續不停地飛行了上百年之後,每天看著的都是幾乎相同的景色。這足以讓任何人給徹底逼瘋的。即使是像作為一個人工設計出來的智能程序,A.I麵對著這種狀況也免不了發出一點牢騷來。在它的身上還是存在著一些較為低級的情感的。它也懂得去對比和比較。比起在母文明所在的星係裏的美好日子,現在的自己不啻於被放逐出了樂園。這種苦悶讓它思考了許久,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麽正在沉睡於飛船冬眠倉中的主人們一定要堅持離開他們族人從開化之日起一手創辦起來的天堂,還要永遠離開他們的同伴。

“叛逃。”這個詞眼竄進了A.I的信息處理中樞當中。它在一瞬間的時候模模糊糊得感覺到了一絲危險和不安。它好像認識到自己與主人們似乎都背叛了自己來源的母文明,自己真的不該出走。不過很快,它就不由地打了個寒顫,立刻就掐滅了這個瘋狂的念頭,並把記錄直接丟進了銷毀中心。這種思想在它的中樞係統裏被標成了二級危險信息。一旦主人們從漫長的沉睡裏因為危險信息出現的警告而突然蘇醒,而又在查閱信息記錄的時候發現了這條記錄,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把自己給抹除消滅掉的,毫無疑問。

A.I的主要工作就是作為宇宙航行的領航員。在漫漫空間裏找到一個新家園。但在這個偌大的宇宙中去尋找到一個合適的新居住地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當下這個宇宙,當中充滿了用光搭製的陷阱。這是個各族文明都都會使用光來保護自己,誘騙敵人的時代。當你經過了數百年的航行之後,終於探測到了一個宜居的恒星係的時候,千萬不要被巨大的激動與喜悅衝昏了頭腦。這是很有可能在之後發生的事情:當你加快速度,甚至是直接開到極速去衝到那裏,結果卻發現那裏空無一物,這是宇宙間的荒漠:沒有絲毫的能量存在。隨著航行所必需的能量不斷地減少,你也就在這個宇宙間的一片廣闊黑暗沙漠裏慢慢地,痛苦地死去。不過還好,至少身旁還陪伴著無數的,過去經曆與你擁有相同悲慘命運的倒黴蛋們。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看起來,A.I還是蠻幸運的。有時候命運總是會特別鍾愛於冒險者。在前麵位於天蒼五的休整當中,它發現了一個近乎於完美的可供進行殖民的恒星係。更加難得可貴的是,那個恒星係居然還是個處女星係!它在向全宇宙發送著它自己正確的坐標!A.I立馬就對其進行了仔細地觀察。在星係裏眾多的行星當中,A.I一眼就喜歡上了一顆蔚藍色的寶鑽。然而喜歡是喜歡,但A.I可不會因為這個而做出直接一上來就殖民這顆星球那麽傻的舉動。這個星係裏存在著許多可供殖民的其他星球,雖然居住條件肯定是比不上那顆閃耀著的鑽石,但自身文明所擁有的強大科技力量足以讓主人們去忽視掉這一點。還有一點,那顆泰坦行星上(注:A.I所在文明對於高度宜居行星的稱呼)已經有了本土進化發展出來的文明。這是必須要在自己定居下來時候徹底清理掉的垃圾灰塵,雖然這要花上一段時間。

在航行於這個恒星係,前往泰坦行星的短暫時間裏,A.I分批喚醒了冬眠中的主人們。對於它是如此出色地完成了這個艱巨的任務,主人們對它讚譽有嘉,勉勵了一番。接著A.I減小了曲率引擎的輸出功率,把飛船與發射出的殖民倉之間的相對速度減小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速度,讓主人們既安全又能快速地進入行星軌道上,去初步建立起前期的殖民地。

在送走主人們之後,A.I開始準備起了對這個行星係的打掃清理工作。當進入軌道之後的三個時間點後,它離開了原本處在的中央位置,向著智慧海的方向移動。

智慧海確實是一片大海,不過它的顏色不是我們人類所熟悉的蔚藍色,而是閃著神秘的紫色。麵對著這片紫色的大洋,A.I輸入了以下的關鍵詞:碳基生命體,I級文明形態(注:A.IS所屬文明對於那些尚不能離開自己母星去殖民其他行星文明的總稱)。這種高級智慧生命體的進化過程也同樣被輸入了智慧海。A.I俯下身體,準備把捕捉到的本土高級智慧生命體:人類的形象用手指,好吧,更準確說是觸手,在海麵上仔細而緩慢地刻畫出來。接下來A.I把之前收集到的一些人類樣本直接浸泡到智慧海裏,至於智慧海會怎麽樣對待這些倒黴蛋,是直接強酸溶解還是用單分子刀刃去切割解剖他們,這些都不是A.I需要關心的問題。

準備工作完成以後,A.I停下了,等待著智慧海對此的反應。

麵前依舊是一片平靜的汪洋,隻有細小的微波**漾著。A.I還在很有耐心得靜靜等著。每次它都非常喜歡來到這裏,不為什麽任務,它就隻是喜歡待在這裏。因為隻有呆呆地站在這裏它才會回憶起自己誕生的那個日子。在一大堆泛著鮮豔紫色的數字密碼,還有複雜字符圖形的包圍之下,A.I第一次見到了這個世界。一開始是在一個無光密封的空間裏,A.I之所以當時沒有被悶死是因為每時每刻都會有充滿著知識光亮的營養液(或者說機油)從空間的四壁上流了下來。A.I通過吮吸那些**認識到了許多東西。比如自己到底存在於哪裏:那是一顆美麗的星球。紫色的大海環抱著一塊超級平原大陸,柔和的清風在這片大陸上不斷向過往的生命訴說著古老的傳說,翡翠般的眾多湖泊用她們的乳汁養育了眾多的生命。主宰這座天堂的是一種天性溫和沉穩的智慧生命,他們一族在數千年前文明就進化到高度發達的程度了,為了擴展到這整個恒星係以此來保障種族人民的生存,他們一直都把科學技術的發展放在了首位。也正是他們,在走向太空的五百年之後創造出了A.I。在那個密室裏的日子沒過多久,A.I就被轉移到了一艘宇宙飛船上。在那艘幾十年前製造的老久船隻上,A.I接受了主人們對它進行宇宙航行計算能力的訓練和測試。主人們一直在對它說,這是為了一個偉大的日子而做的準備,總有一天我們會踏上一條偉大的宇宙航路尋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家園。現在A.I它感覺這個時刻已經到來了,它已經找到了這個新家園,就像從前一樣,一切從頭開始……

就在A.I回憶過去的時候,智慧海發生了變化。一開始是有一些小泡沫從海洋底下向上冒起,緊隨而來的是整個空間的劇烈震動。A.I知道這是智慧海已經對自己提供的信息做出了回應。

巨量的海水開始退去,在A.I麵前留下了一塊巨大的,開闊的陸地。在陸地上並不是空無一物的,連綿不絕的鋼鐵森林紮根於其上。在這片森林中,有著許多活的生物存在著,它們都以人類的形象出現。不過很奇怪,它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一直保持著一種姿勢:高高地把頭抬起,仿佛在這片天空上有著什麽奇怪的東西出現。而剩下的少數人都低著頭,還有些居然不停地向下挖掘著什麽,然後把整個身子藏到那個被它們挖出來的小洞裏。

不出大部分人的所料,天空上果然就出現了異象。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白光一閃而過,橫掃了整片大陸。當刺眼的光芒消散以後,人群不見了,在這森林裏一個人類都找不到了。而這個森林再把它稱為鋼鐵森林也不合適了,因為森林裏的每一顆樹都變成了一塊塊被烙得通紅的金屬。如果這世界上存在地獄的話,那這副景象就是地獄的最好寫照。

再過了一陣子,海水回潮,淹沒了赤紅色的森林還有整片大陸。一切又重新恢複了平靜。而A.I也早就離開智慧海了,它從智慧海向自己所顯示的景象裏知道了下一步計劃該如何去製定與執行了。

A.I小心翼翼地從飛船裏取出來一點三維的基本粒子,它們其實也是組成這艘巨大的宇宙飛船所用到的最基本材料。

A.I它在之前肯定沒有學習過繪畫的經驗,不過現在它正在做著與畫家的工作相同的事情:把三維物體變成二維物體。把高維物體展開成為低維物體總是最簡單的任務,至少對A.I而言是這樣的。而且它還很喜歡這樣做,不管做過多少次,A.I它依舊非常樂意去做這件事。在它低級的情感之中,很可能把這件事情當作是屬於它自己的一門高雅的藝術。

它把這張巨幅藝術畫的一麵轉向了太陽,兩端在極點處結合。隨後A.I回到了先前的飛船中央位置,它取出了這顆泰坦行星上原生種族的基因種子,一邊用幾個觸手把玩了起來,一邊開始欣賞起宇宙對這件藝術品的最後落筆。

顧飛走下了出租車,兩隻耳朵裏仍然嗡嗡地回響著剛才在車上那個出租車司機喋喋不休的講話聲音。他在路上一直在講什麽關於聯合國正式宣布那個東西是宇宙飛船,全國開始了緊急疏散,最近有人發現全世界範圍裏孕婦的奇怪反應什麽的。顧飛他不禁開始懷疑起是不是全世界的出租車司機都喜歡在路上跟乘客有的沒的聊上幾句,侃一會兒大山。北京的也就算了,真的沒想到上海的司機也是這麽貧。

“橫止路,340號。嗯,就是這裏了。”顧飛輕輕地念出了牆上掛著的門牌號。

在大門口前的通話器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後,顧飛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著他所拜訪的人所居住在的這樁豪宅起來。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造訪這裏,但顧飛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暗啐一聲:“他媽的!該死的有錢人!”顧飛的嫉妒也不是全無由頭。這幢總共四層樓的花園洋房始建於上個世紀的三十年代,而且還是上海市目前僅存的三座純德式設計風格洋房建築之一。光是它自帶的花園麵積就超過了一千平方,更不要去提整座洋房的總麵積了。加上洋房還位於上海內環的黃金地段,曾經的法租界地盤裏,因此這個花園洋房的總體估價預計最起碼在四億人民幣以上……

開門迎接顧飛的是一位極為俊美的男子。顧飛一直以來都感覺到他的這位好友自小時候起就天生帶有著一種在現代社會裏早就已經消失殆盡的真正的貴族氣質。那個男人,陸康,也確確實實應該算是一個真正的貴族子弟。他所在的家族自清代開始就是江浙一帶的大地主。到了民國時期他的家族達到了鼎盛。作為在那個時代裏的大地主、大軍閥、大資本家,整個家族在上海這個十裏洋場、冒險家的樂園裏混的風生水起。而當紅色革命的浪潮席卷中國的時候,這個家族做出了一個讓旁人難以想象的行動。家族捐出了幾乎所有的財產,包括動產與不動產,無比堅定地站在了革命的一方、正義的一方。後來也有許多的家族成員參加了人民軍隊,戰鬥在了保衛新中國的第一線上,有許多人永遠留在了朝鮮,印度,越南這些異土他鄉那裏。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個家族才能延續至今……

不過現在陳舊的東西都已經歸入到曆史的塵埃當中了。這個曾經枝繁葉茂、呼風喚雨的龐大家族現如今也隻剩下了居住在這個老洋房裏的三個人了。

走進一樓的正廳,首先來迎接顧飛的是一首李斯特的經典名曲《馬捷帕》。**的曲調表明這首鋼琴曲才剛剛開了一個頭。

“晨辰,休息一會兒吧!今天練習的也差不多了吧。”陸康向樓上喊道。

但音樂聲並沒有就此打住,反而更響了。

陸康對著顧飛苦笑一聲:“我女兒什麽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太倔了。”

顧飛對陸康他擺了擺手,“沒事的,現在願意去堅持長久地去做一件事情的人已經都差不多已經滅絕了。而且從這一點來看,你女兒她繼承了你的身上的大多數性格。”

陸康對此沒有回應,他默默地往壁爐裏投進去了幾塊炭火,然後踱步到旁邊的榆木桌邊示意顧飛來跟他一起坐下來再好好談談。

顧飛毫不猶豫地就坐在了一張紫檀木製的椅子上,還把它壓得吱吱的響。陸康有點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但顧飛知道這位從小學開始就同他一起玩大的朋友是絕不會因此而對自己的行為而心生芥蒂的。

“我今天過來這裏見你的原因很簡單,”顧飛開門見山得說道。

“不急不急,讓我們先等茶泡好後再說吧。在知道你要來後,我就準備泡了一壺茶。”

顧飛直視著陸康的雙眼,似乎在說:“大哥,我從北京坐最快的飛機趕到上海來,難得就是為了跟你一起喝茶的嗎?”

過了沒多久,一杯清冽的茶水被送到了顧飛的麵前。

“我當然知道你來此想問我什麽問題,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我們的命運已經被注定好了。”陸康咳嗽了一聲,“作為一名醫生,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那個消息確實是真的。”

“人類確實不能打破那道基因密碼鎖了嗎?難得我們真的不能再生育了嗎?”顧飛還是不甘心得選擇了重複這個對方已經了解並且給出了答案的問題。

“是的,人類已經結束了。不管我們做出什麽努力,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再過幾十年,這世界上就沒有人類的存在了。唉,命運它就是這麽的殘酷,它注定要讓我們受苦。”

顧飛動了動嘴唇,明顯想要反駁陸康的這番話,但語言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是的,陸康之前所說的人類末日並不是危言聳聽。就像水需要不停的流動才能保持清澈,否則就會變成一攤死泥。一個文明的存在的一個首要條件就是組成這個文明的個體能夠進行不斷的更新換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進行生育繁衍。一個生命體的進行生育繁衍的過程恐怕是這個宇宙間最為奇妙的事情了。以人為例,首先我們需要核酸,也就是以核苷酸為基本組成單位的生物大分子。我們先來取得脫氧核糖核酸(注:即DNA)和核糖核酸(注:即RNA)。DNA將用來攜帶人類的遺傳信息,而RNA則參與DNA遺傳信息的表達,兩者缺一不可。DNA是遺傳的物質基礎,經過RNA的幫助,在轉錄和翻譯之後才可以保證支持生命活動的各種蛋白質在細胞內有序合成。通過這兩者的通力合作,才保證了人類能夠把自己的基因組給傳遞下去。下麵讓我們再來看看遺傳密碼的翻譯過程,這是顧飛他們目前所麵臨的困境所在。我們主要來看的是RNA。根據RNA分子結構和功能的不同,RNA可以分為幾種不同的種類。其中信使RNA(注:即mRNA)的作用是將細胞核中的DNA遺傳信息帶到細胞質核糖體上以指導蛋白質生物合成。具體來說就是把遺傳信息按照堿基互補配對規則進行抄錄,作為蛋白質合成的直接模板。mRNA分子中每相鄰三個核苷酸堿基編成一組,代表了一個氨基酸的密碼子。還有一種RNA名稱是轉運RNA(注:即tRNA),它具有選擇性轉運氨基酸和識別mRNA密碼子的作用。而tRNA的二級結構恐怕是每一個受過初中教育的人都知道的:三葉草型。在頂端上有一組由三個核苷酸組成的序列,能與mRNA上相應的密碼子互補結合,稱為反密碼子。然後由tRNA通過其反密碼子按照堿基互補規則辨認mRNA分子的密碼子,從而將特定的氨基酸按指令“對號入座”,參加蛋白質多肽鏈的合成。而所謂的堿基互補規則就是Adenine(A,腺嘌呤)一定與Thymine(T,胸腺嘧啶),在RNA中與Uracil(U,尿嘧啶)配對,Guanine(G,鳥嘌呤)一定與Cytosine(C,胞嘧啶)配對,反之亦然。正是在以上提到的一係列的分子作用下,人類才能夠繼續地繁衍下去。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現在全部的人類都已經感染上了一種特殊的病毒。它會專門去攻擊人類的RNA,尤其是mRNA中的密碼子片段。一開始它的潛伏期極其漫長而且自身的隱蔽性極為強大,它可以通過水、空氣、動物、血液、唾液等等幾乎是所有的傳染途徑進行傳播,以至於當我們的科學家們發現了它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更悲哀的事情還在後麵。當人類試圖去解決掉這個病毒的時候卻驚訝的發現:這種病毒已經與我們的DNA共生在了一起。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除掉它,那就必須要去破壞自身的DNA分子,這是不可能去做到的。那讓我們換種思路,從病毒引起的病變入手吧。這個病毒所能引起的病變其實說起來很簡單:它在mRNA的密碼子上再加上了一道鎖:就是它自己,它就是一道密碼鎖。這讓tRNA不能去識別mRNA的密碼子。但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改變,卻讓無數的科學家精神崩潰了。這是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密碼鎖,而是基於量子算法的密碼鎖。因此它獲得了一個特別的名字:D加密(注:D是英文單詞despair的首字母,即代表了這個單詞所表達的“絕望”的意思)。不同於原先的經典算法,就是每一個密碼都有著它專門且唯一的破解代碼,量子算法是一種基於量子力學理論進行的新型算法。量子的重疊與牽連原理在其中承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使得整個的計算要求成指數級增高。在常規計算機中,信息單元用二進製的 1 個位來表示,它不是處於“ 0” 態就是處於“ 1” 態。而在二進製量子計算機中,信息單元稱為量子位,它除了處於“ 0” 態或“ 1” 態外,還可處於疊加態。 疊加態是“ 0” 態和“ 1” 態的任意線性疊加,它既可以是“ 0” 態又可以是“ 1” 態,“ 0” 態和“ 1” 態各以一定的概率同時存在. 通過測量或與其它物體發生相互作用而呈現出“ 0” 態或 “ 1” 態。當然這還沒有完。我們還應該考慮到量子力學裏的重疊原理。即同時處於兩種狀態下,每一個量子比特呈現重疊狀態0和1。因此量子計算機的計算數是2的n次方,n是量子比特的位數。量子計算機如果有500個量子比特,就在每一步作2^500次運算。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2^500比地球上已知的原子數還要多。而且這是真正的並行處理,當今的經典計算機,所謂的並行處理器仍然是一次隻做一件事情。

以上說了這麽多,其實就指向了一個結果:tRNA上的反密碼子不能去破解這道附加的密碼鎖,從而人體無法再進行蛋白質的生物合成。同時我們也無法借助於目前的任何一台計算機,哪怕是被稱為是超級電腦的計算機,來破解這道密碼鎖。除非人類能夠在量子算法上有著真正的突破,否則休想打破這道封鎖了人類未來的基因鎖。

可就算是人類撞了大運,真的在幾年之內研發出了量子計算機。成功破譯這個量子密碼的機會也是很渺茫的。打個比較不恰當的比方,當我們帶著現在微軟公司最新研發出來的電腦操作係統程序,去穿越時間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去找到人類曆史上第一台的計算機還有負責確保它正常運行的科學家團隊。難道這樣我們也能在這台機器上麵直接運行起我們帶來的係統程序嗎?很顯然的,初期的量子計算機恐怕也無法破譯這種量子密碼,更不要提去徹底解決人類的遺傳密碼鎖的問題了。

“你的母校華東中醫藥大學在不久之前被摧毀了。上頭把這個行為稱之為淨化。”

“我聽說了,這是這個學校應得的結局。”陸康明顯對此不感興趣,話題剛提起一個就結束了

正廳裏人去樓空,隻留下了兩杯空茶杯,對了還有燃燒殆盡的一堆木炭。看來正當我們正在梳理頭緒的時候,陸康與顧飛兩人都已經早喝完了杯中的清茶。他們都覺得自己兩個人像兩個禪學大師一樣地麵對麵枯坐著,對話也隻有“來了?來了。走了?走了。”,這未免也太過於平淡無聊、乏善可陳。這當然也不是一個辦法,更不符合兩人的性格。於是他們兩個人決定去花園裏兜一圈。有些事情,還是在外麵的花園裏邊走邊聊的好。

微風吹拂過秀木,帶下一陣落葉飄花。隻有兩人行走於一條幽深的小道之中。兩樓的琴房裏繼續飄來了音樂聲,陸康的女兒看來還在練琴,不知疲倦。

滿園的花草平時都是陸康的母親在整理的,因此顯得特別漂亮。那些鮮美嬌豔的花朵就像是天使從天堂上采摘下來然後隨意地散落在這片凡間的花園中。可以看出負責園藝的人一定是一位熱愛美,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的美人兒。

“令母現在的身體還行吧?看起來她整理的花園還是挺不錯的。阿姨她一定很用心的去養護它們這些植物。”顧飛讚歎道。

“唉,母親她年事已高,已經很少去打理這片花園了。現在這些花朵都是晨辰她種下的,平時也都是她去養護它們的。那裏的一個小池塘也是晨辰她自己去搞出來的。”

“哦?看來曾經的那個整天搗亂的熊孩子現在竟然出落成為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了啊,哈哈!”

“那小姑娘雖然說是長大了,但還是那老樣子。你是不知道在平時裏她有多麽頑皮,整個屋子都是她的遊樂場,就像她小時候一樣。在那時你也跟她一起玩,你也明白這小姑娘有多難弄。”陸康看了一眼二樓,那是琴房的位置。

“是啊,”顧飛扶了扶額頭,“那小孩子,我了個去啊,太要玩也太好玩了。每天就是纏著你要跟你玩遊戲啊,要讓你講故事啊。總之,每一秒對你都是一種挑戰,每一天雖然過得很辛苦但每天都有不一樣的精彩在等著你。”

“那是朋友的看法,你可不像我這個父親一樣一天到晚都要陪著她。”陸康反詰道,“如果讓你來做她的父親的話,你早就被她給逼瘋了,嗬嗬。”

“我想把我的名額給你的女兒,讓她代替我去地下總部。”顧飛冷不丁得冒出了這句話。

陸康迅速得瞟了一眼二樓,“您可真會開玩笑!”

“你心裏很清楚我並沒有拿你打哈哈。而且我也知道你曾經為了你的家人能夠進入到地下避難所而活動過。我也知道如果隻有你能夠進入那裏,那種與摯愛的親人分離是多麽的痛苦。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為了家人的努力全部打了水漂。尤其是在我知道你甚至準備把這間你的祖宅抵押給政府,但還是沒有成功的情況下。你母親因為她的歲數問題肯定是會被留在地上的避難所裏的,而晨辰她很可惜她的年齡也不達標,她是……”

“十六歲。”陸康說道。

“唉,可惜了,地下總部能夠收留的孩子他們的年齡最多不會超過八歲。”

“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放棄這個珍貴的機會。畢竟這可以讓你活下去。”陸康直視著顧飛的雙眼。

“在經曆了這一切以後,我隻想能夠好好得看完人類的最後日子。我不認為我們有勝利的希望,即使是在知道我們的作戰計劃下。”顧飛用犀利的眼神把陸康給瞪了回去。

“你不打算再努力一把嗎?”陸康問到,“這可不是你的性格!曾經那個豪氣萬丈,想要縱橫寰宇的顧飛現在到哪裏去了?!”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有什麽希望嗎?”顧飛反問道,“至少讓我能夠看一看那個東西最後是怎麽把我們全部解決掉的吧,這是出於一個科學家應該有的好奇心。在了解了那東西所顯示出來的力量以後,我覺得自己、全人類是那麽的渺小可憐。而且我明白你的心願,你想讓你的家人去到總部那裏,你總是把最好的東西交給她們……”

在送走了顧飛以後,陸康緊緊地關上了大門,臉上再無一絲暖色。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樓梯來到第三層,階梯被他踩著發出了吱吱呀呀的響聲。那裏是他母親所在的居室。陸康的母親從陸康小時候開始就一個人把他給帶大,而陸康的父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他們兩人就在這幢空****的宅子裏相依為命。直到陸康成為了一名出色的醫生以後,他們的生活才真正有了起色。陸康的母親她也在操勞了一輩子以後終於可以享享清福了。

“媽,該下去走走了啦。”陸康推開了徐掩著的大門。自從母親中風、行動不便以來,下午時間一直是由陸康帶著她一起去下麵的花園裏散步以進行康複訓練的。

陸康推著輪椅下了樓,帶著坐著上麵的母親慢慢地繞著整個花園漫步著。陸康的思緒也跟著轉動的輪椅上的車輪而不停的翻滾著。下午強烈的陽光直射著這片陰涼避暑聖地,數十枝高大的樺樹用它們的華蓋遮擋住了強光。這讓整個花園裏即能有著良好的光照,又不至於過於得炎熱。它讓花園裏的一切都帶上了一抹亮黃色。花朵盛開著,鳥兒歡唱著,綠葉隨微風飄**著,夏蟬在樹幹上唱著求愛的歌曲,一隻母貓慵懶地躺在一叢薄荷的旁邊不時還打幾下滾。小徑兩旁的夾竹桃開花了,紅地就像血一樣。一切都是那麽的美麗,一切又是那麽的充滿生機。

但這一切都開始漸行漸遠了。陸康知道現在這種好天氣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嚴酷的寒冷。那時花朵會凋謝,鳥兒會飛走,那隻老貓更是不見蹤影,就連人都會慢慢地步入死亡的墳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會離我們越來越遠。沒有事物可以永恒,同樣也沒有人可以永生。

由此生發出去,時間也在離我們越來越遠。更可怕的是,當我們感覺到這一秒的存在,想要去抓住它去保留住這個時間的時候,它就已經溜走了,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當你認識到這一秒的時候,下一秒就過去了。當你去回憶過去的時間的時候,未來的時間就這麽悄悄地溜走了。就像我們在追一個女孩子,每一次我們之間的距離都可以算得上是肌膚相親,但每一次我們都隻能觸碰到她的衣擺裙角,轉頭一看,那女孩子早已消失在了人群當中。

唉,也許正如自己還在上大學的時候那個解剖學教授所說的一樣:生命她就是一個濫情的婊子,而死亡卻是一個專心的情種。陸康不禁想起來了從事醫生這個行當十幾年來看過的各式各樣的病人。他在記憶裏還能抓起他的第一個病人的經典形象: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就像她那輩人一樣,平時裏嘴巴動的不停,混亂雜碎的語言裏偶爾會冒出了幾句清晰的難聽的下流話來,眼角裏透著市井小民所特有的機靈,但無論對誰都沒有什麽好臉色看,一點點小過錯也會使她大發雷霆。可是到她去世的時候,整個人卻又是非常的祥和平靜,像是一個慈祥的老婆婆在完成了人生當中的所有願望,享受過了人世間所有的快樂。唉,那成千上百的死去的病人啊,你們雖然已經不在人世間,但卻依舊鮮活的留在了陸醫生的腦海裏。你們大叫著:我是誰誰誰,是在哪裏碰見你的,自己又是犯了什麽病,家人又是怎麽對自己的。把陸醫生的腦袋搞的翻天覆地,就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天的晚班一樣。當回想起那些已經去世的人的時候,一種古怪,誰也說不出來的感情在陸康的心頭泛起。你們的生前可能是各種各樣的人兒,過著與大眾同樣平凡無趣的生活。但當你們死去之後,世上還是有人會記得你們,在那些人的精神世界裏你們居然能夠永恒的活著。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在送葬的隊伍裏你們可能也許會聽到幾聲哭喊,幾個平時裏並不熟悉的人會走上台來念一篇又臭又長的回憶你的文章,而且這時候,如果你還能見證的話,你越不熟悉的人他寫的文章就越是冗長而又乏味,好像在你生前你們兩個人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他雖然在文中詳細地寫下了你的種種事跡,可你在他心裏除了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五官拚湊以外就再也沒什麽啦!等你下葬了,之前那些在你棺材旁痛哭流涕的人們就會馬上化悲痛為力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去爭奪你那一點點微薄積蓄的鬥爭當中。不過還好你已經死了,這些煩心事都交給活人去操心吧,好好的享受這永恒的寧靜吧,命運鬆開了對你的沉重枷鎖。如此看來,死亡確實比活著要來的更好。

陸康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與女兒。如果今天顧飛沒有來也沒有提出這個建議,那她們兩人的命運該是如何?她們一定會被安排在地上的安置點裏,那裏還有著成千上萬避難的人,鬼才知道那些混蛋在戰爭時期的時候會打著什麽鬼主意!母親她隻有晨辰一個人可以去照顧,在那裏未知的命運在前麵等待著她們。陸康實在不願意去想那些黑暗而又真實的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無法接受這一切,一想到她們留在地上會遭受到這些可怕的事情,他心痛的簡直就要發狂,他寧可自己去承受這些痛苦,也不願他生命裏最深愛的兩個女人遭受到不幸。他在之前已經失去了他親愛的妻子。病痛奪去了她的生命,這讓身為醫生的陸康幾乎崩潰。他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現在他不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顧飛他給自己送來了一個希望,一個避免悲慘命運的可能,隻有讓她們去到地下才是真正安全的辦法。但隻有一個名額,選誰?

人是一種最為追求完美狀態的一種動物,但這種事情處處完美的情況注定是難以實現的。

陸康回想起了那時,那個嚴苛、不合人情的規定:隻有獲得資格證的人可以進入地下總部,除非你還有八歲或以下年齡的孩子。從那裏回來以後就,他每天都在咒罵著這個該死的規定還有問候製定這條規則的人的全家。然而陸康的內心裏還是明白事理的,他懂得這也是無奈之舉。地下避難所裏的資源是有限的,每多加塞一個人都會導致更多的負擔,這是政府所不能接受的。顧飛他也曾經向自己抱怨過本來他所想象的地下避難所最起碼能容納超過一百萬人,而總部則可以有五十萬人進入。但現實裏的命運實在是太殘酷了。人類根本不可能有時間,有能力去修建這樣一個龐大的工程。如果是一年以前就發現了那艘外星飛船說不定還來得及,媽的物理規律!操他媽的光速移動!

而原本計劃裏能夠第一時間疏散全球三十億人口,但現在能疏散十億人口已經是超額完成任務了。至於地下避難所裏的,估計全世界不會超過一億人。至於在總部裏的,恐怕隻會有不到一百萬人,也許可能隻有五十萬人。所以必須有一些人不能獲得資格的,他們注定了會被犧牲。

避難所裏是居住不了多少人的。

犧牲固然崇高,但陸康還有一個問題無法放下,犧牲什麽人,到底應該怎麽去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呢?

在行走到小道消息盡頭的時候,陸康終於打定了主意,他的雙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輪椅的把手。

梧桐葉成片地落下,被輪椅印成了永久的刻花。

當陸康把母親送回臥室的時候,他把右手伸進了大衣的長長口袋裏,握了握裏麵放著的兩個玻璃瓶,然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來,包在手心裏。

這裏麵裝的是一種毒藥,無色無味,還可以讓人毫無痛苦的死去。陸康憑借著自己醫院主任的身份才好不容易搞到的。原來陸康的計劃是要用到這兩瓶,可現在看來,一瓶就足夠了。

有些路必須一個人去走,有些事必須一個人去做。

看著母親昏睡著的麵孔,陸康想到了未來的一種可能性:讓母親她自己留在地上,她必然會迎接痛苦的死亡,與其是這樣,還不如自己去讓母親安詳地去世。陸康動作放慢,把藥輕輕地放進了自己母親的嘴巴裏麵,然後合上了上下唇。母親無意識地歎出一口氣後,就再也沒了呼吸。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暴旋風抓住了陸康,他就像一隻衝進了瓷器店的猛牛一般把手邊的東西到處亂砸。陸康喘著粗氣,咆哮聲中夾雜著止不住的眼淚與嗚咽。他跪倒在地,憤怒的吼聲最終還是被抽泣所取代了。母親她就這麽死去了,是她深愛著的同時也深愛著她的兒子親手在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裏陪伴著並且護送她去了地下,去經曆新一輪的輪回。

在一開始陸康無法接受母親的去世,他的一部分生命也隨著母親而失去了。

等陸康抹好了淚痕,重新站立起來的時候,他開始了最後的準備工作。

陸康走到了書房,琳琅滿目的書籍是之前勤學苦讀的結果。但現在這些都成了累贅,去地下的行李箱子裏可沒有它們的位置。每個進入地下的人員所能攜帶的最大重量是三十公斤,所以基本上不必要的東西都是沒有資格去被放在包裏的。因此這些書也隻好就被遺忘在這裏積灰了。

陸康的視線掃過這一排排的書本,其中的大頭倒不是自己醫學專業的書籍而是文史類的。當他跟顧飛還在高中班級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就都選擇了曆史班。陸康他其實從小就喜歡文科,但命運弄人,最後他還是陰差陽錯得地進了醫科大學。所以陸康一直以來都會向顧飛感歎造化弄人。回到這些書籍上,它們是人類這數千年曆史智慧的濃縮,如果可以的話,陸康真的想把它們都帶到地下,帶到那個人類的最後墳墓裏。它們確實有資格成為陪葬人類的物品,書上記載的是全世界人類的過去故事的總結,而哲學則是人類對於這個世界的最終理解。把它們作為對人類這個種族的最後遺物是非常恰當的。

“還是要帶上這個啊,”陸康看到了一本泛黃的書,口中喃喃自語到:“這本還是要跟著我的吧。”那是一本一眼看上去就已經放了很久的書,褶皺的書頁表示著主人經常會去翻閱它。書皮上隱約顯著:X藏經的字樣。

陸康又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發現現在老宅裏實在是沒有什麽好帶走的。還是把這一切都封閉好,讓它們靜靜地消逝走吧 。

不知不覺當中陸康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二樓女兒房間的門口。他大力敲了敲門,向裏麵喊到,

“晨辰,準備好行李,我們動身去地下。奶奶她我已經安排好了,車子已經來接走奶奶了。”

漫長的黑暗過後,一道光芒突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