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顏聽罷,斂眸思忖了一會兒,轉而起身從竹榻上下來。
“女郎,你要做什麽?”
江顏剛站起身時,腳下有些虛浮,微微踉蹌了一下,蓮姑見狀打算去扶她,卻被她擺了擺手拒絕了。
蓮姑看著江顏一步一步走向了木櫃子,動作輕緩地打開櫃門,然後就站在原地凝視著裏麵的桃木盒發呆。
“女郎可是要占卜?”蓮姑也邁步走過去,問過一聲後準備離開臥房,留江顏一個人專心搖卦。
可沒走出幾步,就聽見江顏輕輕問道:“奶媽,你可知道世上真有神鬼菩薩?”
蓮姑的動作一頓,知道江顏雖然像是在問她,可實際是在自說自話。於是也沒有再去回答,提起步子出了房門。
江顏一個人站在木櫃前,伸出一隻手,纖細的指尖在桃木盒上慢慢摩挲遊走著,過一會兒,她打開盒子,取出了裏麵的《玄天鑒》和銅錢。
江顏拿著它們走到竹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動著《玄天鑒》古老得有些泛黃了的書頁,一下一下,直到翻到了最後一頁,這才堪堪停住。
果不其然,隻見原本是空白的最後一頁上,竟然憑空多了一張八卦圖。
半個月前,在江顏的身體開始漸漸有所好轉的時候,她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玄天鑒》。
那時候她就發現,最後一頁多了一張八卦圖。那八卦圖上記載了四神,六親,八種物象,描畫了六十四種卦象,更寫下了幹支紀法。
這些是江顏以前從沒有見過的,她的了解僅僅來自於講堂上趙先生告訴她的內容。但是奇怪的是,江顏仿佛會用它們。
根本不需要人來告訴她,似乎隻要一看到這張八卦圖,她就會得心應手地去占斷。
她以前不懂六爻與八卦之間的關係,隻會單純地搖卦看象,現在會運用八卦後,確實能夠算得更加詳細準確。
然而這樣奇怪的現象,從她在黑暗中莽莽撞撞走向了那個神秘的白洞,見過了那位不知姓名的白頭發老者之後,莫名就出現了。
更讓江顏不解的一件事是,自從那個夢做完之後,無論她再怎麽占卜,老人的聲音都不會在她耳畔再響起。
似乎那個聲音隻是她自己憑空出現的幻聽。
江顏想著,眉頭緊鎖,手上不自覺的翻到了第一次她占過的“坎為水卦”,卦辭依然清楚地寫在這上麵,那個蒼老和藹的聲音也好像還清晰地回**在她耳邊。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江顏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沒時間再想東想西。
被孟秋年丟入水裏的那一瞬間,江顏就當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重新活過來的她,自然要好好考慮一下以後的路。
她用六爻算出了老祖宗近日的身體情況,再向蓮姑確定了之後,知道最近老人家會犯風濕病。
既然如此……
江顏的手漸漸握成拳頭。
她當然也不能光坐著,必須要想辦法脫離現狀。
*
玉德堂。
其實,如果沒有必要的事情,江顏是平時很少來此處的。
一來這裏地方僻靜,如果不是有事故意前來,她一般不會順路經過;二來……
這裏是老祖宗居住的地方,她在府裏的地位不高,很少和老祖宗有過什麽交集,老人家更不會主動過來關心她。
因此,江顏在江府裏生活了十二年,來玉德堂的次數寥寥可數。
然而到了這裏之後,江顏卻沒有立刻進門。
她先是繞到後院觀望了一陣,還踮起腳尖往裏看去,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什麽東西。
晃**了一陣無果,她又緩緩走到前院的大門,在門口來回徘徊了一會兒。
隻見江顏走兩步頓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院門上掛著書有“玉德堂”三字的匾額,又皺著眉頭繼續繞圈子,神情儼然是一副似乎十分為難的樣子。
想罷,她歎了口氣,搖著頭打算轉身離開。
這時在院裏卻突然傳來一個不太友善的聲音:“哎,你站住。”
江顏果真站住了腳,一臉慌亂無措地看向那個從院裏出來的嬤嬤,細聲細語地問道:“嬤嬤叫我,可是有什麽事要說?”
看門的嬤嬤瞧著她眼生,見江顏的打扮也不像府裏小姐那麽金貴,還以為是哪個夫人房裏的丫鬟,於是一臉不耐煩,惡聲問道:“你方才鬼鬼祟祟在這院前院後的晃了半天,到底想做什麽?”
“我,我沒有啊。”江顏連忙矢口否認。
“你這亂扯鬼謊的小蹄子,我方才在這裏瞧得一清二楚,你還有什麽好隱瞞的!”嬤嬤瞪著眼睛看她,“說不說!不說我就把你帶到老祖宗麵前,看你能撈著什麽好果子吃!”
“好嬤嬤,我錯了。你千萬別帶我去老祖宗那兒!”江顏聽罷,簡直魂都快嚇沒了,她哀聲祈求道。
嬤嬤一聽,果然得意起來:“那你快實話招了!”
“這……”江顏又開始為難起來。
見江顏不說,嬤嬤冷笑著哼了一聲,拽住她的手腕子就往裏拖:“走!跟我去見老祖宗!”
江顏也不掙紮,一邊在嘴裏喊著“嬤嬤饒命”,一邊任由她拽著往內院走去。
“什麽事這麽吵吵嚷嚷的。”貼身伺候老祖宗的福嬤嬤從穿堂的小門兒裏走了出來,一臉不滿地看過來。
福嬤嬤踱著步子走了過來,走近了才見看門的嬤嬤後麵跟著一個江顏,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這不是顏小姐嗎?”
“小……小姐?”看門的嬤嬤傻眼了,趕緊鬆開緊緊拽著的手腕,看向身後的江顏,“你是府裏的小姐?”
“瞎了眼的東西,明兒隻怕連三姑六親都要認不得了!”福嬤嬤衝她斥了一聲,轉而對江顏說道,“不知顏小姐來玉德堂有何事?可是來找老人家的?”
江顏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發疼的手腕,對福嬤嬤靦腆一笑:“我起先,是打算離開的。沒想到這看門的嬤嬤太熱情,非要拉我進來……”
“也沒見哪個堂堂正正的小姐來了不進屋,隻是在前後院繞著轉的。”看門的嬤嬤嚷著回道,“任誰見了都覺得鬼鬼祟祟,奴婢隻不過是多嘴問了一聲……”
“夠了!”福嬤嬤怕被老祖宗聽見,不讓她再繼續說下去。
看門的嬤嬤立刻就停住了嘴,幹笑了兩聲,生怕福嬤嬤還要說什麽,趕緊轉身跑到了院門口守著。
福嬤嬤又看向江顏:“顏小姐究竟是為什麽這樣做?”
自從江顏跟了那個在府裏還有點地位的三夫人後,明麵兒上大家也都對她友善多了,福嬤嬤說話和和氣氣的,也沒有仗勢欺人的意思。
江顏在心裏舒了一口氣,照著一開始設想好的話,緩緩說道:“也沒什麽事,我就是來逛逛罷了……”
“是誰來了?”隔著鏤花木窗,裏屋傳來了老祖宗的詢問聲。
福嬤嬤聽罷,不由歎了一口氣,對江顏說道:“走吧,去向老祖宗請個安。”
聽了看門的老嬤嬤那麽說,福嬤嬤本來也想著江顏或許有自己的隱情,若是不便說的話,幹脆悄悄放走就是了,本也不想將事情鬧到老祖宗那兒去。
老祖宗年紀大了,這些瑣事沒必要去煩她。另外見江顏這為難的模樣,也不想讓她再到老祖宗那兒膽戰心驚的。
隻是這會子怕是不行了。
想罷,福嬤嬤又暗自搖了搖頭,領著江顏往裏屋走去。
這一跨過門檻,她臉上就揚起一抹笑,若無其事地回道:
“哎,我當是誰呢!老人家尚可猜一猜,今天咱們玉德堂可來了一位稀客!”
老祖宗一聽也樂了,哈哈笑道:“你既說是稀客,定是不常走動的,莫非是陳珂那個沒良心的?”
“哪兒的話,”福嬤嬤帶著江顏往裏間走,一邊走還一邊笑道,“您都說是沒良心的,哪兒還會來看您呢?瞧瞧,這是誰來了!”
走近裏間,入眼即是上好的黃梨木花紋小圓桌,上頭擺著的紫砂壺還微微透著熱氣。香爐裏焚著特製的香料,江顏聞著,隻覺得心脾通暢。
隻見老祖宗正坐在太師藤椅上,手裏撚著一串佛珠,聞聲便抬眼看過去。
江顏也懂禮數,衝老祖宗盈盈一福:“向老祖宗請安。”
“這……”老祖宗眯著眼睛看過去,一時有些難以認出江顏來,“你是秋年新收的女兒吧?”
“是。”江顏點了點頭。
老祖宗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揚著一抹和善的笑意:“你叫什麽名字?”
“江顏。”
“原是你啊。”老祖宗喝了口茶,笑道,“你們在外頭說什麽呢?我方才就好像聽到了你們在說什麽鬼鬼祟祟的……”
說到這裏,老祖宗搖頭歎笑:“你們啊,總是仗著我人老了,以為我就瞎了聾了,其實我聽得可仔細。”
“也沒什麽……”福嬤嬤還想替江顏打圓場,說到一半卻被老祖宗製止了。
“哎,福嬤嬤你別說話。”老祖宗不滿地瞥了她一眼,“我還不知道你這個和事老,什麽都想自己攬著好。你現在就老老實實閉嘴,讓江顏說。”
江顏抿了抿唇,似乎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說。
“怎麽?這事說不得?”老祖宗的神情一變,刻意沉下臉問道。
江顏顫了顫,輕輕搖頭:“說得。”
“那你何故吞吞吐吐?”
“我……我隻是不想讓老祖宗操心這些瑣事罷了。”江顏的眸子向下斂著,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