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說罷,是不是瑣事我自有定論。”老祖宗將佛珠擱置在小圓桌上,又端起茶碗品了一口香茗,等著江顏開口說話。

江顏終於也不再隱瞞,咬了咬下唇,看起來是要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她頓了頓,才開口說道:“說來也實在丟臉。我是聽聞老祖宗的院落裏栽了一棵龍爪榆,這才想過來向您討要幾根樹枝。”

“龍爪榆?”老祖宗思忖了片刻,旋即點了點頭,“嗯,整個府裏確實隻有我院子裏這一棵不錯,可你要龍爪榆做什麽?”

江顏也不瞞著,娓娓說道:“近來這陰雨纏綿的,我總覺得身子不適。渾身關節處痛得厲害,晚上也難安心入眠。”

“後來我聽一個江湖術士說,這是一種風濕病。我在他那兒得了一個土方子,正打算回去試一試,”江顏細細數道,“這方子需要椿樹枝、柳樹枝、桑樹枝、榆樹枝各十錢,拿回去煎了湯,再放入水裏泡澡,過個十天半月的,自然就能好。”

老祖宗聽她說得井井有條,也不疑有他,繼續問道:“你要榆樹枝,盡管問我要就是了,鬼鬼祟祟做什麽?還怕我會罵你不成?”

老祖宗雖然和江顏接觸不多,卻也大概能猜到這丫頭從小是一個什麽樣的光景。要說這丫頭因為她的地位,而害怕進來問她討要樹枝,倒也是情有可原。

“顏小姐小小年紀,也患有風濕痛嗎?”福嬤嬤聽到這裏,忍不住插了一句話,溫聲問道。

江顏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垂下頭,緩緩說道:“本來是不嚴重的,可……”

說到這裏,她的話頭戛然而止,便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什麽?”福嬤嬤問罷,突然又像是想起來了似的,繼續問道,“我聽聞你前段時間生了一場大病,可是因為這?但……感染風寒,也不會患有風濕痛啊。”

“你就實話說了罷,畏首畏尾的,我最不喜。”老祖宗的神色已是十分不快,見江顏還要吞吞吐吐的,便直截了當地說道。

江顏長歎一聲,說道:“回老人家,我這病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半個月前失足跌進了水裏,這才加重了我這風濕病。”

“老天爺!你跌進了水裏?!”福嬤嬤瞪大了雙眼,“這天兒就是風刮在身上也疼呢,水裏該有多凍人!你怎麽不小心跌進水裏了?”

其實,這話雖然明麵兒上這麽說,像老祖宗這樣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人,一聽便能察覺其中的曲折。

老祖宗抿著唇沒說話,半晌才拿起桌上的佛珠撚在手心裏,一下一下緩緩轉動著,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不用顧忌,有什麽話直接說就是了。”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江顏笑了笑,“三娘誤以為我偷拿了她的簪子,一氣之下沒顧得上我,失手將我推到水裏去了。不過她很快就讓海棠將我救上來,這才沒有淹死在水裏。”

“秋年的性子一貫潑辣,”老祖宗微微笑了笑,“隻怕不是失手推的,是故意為之吧?”

江顏低下頭,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老祖宗輕輕點頭,臉上掛著一抹慈祥的笑意:“你這丫頭倒是溫良又懂事,若要是換了別人,早就借此機會四處告狀了。”

“三娘不過是無心推了我一下,”江顏咬著唇瓣,柔聲說道,“三娘對我有養育之恩,我怎麽會反過頭來說她的不是呢?”

“秋年脾性急躁,有些事情你難免要受些委屈,”老祖宗正色道,“不過你也無須壓著瞞著,在我這裏有什麽委屈就可以直說,隻是……”

說罷,老祖宗微微頓了頓,神情嚴肅:“這府裏攪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我最看不慣一點事情就搬弄口舌的碎嘴子。瞧你也是個伶俐的丫頭,想必不會做些小人事。”

“自然不會。”江顏答道。

“既然事情也說清楚了,你想要樹枝便和福嬤嬤去後院折來就是,日後若是得空,也多來這邊走動走動。”

老祖宗嗬嗬笑道:“我整日在這裏也無趣,除了雪丫頭常來之外,其他人也不怎麽來,我盼著你們陪我說會兒話呢。”

江顏也跟著笑:“多謝老祖宗。”

“你與雪兒一樣都是我的孫女兒,怎麽還叫老祖宗這麽生分?”老祖宗佯裝不悅。

江顏也立刻會意,臉上的笑意越發明媚,甜甜叫道:“奶奶。”

“哈哈哈,好!”老祖宗撫掌而笑,擺了擺手說道,“快去取樹枝吧。”

江顏應了一聲,跟著福嬤嬤往外麵走,剛走出去兩步又頓住動作,回過頭看向老祖宗:“奶奶,我聽蓮姑說您也患有風濕,我拿這土方子回去試試,若是有用,再與您仔細說道說道。”

“難為你有這片孝心。”老祖宗笑眯眯地看著她,“好,我也最煩這陰雨天,你若是用著有效,別忘了來這兒告訴我這個老家夥。”

江顏這才放心轉過身,隨著福嬤嬤一起去了後院。

*

折了幾根榆樹枝,江顏這才回到了西臨苑。

一回到自己的臥房裏,她渾身的氣力就像被誰在那一瞬間陡然抽了去,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往地上摔,幸虧蓮姑也在,見狀立刻迎了上去,攙住了江顏。

“女郎,女郎,”蓮姑焦急喚道,喚了幾聲都不見江顏應答,擔憂地喃喃說道,“這怎麽去了一趟玉德堂,把人累成這樣?以前還生龍活虎的,怎麽自那事以後整天都沒什麽精力……哎呀,簡直急死人了。”

“奶媽。”江顏虛虛的喚了一聲。

“哎,”蓮姑趕緊答應,“我在這兒呢。”

一邊說著,一邊趕緊將她扶著在竹榻上坐下。江顏坐在竹榻上,喘了幾口氣後,也漸漸緩了過來,小聲說道:“我剛才從外麵驟然進到屋子裏來,眼前直發昏,這會兒算是好些了。”

“不是去玉德堂折了樹枝?怎麽不見樹枝呢?”蓮姑左右看了看,發現江顏手裏並沒有樹枝。

“福嬤嬤說一會兒打發丫鬟給送來。”江顏解釋道。

蓮姑了然點頭,視線又回到江顏的臉上,緊緊皺眉說道:“你這是去遭了什麽罪,怎麽臉色這麽差?”

“身上倒沒遭罪,隻是在老祖宗麵前要挖空心思,還不能讓她發現端倪,實在是難。”江顏歎了口氣。

蓮姑放低了聲音:“你可有告三夫人的狀?”

江顏沉默一會兒,然後慢慢搖頭:“老祖宗心裏跟明鏡兒似的,我若是刻意去告狀,反倒會越發疏遠我們之間的關係。若是一開始就生分了,日後想要再拉攏可就難上加難了。”

不錯,今日江顏在玉德堂所有的表現都是刻意為之。

她一早就了解過老祖宗的脾性,借用六爻和八卦,更是算好了征兆。卦象上說她此行順利,她才毫無顧忌地去做了。

她設想好所有的事情,將可能發生的事都算計好了。

隻是,這些事情要設計容易,真正做起來卻沒有那麽簡單。特別是老祖宗,她閱人無數,江顏在她麵前簡直無所遁形。

若是她舉止稍微不自然一些,隻怕沒那麽容易取得老祖宗的信任。

“今日老祖宗心情不錯,”江顏癱軟地靠在蓮姑身上,“我說的話她也全數信了,以後我要常去才是……”

說到這裏,江顏稍微頓了頓,癟著嘴一副傷腦筋的模樣:“若是顯得太殷勤了,隻怕她也會知道我是刻意巴結,可若是久久不去,又怕她忘記了我。”

“你就是容易想太多。”蓮姑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隻要真心待她,她總會明白你的好。獻殷勤的人總是容易露出馬腳,日子久了,她也能看到你的真心。”

“但願吧。”江顏眨了眨眼,輕聲說道。

“請問是顏小姐的臥房嗎?”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想必是玉德堂遣人送了樹枝來了,我去瞧瞧,一會兒把這些都給你煎了湯泡個澡,試試看功效。”蓮姑撫了撫江顏的發絲,柔聲說道。

江顏點了點頭,目送著蓮姑出了門。接著,她渾身一癱,無力地倒在竹榻上,望著房頂上的梁木,輕聲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這樣到底對不對……”

不知道為什麽,從掉進水裏那天起,四夫人的話就總是有意無意地盤旋在她的腦海裏。

江顏也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硬骨氣的人。可是,她是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她不像江雪兒那般有堅固可靠的後台,也不像四夫人一樣無欲無求。

若說她以前的小小要求隻是活下來的話,那麽現在她隻想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江顏想,或許她應該去看看四夫人。

想著蓮姑煎藥應該要一會兒功夫,江顏站起身,打算換身衣服過去四夫人那邊,可沒想到這衣服剛換上,就聽見門口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

江顏循聲看去,隻見江雪兒娉婷立在門口,纖手敲完門後不緊不慢地收了回來,一雙眉眼彎彎,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眼瞅著病才剛好了沒多久,這是急著上哪兒去啊?”

“雪兒姐姐,你怎麽過來了?”江顏眉尖一挑,問道。

江雪兒提起裙擺進了門,一邊在桌邊坐下,一邊戲謔道:“本想著過來看看你,沒想到讓我逮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