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團是章爾卓的老部隊,與偵察營隔著一條公路,偵察營在東,炮團在西。二營是個榴彈炮營,營長崔漢英是個老同誌,章爾卓當新兵的時候老崔就是排長,如今在營長這個位置上已經幹了六個年頭了。對於章爾卓來當教導員,崔營長倒是真誠地歡迎,說:小章你這幾年在外麵幹得不錯,偵察營被你們帶得紅紅火火,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我年紀也大了,營裏的工作你恐怕還得扛大頭。
章爾卓說:崔營長您是前輩了,我實際上是來給您當助手的。大政方針你把著,苦力我多幹。
崔營長哈哈大笑說:扯淡,一個小小的炮兵營,能有什麽大政方針?我老崔是個炮筒子,說好處也好處,說不好處也不好處。就是一條,咱們搭夥計有話都要擺在明處說,咱不能搞陰的使絆子。
章爾卓心裏一動,暗想,這倒是個爽快人。
雖然剛來時思想還沒有轉過彎來,但是章爾卓還是很快適應了新的環境。他本身就是炮兵出身,業務是很熟練的。老崔則可以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火炮專家,無論是射擊指揮還是陣地指揮,隻要他往那兒一站,計算或者操作準確不準確,要領到不到位,沒有能夠瞞過他那雙眼睛的。從軍事的角度上講,這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基層指揮員。
老崔對章爾卓倒是很客氣,可那分明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客氣。他委實把章爾卓當成了小字輩,自己當仁不讓地當起了“老前輩”。好在這個人品質不壞,有話確實說到明處。民主作風也尚好,能聽得進不同意見,每當看法不一致,章爾卓闡述自己觀點的時候,老崔就笑眯眯地聽著,聽對味了,就大手一揮說,按你的辦。如此,倒是頗有幾分長者風範。
但是,章爾卓再也找不到同淩建樹在一起時的感覺了。
這裏的工作並不緊張。在短時期內,章爾卓還不能把自己的工作熱情定在一個恰當的位置上,角色的轉換也不是說變就變的。營裏的工作主要還是崔營長掌握大局。章爾卓不得不用很大的精力來琢磨老崔這個人,找到適應的角度。他甚至希望同老崔建立他和淩建樹那樣的關係,但是他很快發現這是妄想。盡管老崔也是一條堂堂正正的漢子,但是這並不等於說兩個人能夠完全合拍,世界觀的差異、價值觀的差異、工作姿態的高低、行為動機的區別,還有能力、才華等等,都是一種客觀存在。這時候他才明白,心心相印的搭檔關係,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團結是什麽,團結有兩種,一種是工作式的,一種是心靈的。心靈的團結是一種天然的東西,是一種藝術,是一種科學。心靈的團結要靠兩個科學的藝術家以自己的品德、人格、才華、智慧等等經絡編織而成,它絕不是說一聲我們要搞好團結就能搞得好的。那種團結是一種多麽令人幸福的感覺啊。微笑是會心的微笑,配合是默契的配合,許多難題就在心領神會中解開了,許多輝煌就在心照不宣中建立了。一對主官,可以毫無遮掩地亮明自己的觀點,可以毫不設防地互相提出任何成熟的或者不成熟的想法,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指出對方靈魂深處哪怕是一絲一縷的陰暗,這是多麽難能可貴啊,這是團結雙方的幸運,也是他們領導的部隊的幸運。隻要軍政主官之間有真誠的而不是勉強製造出來的團結,那麽他們領導下的部隊就沒有歪風邪氣生存的任何空間。
離開偵察營之後,章爾卓就再也沒有回去過。這種心理有點可笑,就像一個改嫁的媳婦不願意回到前夫家裏一樣,怕給別人的工作帶來影響。倒是淩建樹和幾個連隊幹部經常要跑過來坐坐,大家都不說工作上的事,都不說搭檔的事。有一次淩建樹終於憋不住了,說:沒意思沒意思,媽的確實沒意思。章爾卓問怎麽啦,淩建樹說:你老弟當初為了把我留在偵察營,實際上辦了一件壞事。咱們倒是抵製了譚傑來當營長,你想他有那麽大的背景你能擋得住嗎?他現在直接當了偵察科長,對我表麵上沒啥,心裏是提防的。更糟糕的是你的接班人,他媽的簡直可笑。我還以為直屬隊給咱們派來了一個特派員呢,其實草包一個,還貪得要死,說起來你恐怕都不信,一連殺個豬他竟然把豬心豬肝都要了去,派個兵送回家了,咱們什麽時候遇到過這樣的事啊?
章爾卓說:老黃可能經濟困難一點,你寬容一點,團結為重。
淩建樹冷笑著說:再困難也不能貪連隊的小便宜啊,這種事打死你我,能做得出來嗎?跟這樣的人搭夥計,簡直貶低我的人格。
章爾卓說:貪點小便宜的事也不是老黃一個人,隻不過是咱們偵察營沒那個風氣。你可以跟他談談嘛。
淩建樹說:這話說得幼稚。你以為還是我們兩個搭檔的時代啊,有話擺到桌麵上講。沒那樣的事。我沒去提他的問題,他倒先去跟柳主任反映我有問題,咱們那個加工廠的賬目他老是查來查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以為我們像他一樣。你去聽他上一次黨課試試,照本宣科不說,動不動就吹牛他是南京政治學院的高才生,在報紙上發表過幾十篇文章。什麽報紙?地區小報,軍區小報,幾十篇稿子還沒有一個短篇小說長。太沒有自知之明了,他也不睜眼看看,偵察營的營長教導員《解放軍報》一年都是要上十幾篇的,學術論文在全軍都獲過獎的,你那兩下算什麽?
章爾卓笑笑,心想,老黃到偵察營去當教導員,也真是難為他了。淩建樹管理部隊組織訓練的才幹,是本集團軍第一流的,這不是自己吹的,這是有權威根據的,是集團軍鍾參謀長在一次大會上說的。相比之下,老黃就不是一個等量級的了。就是他章爾卓,在許多問題上也是要讓淩建樹一籌的。當然他們是互相尊重,這種尊重是有前提的,除了曆史的感情,還有個對彼此能力和人格認可的因素,這些老黃顯然都是不具備的。從感情上講,一方麵章爾卓也讚成淩建樹給老黃一點難堪,但是從同誌關係的角度考慮,他又擔心越搞越僵,大家畢竟都是帶兵的人,兩個主官不團結,部隊建設不可能搞好。他在偵察營流下的汗水不少,他不希望看到那支從密林裏脫穎而出的部隊又被搞得烏煙瘴氣。
章爾卓對淩建樹說:要不哪天你請客我們坐在一起喝頓酒,大家多說說心裏話。還是大局為重……
淩建樹大手一揮,打斷了章爾卓的話頭:別犯傻了,說什麽心裏話?你以為他是淩建樹啊?說句難聽話,你我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屁股眼,直來直去。他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小子陽奉陰違。你找他談,弄得不好他又去告狀說你插手說我們勾結起來對付他。
章爾卓說:老淩你還是要注意。咱倆共事幾年,風調雨順,靠的是什麽?不就是團結二字嗎?一個後進戰士我們都能把他改造過來,何況是一個受黨教育多年的幹部呢?
淩建樹瞪著眼睛看著章爾卓,滿臉痛苦地說:你讓我怎麽跟他團結啊?他要是個戰士倒好辦了,我一個月就能叫他變樣。問題是他是你的平級,打不得訓不得。
章爾卓說:你現在思想裏有個誤區。你始終都把他放在你我一個水平線上比較,那當然有問題了。不客氣地說,他怎麽能跟我們比呢?他是差了一把火候,可是他也畢竟是個營級幹部,他肯定是有他的強項的,否則他就混不到今天。你為什麽就不可以找找他的優點呢?他一無是處嗎?不是。他十惡不赦嗎?更不是。再說,咱倆配合是沒問題了。可是咱倆也不可能一輩子搭夥計啊。一個幹部,如果他隻能跟一個人搭夥計,能力再強也是不強。這些年恐怕咱倆都忽視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要學會適應。在咱倆合作的經曆中,其實過去一直是你比我穩,現在為什麽就不能心平氣和了呢?就是因為缺乏適應能力。以後我們可能還要同不同的人合作,如果不學會適應,將會帶來極大的困難。
淩建樹怔怔地瞅著章爾卓,突然笑了,說:你看,就是不一樣。我以前也感覺你書生氣足,估計你將來可能要從機關走上去,當機關首長,當然前提是運氣好,並且沒有人收拾你。現在看來你還真是當政治委員的料。你今天講的這些有道理,看來我是得好好想想適應的問題了。
然後又問:你的那位老兄怎麽樣?
章爾卓說:我比你走運。我們這位營長人品很好,管部隊也有一套。毛病也有,愛酗酒,愛發牢騷,愛罵領導。
淩建樹笑笑說:那挺可愛的嘛。
章爾卓說:是啊,所以我說我比你走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