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爾卓得知淩建樹轉業的消息,已是他擔任炮團政治處主任之後的事了。跟崔營長共事兩年,總的來講還是愉快的,工作一直平穩,軍事訓練始終是全團的先行營,這當然也有他的努力,但他不能不承認,老崔比他做得要多得多。老崔的結局也很美滿,終於當上了炮團副團長。
淩建樹打電話的時候,章爾卓正在製訂一項計劃。這個計劃可以說蓄謀已久了,就是要搞一個關於軍政主官團結狀況的調查報告。聽淩建樹說他要轉業,章爾卓感到很突然,問道:你幹得好好的,怎麽又突然提出轉業了?
淩建樹說:一言難盡。這樣吧,晚上我請客,咱們到安豐橋頭洹水酒家喝一杯。
章爾卓晚上就去了。淩建樹那晚喝得很多,話也說得很多,老說沒意思沒意思,兩頭受氣。章爾卓想勸勸他,他又不說個所以然。隻有一陣清醒的時候,瞪著眼睛問章爾卓,老章你現在是團首長了,可是我還叫你老弟。老弟你給我說實話,你想不想在部隊幹一輩子?
章爾卓說:這恐怕不是個人想不想的問題,這裏麵有很多因素,還有個機遇問題……
淩建樹一揚手打斷了章爾卓的話,說:到底是當了團首長的人,說話也拐彎了……話沒說完就吐了起來。章爾卓隻好把他拖了回去。
淩建樹終於離開了偵察營。
下半年章爾卓到炮團二連蹲點。主官是一對年輕人,連長叫曲誌海,是從戰士中直接提拔起來的,如今對於士兵中直接提拔控製得更嚴了,這小子居然過五關斬六將擠進了軍官隊伍,可見身手不凡,在軍事訓練上名氣很大。從品格上講,是土生土長的兵,知根知底,歪的邪的不會。指導員叫安文玉,是從地方考入軍隊院校的,據說以他的成績可以上南開大學,但他的第一第二第三誌願都是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可見此人從軍決心之大,有如此高遠誌向者,勢必要做一番大事業的,在人格上也就修煉得非常人能比。用曲誌海的話說,安文玉是他最佩服的一個指導員,一是因為安文玉有才,看問題看得精辟透徹,抓工作能抓住重點;二是安文玉雖然是知識分子,但是不擺臭架子,能跟咱土老帽打成一片,積極幫咱出主意想辦法,遇到麻煩事還給咱擦屁股;三是安文玉有男人氣概,敢於承擔責任,不搞小動作不使絆子,有話在明處說。
章爾卓覺得有門,一個連長給他的指導員這樣高的評價,就說明這對主官都是明白人。但是在同安文玉談話時,他卻發現問題不是那麽簡單。安文玉說:章主任您是咱們的老首長了,過去我們都知道您在偵察營同淩建樹營長精誠團結的情況,說實話,我也是衝著這個目標奔的。我研究過您和淩營長,你們的團結是真的,是牢固的,這不僅是因為你們有生死之交,可以無話不談,重要的是你們都是強手,更重要的是你們都能準確地把握自己,給對方恰當的空間,兩個人都發揮得十分充分。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我和曲誌海雖然也很團結,但這是以我的不斷遷就讓步作為代價的。在一個連隊甚至一個營我們都可以配合得很好,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往上走恐怕就不行了。
章爾卓驚訝地問:為什麽?
安文玉微微一笑,說:說到底,我和曲誌海不是一個等量級的。這個同誌優點很多,譬如直爽,作風正派,工作紮實,表率作用也很不錯。但是毛病也明顯,譬如主觀武斷,自以為是,好大喜功。
章爾卓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快,說:你既然看出了他的毛病,可以開誠布公地跟他談嘛,什麽叫指導員?全連的思想工作,也包括連長的思想問題,你都可以指導嘛。
安文玉倒是不慌不忙,說:主任,您不能把我們當成您和淩營長了,什麽話一說破了大家都明白了。這裏麵既有個性格問題,還有個文化問題。曲連長為什麽不煩我?他是把我當他的副手了。我也甘當副手。他堅持要我熟悉業務,我也就熟悉了,他帶一排,我帶二排,但我絕不會讓二排的成績高於一排。有好點子我先出給他,讓他在全連推廣,皆大歡喜。他對我的確很信任,但並不完全是一個連長對於指導員的信任,他在連點名的時候不光是表揚士兵和排長,有時候連我也放在一起表揚,讓你哭笑不得。
章爾卓也笑了,說:這小子,是沒個分寸,哪有連長表揚指導員的,不過從眼下的情況看,你們這個連隊團結還是不錯的。這些年我都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一個單位好不好,首先要看主官團結不團結,是真團結還是假團結,團結到了什麽樣的程度。真正的團結要靠哪些因素構成?譬如品質、事業心、責任感、個人氣度、工作能力等等。兩個人完全等量齊觀是不可能的,完全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反而不一定能夠團結,宇宙有乾坤,天地有兩極,萬物有陰陽,地理有凹凸,相互彌補,相輔相成。那麽,我們的軍政主官之間是個什麽關係?中國古代有些軍隊裏,除了統帥還有個督軍,那是起監督作用的。我們是新型軍隊,當然不是那種體製。從思想工作的角度講,外國有些軍隊裏有隨軍牧師,那隻是利用宗教鼓舞士氣,牧師可以有軍銜,但是根本就不管理部隊,同我們的雙長製當然更不可同日而語。我們的雙長製也是從外麵學來的,實踐證明這是符合我軍特色的。你是一個很有思想的政工幹部,就從你和曲誌海的關係著手剖析,比較一下,軍政主官的搭配,在品德、能力、性格、氣度、知識麵等各方麵是不是可以形成一個完美的結構比例,當然我說的完美是相對的,也是理論上的。但是可以舉例,譬如像你們營長這樣的,配一個什麽樣的教導員最為合理,像一連指導員趙輝那樣的,最好應該同什麽樣的連長在一起工作。有些問題還可以量化,譬如批評與自我批評,應該把握一個什麽樣的尺度,必要的讓步和遷就,應該把握什麽樣的原則和比例,統一思想應該采取怎樣的方式和策略,軍政主官在維護團結方麵必須注意哪些問題,等等。
安文玉怔怔地看著章爾卓,想了很久才說:聽主任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章爾卓笑笑說:我隻是紙上談兵,不過我的確是比較注意研究軍政主官的團結問題。這是軍隊建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章爾卓在研究軍政主官的關係上確實是下大力氣的,直到他調到炮兵團擔任了團政委之後,一篇洋洋灑灑近萬字的《軍政主官配合論》才最後殺青,先是在軍區小報上連載,然後又被總部的《政工研究》雜誌選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