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凝的豪華汽車分別將林詩詩和蔡儀敏送到目的地,車上還剩下羅小曼。剛才礙著蔡儀敏,羅小曼不好意思開口,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落在鄭少爺眼裏,他以為羅小曼動了春心,不由得暗自得意,自以為體貼地開口道:“羅小姐,您是否願意賞臉吃個消夜?”

“嗯——”羅小曼沉吟不語,倒並不是出於矜持,而是因為她的本意是想向鄭少爺打聽袁少峰的消息。自從上次通過電話,她便與袁少峰失去了聯係。麵對鄭凝的邀約,她當然千肯萬肯,但是她還算有點頭腦,她知道鄭、袁二公子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如果應允了鄭凝,恐怕會激怒袁少峰。

“其實,我——”

鄭凝笑笑,鼓勵道:“羅小姐你但說無妨,隻要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義不容辭。”

羅小曼可不知道,鄭凝這個花花公子每天都會向無數美女許下這樣的諾言。她感激地望向他,鼓起勇氣問道:“其實,我想打聽件事,不知袁總什麽時候回來?”

“這……”鄭凝意外之餘又有幾分失落,他懊惱自己表錯情會錯意,也暗怪羅小曼太不懂事,讓他在司機麵前失了麵子。不過他很快調整心情,發出一陣掩飾性的大笑。

“我這個老弟何德何能,讓你這樣的大美女成天惦記著?真是有福啊。”鄭凝敷衍了幾句,又裝作瀟灑地拍拍小曼的肩膀,“放心吧,預賽那天他會回來。”羅小曼高興地點點頭,又覺慚愧:“其實我很願意跟您去消夜,隻是——”

“沒關係啦,我沒那麽小氣。”鄭凝聳聳肩膀。

羅小曼見已經到家,趕緊向他道聲感謝,才跳下車去。

“鄭先生,您不送羅小姐上去?”司機問道。

“她老公在上麵等著哪!”鄭凝收起笑臉,恢複了真實麵目,“哼,一個已婚的黃臉婆也敢跑來比賽,還以為自己是純情玉女,本少爺請她消夜是給她麵子,不識抬舉!”

“不必跟這種女人一般見識。”司機勸道,“再說,她跟唐小姐一起參賽,難保不傳點什麽風聲到唐小姐耳朵裏,影響你們的感情,也影響唐小姐的比賽狀態。”

司機口中的唐小姐就是參賽選手唐語嫣,唐家與鄭家是世交,而鄭凝和唐語嫣也已經秘密交往了幾年。他倆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連善於捕風捉影的娛記們都毫不知情。

羅小曼沒有走遠,站在巷子裏目送鄭凝的車子遠去,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回家。其實,她很想答應鄭少爺的邀請,要知道他是蓁城文化傳媒的少東家,帥氣又多金,如果被他看上,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惜,他是袁總的哥哥,夾在兩兄弟之間,這關係可不好處理,如果因此得罪了袁總,又沒籠絡住鄭少爺,她就雞飛蛋打一場空了。唉,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羅小曼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打開門走進客廳。

“你去哪兒了?怎麽天天這麽晚回家?”劉子均端坐在沙發上,正在等著羅小曼。自從羅小曼參加比賽之後,每天一大早便塗抹得花裏胡哨地出門,老晚才帶著一身酒氣和煙味回家。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參加比賽肯定應酬很多啦。”羅小曼滿肚子懊惱和遺憾,回到家冷不丁看到劉子均的一張冷臉,更覺不爽。

“你既然有了家庭,就得有個老婆和主婦的樣子。你每天早出晚歸,簡直把家裏當成了酒店。最近家裏和公司裏發生了很多事,你關心過沒有?”劉子均憤然質問道。

“哎呀,好了不起啊,什麽酒店?是鉑爾曼還是百老匯?至於公司,就那幾隻三腳貓,你一個人還搞不定?別來煩我了,好累啊。”羅小曼伸了個懶腰,把皮包往沙發上一扔,不滿地嘟囔著,“今天遇到個暴發戶,送給我們一人一條金鏈子。嘁,又不是鑲鑽石的,搞得像莫大的恩賜一樣。如果不是為了留個好印象給主辦方,這種破玩意兒我才不稀罕。”

“小曼,你不要岔開話題,今天我們要好好談談。”

“你真囉唆。談,有什麽好談的?不就是你那些個大道理?我聽得耳朵都長老繭了。人家都有男人為自己忙前忙後張羅參賽的事情,我沒人幫襯就算了,你還成天拖我後腿,到底安的什麽心?”

“我是你丈夫,當然是為你好,害怕你吃虧上當。再說,我劉子均也不是養不起老婆的人,你想要什麽,我哪樣沒有滿足你?你又何必再去跟那些初出茅廬的女孩子爭一點蠅頭小利呢?”劉子均苦口婆心地勸道。

“蠅頭小利?就算幾十萬一輛的汽車你能買給我,但與蓁城傳媒簽約的機會甚至國際大導演的片約你能為我爭取到嗎?如果可以,我馬上退出比賽。”

“你為什麽這麽固執呢?我說過多少次了,娛樂圈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羅小曼不想再聽劉子均廢話,她知道這樣的爭論不會有結果,所以,還沒等他說出個子醜寅卯,她便先聲奪人道:“別再諸多借口了。說白了,你就是自私,害怕我入選之後就把你甩了!”

“你——”

“告訴你,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管。你別以為我現在沒地方可去,惹惱了我,別怪我無情無義。”說罷,羅小曼一扭頭,趾高氣揚地跑進了浴室。

“好,我讓你去瘋!以後我再也不管你了!”劉子均本懷著一腔火熱的情意,希望說動老婆回心轉意,卻被羅小曼連珠炮似的搶白澆得心頭驟冷。可他摸透了老婆的脾氣,知道如今說什麽都是白搭,隻得一摔門,離開了家,到外頭透透氣,化解自己滿腔的怒火。

蓁城的夜生活異常豐富,劉子均從家門口往西,走過一個街口,便是蓁城著名的酒吧一條街,每到夜晚,無數紅男綠女聚集此處,有人為了尋找樂趣,有人為了排遣寂寞,有人為了獵豔,還有人是為了借酒澆愁。劉子均就屬於最後一種。

近來,無論是在事業還是感情上,劉子均都有一種舉步維艱的感覺。前幾年,劉子均靠著高炮廣告業務賺了不少,買房買車又辦大賽,很是風光。但是,海倫廣告畢竟基礎薄弱,傳統廣告業又不景氣,隨著業務量緊縮,公司財政開始吃緊。劉子均已將獲利頗豐的高炮賣掉,將資金回籠,卻隻夠維持公司的日常開支,沒有實力再謀轉型。在這個關頭,劉子均多麽希望深愛的妻子能夠陪在他身邊,雖說不能起到什麽實質性的作用,至少也是一種精神鼓勵。不過,目前看來,這應該隻是一種奢望。

當劉子均走進卡露內酒吧時,一群年輕人正在舞池中央群魔亂舞,重金屬音樂山呼海嘯般衝擊著他的耳膜。酒吧老板為吸引各階層顧客可謂費盡心機,整個酒吧分兩層,中空設計。一樓加長加寬的吧台內外裝上了大麵積的鋼化玻璃和射燈,陳列於其中的各種酒散發出誘人的幽光,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整齊劃一地倒置在空中的杯架上。吧台後方便是能同時容納幾百人蹦迪的大型舞池。沿著金屬質地的鏤空扶梯向上,呈回字形排列著幾十個圓桌,供不喜喧嘩的客人飲酒交談的同時,隱蔽卻又居高臨下地感受酒吧的迷幻氣息。

“先生,請問您幾位?”一位漂亮的女服務員扭動著腰肢上前問道。

“就我一位。”劉子均一邊回答,一邊打量著酒吧,想挑個理想的座位。他本想選擇二樓隱蔽的圓桌,卻發覺那裏都被喁喁私語的情侶們霸占了。

“先生,我建議您坐在吧台邊上,酒保和服務員可以陪您聊天,否則獨自喝悶酒未免太寂寞了。”

劉子均不忍拂了對方一片好意,再說他今天就是來買醉的,坐在哪裏都一樣,便點點頭,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在吧台邊坐下。

“先生,您喜歡哪種口味的雞尾酒?”調酒師殷勤地問道。

劉子均不懂雞尾酒,生意場飯局上喝的不是啤酒、白酒就是紅酒,不過他不想在這裏露怯,依稀記起大學時代聽說過的一種雞尾酒“長島冰茶”,便讓調酒師調製一杯。

調酒師點點頭,不一會兒就將一杯現調的“長島冰茶”推到他麵前。劉子均喝了一大口,隻覺一股涼意直衝喉嚨順著食管向下,緊跟著胃部卻開始燒灼起來。他本以為雞尾酒的酒精度不會太高,沒料到口感如此火辣,看來酒勁也不算小。很好,今天他就要一醉方休,放縱一回。劉子均剛把杯子舉到唇邊,目光忽然定住——斜對麵吧台的拐彎處,一個漂亮女孩正自斟自飲,她很快喝完了麵前的一排雞尾酒,打個響指又叫了一排。

劉子均呆呆地注視著她,覺得她十分麵熟。這個美女服飾簡單,發型淩亂,麵容也有幾分憔悴,但依然無損她清麗典雅的美貌。她的目光柔曼飄忽,可那蒙矓美妙的眸子深處卻似乎隱藏著剛毅。

林詩詩!一個名字從劉子均大腦中倏地跳出,對,就是林詩詩。可是,在劉子均的印象中,溫和內斂的她絕不是流連夜店的嘻哈一族,怎麽會……

劉子均正欲上前詢問,忽見幾個打扮得奇形怪狀的年輕男孩湊近了林詩詩。

“美女,一個人喝酒太寂寞了,哥哥來陪你玩玩。”

“小姐,你皮膚好白好細,來,讓我摸一下。”

幾個臭小子圍著林詩詩擠眉弄眼,爆發出一陣**笑。

“快走開,否則我叫保安了!”林詩詩怒道。

“嘿,新鮮。”一個黃毛怪叫道,“老子出錢來這裏玩,把個妹還要保安批準,這還有沒有天理?”

“就是,走吧小美女,別假裝正經了!”說著,一個爆炸頭上前想摟住詩詩。

“快住手!”劉子均急忙跳下高腳吧椅,走了過去,那幾個小子肆無忌憚的言行令他生氣。

“你小子裝哪門子大尾巴狼啊?”黃毛目露凶光,瞪著劉子均。

“她是我女朋友,你們還不快滾開。”劉子均不想跟他們多費唇舌,又瞥了一眼林詩詩,見她已經陷入半醉狀態,便大著膽子撒了個謊。

“是她男人怎麽不跟她坐一起?”一個卷毛躍躍欲試地挑釁道。倒是剛才那個爆炸頭連忙上前攔住意欲動手的卷毛,勸道:“算了算了,滿場子都是來找樂子的,美女多的是。這小妞已經有主兒了,咱們別惹事。”這群人才罵罵咧咧地離開。

劉子均長噓了一口氣,沒想到幾個毛頭小子挺好對付,他還以為今晚難免會有一場惡架要打,倒是捏了一把冷汗。見他們走遠,劉子均趕緊上前探視林詩詩。

林詩詩並沒有喝醉,見劉子均意外出現,她既不驚喜也不冷漠,隻是衝他微微一笑。昏暗的燈光難掩她蒼白憔悴的臉色,就連她的笑容似乎都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憂傷和哀怨。

劉子均無意探求林詩詩的隱衷,不過,對於她的愁緒,他隱約能夠猜到幾分。像林詩詩這樣如花似玉的美麗女孩,正處在戀愛的季節,愛情如同無所不在的空氣,彌漫在她青春的年輪裏,除了為情所困為情所苦,還有什麽值得她傷懷?而他則在社會和歲月的雙重打磨下變得成熟粗糲,再也不會為幾縷愛情的春風所動了。

不過,在這個酒意醺然的夜裏,不知為什麽,劉子均特別渴望對著這個他曾經暗戀過的女孩一吐心中的塊壘,即使對於他們彼此而言,對方一度成為陌路人。

酒吧裏忽然安靜下來,適才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偃旗息鼓,輕柔曼妙的舞曲如流水般流淌到酒吧的每一個角落,令這裏頓時具有了一種恬靜的魅力。剛才歡歌勁舞的男女在瞬間調整了狀態,一對對親密地依偎在一起,在迷離夢幻的燈光下翩翩起舞。

劉子均把頭靠在椅背上,在訴說的同時慢慢咀嚼著自己往昔的生活。他驚異於林詩詩的平靜,但她傾聽的姿態令他逐漸放鬆下來,內心的塊壘漸漸失去了鋒芒。

忽然,劉子均聽到一陣裂帛般的哭泣聲,這令他霎時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他有些驚慌失措,不知道自己哪裏冒犯了麵前這個脆弱多情的美人。

林詩詩被劉子均的傾訴觸動了痛處,再加上適才倉促喝下的雞尾酒開始作祟,望著眼前忽明忽暗的燈影和縱情歡樂的男女,她忽然忘記了自己為何要到這裏來買醉。是為了一個曾經深愛卻又不值得托付的男人?為了愛女如命卻病痛纏身的老父?還是為自己進退維穀、難以自主的境遇?就連那些伴隨她踏上參賽之路的堅定信念和美好夢想,此刻也都漸漸模糊起來。

周遭的客人都向劉子均投來不滿的眼神,似乎責備他不該冒犯身邊這個如此可愛柔弱的姑娘。劉子均朝眾人尷尬地笑笑,低聲問服務員能否給他們一個單獨的包間。服務員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立刻在前邊引路,而他則扶著步履不穩的林詩詩跟在後邊。他並不懼怕眾人異樣的眼神,隻是在這個通信發達的社會,他害怕有好事者認出林詩詩是本年度蓁城廣告之星的熱門選手,將她此時的情態拍下傳播出去,影響她的形象。

二樓長廊盡頭便是一排包間,大小不等,可供客人飲酒作樂、唱歌助興甚至促膝談心。

劉子均扶林詩詩在沙發上坐下,服務員應劉子均的要求送來一些熱水、毛巾和飲料便自覺地離去,並小心地掩上了門。

“詩詩,你先擦擦臉。”劉子均遞給林詩詩一條熱毛巾,還為她倒了杯熱水。此時,林詩詩在劉子均的勸說下,情緒已經平複了不少,她用熱毛巾緩緩擦著臉,而後抽抽噎噎地簡要訴說了自己的遭遇。

劉子均緩緩吐出一口氣,與他猜測的八九不離十,不過除卻陳自力的暴行令他訝異和憤怒,林詩詩屢次參賽的理由更出乎他的意料,她嬌弱小巧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陡然高大起來。

城市不是伊甸園,男人和女人求生一樣艱辛不易,而女人更多了一層不安全感,尤其是林詩詩這樣才貌雙全又清高自矜的女孩。劉子均為她的際遇唏噓,暫時忘卻了自己目前並不樂觀的處境。

曾經,劉子均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把愛情想象得如此完美,沒有瑕疵,沒有功利,沒有私心,沒有懷疑,但是婚後他才發現,自己實在是幼稚可笑。植物可以雌雄同株,隨著同一方向和頻率隨風搖曳,不需妥協,不需互動,而人類則必須依靠男女雙方的協調和同步才能完成產生感情和製造生命的過程。所以,他想象中的愛情即使存在,也隻能存在於人們的意念和理想之中。尤其是娶了小曼之後,他更深刻地感受到婚姻是一麵照妖鏡,是將夢想中神秘美好的女神打回原形的法器。他和羅小曼,林詩詩和陳自力,就像貼錯的門神、配錯的鴛鴦,彼此的相遇隻能說是巧合,但肯定不是命運的恩賜。林詩詩和陳自力肯定是一種孽緣。那麽,他和小曼呢?他們的婚姻似乎已經徒具軀殼,與幸福快樂無關。勉強自己對小曼的無底線退讓令他覺得疲憊不堪,他常常想就此放手,等待自己的婚姻自然解體,尤其是命運讓他再次遇到林詩詩這個純良又美麗的女孩,他真想不顧一切,去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但是他的良知又製約著他,提醒他克製和堅持。劉子均愈想愈覺煩亂,招來服務員,一連喝下不少悶酒。

林詩詩並不知道劉子均心底的千回百轉,見他訥然不語,埋頭喝酒,她感到一絲涼意順著血脈漸漸擴散,但是她把那傷感極力壓製在心底,向他露出一個體諒和寬慰的微笑。

劉子均注意到了林詩詩的表情,他沉吟半晌,借著酒勁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詩詩,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別再回到陳自力身邊,他是個危險人物。我為你租一套公寓住下,直到你比賽結束。”

見林詩詩驚異地盯著他,劉子均急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同情你的遭遇,害怕你再受傷害。”

“不,不,我怎麽能無緣無故接受你的幫助?”林詩詩連連擺手,“我自己會想辦法。我——”她忽然意識到,離開了陳自力,自己幾乎無處可去,不由得語塞。

“詩詩,如果我說,現在需要你來我的公司工作,你是否就會接受我的幫助?當然,並不一定是現在,可以在你成名之後。我相信我的眼光,如果沒有意外,你一定能進前三甲。現在,你就是我投資的潛力股。隻是到時候,隻怕你不願意屈就來我這個小公司呢。”

“子均——”林詩詩見劉子均用心良苦,感動得無語。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劉子均見林詩詩默許,有幾分高興,繼而他又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道,“如果你幾天不回去,陳自力一定會去糾纏你的父母,這點我們不得不防。這樣,明天我就幫你父親轉院,然後在醫院附近租一套房子,你和你母親一起住,彼此也有個照應,所有費用都由我來負責。隻有這樣,你才能徹底擺脫你那個野蠻男友,專心致誌地參賽。”

“可是……可是他會去旅行社找我。除非我把工作辭掉。但是,萬一我落選了,又沒了工作,我該怎麽辦?我用什麽來還債?我可不願無端接受你的恩惠。”

劉子均苦笑一下,他知道林詩詩是個有骨氣的姑娘,看來要說服她無償接受他的幫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酒勁有點上湧,他的頭腦仿佛不受控製,很難集中精力。考慮良久,他才問道:“詩詩,你現在還能否勝任廣告設計?”

林詩詩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可以,我可有專業的學位。”她還想說,當初她便是聽從他的建議,才攻下了廣告專業,不過,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我一畢業就進了廣告公司,要不是陳自力反對,我根本不可能改行。其實,旅行社的工作經常涉及廣告設計,一些推廣活動的策劃和宣傳冊的製作都是由我負責的。”

“那再好不過。”劉子均拊掌笑道,“公司隻有我一個設計師,我正愁忙不過來。明天開始你就算是我公司的正式員工。隻是你現在身份特殊,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們暫且不對外公布。我給你配一台電腦,你在家完成設計工作,在網上傳給我。如果需要現場勘測,我再來接你出去。你看這樣安排合適嗎?”

林詩詩見劉子均考慮得如此周到,不禁哽咽:“子均,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我……”

劉子均望著她的眼睛,真誠地說:“其實我不是什麽聖人,我承認對你有好感也有歉疚,但更佩服你的勇氣和孝心。可惜我已經有了家庭,雖然小曼不是什麽賢妻良母,但我依然希望她可以回頭。所以,我隻能作為你的校友、你的大哥來幫助你,希望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

林詩詩臉頰緋紅,她欣賞劉子均的坦率和正直,不由得對他產生了更多的好感:“可是,我爸爸的醫藥費和房子的租金,不是一筆小數目——”

“哈哈哈……”劉子均豪爽地大笑道,“跟你能為公司創造的效益比起來,這些支出就顯得微不足道啦。”

“子均,謝謝你!”林詩詩克製著自己的情緒,但眼中還是漾起一層水霧,“謝謝你對我的鼓勵,我一定不會辜負你!”

走出酒吧,夜已深,路上行人稀少,料想再敬業的“狗仔隊”也已回去休息,再加上劉子均的允諾,林詩詩感到無比輕鬆愉悅。劉子均伴著她走在午夜的街頭,腳步略有踉蹌,不時觸碰到她的身體。林詩詩有點局促不安,她以為子均想跟她溫存一番,不由得心中一熱。雖然多年不曾往來,但她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那份朦朧的情愫還在,盡管有少許點陌生感。可是,如今他已是有婦之夫,不複自由之身,如果他想借機與自己保持曖昧關係,那未免太小看她林詩詩。

想到此處,林詩詩正色道:“劉總,我該回家了。太晚回去,爸媽會很擔心。跟陳自力分手的事,我也得早點告訴他們。”

劉子均被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見林詩詩突然改了稱呼,知道她可能誤解了他,本想解釋,話到嘴邊卻打住,轉換了話題。他斟酌了一下,說:“詩詩,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最近有個縣裏的一家食品工廠的老總找到我,他正申請工業旅遊示範點,要我幫著做個產品宣傳畫冊。我本打算明天自己開車去他的工廠一趟,既然你已經決定來幫我,那麽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一來,彼此有個照應;二來,你可以盡早熟悉工作。你看可以嗎?”

林詩詩脫口而出:“為什麽不讓羅小曼陪你去?”

女人真是奇怪,總是喜歡跟假想敵一較高低。劉子均有點頭疼,耐著性子解釋道:“羅小曼忙著參賽,根本不關心公司的事情。我家人頭腦比較簡單,動輒就會將商業機密泄露出去。所以,我想帶你去。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不去的。”

林詩詩沒再多問,但還是緊張:“我現在還沒有正式辭職,明天就跟你去談生意,似乎名不正言不順。”

劉子均說:“既然你決定辭職,就不要再拖泥帶水,發一封辭職信給公司即可。如果被舊同事知道了你的下落,陳自力肯定會再次找上門。其實,即便你成了冠軍,也不過是個虛銜,等明年的三甲出爐,你就過氣了。至於拍戲拍廣告就是碗青春飯,你又不是學表演出身,在這行很難出頭。明天,我會對客戶說你是我的朋友,跟著我積累一點工作經驗。你如果不趁著年輕多學習多曆練,以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林詩詩認同劉子均的觀點,光靠旅行社那點死工資,連生活都成問題,何談贍養父母?參加比賽本就是賺快錢的權宜之計,談不上什麽前途。廣告是自己的專業,現在子均主動給她機會,能在賺錢的同時磨煉技術,何樂而不為?

劉子均提到的食品工廠所在的縣就在蓁城轄下。第二天,劉子均開著他的別克商務車載著林詩詩,二十多分鍾後就到達了目的地。邀劉子均前來的老總姓高,30歲出頭,穿著樸素,也不擺架子,親自到工廠門口迎接他們。看得出來,他跟劉子均非常熟稔,一見麵就連拍子均的肩頭:“好小子,都帶上女秘書了,有進步啊!”

劉子均倒是不尷尬,落落大方地說:“高總,你可看走眼了。這是我校友,學校的高才生。今天我才是她秘書,給她打下手。”

林詩詩初始還怕高總認出她是參賽佳麗,見高總神情自然,料想是個不愛看八卦節目的企業家,這才放下心來。她心知劉子均故意抬高她的身價,暗自感激,嘴上卻敷衍道:“哪裏,哪裏!高總才是高手,年紀輕輕就已經事業有成,我們差得遠了。”

大家都是年輕人,場麵上的話應付幾句,便急著切入正題。高總將他們帶回辦公室,路上順便簡單參觀了廠區。

廠區大概有十幾畝土地,各項設施完備。這是一家成熟的食品加工廠,以做西式點心為主,全市都有該品牌的食品連鎖門店。目前,高總新開發了一種傳統中式點心,叫作杏花乳香餅,正在推廣之中。

來到高總辦公室,他拿出幾本畫冊交給子均:“這是當地幾家廣告公司設計的,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但我是外行,不懂設計,所以請你這位大公司的行家前來指點一下。”

劉子均翻了翻產品簡介,又仔細端詳著畫冊,皺起眉頭。整個畫冊光線暗淡,布局淩亂,沒有設計感,明顯是敷衍之作。他一抬頭,發現高總期待地看著他,便說:“你們做的是傳統食品,傳統中又有新意,但是畫冊隨意將幾個主打產品的圖片一擺,很難產生讓人過目難忘的廣告效果。”

高總眼睛一亮:“到底是專家,那麽你看該如何改進?”

子均說:“現在傳統食品很多,比如五芳齋粽子、蘇州豆腐幹、高郵鹹鴨蛋等等,關鍵在於打出獨特的品牌,避免同質化經營。那麽,就得充分挖掘產品自身的特點,再加上合理的平麵設計、構圖,才能達到醒目、難忘的效果。”

子均喝了口水,頓了頓:“目前港式早茶和西式下午茶的概念已經深入大眾,而這種傳統乳香餅屬於中式茶點,這就是它的定位。從設計上來說,茶點,必須有茶來搭配。”

高總不太認同,指著圖片提醒道:“難道這個茶壺不算合適的搭配?”

劉子均微微一笑:“元素已經存在,卻沒有善加應用。圖片需要給人直觀的感受,告訴大眾你想表達什麽。這本畫冊上隻有冷冰冰的一個茶壺,令讀者不明白設計者的意圖。”

高總恍然大悟:“有道理,接著說。”

劉子均說:“首先,茶壺上方應該加上騰騰熱氣,表示這是一壺熱茶,並非僅僅是個擺設,四周再加上幾個茶盅,表示三五好友相聚,在圖片的顯著位置擺上一盤杏花乳香餅。”他想了想,又說,“整個畫麵顏色需要調亮,尤其是乳香餅。餅身三種顏色,分別代表紫薯、牛奶、雞蛋的紫、白、黃,更需處理,令其色彩對比鮮明。這樣一來,不僅表現出色香味俱全,更突出乳香餅不同尋常的營養價值。”

“對,對!”高總不住地點頭,“佩服,佩服!你一下就說到了重點。”

說話間,劉子均見林詩詩沉吟不語,便問道:“詩詩,你有什麽意見?”

林詩詩被打斷思緒,卻並不慌亂,不緊不慢地說:“在封麵圖片的一角,可以加上一個乳香餅的橫截麵,展現內部的構成,也表示乳香餅被咬過一口,給人一種垂涎欲滴的感覺。”

“妙啊!”高總一拍桌子,“就這麽定了。”

林詩詩忽然感到自己說得太多,有點喧賓奪主,趕緊補救道:“我隻是拋磚引玉。一個畫冊不是隻有一幅圖片,整體布局和文案還得聽劉總的意見。”

劉子均說:“你說得非常到位,細節問題我還沒顧得上考慮,看來今天帶你來對了。”

轉眼到了吃飯時間,高總熱情地留下他倆在食堂的小包間裏吃頓便飯。說是便飯,七菜一湯,外加一瓶白酒。

劉子均對吃並不講究,但宴席如此豐盛,表現出高總對他倆的重視程度,令他十分欣慰。席間,劉子均和林詩詩就畫冊的設計繼續商討,雙方都比較謙遜,言語間互相補台。

高總在一邊哈哈大笑:“都是自己人,就不要互相吹捧了。你們兩位都是專家,大公司出來的高手就是創意非凡,這個畫冊交給你們製作絕對錯不了。”

劉子均趕緊表態,一定會盡心盡力將畫冊做得讓高總滿意,還誇高總年少有為,宏圖偉略,經營有方。

好話人人愛聽,如此半是表態半是吹捧的言語令高總十分開心,借著酒意,他開始滔滔不絕:“我從小就對中國傳統點心情有獨鍾。建廠初期本打算以中式點心作為主打產品,但是經過市場調查,發現中式點心已經式微,其高熱量、口感單一、營養價值低的缺點讓人望而卻步。無奈之下,我才以西點起家。如今工廠完成了原始積累,我這才可以分出精力和財力來實現我的最初設想。杏花乳香餅的特點在於營養價值高、熱量低、便捷,符合現代人的健康飲食理念。我真心希望乳香餅推廣成功,並不僅僅為了利潤,更是希望能借此改變西點占領食品業半壁江山的局麵。”

高總的表白令劉子均和林詩詩在感到意外的同時深受感動。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麵前的高總並不僅僅是個商人,更是一位與他倆一樣在生活重壓之下依然心懷夢想的熱血青年。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真心誠意地向高總敬酒。劉子均需要開車,無法飲酒,便以茶代酒。

林詩詩說:“高總,我雖然是廣告人,但是對旅遊業略有了解。據我所知,我市還沒有工業旅遊示範點,您的工廠應該已經具備申請的資格。如果申請成功,那對產品的知名度和銷售大大有利。”

高總眼睛一亮:“林小姐高見啊!我正有這個打算,隻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來幫我操辦。”高總滿飲了一杯,接著毫無隱瞞地將工廠未來的發展方向告知兩人,他還有意跟他倆長期合作,邀請他倆設計製作第一批景區導視係統。

包間裏有點悶,服務員走進來打開了窗子。

冷風一吹,剛才微微發熱的頭腦開始冷靜下來。劉子均暗自思忖:導視係統需要實地測量,費時費力,還是先將畫冊做好,再商量其他。

想到此處,劉子均不及與林詩詩商量,便婉拒了高總。高總並不勉強,補給林詩詩一張名片,希望與兩人保持聯係。

吃過午餐,劉子均便急急帶著林詩詩打道回府。路上,子均詢問林詩詩“橫截麵”的創意從何而來。

林詩詩略帶羞赧,說:“我雖然不是走南闖北的導遊,但旅行社工作確實讓人見多識廣。我曾經見過一種日本老式電話卡,上麵印著簡單的點心廣告,一隻可愛的小狗正在幻想吃這種點心,圓圓的點心被咬成月牙形,一下子勾起了我的食欲,所以……”她頓了頓又說,“其實世人都曲解了廣告的含義,以為廣告就是煽動購買欲的載體。其實廣告是一門複雜的藝術,優秀的廣告創意不僅能最大限度地表現產品的特色和內涵,也能充分展現出產品製造者的意圖甚至是理想,還能激起顧客充分享受產品的欲望。”

聽了林詩詩這番話,劉子均暗自佩服:人們往往以為女人的成功來自漂亮的臉蛋,其實優秀的女人確實具有非同尋常的智慧和靈感。他看好林詩詩的思路,更欣賞她的機敏,不由得感歎道:“看來你是個天生的廣告人。”

林詩詩不解:“我隻是靈機一動罷了。”

劉子均說:“有時候,靈感就在電光石火一閃間。問題是,它不會平白無故降臨,而在於日常不經意的積累。可是這種積累是否能產生質變,就因人而異了。有些人努力了一輩子都不會產生這種火花。詩詩,我真是對你刮目相看!”

劉子均的誇獎帶給林詩詩不小的成就感,這麽多天的壓抑、委屈似乎一掃而空。可見,唯有精湛的專業技術才是力量與尊嚴的保障。林詩詩心情稍緩,便恢複了以往的活潑,噘嘴道:“光說有什麽用?也不來點實際的。”說完她便後悔了,臉唰地紅了。這句話是她和劉子均曾經的隱語。

劉子均沒有說話,車裏安靜得仿佛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兩人都在靜靜回味著這句無心之語帶給心靈的甜蜜震顫。

回到蓁城,時間尚早,劉子均提出給林詩詩購置新裝。林詩詩明白,自己的衣服實在太過落伍,在鶯鶯燕燕、珠光寶氣的比賽環境中太不和諧。還記得在學校時,無論吃飯、逛街,子均總是搶著付錢。劉子均在單親家庭長大,經濟並不寬裕。林詩詩20歲生日前夕看中一條施華洛世奇的項鏈,一千多元的價格對學生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可是子均瞞著她去了工地,搬了兩個星期磚,硬是湊夠錢買下她夢寐以求的項鏈。當看到子均滿手的血泡時,她忍不住失聲痛哭,在心中悄悄發誓一輩子跟他在一起,永不分離。此情可待成追憶,年少的誓言是如此不堪一擊。林詩詩撫摸著藏在衣領中的項鏈,心中酸澀不堪。

劉子均為林詩詩挑選了幾套套裝和休閑裝,見她拒不接受,他隻得勸道:“廣告行業常常需要跟客戶接觸,再說你現在還在賽期,穿著太寒酸會被人鄙視。”

回到車裏,劉子均拿出高總簽發的定金單據:“高總給了兩萬定金。我知道你手頭緊張,但最近我也急需用錢,所以先分給你八千。等我拿到其他生意的尾款,再多分給你一部分。”說罷,他數出一遝鈔票交給了林詩詩。

林詩詩狐疑地看著劉子均,以為這就是他支付給她的房租和林父的轉院費。劉子均接著說:“你爸轉院的事,我已經托朋友辦好了,你趕緊回去辦手續。另外,我已經讓中介幫你找好房子。以後你自己出行要注意,別再讓壞人纏上了。”

林詩詩感動之餘甚感慚愧,責備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不應該。不過,她還是忍不住發問,既然他的公司業務已經上了軌道,為何拒絕賺得更多利潤的機會。

劉子均解釋道:“我的公司小,流動資金少。工業旅遊示範點是大項目,需要墊付資金,萬一資金鏈斷了,公司的其他業務就沒法開展了。你別看我辦過不少大活動,那都是有蓁城傳媒在背後撐腰,所以目前還是跟著蓁城傳媒這條業已成熟的大船比較穩妥。”見她不信,劉子均耐心分析,“就拿這本畫冊來說,無論印數多少,利潤都十分微薄。唯一的價值,就是推出我們的設計,讓外界認可我們的創意,借此打響名號。等到做出品牌,積累了大量資金,才談得上永續發展,那時就不愁沒有大生意做了。”

盡管劉子均言之有理,但林詩詩總覺得他的理念較為保守,但是眼下她自身難保,不便反駁他,隻得默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