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幾乎整個蓁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大賽花絮。大賽雖已結束,卻被媒體炒作得餘溫難消,可劉子均無暇理會。大哥劉國權還在拘留所,大嫂氣鼓鼓地處於罷工狀態,之前質量出問題的那批展板需要立刻更換,傷者獅子大開口又增加了賠償的額度,拿不到錢就賴在醫院不走。劉子均到處奔波,累得像條斷了脊梁的癩皮狗,一回家便想倒頭就睡,再也沒有精力兼顧其他。
這天他回到家中,發現大嫂和弟弟都不在,更不見老婆羅小曼,隻有老母親孤零零一個人在家。劉母聽到他的腳步聲,急忙歡天喜地地走出大門迎接兒子。
“媽,大嫂他們人呢?”
“說是今晚什麽比賽,她跟你弟弟都去看你媳婦演戲了。紅英這人真是沒良心,老公還被關著,她倒有心情出去湊熱鬧。”劉母抱怨道,又開始翻來覆去嘮叨,“光著兩條大腿在那麽多人麵前走來走去,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起勁。”
劉子均一臉尷尬,他懶得解釋老婆是參賽不是演戲,問道:“現在都超過十二點了,他們還沒回來?”
劉母忽然想起來什麽,補充說:“噢,小曼應該回來過,不過待了一會兒就走了,那時我正打瞌睡,沒起身看。你大嫂她那邊沒動靜,肯定沒回家。”
劉子均心裏飄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自己的臥室,發現櫃門和抽屜大開,老婆的隨身物品不翼而飛。劉母見兒子臉色不對,顫巍巍地跟了過來,見此情形,不由得大驚失色:“怎麽啦?怎麽啦?難道剛才不是媳婦,是遭賊了?哎呀我這老糊塗啊,這可怎麽好?”
“媽,你先別急。家裏又沒被翻亂,肯定是小曼回來過。”劉子均怕母親著急上火,慌忙安慰道。
“那、那她這唱的是哪一出啊?難道是不想跟你過了?”
“媽,你先去睡吧,別管了!大嫂回來也別跟她提這事兒,她那人嘴碎。我現在去找小曼,一定把她找回來。”
劉子均把母親勸回屋裏,接著開始撥打羅小曼的手機,手機處於接通狀態,卻一直無人接聽。劉子均趕緊開車趕到羅小曼的娘家。嶽父嶽母見女婿深夜來訪尋找女兒很是奇怪,問道:“子均,小曼今晚決賽你沒有去觀禮,她會不會生你的氣,所以躲起來啦?”
“她要是生我的氣,說明她還在乎我這個老公,現在一聲不響地把行李都拿走,真不知道想幹什麽。”劉子均怒道。
嶽父嶽母對視了一眼,似乎有點不樂意。嶽父說:“子均,你們小輩的事我們長輩是從來不問的。小曼當時嫁給你,不也是她自作主張,沒跟我們商量嗎?現在你們出了問題,你半夜三更跑來找我們老兩口興師問罪,好像不太地道吧?”
嶽母也語重心長地說:“我聽說你最近生意不太好啊。男人要爭氣,否則留不住女人。我家小曼現在可是名人了,你要好好對待她,可不能惹她生氣啊。”
這叫什麽話?他們的女兒不守婦道,反倒還教訓起女婿來了。從前結婚的時候,嶽父嶽母對我這個女婿百般巴結,如今聽嶽母那口氣,簡直把我劉子均當成了吃軟飯的。不過,他們肯定知道些什麽,否則絕不會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劉子均決定放低姿態,探探嶽母的口氣。
“媽,你知道小曼去哪兒了嗎?她一個人在外麵,我不放心啊!”
嶽母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嶽父,沒敢說話。嶽父拍拍劉子均的肩頭說:“小夫妻鬧矛盾,過幾天就好了。我女兒去了哪裏,我真的不知道,你去別處找找吧!”
女兒離家出走,父母居然完全不急,劉子均更加肯定嶽父嶽母有事瞞他,但他不能用強,隻得賠著小心道:“好吧,我先回家!如果小曼跟你們聯係,麻煩你們讓她給我打電話!”
回到家,劉子均看到門口的鞋子便知,大嫂和弟弟已經回家。全家人都睡著了,他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那套公寓,已經是淩晨三點。劉子均孤枕難眠,便打開電腦觀看蓁城傳媒網站上滾動播出的選美決賽視頻。他沒有耐心細看,快進到結尾,果然不出所料,羅小曼成了季軍,怪不得嶽父嶽母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確實,入選十強已是不小的名人,何況是進入三甲。仔細品味,羅小曼還真的頗具瑪麗蓮·夢露的神韻,這個造型師挺有水平。可惜,夢露是夢露,再美也不是自己的老婆。人生若隻如初見,那該多好,劉子均回憶起戀愛的時光,不覺恍如隔世。過去的羅小曼早已經消失,此刻,劉子均更為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一點,用貪慕虛榮來形容如今的她似乎太過輕飄,應該說,她已經失去了基本的禮義廉恥,純粹為利益和欲望所驅動,這樣的老婆,如何共度未來的人生?如果說,曾經,不論出於對青春的緬懷還是對過往歲月的留戀,劉子均對羅小曼還存有深深的愛意與眷戀,那麽,今晚,她終於剪斷了他心中僅存的那一縷情思和牽掛。他不禁傷感起來,但更多的是慶幸自己終於下定決心擺脫眼下這種荒謬的婚姻狀態。
窗外已泛出魚肚白,新的一天又將來到。劉子均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羅小曼的電話——他不願再傻傻等待,他迫不及待了斷與羅小曼最後的牽絆。
接電話的正是羅小曼。
“喂,是子均嗎?”
羅小曼的語氣有點奇怪,劉子均敏感地意識到她身邊一定坐著其他男人,或許正在偷聽他們的對話,不過此刻,對劉子均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坦然道:“是我!小曼,你能否出來跟我見一麵?我們認真談談。”
“我想沒這個必要了。”羅小曼迫不及待地說,“我們已經分居好久了,感情也已經名存實亡。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尋找各自的幸福比較好。”
劉子均聽著老婆背誦台詞般的回答,心裏冷笑一聲,卻不願讓她太過難堪,便溫和地說:“可以,我願意離婚。不過,我們還有一些共同財產需要分割,你看你是不是回來一趟?”
羅小曼見劉子均答應得如此爽快,以為他隻是虛與委蛇,目的是騙她出來見一麵,好借機挽回,急忙說:“見麵就不用了,這些事電話裏也能說清楚啊。”
劉子均歎息一聲,似乎無限悵然:“好吧,那你說,我聽。”
“我們住的房子我該占一半,但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賣房子,所以,我已經問過房產中介,房子現在市值八百萬左右,你隻要給我四百萬,汽車、家具之類其他財產我都不要了。”
羅小曼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看來早有預謀。哈,她結婚多年幾乎從未為家庭做過貢獻,離婚時是過錯方,居然還想分得一半的房款。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劉子均心頭湧過一陣厭惡,不過仔細想想,她畢竟將最好的青春歲月奉獻給了自己,要點補償也不為過。既然決定分開,那就好聚好散,不落抱歉。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有點困難,籌錢需要一定的時間,請你寬限幾天。如果你不放心,我們可以簽個協議。”
見劉子均如此爽快,羅小曼反倒生出惻隱之心,她熟知劉子均的性格,知道他言出必行,並不擔心他會賴賬。隻是,海倫公司的處境她並非全然不知,要他一下子拿出那麽一大筆錢確實難為他了。一瞬間,羅小曼甚至想提出放棄房款,但是,對金錢的渴望還是占了上風。四百萬哪,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種大方還是不裝為妙。支吾了幾聲,羅小曼說:“我相信你,協議就不必簽了,打個欠條就行。不知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去把手續辦了。”
雖然有心分手,但聽到老婆親口說出如此絕情的話語,劉子均還是感到一陣心痛。不過,這段婚姻確實已走到了盡頭。罷了罷了,我劉子均也不是死皮賴臉的人,更不能在離婚的時候還欠下前妻的錢。反正庫房裏的那批畫已經動過了,再賣掉一批也無妨。公司正好剛剛收回幾筆去年的欠款,湊夠錢盡快給羅小曼,了結這段孽緣,自己也好全身心投入工作。劉子均想到這裏,一骨碌爬起身來,走出去敲響母親家的房門。老三揉著惺忪的睡眼把門打開,劉子均不願跟弟弟廢話,直截了當地說:“一傑,你吃過早飯就去庫房,把剩下的畫都搬去公司,讓人整理一下,把畫都掛上牆,下午我找人來估個價,然後都賣出去。”
劉一傑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哥,那批畫不是都讓賣掉了嗎?庫房裏哪裏還有什麽畫?”
這回輪到劉子均大吃一驚,他驚異地問道:“什麽時候賣的?我怎麽不知道?”
“耶,不就是上次,是你自己同意把畫賣了,賠償給傷者二十萬,怎麽你反倒來問我?”
劉子均隻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不想和弟弟夾纏不清,連鞋都來不及換,便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庫房。開始他還心存僥幸,或許還剩下幾幅油畫,待到開了庫門他才發現,所有的畫都不翼而飛了。
太可恨了!居然一聲不吭就把畫賣得一幹二淨,這也太不把他這個家長放在眼裏。不行,這件事一定得問個清楚。劉子均怒氣衝衝地跑上樓,踢開大門,闖進了母親家。劉一傑正沒事人似的跟劉母一起吃早飯,霍紅英也在。劉母見兒子進門,趕緊站起來讓子均坐下,準備進廚房去盛碗粥。
劉子均一擺手,在桌邊坐下,盯著霍紅英說:“我問你,那批畫到哪裏去了?”
霍紅英一愣,看看劉一傑,劉一傑急忙低下頭,數著碗裏的米粒。沒出息的東西!霍紅英暗罵一聲,挺挺胸道:“你不是答應過我賣了幫老大賠錢嗎?我就跟弟弟一起處理掉了。”
劉子均冷笑一聲,說:“我是答應你賣掉幾幅,可你居然一聲不響地全都賣了,未免也太黑了吧!”
“哎呀,老二你怎麽說話的?聽你這話的意思,你是說我黑了你的畫?天地良心啊!”霍紅英放下飯碗衝著劉母道,“媽,你來評評理!我叫人來看過,那批畫都是普通貨色,根本不值多少錢,人家還是看在我的麵子上,才肯出二十萬收走。你看,你看,我這裏還有一張收據。”她在口袋裏掏了半天,拿出錢包,又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對折的白紙,交給劉母,“這錢我可是一分不落都賠償給那個傷者了,他還寫了收據和保證書,保證不再追究老大的責任。”
劉母接過收據看了看,不像有假,一邊將收據遞給子均,一邊說:“老二,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幾張破畫能值幾個錢?你大嫂費心把它們賣了,等於救了你大哥。都是一家人,你不該斤斤計較。”
霍紅英佯哭道:“老二啊,我可是你大嫂,你怎麽能這麽冤枉我呢?是不是你看老大不在家,所以就來欺負我這個弱女子啊?媽,你可要給我做主啊。”
“夠了,你別再演戲了!”劉子均斥道。收據上隻有日期,沒有落款,一看便知藏著貓兒膩。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再也不想給這個女人任何麵子:“我告訴你,今年年初,我請專家給這批畫估過價,三五十萬的畫有好幾幅,有兩幅甚至高達幾百萬。其他畫家雖然名氣不夠大,但以現在的行情,每幅少說也能賣個五六萬。你自己算算,四五十幅畫究竟值多少錢。”
劉母和劉一傑一聽那批畫這麽值錢,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望著霍紅英。劉子均緊盯著霍紅英繼續道:“剛才你說一共賣了二十萬,也就是說你把這些具有收藏價值的油畫按照街上商品畫的價格給賣了。如果不是你遇到了騙子,那麽你就是騙子!”
霍紅英嚇得不敢看劉子均,心虛道:“我……我,這也不全是我一個人賣的,老三也有份啊!”
劉子均轉向老三,吼道:“說,到底怎麽回事?”
劉一傑嚇得連連擺手:“哥,這不關我的事,大嫂說找到了買畫的人,叫我幫忙搬上那個人的車子,事後給了我兩千塊錢。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劉母剛才還幫著霍紅英,聽到實情,心疼地叫了起來:“哎呀,這可怎麽好?這可怎麽好?我們家怎麽娶了你這麽個禍害啊?”
霍紅英卻毫不畏懼,嘴硬道:“我一個女人,哪裏懂畫?我去書畫市場轉了一圈,問有誰要買畫。有人買,我就賣了。之前,我連那個買畫的人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現在出了事,你們怎麽都來怪我?我也是一心要救老大啊!”
到了這個時候,劉子均明白,這件事全由霍紅英一手操控,他不知她究竟在此事中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霍紅英未必不知道這批畫的價值,或許她就是故意為之。
劉子均拍案而起,指著霍紅英的鼻子罵道:“大嫂,你這是大發家難財啊!我最後再問一遍,這些畫,你賣給了誰?現在去追回來,我便不跟你計較;如果你再不說,就別怪我不念親戚的情分。”
劉子均以為,在全家人如此強大的攻勢下,霍紅英一定會服軟,誰知霍紅英冷笑一聲,說道:“我是你大嫂,就算犯了點錯,那又怎麽樣?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姓甚名誰,你就是打死我,我也這麽說。”
看來,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鐵了心頑抗到底了。劉子均不願再跟這個不講道理的女人夾纏不清,扭頭衝劉一傑說:“老三,打電話報警吧!”
“什麽?”劉一傑仿佛沒聽清楚,追問了一句。
劉子均平靜地說:“這批畫價值不菲,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人騙走了。不過,現在到處是攝像頭,警察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見劉一傑還是一動不動,劉子均拔高聲音又說了一遍,“報警,馬上!聽見沒有?”
劉一傑嚇得一哆嗦,心虛地看了一眼霍紅英,便掏出了手機。
“不,不能報警!”霍紅英恐懼地盯著劉一傑的手,仿佛他拿著一條毒蛇。
“老三,快點!”劉子均又吼了一聲。
“媽呀,我不活了!”霍紅英見劉子均動了真格,忽然狂叫一聲,往牆上撞去。嚇得劉母急忙上前把她一把抱住,連連叫道:“孩子,可不能想不開,否則老大出來,我怎麽向他交代啊?”霍紅英充分拿出了撒潑打滾的本事,在劉母懷裏掙紮著,又哭又叫:“我的命好苦啊,老公被關著,全家就合起夥來欺負我這個弱女子,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劉子均厭惡地看著霍紅英聲情並茂的表演,他並沒有被她嚇著,不過,母親的話倒是提醒了他,霍紅英再怎麽不好,也是大哥的老婆。大哥娶個媳婦不容易,如果霍紅英被警察帶走,估計大哥的婚姻也得完蛋。唉,此事怎麽處理,倒是令人頗費躊躇。劉子均覺得太陽穴脹痛,腦子一片混亂。他自問從來都是老實做人、誠實經商,對親友眷顧,對自己嚴苛,為什麽倒黴的事卻都被他遇上?生意不景氣,老婆跑了,大哥被抓,現在連大嫂都犯了事,弄得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二、二哥,還報警不?”劉一傑怯怯地問道。
笨蛋,眼下這個情形還怎麽報警?隻好先緩緩再說。不過,不管用什麽方式,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如果真是大嫂下套,怎麽都得要她給個說法。劉子均緩緩搖了搖頭,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過了一周左右,羅小曼打電話來催劉子均一起去婚姻登記處辦離婚手續。劉子均為難地說錢還沒湊齊,可否緩一緩。羅小曼倒是爽氣,說先辦好手續,再打個欠條,隨他何時給錢都可以。
離婚那天,羅小曼並未與袁少峰同行,而是獨自前來,劉子均生出幾分感激之意,感激她的體貼。辦完手續,羅小曼見劉子均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便主動提出一起吃頓散夥飯。劉子均回答,吃飯實在沒有心情,一起坐坐倒是可以,兩人便找了個咖啡座喝茶。劉子均順便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也解釋了拿不出錢的原因。
羅小曼聽罷,反應很大,她的想法可比劉子均複雜多了。羅小曼說:“子均,以前我們是夫妻,有些話不方便說,怕你以為我挑撥離間。現在反正離婚了,我也沒了顧忌。”
劉子均再次感動,雖然離了婚,難得羅小曼還能為他著想,這令他對她的印象有點改觀。
見劉子均並不反感,羅小曼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她認為霍紅英嫁進劉家,圖的就是劉家的財產。現在見老大被拘,說不定她想借這個機會先撈上一票。以後她是否會安心跟老大過日子還不一定呢。
劉子均想了想,覺得不大可能:“霍紅英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沒有文化的農村婦女,在城裏又沒什麽親戚朋友,一個人成不了事。就算她有點貪財,也不至於那麽壞吧。”
“嘿嘿!”羅小曼不屑地笑道,“你這個人沒別的,就是太老實,把別人想得太好。就算我枉做小人好了,不過,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劉家的房子雖然都是你出錢買的,但是你媽媽名下那套可得看緊了,當心有一天被你家那些狼心狗肺的親戚瓜分了,你還被蒙在鼓裏。”
劉子均心裏一緊,又覺得小曼多慮了。都是自己親戚,多占點便宜是常事,但是真要明目張膽地搶自己的房子,想來還不至於。不過,他不想忤逆小曼,便微笑著點了點頭。
散夥茶喝了兩個小時,這對昔日的恩愛夫妻便懷著各自的心事分道揚鑣了。不久以後,劉老大國權被放了回來,雖然瘦了很多,但精神麵貌良好。劉子均體諒大哥,讓他在家休息,暫時不用上班。傷者那邊沒再鬧事,劉子均以為,這場風波就此告一段落,卻沒料到,此事留下了不少後遺症,在今後的日子裏一並發作了。
蓁城廣告之星季軍羅小曼的離婚事件占據了娛樂周刊的頭條,到處都是她與袁少峰手牽手公開出雙入對的照片。大家都以為,她會很快嫁給袁少峰,但事實並非如此。相處久了,羅小曼發覺,袁少峰似乎對蔡儀敏也有很大的興趣。
其實,按照羅小曼的計劃,大賽之後,她就該立刻跟著袁總遠赴歐洲,因為決賽現場那通威脅她的電話始終是個隱患,雖說至今還沒下文,可她依然寢食難安。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一起意外事件令羅小曼未能成行,也給了蔡儀敏插足的機會。
決賽後沒過幾天,羅小曼便在《蓁城快訊》上發現一條重大新聞——警方在郊外的一個片場發現一具男屍。這個消息若是放在一般的小報上,也就豆腐幹大一條社會新聞,可被害人身份特殊,所以在充斥著選美逸事的八卦周刊上占據了非常顯要的版麵。死者不是別人,就是羅小曼出演的第一部電視劇的導演孫懷穀。
孫懷穀生前名聲平平,遇害後卻成了各大娛樂周刊的頭條人物。娛樂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他的各種緋聞秘事,他的曆任緋聞女友的玉照也成為娛記們爭搶的熱門資料,配以誇張的文字登上版麵用以招徠讀者。孫導的片場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娛記和好奇的市民,就連負責保護現場的警方也無力阻擋這股熱流。由於現場過早遭到破壞,再加上娛記們各種無稽的猜測幹擾視線,案情似乎無甚進展。
一直沉浸在滿足與喜悅中的羅小曼每天都看娛樂周刊,她的本意是觀看落選佳麗們的趣聞,卻冷不防讀到孫導的死訊,瞬時嚇得呆了。
雜誌上說,孫導在遇害的第二天就已被發現。發現者是片場的保安,因為孫導經常帶女孩子回去過夜,所以片場晚上不設保安,但保安每天一早便會到達,例行巡視全場,順便打掃衛生,不料那天卻發現了孫導的屍體。警方透露,現場有搏鬥過的痕跡,應該屬於謀殺。命案已經發生好幾天,可第一輪排查下來,與孫導關係密切的人似乎都沒有可疑。現在還將進行第二輪調查,希望市民踴躍提供線索……
羅小曼越看越恐懼,她急忙跑進臥室,叫醒了袁少峰。
“什麽?安東尼(孫導的英文名)就這麽死了?他怎麽舍得死?”袁少峰看過報道,大跌眼鏡,“我還以為,像他這麽遊戲人生的人,會像中國的老烏龜一樣活一千年呢。上帝保佑他。”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行啦,別搞洋鬼子那一套。”羅小曼不滿地嘟囔著,“他是你的朋友,你怎麽一點也不傷心?”
“哈哈,每天蒙上帝召喚而去的人很多,我們是傷心不過來的,還是好好享受眼前的快樂吧!”袁少峰欣賞著羅小曼曼妙的胴體,忽然將她一把拉過來摟在懷裏,“寶貝,別那麽憂傷了,我來讓你快樂。”
“別鬧了,人家沒心情。”羅小曼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袁少峰受外國文化熏陶,思維方式跟傳統的中國人不太一樣。但羅小曼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人,不知道兩人在以後的生活中會不會產生什麽矛盾。不過,這是以後的事,現在不予理會。其實,孫導是袁總的朋友,是袁總介紹給她認識的,可對於他的死,羅小曼倒有幾分感傷。無論如何,孫導是她的半個恩人,領她走進了演藝圈,雖然隻演了個小小的配角,但畢竟跨出了第一步。當然,按理說,她最該感謝的應該是前夫劉子均,是他把她從清寒的生活中拯救出來,但是劉子均已經成為她前進路上的障礙,所以她隻得將他拋棄。如今,孫導居然以這種方式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令她一時很難接受。聯想起決賽中那個可怕的威脅電話和照片,不知這兩件事是否有什麽聯係。念及此,羅小曼不由得瑟瑟發抖。
見羅小曼嚇成這樣,袁少峰倒生出憐香惜玉的情緒。他拍拍羅小曼的肩膀說:“寶貝,不用想太多。現代偵查手段如此發達,警方很快就能破案。再說,我記得安東尼的片場裏裏外外裝滿了攝像頭,肯定會留下一些線索。”
對了,攝像頭。羅小曼腦中閃過一片靈光,她回憶起自己曾在片場更衣室換過戲服,那張照片的背景似乎就是那裏。天哪,難道孫導在更衣室也裝了攝像頭拍下了視頻?難道他因為這個才被人殺了?這未免太可怕了。羅小曼越想越覺心驚膽戰,不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怎麽了寶貝?有我在這裏,不用擔心。”袁少峰趕緊安慰道。
羅小曼扛不住強大的心理壓力,終於抽抽噎噎地將這件事告訴了袁少峰。袁少峰一聽,立即要求羅小曼把手機裏的相片調出來。事到如今,羅小曼隻得拿出了手機。
袁少峰接過手機,聚精會神地觀察一陣,忽然問道:“小曼,你看,這裏不是孫導片場的更衣室嗎?我去過那裏,所以有印象。”
羅小曼原本便有所懷疑,見袁少峰也如是說,更加慌亂起來。
“不過,我怎麽覺得這張照片有點不對勁呢?”袁少峰將床頭燈光線擰到最大,湊近手機仔細觀察起來。許久,他才抬起頭,疑惑道:“小曼,你更衣時應該穿著襯裙和內衣吧?”
羅小曼經袁少峰提醒,顧不上羞恥,趕緊湊上前仔細端詳,終於看出了明堂:“對啊。我怎麽沒發現呢?當時我確實穿著襯裙,這照片一定被人做過手腳。”
袁少峰長噓了一口氣,釋懷道:“照片被人處理過,說明原始的視頻上沒有留下什麽猛料。你再不用擔心被人威脅啦,以後小心一點就是了。”說罷,他又開始發呆。
羅小曼心虛地問道:“袁,你是不是因為照片的事情不開心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少峰回過神來,重新把她抱在懷裏,安慰道:“你多慮了,我經常待在外國,思想是很開通的。我擔心的是,你與孫導曾接觸頻繁,警方遲早會找你調查,恐怕會給你帶來麻煩。”
“那我該怎麽辦?我可不想苦心得到的一切毀於一旦。”
袁少峰見羅小曼驚慌失措的模樣,不由得笑道:“那還不至於,畢竟孫導的死跟你完全沒有關係。以後不管誰來問你,你堅持跟孫導是普通朋友關係,就應該不會有問題。”
“可我跟他本來就是普通朋友啊!”羅小曼瞪大眼睛說。
“哈,我知道,我當然相信你啦!”袁少峰笑得更大聲了。
“其實我不怕警察,就怕威脅我的人再次出現。”羅小曼心有餘悸。
袁少峰蹙眉道:“據我估計,殺死孫導的很可能就是威脅你的人。他殺了孫導,才拿到了更衣室的視頻。你看,都過去這麽久了,他都沒再出現,說明他殺人以後肯定趕緊跑路了,哪裏還顧得上理你?所以,不用害怕。”
“那……我們是否要把被威脅的事情報告給警察?”
“千萬不要,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袁少峰警告道。
羅小曼認為他說得有理,心情隨之放鬆起來,使勁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甜蜜地說:“有你在這裏,我什麽都不怕。”
“嗯,那是不是要慰勞我一下?”
“你真壞!”
兩人嬉笑著摟抱在一起……
過了幾天,果然如袁少峰所料,警察找到羅小曼,要求她提供線索。警方從手頭掌握的資料來看,羅小曼與孫導隻是泛泛之交,因此隻是例行公事詢問一番,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起身告辭了,臨走時要求羅小曼近期不要離開蓁城,以便配合調查。羅小曼老大不情願,但因為心裏有鬼,隻好答應下來。事後,警方又找到了袁少峰,自然也一無所獲。袁少峰甚至還反問警方,孫導片場有很多監控探頭,為何沒能錄下凶手的樣子?這個問題,警方不能泄密。事實上,警方偵查期間發現,孫導片場內外的攝像頭隻是裝裝樣子,有的沒有開啟,有的甚至沒有安裝線路,隻有更衣室的可以正常使用,但是找遍整個片場,都沒有找到相應的視頻資料,警方推測,此案很有可能與此有關。因此,他們隻得根據孫導手機裏的通話記錄再次排查一遍他的熟人。孫導的交際圈非常廣泛,涉及生意圈、影視圈、模特圈……像袁少峰和羅小曼這樣與孫導無甚利益糾葛,又有頭有臉的人物,警方便會上門拜訪,而不少與孫導有金錢、情感糾葛的對象,便會被警方請回去問話,譬如陳自力。
其實,陳自力本不在排查範圍內,因為從表麵上看,他與孫導毫無來往。但是,當各個派出所收到要求協助偵查孫導命案的通知時,當時辦理過陳自力毆打孫導一案的年長警察記起了孫導,他找出當時的筆錄,向偵破小組提供了這一線索。不久之後,另一片區有位警察提及見過孫導,當時有位參加選美的佳麗要自殺,被警方勸阻後,美女被孫導接走。那位美女是這次選美的亞軍林詩詩,當時她的男友還曾阻礙警方的救援行動。綜合這些線索,警方對陳自力進行一番外圍調查之後,將他“請”進了派出所。
“陳自力,我們找你來是為了什麽,你應該知道吧?”
“我又沒犯法,我怎麽會知道?”陳自力心裏七上八下,嘴上卻毫不放鬆。
“嘿嘿,我們也不兜圈子,孫懷穀被殺了,這件事你知道了吧?”
“嗯,他的死訊上了娛樂版。死了就死了唄,這種成天搶別人女朋友的惡棍,死了也是活該。”
“看來你跟他結怨很深啊,為什麽?因為他搶了你的女朋友?”
“你們這麽問是什麽意思?這是我的私事,輪不到你們管吧。”陳自力忽然警惕起來,他瞪著兩個警察,猜測他們到底掌握了哪些情況。
“你曾經在農莊外跟孫懷穀打過架,這個你沒法否認吧。是不是為了她?”警官把林詩詩的照片丟到陳自力的麵前。
“那是一場誤會,除此之外我跟他根本沒有來往。”陳自力避重就輕地回答,同時在心裏回憶著案發那天的情形。失手殺死孫導之後,他已經將現場打掃了一遍,又四下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才離開。況且,除卻毆打孫導外,他倆彼此並無其他來往。陳自力暗暗為自己打氣:不要緊的,這些警察不過是虛張聲勢。
警官見陳自力死不認賬,變換了問話方式:“上個禮拜六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哪裏?”
“這麽久的事我怎麽會記得?你記不記得你上個禮拜做了什麽?”陳自力委屈地叫道。
“現在是我們問你,不是你問我們!你根本沒有回憶,就說記不得了,態度一點都不端正。我勸你打消一切幻想,跟我們好好配合。”警察嚴肅地說。
“哎呀,你們這麽說是什麽意思?莫非懷疑是我殺了他?你們可不能隨便冤枉好人啊。”
“好人?好人會逼得女朋友跳樓?好人會阻止我們救你女朋友?”警察有點惱火,“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你就在這裏好好回憶,那天晚上你究竟在做什麽!不說清楚就不要回家。”
“啥,你威脅我?別欺負我不懂法!如果沒有證據,四十八小時以後你們就得放了我。”陳自力有點慌亂,卻寸步不讓。
警察不再跟他廢話,逼視著他施加心理壓力。陳自力受不了這無聲的攻勢,胡**代了幾句:“那個時間我肯定在家睡覺啦,還能去哪裏?”
“是嗎?你是否需要再想想?你說出的話,可要負法律責任。”警察懷疑地問。
“就是,就是在家睡覺。”陳自力堅持說。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隻得寫好筆錄,交給陳自力簽字。畢竟,陳自力隻具備殺人動機,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陳自力與孫導的死有直接的關係,所以隻好將他釋放。不過,警方已經派人跟蹤陳自力,一旦發現異動,便會將他再次請回來。
終於將警察對付過去,陳自力為自己的“勇氣”和“才智”驕傲的同時,心中燃起對林詩詩深深的恨意。說來說去,自己之所以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都是因為這個可惡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嫌貧愛富,把自己拋棄,又仗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拋頭露麵跑去比賽,招惹上那個什麽孫導,也不至於令他走到今天這步。他先是失去了工作,又失去了尊嚴,現在連人身自由也受到侵犯,這一切都歸罪於林詩詩。陳自力從派出所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覺得窩囊,似乎長期以來的不順都淤積成熊熊烈火,炙烤著他的心。他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拳頭,該死的林詩詩,我的日子不好過,你也別想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