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鄭家雖鬧得天翻地覆,但已經生下一個女兒的唐語嫣暗自鬆了口氣。公公鄭嵇安被帶走之後,一向好玩的丈夫鄭凝變得顧家起來,不僅每晚回家吃飯,對唐語嫣的態度也改善了不少。早先,他們可差點鬧到要離婚的地步。

鄭凝和唐語嫣這對金童玉女,在新婚的半年內,關係非常之好,在任何交際場合,媒體都能拍到兩人手牽手的照片。但是好景不長,唐語嫣懷孕之後,對丈夫的“監管”減弱,鄭凝便故態複萌,經常跟一些女明星或是交際花一類的角色混在一起,開頭隻是晚回家,最後發展到夜不歸宿。唐語嫣向鄭嵇安哭訴多次,可鄭嵇安每次都安慰她說:“男人在外麵應酬逢場作戲在所難免,等到你生下孩子,恢複美貌,他便會收心的。”

公公的安慰令唐語嫣暫時忍受了鄭凝的花心。幾個月後,唐語嫣的千金呱呱墜地。重視子嗣的鄭嵇安一看是個女孩,大失所望,再加上那時他需要分出不少精力討好蔡儀敏,更不會將兒媳婦放在眼裏,連帶鄭凝都對唐語嫣更加冷淡。

唐語嫣自幼嬌生慣養,哪受得了這個閑氣?當即抱著孩子哭哭啼啼地回到了娘家,向自己父母“投訴”。

唐母見女兒滿腹委屈,對鄭家大為不滿,怪罪丈夫道:“都怪你,非要把女兒嫁進豪門,你看,現在女兒一點都不幸福。”又對唐語嫣說,“既然你婆家不把你當回事,你就跟那小子離婚,不要他一分錢,但是小孩要帶走。我就不信,我女兒那麽漂亮,會沒有人愛。”

唐父賠著笑臉道:“你看你,哪有父母支持自己女兒離婚的?女兒離了婚身價大跌,再想找個像鄭家那樣的,談何容易?”

唐語嫣抬起一雙淚眼,質問父親:“難道我就得一直忍耐下去?”

唐父耐心安慰女兒道:“小夫妻倆哪有不吵架拌嘴的?就算你嫁給普通人,他也未必會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裏。關鍵看你怎麽經營家庭,不管老公對你怎樣,你要多看他的優點,對他好,讓他覺得還是家庭最溫暖,這樣才能攏住丈夫的心。”

唐母撇撇嘴說:“你們男人真是不要臉,自己在外麵花擦擦,還要女人拿你們當皇帝來供著。”

唐父嘿嘿笑道:“你媽媽就是太理想主義,她要不是遇到我這樣專一的好男人,這輩子鐵定吃虧。”

唐語嫣被父親逗得破涕為笑。唐父見女兒態度有所鬆動,趕緊趁熱打鐵,說:“女兒,婆家不比娘家,你切不可任性妄為,否則受委屈的是你自己,爸媽保不了你一世啊。當務之急是,你要處理好跟老公的關係,趁著年輕抓緊生個兒子,這樣你未來的日子才會好過。不是爸爸嚇唬你,就算你嫁入的不是豪門,是普通人家,這個道理一樣適用啊。”

“那他會不會變本加厲?”唐語嫣不放心地問道。

“這就是爸爸的高明之處了。你還記得你們簽訂的婚前協議嗎?鄭家是商人,就算看在錢的分兒上,也不敢太過分。你就放心吧,聽爸爸的話準沒錯。”

在父親的指點下,唐語嫣逐漸適應了鄭家的生活。隻是,雖然她做了種種努力,鄭凝對她的態度也並未有所好轉。正當唐語嫣即將絕望的時候,鄭嵇安忽然被帶走了,鄭家的大部分財產也被短暫凍結。據說,是鄭嵇安從前的一些事被抖了出來。鄭凝失去了鄭少爺的光環和龐大的財力做支撐,從前圍繞在身邊的狐朋狗友和鶯鶯燕燕一下子遠離了他,倒是唐語嫣給了他莫大的支持和安慰,幫著他繼續苦苦支撐著蓁城傳媒。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鄭凝到了這個時候才感受到妻子對他真摯的愛意,他對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甚感慚愧,向唐語嫣保證會修身養性,好好過日子。

替人打工隻需做好本分,按時領取工資即可。自主創業卻全然不同,尤其在創業初期,資金不足,老板兼做夥計,既要運籌帷幄、瞻前顧後、分析利弊,也要卑躬屈膝、跑腿打雜、衝鋒陷陣。從前,海倫公司雖然獨立接些設計業務來做,但是大項目還是要依托蓁城傳媒才能完成,這也是劉子均遲遲不願脫離蓁城傳媒的原因所在。如今蓁城傳媒自顧尚且不暇,海倫廣告必須獨自撐起門麵。

這是林詩詩第二次跟著劉子均來到高總的工廠,心境卻已完全不同。如果說上次來訪還有幾分玩兒票性質,這次卻是鄭重其事。林詩詩頓覺壓力所在。如今被逼上梁山,再無回頭路可走,隻能硬著頭皮摸石頭過河,至於是溺水還是能修成正果,兩人心裏都沒有底。此次拜訪高總,一來為了結算早已交付的宣傳畫冊的尾款,二來,兩人想碰碰運氣,看看是否有長期合作的可能,如此也可以募集籌辦“蓁城好聲音”的啟動資金。

再次見到林詩詩與劉子均,高總顯出意外的驚喜,主動與他倆握手。聽聞他們的來意,他爽快地支付了尾款,還熱情地挽留他們吃飯。林詩詩原本擔心高總食言,現在看來,再次合作的把握大了幾分。

飯桌上,大家寒暄了一番。高總興奮地告訴他倆,工廠已被批準為工業旅遊示範點,元宵節過後就會正式掛牌,同時還將舉辦酒會招待第一批嘉賓。

林詩詩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劉子均向她使了個眼色,她立刻醒悟自己姿態太高,不夠恭敬,趕緊補救,一邊舉起酒杯滿上,一邊附和道:“祝賀高總,您真是有頭腦,有遠見!我先幹為敬!”說罷,一飲而盡。

高總聽聞美女誇獎,心情大好,頻頻舉杯與兩人痛飲。酒過三巡,高總帶著幾分醉意開始詳細訴說自己的創業史。交談之下,發現他竟然是林詩詩的中學校友,更平添幾分親切。高總當即拍板,將第一批導視係統交給他倆製作,並預支了一部分經費。

首戰告捷,劉子均和林詩詩都十分興奮。不過,子均畢竟老成持重,興奮勁兒一過,便開始考慮操作細節。所謂導視係統,俗稱指路牌。工業旅遊示範點的指路牌不同於其他,需要既新穎獨特又能體現主題特色的平麵設計,還需要根據廠區地形和麵積做合理的數量和布局,這要依靠反複實地勘測才能完成。接著就是製作環節,材質、規格、色差都得仔細計算。為免出現差錯,一般要有專人在現場監工。最後才是安裝環節。

臨近春節,打工人群紛紛回老家,劉子均一時找不到工人。當然,這對大型廣告公司來說是小事一樁,其本身的工程部就有大量現場施工人員。但事到如今,劉子均當然不可能求助老東家,時間緊迫,他決定親自完成測量工作。

林詩詩堅持同去,劉子均拗不過她,卻不讓她動手,安排她在一旁記錄數據。高總過意不去,撥了兩個工人幫忙。數九寒冬,滴水成冰,劉子均的雙手凍得傷痕累累。白天勘測,夜晚分析數據、厘定方位、設計圖樣。劉子均稍稍握住鼠標,手上的裂口便鮮血直流。無可奈何,他隻得請林詩詩代勞。如此測量了幾天,劉子均急劇消瘦。所幸,各種數據、方位終於定下。

林詩詩見劉子均這麽辛苦,不由得泫然欲泣:“都怪我,沒能勸阻顧老,這才拖累了你。”

劉子均將她抱在懷裏,安撫道:“傻瓜,單飛是早晚的事,如今隻是提前實施罷了。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是孤掌難鳴。眼下,專心致誌把圖紙設計出來才是重中之重。”

整個春節,兩人設計出幾十種圖樣,分別在不同區域的導視係統中啟用。圖紙傳給高總看過,他十分滿意,同意製作。

劉子均打算待春節長假過去,便聯係從前的合作夥伴仇總,將導視係統製作完成。林詩詩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子均,你所謂的導視係統製作工廠,難道就是蓁城傳媒的合作單位?”

劉子均莫名其妙:“是啊。導視係統的專業製作工廠蓁城僅此一家,保質保量。我跟他們的仇總合作多年,關係良好,你盡管放心。”

林詩詩更加憂心忡忡:“從前蓁城傳媒是城中廣告業的龍頭老大,仇總看鄭嵇安的麵子,當然笑臉相迎。現在你已經單飛,鄭嵇安正被拘押,他的態度會不會有變化?”

“你多慮了。”劉子均一臉不以為然,“在商言商,我們付錢,工廠出貨,跟我的身份沒有關係。”

“那不見得。仇總畢竟是商人,商人總是追求利益最大化。如今蓁城傳媒不再是他最大的客戶,而你能讓他賺取的利潤畢竟有限。對他而言,你微不足道,可對你而言,萬一他拒絕接單,我們就無法準時交貨。”

林詩詩所說的情況倒也不無可能,劉子均沉吟半晌,拿出手機直接撥給仇總……放下電話,劉子均一臉興奮:“成了,仇總一口答應。你呀,就是多思多慮。”

既然得到仇總允諾,林詩詩稍稍安心,但依然隱約覺得事情不會如此順利:“子均,你趕緊起草個合同,私企一般大年初六就會開工,到時你先跟仇總簽好合同,然後趕緊放下定金讓他趕工。”

“好,都聽你的。我現在就擬合同,滿意了吧?”劉子均笑嗬嗬地打開電腦,字斟句酌地開始起草。

大年初六,大雪已停,到處鞭炮聲聲,年味兒依然甚濃。

劉子均早早就從仇總處回來,進門便頹然坐下。林詩詩心中一凜,強笑著問:“事情怎麽樣?”

劉子均搖搖頭,沮喪道:“根本沒見著仇總,工廠的人說他出門旅遊還未回來,可他的車子明明停在廠裏,準是故意躲著我。”

林詩詩追問:“你沒再打他手機?”

“打了,不在服務區。我找了熟識的辦公室主任,他言辭閃爍、支支吾吾,但聽那意思,仇總知道我跟鄭嵇安的關係,害怕跟我合作惹上麻煩,又不好意思麵對我。總之,沒戲了。”

這個消息宛若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令人暈頭轉向,不知所措。見林詩詩失魂落魄,劉子均忍不住安慰道:“你別太難過,也許命中注定我沒有當老板的命,現在我自身難保,你不用再跟著我受苦。目前風波未平,蓁城其他廣告公司肯定不敢用你,但你年輕漂亮,在行業外找份工作應該不難。要不,你去找吳家俊?”見林詩詩麵色一沉,他急忙補充道,“或者,再回旅行社去?”

劉子均居然如此消沉、如此悲觀,不過,仔細一想,她能理解子均此刻的心境:初來蓁城,一無所有,自然無所畏懼,事業小成之後,卻失去依傍,從頭再來,又困難重重,也難怪他如此委頓。不過,若是遇到困難就要放棄,未免太過軟弱輕率。

劉子均悶頭抽煙,整個房間裏煙霧騰騰,嗆不可聞。林詩詩的思緒在煙霧裏七上八下,翻騰起伏。

距離工業旅遊示範點掛牌還剩下兩周,坐以待斃當然不是辦法。那麽,上門苦苦哀求仇總?失去尊嚴事大,人家也未必肯吃這套。林詩詩冥思苦想,突然一閃念:顧老在製作部工作多年,人脈頗豐,或許能助她一臂之力。事到如今,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二人匆匆來到顧老樓下,林詩詩感到空手上門不夠禮貌,於是在樓下買了些水果,才和劉子均一起敲響顧老家的門。門虛掩著,顧夫人不在家,顧老穿著一件脫了線的毛衣在廚房炒菜。見到他倆,他並沒有表示,依然鐵青著臉繼續炒菜。

林詩詩有點尷尬,隻得把水果放下,站在廚房門口。顧老隨意問了幾句林詩詩的近況,便開始罵娘:“我以前就看不慣姓鄭的把公司當成自己家,聽話的就提拔,不聽話的就開除。現在公司成了他的,有他罩著,蔡儀敏那個娘兒們更是無法無天。兩人合夥兒給那些不法奸商做廣告也就算了,還把手伸到工程部,那些個燈箱廣告、戶外展板的支架等都偷工減料,發票數額卻開得巨大。我就是要告他,把他告倒為止。他現在誣告我假公濟私,用公家的設備幹私活兒,證據在哪裏?機房都有監控,把錄影拿出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詩詩賠著笑臉,默默無語。顧老是否假公濟私本身就是個模棱兩可的命題,尤其是在製作部,公私之間本沒有明顯的界線。譬如長期合作的廣告客戶往往會要求為其提供平麵設計或是提出廣告創意,這當然需要借助機器、設備來完成,可是這究竟該定義為公事還是私事?若說為公,公司不收取費用,若說為私,讓客戶滿意,客戶才會提供公司為其拍攝廣告的機會。中國是個人情社會,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買賣不成仁義在,隻要不涉及金錢交易,又哪裏能將公私分得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當然,林詩詩十分清楚,公司對顧老的指責不過是一個借口,一種托詞。

耐心等待顧老罵夠了,劉子均暗示林詩詩,要她開口試探。林詩詩斟酌了一下,告訴顧老,海倫公司正嚐試開拓新業務,最近遇到一點困難。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顧老的反應,她不知道現在將實情和盤托出是否會令顧老困擾,增加他的負擔。不料顧老對她的話題很感興趣,催她繼續說下去。林詩詩心中一鬆,便竹筒倒豆子般一吐為快。

顧老一拍桌子,林詩詩嚇了一跳,看了一眼子均,又轉過頭緊張地看著顧老。

顧老責備她說:“為什麽不早跟我說?是不是沒把我當成自己人?仇力那家夥是個老狐狸,從前整天屁顛屁顛地跟著鄭嵇安混,其實心裏恨鄭嵇安恨得要死,現在這種情形,不落井下石已經很夠意思。”

劉子均囁嚅道:“我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所有的資產都已經投入其他項目,款項還未收回。如果這單生意黃了,不僅高總那裏不好交代,我們也失去了信譽,以後再想有所發展更是難上加難。”

顧老若有所思:“蓁城本地能做導視係統的工廠其實為數不少,但是出貨慢、質量差,隻有仇力那家還算勉強。不過,出了蓁城,夠格製作這批導視係統的工廠就多了,我倒是認識幾家,隻是路途較遠,你們得墊付物流費用。現在是春節,工人一般要等到元宵之後才會到齊。如果數量較多,還得讓工廠加班加點,這又是一筆費用,你們要考慮清楚。”

林詩詩咬著嘴唇,偷眼看子均,他也是一臉凝重,正低頭思索。她了解他性格中的優柔寡斷,知他定是在擔憂經費問題,不過,這個關鍵時候可不容他打退堂鼓,可當著顧老的麵又不便直言勸說,那會傷到他的自尊。林詩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她迅速在手機裏打上兩句話發送給他。

劉子均隻聽手機叮一聲響,下意識拿出手機來看,見是林詩詩的微信,不由得抬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微信上寫道:“承接業務不可隻考慮經濟成本,口碑、信譽、質量等軟成本更為重要!”

劉子均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他立刻領悟到了林詩詩的意思。沉思半晌,他終於正色道:“多少錢都買不來信譽!麻煩您幫我們聯係好,我們砸鍋賣鐵湊錢,也會連夜趕去開工。”

按著顧老的指點,劉子均與林詩詩奔赴外地,日夜監工,終於將導視係統完成,接著連夜趕回蓁城,第二天便著手進行安裝。這次,林詩詩多了個心眼,她要子均叫上高總、顧老一起在安裝現場監察,根據他們的意見調整了部分導視係統的朝向和位置。安裝選在晴天,確認導視係統在陽光下無甚色差,才算大功告成。

工業旅遊示範點揭牌儀式如期舉行。這批彈眼落睛的導視係統吸引了不少媒體和業內人士的注意,大家紛紛猜測高總必定是大手筆請來上海或海外的團隊打造的,高總則向他們鄭重推薦了劉子均和林詩詩重新組建的“世紀傳媒”。

記者的閃光燈伴隨著各種豔羨的目光投向劉子均和林詩詩,林詩詩自動退後半步,將這份榮光讓給劉子均。劉子均西裝革履、容光煥發,仿佛曾經沸騰的熱血重新奔湧。他注意到了林詩詩的退讓,伸手輕輕一攬,將她拉回身邊,在林詩詩耳邊輕輕說:“詩詩,謝謝你,讓我重新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