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連往後退三步,方便鏟仍用左手斜提著,右手打著問訊,趕到腳步一停,方便鏟轉到自己麵前右手中。那十一位僧人也各把兵刃往掌中一合,各自分開,這十一位僧人分為兩撥,緊靠裏麵是三名僧人,全在慧禪的立身處五尺外,分三角形,麵向著他那八名僧人,相隔丈餘遠,圈在四周,這是內合三才,外圍八卦,慧禪獨據中央。方便鏟之身一振動,鋼環嘩啦啦一響,門戶洞開,靠裏邊的三位僧人已經揮動兵刃往前進攻。

慧禪和尚也把方便鏟的招數施展開,月牙子和鏟頭上發出一片冷森森的光華。可是這十位僧人兵刃一揮動,立刻場子中帶起了一片風聲。明著雖是鍛煉功夫,可是慧禪以一人一鏟,要闖這三才八卦陣,對付十一人,二十條兵刃,在這廣大的練武場中,攻守進退,忽左忽右,可是這十一名僧人始終將他包圍在當中,絕不令他突圍闖出去。

不過那十一位僧人可不敢用兵刃和他的方便鏟硬接硬架。這慧禪和尚方便鏟施展開,封前擋後,攔左護右,劈、砸、蓋、挑、紮、繃、截、耘、拿,忽上忽下,盤旋如同一條懶龍相似,鏟身既重身形又靈活,有好幾次全險些把對手的兵刃磕飛。鐵傘先生已然看出他是絕不肯過分地往外撤招,明明是為師叔、師兄們留餘地。他這一百二十八手伏魔方便鏟,一招一式全見功夫。

這十一位少林僧所用的兵刃不同,可是功夫全有,雖則不能取勝,也不易就敗下去。兩下裏運用到有半盞茶時,他這條方便鏟已經施展到七十餘式,十一位僧人中竟有一名僧人一打招呼,這十名僧人立刻齊往外一縱身,完全散開,內中一個僧人向這慧禪和尚說道:“師弟,你這伏魔方便鏟實在是爐火純青,我們真不是你的對手了。”

慧禪和尚趕忙打著問詢答禮道:“師兄、師叔們故意地讓著弟子,我這方便鏟實欠功夫。”說到這兒,一轉身往前緊走了幾步,向那老僧行著禮道:“求師父的指教。”那老和尚腮邊帶著微笑,點點頭道:“慧禪,你還算不負為師一片苦心,你隻要不自驕不自滿,繼續地研究下去,將來定能為我少林門戶正大光明,祖師全要嘉惠你。你再把輕功提縱術跟你悟元、悟善兩位師叔操練一番。”

慧禪忙答道:“弟子身為晚輩,哪敢在兩位師叔麵前過分放肆?弟子稍有收斂不住之處,豈不叫師叔怪罪?”那老和尚說道:“無須多慮,你這兩位師叔,全時時在盼望你能夠把少林武術精華領悟了。因為你天賦的聰明智慧,為近數十年來難得傳人,你能夠不負為師的苦心、教誨,有今日的成就,你師叔們全欣喜異常,豈能怪罪你?趕緊下場子:操練一番,天色不早,也就該交代今夜的功課了。”慧禪和尚答了聲:“遵命!”立刻轉身向那十一位僧人中一行禮。

走出兩位中年的和尚,全是麵帶著笑容,向慧禪和尚說道:“慧禪,你不要心存顧忌,把你行功所得盡量施為一下!你也不要視同兒戲,我們願意你真有成就,手底下可不便留情了。”慧禪和尚雙手合十答道:“師叔們能夠慈悲弟子,那才是弟子之幸,師叔們請!”

這兩個和尚一個叫悟元,一個叫悟善,全是少林寺中已經有成就的僧人,尤其是本寺擅長輕功的能手,這時全答了個“好”字,立刻各自一斜身,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身形飛縱起,輕如飛燕,翩若驚鴻,一起一落,已經到了東西牆頭。

那慧禪和尚卻在這時也騰身而起,反奔正南達摩院的門頭,飛身縱到上麵。那悟元、悟善一見他已經到了牆頭,兩下裏一東一西,完全奔正南這麵圈過來,往一處擠他。那慧禪和尚也奔東南角轉過來,離著東南牆角尚有丈餘遠,由東南圈過來的悟元和尚,兩下裏隻要再一縱身,立時會到一處。

那慧禪和尚猛然在牆頭一個“燕子鑽天”式,往上拔起兩丈多高,再往下一落時已經越過西南牆角,落到東南牆頭。悟元和尚已然飛縱過來,竟自撲空。這慧禪和尚在牆頭倏起倏落,刹那間,已然轉到北麵敞篷的頂子上。

那悟善和尚從西牆圈過來,還沒到了南牆轉角,見慧禪已然闖過悟元師叔的阻擋飛躍過去,這悟善一翻身,反迎回去,竟自使用“八步趕蟬”的輕功提縱術,從西牆反撲正北。慧禪和尚才到了那敞篷的西北角,悟善和尚的身形已然撲到,兩下才一接應,那悟善和尚一個“懶龍伸腰”雙掌打出,奔慧禪和尚胸前打倒。慧禪和尚並不接招,雙臂往起一抖,身形已然飛縱起來,用“燕子巧翻雲”,拔起有兩丈多高,身形倒翻著下來,反倒出兩丈左右,竟落在了敞篷的東北角。

可是悟元和尚此時也從東牆轉過來,口中喝聲:“慧禪,你往哪裏走?”單足點房坡,捋右臂,“雲龍探爪”,向慧禪的臂上打來。慧禪和尚身形往下落,腳底下也就是才找準了屋頂,背後這一掌到,他身形往前一傾,左腳往外一滑,斜翻身,左掌往上一翻,竟向悟善和尚的脈門打到。悟善和尚這一掌打出來,慧禪這一還招,悟善往回一撤右臂,左腳往前一上步,身軀橫過來,左掌劈出去,“橫身打虎掌”式,已經向慧禪和尚的左肋下擊來。慧禪和尚此時往右一帶,身形已經騰身而起,向敞房的後坡一聳身躥了出去。

可是悟元僧這時也撲到,身形隨著掌勢竟向慧禪和尚的右肩頭上砍來。慧禪和尚一個“鷂子鑽天”,憑空拔起兩丈多高,身形往南落下來,又到了敞篷的前簷口。悟元、悟善全在同時一擰身,一左一右,向簷口撲過來。這一來,慧禪和尚沒有躲閃的餘地,兩下裏同時發掌,向他身上擊來。這慧禪和尚猛然一仰身,竟在房簷口往下一個倒翻身,看著好像是失腳摔下房去,哪知道他這種輕功提縱術已有純青的火候,用左腳點住了簷口,右腳往房簷下一探,腳尖一勾,兩足繃著的力量,全身往下一倒,平懸在房簷口。悟元、悟善掌力全發空了,身形險些撞下房坡。這時,那慧禪和尚猛然仰起一長身,仍然挺身躍下簷口,更借勢往前縱出有六七尺。

那悟元和尚卻頭一個反撲回去。可是慧禪和尚已經輕蹬巧縱從東麵牆頭轉了過去。悟元僧雖然跟蹤追趕,相隔丈餘遠,隻是追不上他,那悟善僧再轉過來,卻隨在悟元僧的身後。這三個僧人在這牆頭盤旋,飛縱了一周,慧禪和尚又轉到東北牆角時,後麵追趕的悟元僧卻猛然一揚右掌,喝了個“打”字,一粒銀丸脫手而出,向慧禪和尚背上打去。慧禪和尚往下一矮身,肩頭一擰,“犀牛望月”式,竟用左掌向外橫劈,把悟元和尚的銀丸打落在場子中。可是慧禪和尚再一回身,借著擰身之勢,又縱出兩丈多遠。悟元和尚跟蹤追趕,他手中銀丸竟自連續發出,連打出四粒,全被慧禪和尚躲過。

這時,那悟善和尚卻從敞棚那麵反撲回來,繞著南牆頭,複往正南這邊擠了過來,兩下隻要往一處一合,慧禪和尚又落到進退無路的地步。可是在慧禪和尚轉到東北角,那悟元僧這次竟自以連環彈的手法,一掌發出三粒銀丸,向慧禪和尚打道,牆頭不過尺許寬,沒有閃避的餘地,這種連環彈打出來,任憑你身手多麽輕靈,也不易完全避開。三粒銀丸堪堪已經打到,慧禪和尚在牆上足踵一用力,倒踹牆頭,“金鯉倒穿波”,反退出一丈五六,輕輕地落在牆頭上,那三粒銀丸離著他還有五六尺力量就卸了。

可是這時,悟善和尚已經圈過來,離著他還有三丈左右,卻已在招呼:“慧禪,你還不下去!”喊聲中,悟善和尚手一揚,先打出一塊飛蝗石,奔慧禪的麵門。這種暗器打出來,絕不像操練功夫,手法勁疾異常,飛蝗石打過來,慧禪和尚縮頂藏頭往下一矮身。悟善和尚跟著又喝個“打”字,這次卻是一掌太極珠,一發出來就是四粒,一粒奔胸膛,一粒奔小腹,兩粒奔左右肩胛,這種打法,是上下左右兼顧,最不容易躲閃了。

可是慧禪和尚右腳往後一探,身形微往左一偏,隻把右肩頭的太極珠閃開,用右掌橫劈奔胸膛這粒太極珠,左掌劈奔左肩頭這粒,左腳往外踹奔小腹這粒,手法準確,隻一舉手間,這四粒太極珠完全落到牆下。鐵傘先生暗中看到少林僧這種精純的功夫,實在是武林中的絕技,就在這種絕妙的手法之下,也未免目眩神迷。

可是這悟善和尚猛然一翻身,手一揚,三粒太極珠竟向鐵傘先生潛身處打過來。鐵傘先生是伏身在房山的轉角處,猝不及防之下,手底下用力地一按房頂,身軀借著內力的充足,憑空拔起一尺多高,往左一落,這三粒太極珠完全打在房山轉角處,叭叭的一陣爆響。鐵傘先生趕緊往左一斜身,從房山轉角處飛縱出去,下麵正是這達摩院的西夾道,身形落下去,可不敢停留,一聳身已經到了這西夾道的盡頭處,複往起一聳身,躥到了後麵牆角。

這裏手捋牆頭,把身形繃在大牆的外麵,微探著半邊臉向裏看時,那悟元、悟善和慧禪全往達摩院的南麵搜尋下去。鐵傘先生暗自慚愧,若不是自己輕功提縱術有精純的功夫,在刹那間能夠退出這麽遠來,恐怕非被他們發覺蹤跡不可了。雖然沒被他們趕上,此處不宜過分停留,遂趕緊離開達摩院。從達摩院以西,再轉過來,要找尋他們掌教方丈禪房的所在。

鐵傘先生眼前所經過的地方,因為自己對於少林寺裏邊的路徑不熟,本應該穿著殿往西轉過來,才是慧可庵,再往北過去,就是掌教所住的禪院。鐵傘先生竟自誤奔了東齋堂,在齋堂後麵,就是羅漢堂。鐵傘先生往前轉過一道很長的夾道,忽見在迎麵四五丈外,一段牆頭上,有黑影一晃,鐵傘先生趕忙一聳身,往東縱出來了一丈左右,往一道短牆下一隱身形,背貼著牆壁,掌心按到牆上,一提氣,用“壁虎遊牆”的功夫,身形立刻起到與牆頭齊,竟自把身軀懸到牆壁上。這種輕身術,為內家上乘的功夫,就在鐵傘先生才把身形拔起,所看到的那團黑影已然飛撲過來,往這邊夾道內一落,腳底下不帶聲息,竟是一名少林僧。

他竟自在這下麵搜尋了一周,又複騰身而起,躥上牆頭。其實鐵傘先生近在眼前,這名少林僧隻注意到房上地下,他萬沒想到牆半腰會有人繃在了上麵。這名少林僧向前麵搜尋過去,鐵傘先生掌心一用力,身形輕飄飄落在了地上。鐵傘先生腳才沾地,竟從左側牆頭飛縱下一人,這可沒法閃避,鐵傘先生往前一步,一個“鷂子翻身”式回身應敵,可是來人竟自招呼了聲:“師父,有人追了我來。”鐵傘先生聽出正是程繼誌,低聲答道:“趕緊退,交給我了。”

立刻一聳身飛縱到牆頭,腳尖才往屋頂上一沾,已見迎麵有一個少林僧撲了過來。鐵傘先生沒容他躥到近前,反斜著往對麵一聳身,竟躥出三四丈來。

這少林僧一撲空,口中卻在喝問:“何方施主降臨,為什麽不多慈悲僧人們?”立刻一騰身追了過來。鐵傘先生是故意引誘他退向原路,鐵傘先生腳下不停,連著兩個縱身,已經又出來五六丈。那少林僧哪肯舍開?仍然緊緊跟隨著追趕下來。鐵傘先生因為此時實不宜和少林僧相見,自己暗入少林寺,於理有虧,更兼程繼誌若是落在少林僧手中了也是武當派門戶之羞。自己想要在這時索性先撤身退出少林寺,定要先行設法探查活報應覺明和尚的下落,和那月下無蹤管澄波、鐵掌李兆豐是否隱匿在這裏,不怕再和少林僧們翻臉動手,也算無話可說。

這時,自己把身形施展開,以鐵傘先生這一身本領,運用起輕功提縱術來,自有獨到之處,少林寺中雖以三十六行功見長,可是現在所追趕的這少林僧,火候卻差得多,這名僧人就是方才在達摩院和一個已經要出藝的少林弟子慧禪和尚互較輕功的悟善僧。

鐵傘先生用輕蹬巧縱之法,連翻過兩座殿廷,最後麵一座高大的佛殿,正是這少林寺中最後一座大殿,名叫邱祖殿。殿頂子上麵,完全是用琉璃瓦鋪成,和皇宮內院中是一樣,在月夜中看著是金碧輝煌,夜行人認為是最難駐足的地方。鐵傘先生見少林僧緊追不舍,遂往起一聳身,施展了手“鷂子鑽天”式,身形淩空拔起,一縱起來,就是三丈五六,身形往下一沾,腳已點到琉璃瓦口。鐵傘先生故意把身形略微停了一停,此時是單足點著瓦壟,“金雞獨立”式,半斜著身子,眼角中已經望到了那少林僧,竟自跟蹤而上。

鐵傘先生不往屋脊後縱身,卻斜著往西躥出一丈五六來,正往屋頂的當中琉璃瓦壟上一落,身形停住,仍然是背著身軀,並不轉身。那悟善僧這時也翻到殿頂子上,跟著往西一騰身,向鐵傘先生身後撲過來。鐵傘先生右腳往外一挨步,身形往右躍出五尺來,從瓦頂子上一落時,又傾又滑的瓦壟,腳沾到上麵,力量一個拿不勻,立刻就得摔下殿頂。鐵傘先生挨步騰身,閃開了少林僧,隻在這殿脊下的前坡上來回地閃避著,身形快,腳底下又準。悟善僧連追了四次,反覺得有些慌張了,因為鐵傘先生不止於身形輕快,在這麽滑的瓦頂子上進退自如,閃避如意,悟善僧不至於一些沒有挨著了鐵傘先生,反倒兩次險些在瓦頂子上失腳。

悟善僧遂含怒招呼道:“施主,你是何居心?要明白見告,這是佛門善地,不是凶殺惡鬥之場,難道你要逼迫我和尚作殺孽嗎?”

鐵傘先生往前一縱身時,已到了屋脊旁,仍然是背著身軀,口中卻在答道:“你不放手,怨著誰來?現在隻好失陪了。”騰身一縱,已經翻過前坡。悟善僧卻喊了聲:“施主不留下姓名,休想脫身逃走。”他也跟蹤追趕,從邱祖殿的前坡翻到後坡。鐵傘先生已經到了後坡的簷口邊,悟善僧一個“猛虎出洞”式,他是往上往下順式輕輕一縱,已到了鐵傘先生的背後,“雲龍探爪”式,伸右掌猛向鐵傘先生背上抓來。

鐵傘先生正是要等待他這一招,容得他這一掌已然遞過來,身軀由左往後半轉身,左駢食中二指向悟善和尚的脈門一敲,這種手法勁疾異常。悟善僧一掌遞空,鐵傘先生的剪梅指已到,他再想撤這條右臂,已然有些遲了,竟被鐵傘先生的指尖掃中了脈門。悟善僧覺得手腕子如同被截斷了一般,身軀往下一沉,在輸招之下,依然想換左掌,反揮“琵琶掌”式,擊鐵傘先生的下盤。可是鐵傘先生已然往起一騰身,“一鶴衝天”,從這後簷口早拔起兩丈五六來,再往下一落時,已然出去三四丈遠,輕飄飄落在了藏經樓旁一片花木下。

那悟善僧二次遞招,又已遞空,鐵傘先生已然撤身退去。他也一翻身,躥下邱祖殿的後坡,鐵傘先生已然從藏經樓旁穿著樹蔭下一直地撲奔正北,眼前就是達摩麵壁洞,再過去也就是少林寺最後麵僧塔林。鐵傘先生身形似箭,這時直穿著僧塔林這一帶,直奔山牆。

這時已到了後牆附近。鐵傘先生往起一聳身,向高大的紅牆上躥去,可是這次情形太險了,鐵傘先生身形沒落到牆頭上,突然從牆外躥起了一條黑影,往牆頭上一落,跟鐵傘先生往上縱的時候不差上下,這一來,隻要鐵傘先生往牆上落,準得被人家打下牆頭。鐵傘先生在這種情勢下,猛然把丹田氣一提,身形往下一落,故意地一打千斤墜,落的勢頭加快了幾分,可就比原縱出的遠近縮近了半尺,沒往牆頭上落,竟往牆下飛墜,身軀落到牆根下。

一抬頭,已然望到牆頭上正是方才達摩院修煉武功的那個慧禪和尚。這少年僧人有精純的造詣、過人的功夫,鐵傘先生是親眼得見,他突然現身阻擋自己的去路,若先不把他製服了,自己往後還有何麵目再入少林寺?鐵傘先生身形往牆下一落,猛然雙臂往起一抖,更借著右掌中鐵傘之力,身軀更拔得高出六七尺,身形這一起到三丈左右,往那紅牆偏西落去,身形往牆頭上一落時,更是單足點牆頭,左掌往右手的鐵傘上一搭,“金雞獨立”式,口中說了聲:“和尚何得無禮?”

那慧禪僧人在牆頭橫著往前一步,口中卻在說道:“武林朋友,辱臨敝寺,何故來去匆匆?僧人絕無惡意啊!”這慧禪和尚往前一欺身,已到了鐵傘先生近前,牆頭上沒有多大的地方,能夠著足地方不過數寸寬,身形這一欺過來,他一手打著問訊,卻把右手往這邊一探,向鐵傘上一搭,口中又在說著:“施主,何不請到禪房待茶?”他竟猛然把鐵傘抓住。翁大俠也要試試他究竟有多大內力,此時是右腳點牆頭,左腳提著,在慧禪和尚手往鐵傘上一搭,翁大俠左足往前一探,腳尖抵住牆頭,暗中已經用沾樁走樁的架子,落足和力,口號卻也答了聲:“深夜間誤犯寶刹,已覺失禮,改日再來拜訪吧!”暗中把內力一提,氣發丹田貫於兩臂,發於掌心,這種力量用足了,並且右手握傘,是往上提,左手是往下按,用回還之力,口中這種謙恭,猛然左腳一提,往回一撤,全身也往回下一退,這種力量用足了。

那慧禪和尚握住了鐵傘,卻也暗中用的是大力金剛手,全身的力量完全貫在這條右臂上,氣發丹田,運先天的真力。這可以是慧禪和尚憑空對於一個武林中人就用這種少林嫡傳的功夫,實在因為他已然知道了這是武當大俠,因為翁大俠掌中這把鐵傘,在武林中隻有他一人,再沒有第二人能使用這種兵器。慧禪和尚遇上這種武林名家,哪敢再存絲毫輕視之心?所以竟自運用這種“大力金剛掌”和翁大俠暗中較量。

鐵傘先生往回下一撤身,兩下是勢均力敵。就這樣,慧禪和尚身形往前一晃,可是他突然從鼻孔中哼的一聲,最後他這一用力,竟把身形定住,沒被鐵傘先生把他帶得身形竄過分寸來。不過兩隻腳底下全見了動靜,牆頭的磚土一個勁簌簌地作響,並且灰土順著牆邊落下去,這也足可以見出兩下功夫的精純、火候的老練。

慧禪和尚猛然一鬆手,身形往後倒退一步,口中在說著:“施主既然不肯賞光,僧人豈敢強留?佛家認為一麵之緣,全由前定,僧人願與施主結善緣,施主請!”鐵傘先生亦深愛這慧禪和尚竟有這麽深的造就,真是武林中難得的人才,就是他少林本派中,也是輕易見不到的奇僧。

這時,鐵傘先生卻也拱手說道:“大師父這麽慈祥和善,實在叫我這俗子凡夫敬仰不盡,改日定來拜訪,沒領教大師父的法號?”

慧禪和尚忙答道:“僧人名叫慧禪。”鐵傘先生一斜身,麵向牆下一打量,廟外貼近廟牆一帶盡是翠柏蒼鬆,千年的大木,可是離開廟牆不遠,就是亂草起伏,形勢十分險峻,因為再往北去,就是錦屏山,在黑夜望不到錦屏山的山嶺,可是在黑沉沉中環抱著少林寺一帶,顯得形勢格外的偉壯。

鐵傘先生現在隻有先由後牆這一帶出去,再轉過來,直奔廟前。不過眼前這一段亂山起伏,也就很難走了,身形從牆頭上縱起,往下一落,已經落到一株老鬆旁,穿著樹隙間縱身出來。那慧禪和尚竟自跟蹤而下,鐵傘先生忙一轉身,向慧禪和尚說道:“大師父不勞遠送,我們改日再會吧!”

慧禪和尚竟自微微一笑道:“貴客臨門,哪有不送之禮?何況這一帶道路十分難行,雖則有廟牆辨識,隻是稍遠些一樣能走迷了道路,僧人哪好吝惜這短短的路程,叫施主你走入迷途?”鐵傘先生知道他是另有用意,不肯甘休,量自己攔阻他絕不肯聽,還不如由他相送,倒免了麻煩,口中答了聲:“多謝大師父的美意。”立刻騰身縱起,躥上廟北的一段亂石崗頭。

這一段山地沒有道路,亂石平地拔起,比廟裏麵僧塔林中那片碑林還難走。碑林那裏石碑雖多,下麵還有平坦的道路,這一段可就不一樣了,盡是孤零零拔起地麵的石峰,並沒有太高的,最高不過一兩丈,矮的隻有數尺。鐵傘先生把一身輕功施展開,反倒盡撿那隆起的石峰著足,輕蹬巧縱,倏起倏落,從北牆後斜橫東北角,由北麵轉過來,順著牆外一帶往南疾馳飛縱。此時那慧禪僧竟自和鐵傘先生走了個平肩,一步沒搶前,一步沒落後,幾乎是同起同落。

鐵傘先生認為他有意和自己較量輕功,這位老俠客把精神振奮起,身形是輕靈巧快,往南已經出來有二三十丈,鐵傘先生正往一座七八尺高的石筍上落來。可是這次慧禪和尚竟跟翁大俠是一樣的打算,兩下裏同時往起一聳身,同時地往這石筍上落來。

翁大俠身軀往石筍上一點時,可是慧禪和尚也到這石筍的尖端,至多隻有五六寸能夠著足,兩人又是身形飛縱著,同時往上落,身形往一處一合時,已經全撞到一處,鐵傘先生在右首,慧禪和尚在左首。鐵傘先生竟自在身形和他一碰時,突然把雙臂猛一振,左臂向外一揮。那慧禪和尚也是同時雙掌合在胸前,猛然雙臂往下一沉,不露痕跡地一抖肥大的僧袍。兩下裏身形還在懸空,彼此的力量全用上了,互相一振之下,身軀是一左一右,往兩下一分,各自落在了這石筍的左右五六尺外。

鐵傘先生身形絕沒停留,腳下隻輕輕一點地,一次騰身而起,仍在石筍上落下。這時慧禪和尚好像是跟翁大俠商量好了的一般,同時也往上一縱身,可是他卻晚了一步,鐵傘先生已然腳沾石筍端,他身形也到了。

鐵傘先生把右手中鐵傘往麵前一橫,左手依然往鐵傘上一搭,說了聲:“大師父,你太多禮了!”這慧禪和尚身形往石筍上一落時,沒有他立足之地,在這種情勢下,他居然丹田氣一提,把往下落的勢頭微微一停,暗中一打千斤墜,把往前去的勢頭收住,左足往外一探,向石筍的尖端下腳尖一抵,已經倒翻下來,輕飄飄地落在了石筍下,雙手合十,抬頭向上麵招呼道:“施主不愧是當代大俠,但盼你能夠實踐所言,再到我寺中一敘,僧人定當掃榻相迎。”鐵傘先生答了聲:“多謝大師父的美意,在下絕不失信於大師父,三日內定來相訪,告辭了。”立刻腳下一用力,騰身而起,縱躍如飛,直奔少林寺前。

大力神雍和、程繼誌、陸劍塵早全退到這裏等候,此時見鐵傘先生安然退出少林寺,在這裏全不敢多說話,立刻把身形施展開,順著東邊牌坊下疾馳飛縱,竟奔了山道入口處,一路上並沒有遇到阻擋。

到了山口外,大力神雍和向鐵傘先生道:“師父,我們是奔登封縣,還是在這附近暫時歇息一下?那邊有一座土地廟,倒可以暫時落腳,師父看可好嗎?”

鐵傘先生也低聲答道:“我們先在這裏略微歇息一下,等到天亮了,我們還是到縣城裏麵,免得在這裏易於引人猜疑。”鐵傘先生遂隨著大力神雍和、陸劍塵、程繼誌一同投奔這座土地廟。這種廟在鄉下每一個村鎮必能看到這種建築,也是鄉下農民的唯一祀神之所。

土地廟廟門倒鎖著,隻有一層殿,凡是每年秋收之後,農民聚集起來,醵資謝神時,這土地神才能夠享受到豐盛的香火。不過把期限一過,土地神又得受那些淒涼冷清、風吹雨打之苦。

這時,鐵傘先生率領著陸劍塵等越牆而入,把格扇門推開,裏麵黑沉沉的,攏了攏目光,大家就在神案和拜墊上隨便坐了。鐵傘先生向陸劍塵等問道:“此番我們夜闖少林寺,實在是有失俠義道身份,所以我竭力地避免著和寺僧相會。隻想著先把那活報應覺明和尚的蹤跡查明,那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是否全落到這裏,探明之後,才好下手。萬一他們是一派謊言,早已逃奔別處,我們無端和這裏清修的僧人為仇結怨,豈不是太嫌失計?你們可是發現那覺明和尚師徒的形跡了嗎?”

陸劍塵道:“我們奉老師傅之命,分頭入寺中,隻是寺僧們全多半按時安息,我和雍師兄、程繼誌聚合一處,才要撲奔前麵,跟老師傅會合。忽然竟在這寺中西邊藏經樓裏麵看到了那罪魁禍首的鐵掌李兆豐。這真是天賜良機,我們立刻下手,暗地偵察,竟自找到了那覺明和尚,他確是在本寺中有尊崇的地位,他大約是已把這少林、武當兩派門戶之事煽惑動了本寺掌教方丈。我們聽到內中一個僧人竟自向那覺明和尚麵前獻殷勤,說是監院大師已稟明了方丈,隻要武當派真個到少林寺中來擾亂,掌教方丈定要對來人加以懲治。這種情形,分明是連這位掌教方丈也受了覺明和尚的蠱惑。我們因為現在不便打草驚蛇,已然準知道他們落在這裏,又因急於要和老師傅會聚一處,所以趕緊退出藏經樓,可也險些被寺僧截留。若不是老師傅趕到接應,或者要栽到少林寺僧的手內。”

鐵傘先生點點頭道:“事情真是處處出人意料,少林寺從來門規至嚴,門下弟子不論是僧是俗,全不敢違背少林十戒、自取滅亡。如今這覺明和尚竟自為了他這兩個孽徒,不惜身敗名裂。這麽倒行逆施起來,倘若他們寺中的重要僧人完全受他的蠱惑,想擒這兩個惡徒歸案,實非易事了。”

大力神雍和道:“師父,這少林寺既然掌著南北武林正宗,受著武林敬仰,他嫡傳弟子在外麵闖下這種大禍,把少林寺的威名斷送個幹幹淨淨,更落到這種汙名。我想少林派掌教方丈乃是得道高僧,他不會這麽輕視少林寺的門規戒律,為了這兩個門徒,不顧一切地為門戶之爭,意氣用事。我看師父還不如早早地預備名帖,明著登門拜望,請他們掌教方丈主持公道,隻管叫他們調查這兩個孽徒的劣跡和所有在天津縣一帶作惡的情形,不難得著事實真相。他隻要肯把這兩個惡徒交付官家,按律處治,我們絕不過分地逼壓他。弟子想這樣辦,也許不至於就引起多大是非來。”

鐵傘先生微搖了搖頭道:“雍和,你這種想法,按著正理來說,隻要我登門問罪,掌教方丈定要秉公判斷來處置這兩個身犯門規的惡徒。隻是那活報應覺明和尚以往在江湖道中頗有俠義之名,尚被他這兩個門下蒙蔽了一切,居然和我們樹敵結怨,掀起了巨大的風波。我若是找到少林寺,倘若那掌教方丈也信了那覺明和尚的一句讒言,恐怕終要走上以武力解決之一途,這件事終恐怕沒有好結果了。”

程繼誌一旁說道:“師父,武林中以情理為主,江湖道中若是這麽任憑人逞凶作惡,天理人情全可一筆抹殺,那隻有強者存弱者死,再沒有好人走的道路了。弟子想,這件事完全由弟子一身所起,情願入少林寺請求掌教方丈主持公道,隻要他寵信惡徒不避一切,那也隻好是各走極端,我們不妨散俠義帖,遍請北方武林同道到嵩山一會,請求大家主持正義,來判斷這件事。那時就讓我們落個同歸於盡,也是甘心。”

鐵傘先生道:“繼誌,這件事絕不是意氣用事所能解決,咱們暫回登封縣,從長計議。”鐵傘先生絕不再說如何的辦法。

這時,天色也就快亮了,鐵傘先生率領著陸劍塵、大力神雍和、雲中雁程繼誌,在曉色朦朧中,回轉縣城。到了店房中歇息半日,陸劍塵試探著向鐵傘先生問這件事的辦法,鐵傘先生隻說是:“少林寺所有的僧人,個個全是武林中能手,以昨夜所會的那個慧禪僧人,以一個少林後輩,竟自得到少林派的武功精髓,我以武當派數十年鍛煉的功夫和他相較,使盡自己的本領,不過是比起他來略勝一籌,所以此來少林寺,大約也就是武當派至此而止,在我翁白水的手內,將他斷送,不易再存留下去了。”

鐵傘先生更不肯再說別的話。那程繼誌急得心似油煎,又不敢在師父麵前多說話,猜不透師父是什麽心意。到了黃昏之後,鐵傘先生囑咐大力神雍和、雲中雁程繼誌今夜千萬不要任意行動,隻要少林寺那裏沒有別的動靜,我們養足了精神,到明日到少林寺拜訪掌教方丈,看看事情的變化如何。此時若是再冒昧行動,叫那活報應覺明和尚更容易有所借口了。陸劍塵等見翁大俠現在所說的辦法,和黎明時在土地廟內所商量的情形十分矛盾,隻是一切事需由他主張,陸劍塵等全不敢隨意地多問。

到了晚間,起更之後,店中全清靜下來,鐵傘先生更囑咐程繼誌、雍和全早早歇息,不過這師兄弟哪裏睡得著?鐵傘先生仍然是盤膝坐在椅子上,調息養神。程繼誌和師兄大力神雍和在外間一個床鋪上歇息,兩人悄悄地注意著師父鐵傘先生倒是和平常一樣,每天夜間子時必要靜坐一個時辰。但是今夜才坐了工夫不大,竟自站起在屋中轉了兩次,輕輕走出屋去。

雍和跟程繼誌兩人誰也沒睡著,鐵傘先生在好大的工夫,還沒回來,大力神雍和湊到程繼誌的耳邊低聲說道:“師弟,師父怎麽出去這半晌還不回來?他老人家別是走了吧?”程繼誌低聲答道:“我看師父不會走的,倘若有意到少林寺去,怎會把鐵傘留在店中?”雍和看了看師父那把鐵傘,立在迎麵的椅子後麵,真個未曾帶去,兩人不敢多說話,仍然躺在那裏靜靜地等候著。

哪知外麵交了三更,陸劍塵是在裏間歇息,這時竟從裏間走出來低聲招呼道:“你們哥兩個睡著了嗎?”雍和、程繼誌全抬起頭來齊聲答道:“我們沒睡。”

陸劍塵道:“翁老師怎麽出去這半天不見回來?莫非他單獨趕奔少林寺不成?”雍和、程繼誌全坐起來,程繼誌道:“陸師叔,他老人家不會走吧!他這把鐵傘數十年來沒離過身邊,倘若真往少林寺,哪能不帶著這種利器?”陸劍塵搖搖頭說了聲:“我出去看看,你們還是別動,萬一他老人家沒走,你們一個做徒弟的容易被他老人家責備。”

陸劍塵閃身出了屋門,院內黑沉沉、靜悄悄,各房間內的客人全都睡著。陸劍塵向房上看了看,哪有鐵傘先生的蹤跡?自己騰身躥上了屋頂,圍著店房的屋麵上轉了一周,絕不見鐵傘先生的蹤跡。陸劍塵索性從屋頂上把這附近一帶全搜尋了一遍,依然不見翁大俠的蹤跡。

陸劍塵趕緊回到店房中,飄身而下,進了屋中,向這師兄弟二人道:“翁老師定然已經走了,他是不願意叫我們跟隨,單人獨騎去訪少林寺。此行危險正多,我們哪能就在店中等候?我想趁著這時尚在半夜間,我們趕緊追了去,萬一得著信息,或是遇到他老人家,也未可知。”大力神雍和向程繼誌道:“師弟,我們現在顧不了許多,師父此去定要和少林僧一決生死,我們縱然遭到師父的責備,也顧不了這許多了。”程繼誌道:“師兄說得極對,咱們趕緊走吧!”二人收拾利落,程繼誌更把那把鐵傘背在背後,和陸劍塵、大力神雍和一同翻出縣城。

他們順著荒山小徑,直奔嵩山,這全是走過的道路了。這三人因為鐵傘先生此次再入少林寺,定要辨個水落石出,少林僧又全是武功精純、本領超群,雖說是鐵傘先生掌著武當派門戶,一把鐵傘走遍了江湖,可是入少林寺就另當別論了。裏邊所有的僧人,很有些個出奇的人物,所以連陸劍塵也全擔心著翁大俠或有失閃。尤其是雲中雁程繼誌格外關心,當初義父到青雲山來,就是為的程老鏢頭存留後代,本著俠義道的天職,做這種仗義相助的事,把自己收錄在門下,更認為義子,青雲嶺八年傳藝,老人家可是受盡了辛苦,自己學就了一身本領,一點沒報他老人家的恩,竟為了自己的事,叫他老人家奔走京津。如今竟又遇到這種強敵,倘若毀在少林僧手內,自己真是抱恨終生,所以心急如焚之下,把輕功提縱術盡量施展出來。此時一比起來陸劍塵,雖然是多年的老鏢師,武功劍術也是名門正派所傳,可是輕功竟不如程繼誌。程繼誌這時躥在頭裏,明知道失禮,但是對於鐵傘先生關心太切,可就顧不了許多了。

登封縣離著嵩山不過二十裏,程繼誌這奮不顧命地盡力奔馳,中途隻略緩了緩氣,走進嵩山山口,也不過一個時辰。沿著這條山道,直撲少林寺。

趕到了山門附近,大力神雍和追上來,陸劍塵可就落後了半裏,雍和低聲說道:“師弟,今夜恐怕要把陸師傅得罪了,師弟,你是很知禮的,怎竟自這麽不管不顧起來?”

程繼誌道:“小弟心急如焚,隻好是明日向陸老師麵前賠罪吧!師兄咱們從哪裏進去好?”大力神雍和道:“昨日發現那活報應覺明和尚是在藏經樓那裏。我想師父到這裏,一定先行找尋他,我們不必從大雄寶殿一帶過去。咱們繞著寺後走,直撲藏經樓一帶,或者能少費許多手腳。”

程繼誌說了聲:“就依師兄!”這師兄弟二人,遂一前一後沿著山牆下往後轉來。這道大牆非常長,這座古刹更是依山勢建築,沿著牆下全是高大的鬆柏樹,濃蔭蔽空,正可以掩蔽住行藏。往北走出有半裏多地來,程繼誌回頭招呼道:“師兄,大約這裏離藏經樓不遠了,我們正可入寺。”

大力神雍和道:“大約差不多。”這師兄弟二人各自往起一縱身,雙臂捋牆頭,先往裏看了看,靠近廟牆一帶靜悄悄毫無聲息。這師兄弟二人一齊上牆頭,相繼飄身落在牆內,一打量眼前的形勢,這裏果然離著藏經樓不遠,隻要翻過兩道偏院去,就可以到藏經樓的樓角。程繼誌跟雍和一齊隱蔽著行藏,盡撿那黑暗的地方,輕蹬巧縱,連翻過兩排寺房,那藏經樓一帶已經赫然在望。大力神雍和向程繼誌招呼著:“師弟,可要小心留神!”這師兄弟二人直撲藏經樓的東北角。藏經樓在少林寺中是一個極大的地方,單圈起一道短牆把藏經樓內的經卷,以及少林寺中所有不傳之秘的拳經圖譜完全收藏在這裏,所以藏經樓這裏負責保管的長老責任重大,這是少林寺開派以來的精華所在。程繼誌跟雍和師兄弟倆人靠近了短牆,兩人各自分開,大力神雍和直撲藏經樓後。

程繼誌從東牆翻過來,翻上牆頭,把身形矮下去,先往裏看了看,近牆也是陰沉黑暗,從牆頭飛縱到靠近東牆的一排僧房後坡上麵,伏身在房坡上,先往下麵看了看。這是藏經樓的東偏院,在這裏有值差僧人們住宿之所。程繼誌騰身輕輕一縱,翻到房下。

這時和大力神雍和可分開了,翻過這道院落,已經是藏經樓的中院,掌藏經樓長老的寺房也就在這裏。隻有西房窗上有暗淡的燈光,靠地麵是一扇屏門,已經關閉著,這房是否有燈光看不見。仔細聽了聽,沒有什麽聲息,看情形,師父沒到這裏來。不過少林寺中的規誡至嚴,無論身份多高的僧人,也得謹守寺規,不能隨意行動。因為本寺中睡眠操作、聽經拜佛、練武功,全有定時,所以五百多名僧家,規律井然,絲毫不準擅自行動,擅自違犯。此時四麵禪房中既有燈光,這是有特殊的行動。程繼誌到了前坡,輕輕一飄身,落到了下麵,躡足輕步直奔西禪房,貼近了窗下,耳中聽到屋中敢情有人在低聲說著話。程繼誌遂把右

手的小指含在口中。沾了口中唾液,用指甲把窗紙點破了一個月牙孔,眇一目往裏偷看。隻見屋中整潔異常,靠著西牆下是一架長案,案上供著一尊西銅佛,前麵擺列著爐鼎,全不是近年之物,還供著香花水果,擺著旃檀香。

正有一人背著身子把古銅爐中的檀香燃起,另有一人似乎才從禪房的南牆下走過來,程繼誌不禁怒火中燒,這走過來的正是自己的冤家對頭,漏網的賊人鐵掌李兆豐。站在神案前這個也轉過身來,正是那月下無蹤管澄波。

程繼誌是暗暗咬牙切齒,心中暗恨,以少林寺這種佛法莊嚴之地,為武林中南北宗的領袖,竟自會隱匿兩個**賊,這真是玷辱佛門,若不是親眼得見,恐怕沒有人肯信。自己若不是因為師父早到了寺中,現在先得查看他老人家的下落,真就要不顧一切立時動手。

這時隻有忍著心頭火,仔細聽他說些個什麽。這時,月下無蹤管澄波卻向那鐵掌李兆豐道:“師弟,你不要糊塗著,依我看來,我們吉凶禍福尚在不能預料,要叫我看,隻怕凶多吉少。師父那種情形,令人難測,把我們帶回少林寺來,不見得就是把我們看作落在別人手中,丟了他老人家的臉麵,並且掌教方丈那裏,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兩人隨師父入寺中。這種情形,我認為全於我們不利。武當派掌門人已然跟蹤趕到,恐怕眼前就有絕大的風波。我是他嫡傳弟子,他的性情夙所深知,喜怒令人莫測,武當派掌門人倘若真的到來,也就是我們判斷命運之時。方才師父臨出藏經樓竟自那麽嚴厲對付我們,你看那種說話的情形,哪還有師徒之情?若依著我,絕不能回少林寺中,恐怕我們弟兄二人的命運也就在這兩天內。”

鐵掌李兆豐哼了一聲道:“難道師伯就那麽絕情絕義?就算是我們兩人無足輕重,難道少林寺的門戶也就容得這麽任人輕侮嗎?”月下無蹤管澄波也帶著十分不忿的神色說:“師弟,這種事,很可以不必這麽講了。要叫我看,我們若是自己有主張的,就不該回少林寺。此番既然是隨著師父回來,也就不必癡心妄想。師父以門戶為重,我們兩人為少林門下弟子,不容人妄動一指,可是自己的門規,恐怕定要加諸我們身上了。”

李兆豐立刻麵露殺機,向管澄波道:“師兄,你這是什麽話?螻蟻尚且貪生,我們難道就不惜命?既知道這樣,我們掙紮一時算一時,犯不上回來送死。堂堂男子漢,就為了這種門規要束縛得你不能在江湖道上成名立業,如今返回到少林寺中送死,我李兆豐絕不甘心。何況我有我嫡傳的師父,也犯不上落在別人手中,師兄,你不作打算,我隻好是自己做自己的主張了。”

李兆豐說這話時,眼珠亂轉,分明是已在另做打算。程繼誌心想:“看這種情形,他分明是安心要自己逃走。我們來得還算正巧,他倘若真格的安心脫逃,我程繼誌再不能叫他逃出手去,隻有不顧一切地現身動手了。”

這時,忽然見月下無蹤管澄波臉上帶著笑容,向李兆豐道:“師弟,你不要這麽糊塗,其實不過是我多慮,實情還未必如此。師弟你先沉住了氣,我們看一看師父的情形,倘若真到了我們危險的時候,那時我也不會甘心就戮,我定然要想法子保全我們自己的性命。師弟,你一切放心,我這個師兄,絕不會給你的當上。不過方才師父臨走時神色上分明是已經發現了敵人,怎麽到這時還不回來?此時全寺中各位長老,已然安歇,師父絕不會到別的禪院中閑坐。師弟,你在這裏安心等候,我出去看看這就回來。”李兆豐點點頭,月下無蹤管澄波立刻向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