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繼誌趕忙向後退了兩步,一聳身躥上了寺房的屋頂。可是突然,有一條黑影也正從房後坡縱過來,程繼誌趕緊閃避,來人已經低聲招呼了聲:“師弟。”程繼誌因為下麵管澄波已經要出來,不敢答聲,趕忙地腳下一點,躥到了屋脊後。大力神雍和也跟過來,程繼誌趕緊附耳低聲,把下麵已然發現兩個**賊的蹤跡說與了師兄。

大力神雍和忙說道:“那麽,我們先不要管師父在哪裏,這兩個惡魔的情形太不可靠,尤其是哪管澄波狡詐更甚,這時離開他師父監視之下,萬一他脫身逃走,再想捉拿他,可就費事了。我們趕緊通知陸老師,合力地監視這兩個惡魔。他隻要不離藏經樓,或者是不出少林寺,我們得遵從師父的指示,不能妄自行動,可以先不動他。這兩個惡魔不論是誰,若想脫身逃走,我們可得把他追住了。”

程繼誌忙答道:“管澄波這就出來了。”剛說到這句,趕緊用手一指,大力神雍和兩人矮下身去,隻見月下無蹤管澄波已經翻身躥上對麵的屋頂,直撲藏經樓的前院。大力神雍和向程繼誌道:“師弟,你從這房後轉過去,就可迎上陸師傅,我看著這個惡魔,要奔哪裏?”大力神雍和一擰身,從禪房後的後坡飛縱上去,繞著西邊短牆內,往藏經樓的前門這邊繞過來。程繼誌也從這房後坡向北轉過來,才到這屏門的牆邊,鏢師陸劍塵也從後麵翻過,跟程繼誌集合一處。

程繼誌草草地把下麵情形說與陸劍塵,一同翻到東麵禪房的屋頂,監視著西禪房裏的鐵掌李兆豐。程繼誌跟陸劍塵才伏下身去,突然間鐵掌李兆豐竟自到禪房門口,往外探身看了看,那種神色,帶出很怕人看見他這種舉動,縮身回去。趕到再從禪房探身出來,他背上多了一個包裹,雲中雁程繼誌低聲向陸劍塵道:“陸老師,這個**賊要走。”

陸劍塵也看出鐵掌李兆豐是安心逃走了,因在廟中,用不著把包裹背在身上。果然他一出禪房,擰頭往南看了看,趕緊往台階下緊走了兩步,一翻身竟躥出了禪房屋頂。到了房上,先行把身伏下去,往四周察看了一下,立刻騰身而起,已經越到了禪房的後坡,再一縱身,向藏經樓的短牆上躥去,眨眼間已經闖出藏經樓的院外。雲中雁程繼誌、陸劍塵二人不敢遲延,兩人也從對麵房坡後騰身縱起,緊緊追過來。程繼誌跟陸劍塵因為在少林寺中動他,於自己有許多不利,所以現在還得隱匿著身形,望著他的後影,緊追下來。這鐵掌李兆豐離藏經樓之後,一直往北逃,這裏是越往前走越清靜,他一直撲奔邱祖庵以西,直奔僧塔林。

陸劍塵跟程繼誌知道他要從寺後逃走,陸劍塵跟程繼誌因為這一帶已經沒有少林寺的僧人,少林寺後除了靠近牆一帶種著些山田,再往北就是一片亂山,沒有好走的道路,他隻要一逃出少林寺去,就不易再緝捕他了,因為到處有隱匿身形之所,極容易被他逃脫。

這時,鐵掌李兆豐離著廟後牆也就是十幾丈遠,他是直撲後牆當中,他往前逃得急,忽然,他猛把腳步站住。陸劍塵跟程繼誌險些個把身形現露,被他看見,兩人趕忙往樹後隱住身軀。見鐵掌李兆豐身形略停之後,跟著又騰身聳起,仍然撲奔廟牆。哪知才把身形縱起,在廟牆那邊竟有人低聲嗬斥“大膽”兩字,有一件暗器向他身上打到。李兆豐往旁一縱身閃避,他也不敢出聲,也不敢還手,往西連穿出四五丈,奔一排鬆柏樹下逃去。

看他的情形,分明是要借著樹林蔽著身形好往廟外逃。可是他的身形才往樹前一落,竟又猛縱回來。

這時,他竟自把背後跨的一對五行輪攏到手中,一聲不響,二次向樹林前撲去。樹林中仍有暗器打出,被他用五行輪一封,竟把那暗箭打出,有二三丈遠,落在地上,終於被他竄進樹林。

雲中雁程繼誌跟陸劍塵在暗地看得清清楚楚,此時焉能容他逃開?程繼誌從樹林左邊圈過來,陸劍塵從右邊圈過來,兩下裏安心堵截他。可是這兩人尚沒轉過樹林去,鐵掌李兆豐竟從樹林中又逃了回來。這次他一出樹林,腳底下力量用足,一連幾個縱身,竟撲奔東北角廟牆下,一個“旱地拔蔥”,騰身而起,已經躥上了牆頭。

可是他才要往廟後飄身,忽見他猛然往後一翻,竟從牆頭上倒栽下來。可是身形非常巧妙,離地四五尺,一個“雲裏翻身”,身形輕飄飄落在地上。跟著二次騰身而起,轉變了方向,躥上了東牆頭,可是暗地中似乎有人故意和他為難,他往牆頭上一落,從牆外立刻有暗器打過來。

鐵掌李兆豐仗著手中的五行輪,始終沒被暗器所傷,不過忽東忽西,連續著闖了數次,始終沒闖出這一帶的廟牆。程繼誌跟陸劍塵暗中看著,也沒有看見阻擋他的究竟何人。

鐵掌李兆豐一連幾次逃不出去,他竟自把身形停住,站在廟牆下,那情形是要看看截他的究竟是誰,並有不再逃走之意。就在他一停身的工夫,從鬆林那邊縱出一條黑影,往樹林前一落,竟自發聲喝問:“什麽人,這時還要到這種地方?”緊跟著已經欺近了李兆豐的麵前,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師弟此時想從這裏出寺,定然奉有掌教的法諭,師弟究竟是到哪裏?我奉監堂之命,巡查全寺職責所在,不能不向師弟你問個明白。”

李兆豐一看阻擋他的這個僧人年歲不大,也不過三旬左右,自己初來寺中,任什麽人不認得,更不知這個僧人在本寺中有什麽地位,遂冷然答道:“這位師兄你問我嗎?我奉我師伯之命,到登封縣要辦一些重要事。我在本寺中不過是寄居,又非本門弟子,規誡全用不到我身上,師兄你難道不容我出寺嗎?”

這個和尚冷笑一聲道:“李兆豐,可惜你還是少林寺的門下,竟會說出這種話來。凡是在本寺掌教方丈率領的弟子,僧俗一體,全應該遵守少林十戒。李兆豐,你以為未曾削發入空門,就不受少林十戒的管束嗎?聽我相勸,你趕緊地回去,就是覺明和尚,他也得謹守少林十戒,要出寺也得在門頭僧那裏辦好了出寺的手續。李兆豐,你要敢抗命,你就隻管往外闖。”

李兆豐這時認為,“自己已然私自逃出來,若是沒被這個和尚看見,還可以脫身。此時已被他看出自己有私自逃走之意,倘若再回去,覺明禪師們豈能叫自己活下去?不如闖他一下,逃不出去也就認命了。”

李兆豐打定了這個主意,立刻向這和尚說道:“這位師兄,求你賜個方便,不必這麽刁難。何況我又不是覺明禪師親傳弟子,我個人的行動,與師兄們無關。倘若真個留難,我李兆豐隻好無禮了。”

李兆豐更打定了主意,是先下手為強,他把掌中的五行輪一錯,身軀往下一矮,猱身而進,猛向這少林僧撲去。五行輪往外一遞,向這少林僧的胸前便紮,這僧人一換步,口中喝了聲:“李兆豐,你好大膽!”腳下步跟著一換身形,好像風車一般,猛一盤旋,已經到李兆豐的左肩頭後,右掌往外一探,向李兆豐的肩頭後劈來。李兆豐雙輪紮空之下,見少林僧已然反欺到自己背後,他一個“玉蟒翻身”,斜轉身形,右腳往後一撤,五行輪翻起,竟向少林僧紮來。少林僧往後一撤身,雙輪劈空,這和尚卻從他身右側雙掌一分,“金鵬展翅”時右掌向李兆豐的右肋下橫劈過來。李兆豐抽招換式,五行輪帶回來,往右往後一轉身,雙輪用足了力,向著少林僧攔腰便打。那少林僧肥大的僧袍袍袖往起一抖,身形縱起往下一落,已退出六七尺。

李兆豐趁著這個機會一斜身,腳下用力點地,騰身縱躍,撲向東牆。可是,那少林僧竟自口念:“阿彌陀佛。孽障!你真想走嗎?”這少林僧身軀往下一矮,雙掌一錯,竟自施展開輕身提縱術的上乘功夫,“蹬萍渡水”的技巧,身軀往前縱起,出來有三丈多遠,並且已經拔地兩丈多高,往靠近廟牆的一株枯樹的權子上,輕輕一沾,腳尖也就是微一點,身軀疾如飛箭一般,已經縱出廟牆,並沒往廟牆上落,這種冒險的身形,輕如飛燕一般,那鐵掌李兆豐倒是也竄出廟牆。可是刹那間,隻見那僧人竟把李兆豐擒了回來。

那李兆豐被這僧人夾在左肋下,馴若綿羊,絲毫不能掙紮。那僧人挾著李兆豐如同帶著一個嬰兒一般,腳底下仍然是那麽輕快,起落如飛,直向藏經樓那邊撲去。

雲中雁程繼誌和陸劍塵見這少林僧有這樣好身手,實不可輕視,不敢追得太近了,相隔著數丈遠,兩人是緊自留神,隱蔽著形跡。可是這位少林僧不進藏經樓,從藏經樓前過去,往南翻過一段高大的殿宇,再往東折轉來,連越過三道院落,竟向坐東的一道紅牆,飛身落在牆頭上,口中似乎向裏麵招呼了一聲,竟自飄身往裏間落去。

程繼誌和陸劍塵趕到近前,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所在,這段院落整潔異常,院中四周遍種著花木,靠門前有兩間矮小的房屋,窗上還有燈光。往東看,十幾丈外,有三間正房,前麵滿帶走廊,屋中的燈光未熄,院中靜悄悄沒有人跡。程繼誌、陸劍塵飄身落在院中,從北牆邊樹蔭下轉過來,直撲正麵的這座禪房。陸劍塵用手向走廊內一指,叫程繼誌小心謹慎著,撲奔南邊窗下,自己卻躥到北邊窗下。程繼誌身形縱進來,因為所到的地方全是武林能手,更得格外小心謹慎,先把身旁左右和頭頂上麵全打量好了,預備了退路。程繼誌緊往窗戶這邊靠了靠,先側耳細聽屋中的動靜,聽不見說話的聲音,微微聽出有衣裳震動之聲。程繼誌輕輕把窗紙點破,往裏偷窺,隻見裏麵是兩間極幹淨的禪房,迎著窗戶一架禪床,正有一位年約五旬的僧人從禪**下來,整理著僧袍,看情形是方在打坐。

這和尚臉上一股子靜穆之氣,慢騰騰地把一掛十八子香串拿起向外走來。程繼誌趕緊往北移挪了三四步,靠近了迎麵的風門旁,仍把窗紙點破,往裏看時,禪房外麵地勢很大,靠門邊站定了兩個少年和尚,方才在後麵動手的那個僧人,卻站在迎麵的桌案旁。

再仔細看,隻見李兆豐也沒被捆綁,他卻低著頭跪在迎麵的神案前。屋裏這位僧人走出來,那少年僧人合十行禮,這位老和尚走向北間房山下一把椅子上落座。少年僧人緊走了幾步,到了這老和尚麵前,重又行了一番禮,這才說道:“啟稟監院,弟子奉命巡查全寺,見這俗家弟子覺明禪師的門下故犯清規,擅闖僧塔林聖地,更安心圖逃。弟子以寺規攔阻,抗不領命,竟自動手逞凶。弟子迫不得已,隻好把他擒回獻到監院座下,求監院的發落。”

這老和尚聽了點點頭,更向這少年僧人問道:“這可是覺明禪師所帶的那兩個弟子之一嗎?”那少年僧人點頭答道:“他名叫李兆豐。”這位監院大師立刻把麵色一沉說道:“覺明師弟竟敢破壞少林十戒,實在是本寺中的不幸。可惜他過去數十年苦修之功毀於一旦,這真是魔火燒身。”

說到這兒,向少年僧人說了聲:“把他帶過來。”這少年僧人到了李兆豐身旁,伸手向他肩頭上一抓,李兆豐被這少年僧人抓起,輕輕向這邊一送。李兆豐竟自身形轉過來,跪在了監院大師的麵前,仍然是不敢抬頭。這位監院向下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李兆豐低頭答道:“弟子李兆豐。”監院說道:“你抬起頭來。”李兆豐一挺身,麵向著監院,這位老師父點點頭,遂問道:“你何時拜在覺明禪師的座下?他在哪裏傳授你武功,為什麽今夜竟自要逃出少林寺,擅闖僧塔林聖地?你既然已入少林寺門下,不會不知道少林寺的門規,竟敢在本寺中這麽無理橫行,你難道藐視本門中十大戒律不能懲治你嗎?”

李兆豐又把頭低下向上答道:“弟子不是覺明禪師親傳的徒弟,他是我師伯。我的本師上一字覺,下一字性。弟子是吉林省虎林廳的人氏。我師父在七虎林山傳藝七年,隨師父下山之後,流落江湖,因被仇人設法陷害,使弟子蒙受了不白的汙名。師伯把我帶回寺中。我正因為本寺中規誡太嚴,我恐怕遭不白的冤枉,為本寺中家法處治,所以才想逃出寺去,求監院慈悲。”

監院大師帶著驚異的口吻說道:“你原來是覺性禪師的弟子,任憑你現在如何說法,一片空言不足置信,現在把你先交付戒堂看管。等候查明了你過去所作所為,再行處置。”

李兆豐這時竟自叩頭說了聲:“謝謝監院的慈悲。”他猛然往起一長身,雙手一抖,兩支三棱瓦麵鏢脫手打出,一支奔監院大師的咽喉,一支奔那少年僧人的華蓋穴,手法勁疾,猝然發動,這種手段十分厲害,更兼相隔很近,鏢一脫手,已然打到。那監院大師竟自用袍袖往起一抖,這支三棱瓦麵鏢向屋頂上翻去,錚的一聲,三棱瓦麵鏢竟釘在天花板上。

少年僧人竟自在鏢已打到、無法閃避之下,猛然吐氣開聲,隻聽得一聲“嘿”,少年僧人身形一橫,胸腔反往左一挺,當的一聲,竟把這支三棱瓦麵鏢撞落地上。李兆豐雙鏢出手,連忙再一轉身,已經騰身縱起,躥到門口。那監院大師哈哈一笑,手往桌子邊上一按,身形飛縱起,已經撲到了門前,肥大的僧袍袖往鐵掌李兆豐背上一拂,口中喝聲:“孽障,你還想逃?”那李兆豐竟自撲通一聲,摔倒地上。

少年僧人也飛縱過來,舉掌就往李兆豐身上劈。被那監院大師左臂一伸,把少年僧人的右掌架住,說聲:“要留他的活口,也好叫覺明口服心服,把他帶到戒堂嚴加看管,不要放他脫逃了。”

少年僧人答了聲:“遵命!”一俯身,向李兆豐背上扒去。李兆豐雖則一身軟硬功夫,更在少年,可是這少年僧人一抓他,他竟忍不住疼痛哎喲出來。少年僧人喝了聲:“膽大的叛徒,隨我走吧!”立刻把李兆豐抓著,走出禪房。

程繼誌在外看得目瞪神呆,想不到少林派的武功竟有這麽厲害。這監院大師更不知有多深的造就,那一鏢被他擋出去,竟牢牢地釘在那天花板上。

這種驚人絕技,真叫人折服了。

這時,見把鐵掌李兆豐從禪房中押出來,直奔了這少林寺管束觸犯十戒的僧人的戒堂。雲中雁程繼誌仍然要聽聽這位監堂究竟對於那覺明禪師有什麽處置。此時,陸劍塵湊到程繼誌身旁低聲說道:“少鏢頭,我們還是趕緊尋找翁大俠的下落,更兼雍師傅跟綴那月下無蹤管澄波,此時是否又翻回了藏經樓?”

程繼誌低聲道:“陸師傅,我們行藏要十分謹慎,這少林寺中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寺僧全有超群絕俗的功夫。隻要我們一個行止不慎,和寺僧起了誤會,極容易栽在人家手內。”

說到這兒,把陸劍塵的胳膊碰了一下。陸劍塵知道是定有所見,忙把身形沉下去。果然那押解鐵掌李兆豐的少年僧人已經回來,很快地闖進了禪房,行動上帶著很慌張。程繼誌和陸劍塵相繼飄身一來,落在禪房前麵,窗下一貼,還沒往裏察看,隻聽那少年僧人的語聲說道:“慧禪師兄叫我轉稟監院,現有武當派掌門人鐵傘先生翁白水入寺探察,昨夜已為慧禪師兄所發現,因不明武當派掌門人的來意,未敢過分地對付。不料翁大俠今夜又入少林寺,才發覺完全是為著覺明禪師而來,現在已為覺明禪師誘入羅漢堂。覺明禪師實懷惡意,不知他們究竟何時結怨,慧禪師兄已在暗中監視,令弟子報告監院以便裁奪。此事是否須稟明掌教方丈?請監院主張。”

監院跟著答道:“此番覺明回寺,帶來這兩個孽障,分明在江湖路上惹下一片是非。武當派掌門人鐵傘先生在武林中很負俠名,此人俠肝義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若不是有極大隱情,他絕不會冒昧入我少林寺。好在慧禪已在暗中監視,還不致叫覺明做出過分違犯寺規玷汙少林清譽的事來。隻是覺明的嫡傳弟子管澄波現在何處,把他趕緊喚來?”

程繼誌跟陸劍塵趕忙撤身閃避時,兩人把身形才隱好。禪房裏的少年僧人還沒出來,從禪院的門外嗖嗖地躥進兩條灰影來,這兩個和尚竟自齊縱身到禪房門口,腳步一停,口中說道:“經堂弟子修德、修業求見監院。”裏麵答了聲:“進來!”這兩名僧人走進禪房,監院禪房中那名少年僧人卻沒出來,程繼誌跟陸劍塵看到這種情形,越發不肯離開這裏。因為恐怕這兩個僧人在深夜求見監院,定有緊急事,這少林寺中是一個清靜禪林,不是重大事深夜間不會有這種現象。雲中雁程繼誌和鏢師陸劍塵一同縱身躥到禪房的窗下,暗中察看裏麵的情形,聽這兩個僧人有什麽重要事來報告監院。這時,這兩名經堂僧修德、修業齊向監院行過禮。

監院正在問:“深夜裏有什麽事?”經堂僧修德答道:“弟子奉經堂大師之命,前來向監院請示。方才在經堂殿頂,發現夜行人,大師跟蹤搜查,竟是才回寺中的覺明禪師秘帶來的弟子管澄波。他竟在深夜之間,要從經堂那裏奔齋堂,越牆出寺。監堂大師因為他行蹤詭秘,在深夜間私自出來,恐有別情,立時阻止。管澄波竟敢不服約束,動手逞凶,已被經堂大師擒獲,暫時在經堂看著。因為他是覺明禪師的弟子,恐有誤會,特令弟子前來報告監院,請監院的示下,以便遵諭處治。”

這位監院一聽修德這麽報告,立刻怒容滿麵,向修德、修業說道:“你們趕緊回經堂傳本座之命,把這管澄波押赴戒堂等候,報告過掌教方丈,再行發落。”修德、修業答了聲:“遵諭!”雲中雁程繼誌及陸劍塵聽到裏麵這種情形,略微地把心放下,知道這兩個作孽的**徒已被看管,不致再逃出寺去。跟陸劍塵一打招呼,要趕緊退出這道禪院,彼此各自往這禪房的牆角一縱身,裏麵經堂僧修德、修業也正從禪房中出來。這兩個和尚一下台階,各自騰身縱起,往禪院的那道小門撲去。

程繼誌和陸劍塵預備等這兩位僧人走後再一同搜尋那羅漢堂的所在,這時,那經堂兩僧人已相率躥上牆頭。程繼誌經禪房的東牆角騰身縱起,也從東牆的偏北邊躥上來,可是腳才點到牆頭,還沒落穩,突然從禪院的外麵飛縱過來一道黑影,往程繼誌停身後五六尺左右牆頭上落,竟是一名寺僧,並且發話招呼道:“大膽狂徒!竟敢在深夜間暗窺我少林寺,是何居心?”

程繼誌見形跡已露,無法避開,可是自己因為此次是違背師命擅入少林寺,哪肯冒昧動手?趕快用腳尖一點牆頭,騰身縱起,反往禪房的後坡躥回來,卻答道:“大師父不要誤會,我們夜入寶刹,絕無惡意。是為貴派門下兩個俗家弟子管澄波、李兆豐背叛少林門規,作惡江湖,天津縣做下殺人命案,逃回少林寺中隱匿,我們跟蹤探跡來到嵩山,暗中探查,是否真個落在寶刹中?我們暗入貴寺,雖則與理不合,正是因為沒踩探明他的蹤跡,不敢遽然求見方丈,大師父還要多多擔待。”

牆頭那和尚說道:“既然是絕無惡意,趕緊隨我去見監院大師,如敢抗拒,定要自找難堪了。”程繼誌回頭看了看陸劍塵,此時已不知去向。自己此時勢在兩難,不遵從寺僧的話,就得動手,隻得說道:“來明去白,隨你去見監院又有何妨?”那和尚答了個“好”字,立刻腳下一點牆頭,飄身而下,落在院中。程繼誌也跟蹤而下。這時,禪房的門開處,那少年僧人已在向外麵招呼:“慧善師父,監院叫你把來人帶進來。”程繼誌一聽這種情形,越發心驚,自己隻得跟著走進禪房。

隻見這位監院坐在禪床那裏,身旁尚侍立著兩位僧人,程繼誌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跪倒叩頭行禮道:“弟子程繼誌,給老禪師問安。”監院欠了欠身說道:“沒領教尊姓大名,為何夜入我少林寺,有何見教?”

程繼誌忙答道:“弟子程繼誌,忝列鐵傘先生門下,隨著恩師來訪貴派門下兩位弟子。一個叫管澄波,一個叫李兆豐。他師兄弟二人,被覺明禪師佛法所護,致使天津縣十一條命案無法交代。敝恩師已經先入寺中,現在不知落在哪裏。弟子因為已經偵察得李兆豐、管澄波有逃走之意,這才跟蹤到僧塔林一帶。弟子冒昧無知,誤犯寺規,求監院擔待。”

監院聽程繼誌絲毫不作虛偽,坦然說出入少林寺之意,遂點點頭道:“少俠現在這件事,貧僧身為監院,實有失察之罪。隻為本寺中也有不得已之情,現時已經不能再得忍下去。那覺明禪師在本寺中地位很高,不過他倒行逆施,罪有應得,貧僧等也隻好稟明掌教清理門戶,不能再容這種惡徒敗壞我們門戶的清白。好在鐵傘先生為武當派的掌門人,武功造就實有精純的火候、獨到的功夫。據我門下的報告,覺明已把他誘入羅漢堂,我想,翁大俠尚不致失陷在羅漢堂。”這位監院說到這兒,忽注視著程繼誌的背後,愣然問道:“程施主,你背後背的是何物?”

程繼誌道:“弟子背的家師所用的一把鐵傘,和弟子使用的一口青鋼劍,還望大師寬恕弟子不該將這種凶器帶入寶刹。”監院大師忙說道:“不是這個意思,翁大俠以掌中一把鐵傘,為武林中獨創一門絕技,此來與覺明僧做對手,更被他誘入羅漢堂,翁大俠竟自不把這把鐵傘帶在身邊,殊為失計。在羅漢堂萬一有個失閃,豈不是我少林寺中的罪過?”程繼誌聽出監院話中之意,認定了師父沒有這把鐵傘,恐怕未必敵得住覺明禪師,雲中雁程繼誌也不禁暗自著急,忙向監堂道:“既然是敝恩師十分危險,求監院慈悲,趕緊接應一下才好。”

監院點頭道:“自然是要去。”

監院立刻帶著程繼誌出離禪房,繞過三座殿庭,才到了羅漢堂前。兩扇朱紅門大開著,裏麵還有一道重門,裏麵這座高大的紅門,離著外麵門口足有十丈遠。忽然那兩扇門往左右一分,裏麵的暗淡燈光現出,竟在門一開刹那間,一條黑影如同箭離弦似的一般快,從門裏斜射出來,奔那東南角一段邊牆飛縱出去。

程繼誌在監院大師的身後,看得真真切切,此人好快的身形、好純的功夫。他騰身縱起,躥出去五丈左右,練輕功提縱術的功夫,最快的也不過躥上四丈遠,亦就很少見了,此人竟有這麽好的功夫,真是難得。可是監院大師這時竟怒斥一聲,厲聲嗬斥:“什麽人敢不守寺規,擅開羅漢堂的門戶,還不站住?”可是嗬斥盡管嗬斥,那人在牆頭隻輕輕一沾,已經騰身而起,往羅漢堂的東牆外落去。這時,羅漢堂的紅門內跟著又縱出一人,這人的功夫可就差多了,從門裏躥出來,隻出來有兩丈多遠,往院當中一落,身軀一停,竟自左右搖晃了兩下。

監院大師哦了一聲,程繼誌卻趕忙得出聲招呼道:“師父,你在這裏了?”一縱身疾撲過去,一起一落已到了鐵傘先生的麵前,伸手抓住鐵傘先生的左臂,忙招呼道:“師父,難道你老受了傷嗎?”這時,鐵傘先生已經身形站穩,雙臂按住自己的肚腹,一仰頭往上噴出一口血,跟著又一低頭,並不答程繼誌的話。

這時,監院大師已經趕到近前,卻雙手合十向鐵傘先生道:“翁大俠敢是遭到覺明的暗算不成?何必強自掙紮,快隨貧僧到禪房,免得叫我少林寺真的落了個門戶不清、教誨無方的醜名才好。”翁大俠這時雙臂往左右一張,又一仰頭,噴出一口血,跟著聽得鐵傘先生腹中咽聲如雷鳴,鐵傘先生隨著又從丹田發著力量,咳嗽了一聲。這才抱拳拱手,向監院大師道:“翁某冒犯寶刹,夤夜登門,為覺明和尚所誘,誤闖羅漢堂,幾乎喪命在少林寺十八羅漢掌之下,僥幸走出羅漢堂,正應該向掌教麵前請罪。不過有一事要求,翁某隻盼望不要叫覺明禪師和他那兩名高徒再離開少林寺。我們誰是誰非,隻有求掌教秉公判斷才好。”

這時,監院大師聽到翁大俠這個話,很是難堪,向翁大俠哎了聲道:“方才闖出羅漢堂的可是覺明和尚嗎?”鐵傘先生點頭道:“正是他。”監院大師向鐵傘先生道:“事已緊急,翁大俠恕貧僧失禮,請你們師徒從羅漢堂狂奔大雄寶殿前,自有人引領,去見本寺掌教方丈,恕貧僧現在不能奉陪了。”這位監院大師話聲未落,往右一斜身,右掌往外一穿,身隨掌走,已經飛縱了出去,起落之間,已經撲上了城牆,跟著再一晃身,蹤跡已失。

鐵傘先生點點頭道:“今日我翁白水始知少林寺門規緊嚴,此番我翁白水還算僥幸,站住腳步,我倒要看看這覺明和尚是否能逃出掌教方丈之手?”隨向程繼誌道:“你師兄和陸老師全來了嗎?”程繼誌忙答道:“師兄和陸老師尚沒敢現身。”翁大俠答了個“好”字,向程繼誌一揮手,從羅漢堂的正門走出來,折轉向東得經過一條極長的箭道。這條箭道寂靜異常,鐵傘先生趁這時卻把自己羅漢堂險些喪命的經過草草說與義子程繼誌。

原來,鐵傘先生從登封縣店房起身,自己認定了這甘心作惡自趨滅亡的活報應覺明和尚,到現在居心實不可恕,竟自多方袒護惡徒。他來到嵩山少林寺,仗著他過去的身份,接掌藏經樓,把管澄波、李兆豐帶在身旁,若按著寺規呈報少林寺掌教方丈,方丈是有道高僧,絕不肯把少林寺千百年清白之名任憑覺明和尚一手斷送。

鐵傘先生認為嵩山少林寺的方丈不會不知道覺明和尚的一切,隱忍著不立刻查辦,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此番再入少林寺,隻要查明李兆豐、管澄波隱匿藏經樓,鐵傘先生決定是要當麵和覺明和尚一分是非曲直,叫他隨自己去見少林方丈,請求公斷。他如若不肯聽從,自己正願意翻臉動手,把本寺中有地位的僧人驚動出來,這件事也好挑明了。量本寺方丈不會袖手旁觀,置之不管。所以鐵傘先生按定這種心意,自己為了腳步站得牢,連那十餘年不離身邊的鐵傘,全交給程繼誌。更可怕徒弟雍和、義子程繼誌、鏢師陸劍塵不肯叫自己單身入虎穴,他們一定要跟隨一同前往,那一來自己反放不開手腳。

入少林寺不隻是對付覺明和尚,按著武林門戶,自己的步驟稍亂,就容易惹出意外的是非,所以絕不帶著他們,悄悄地離開了店房。城門已閉,鐵傘先生翻城而出。由登封縣到少林寺,已經是熟路,一路上毫無耽擱,不到三更已經到了少林寺。寺中仍然和昨夜一樣靜悄悄、黑沉沉,五百多僧人早入睡鄉。

鐵傘先生從大牆外繞著狂奔後麵,算計著已然過了師祖殿,鐵傘先生才翻上牆頭。但是以鐵傘先生四十餘年武當派的精純造詣,暗中已經有人跟上,這位武當大俠竟自毫未覺察。翻進大牆之後,仔細辨別了一下,從東邊一片僧房的屋頂,狂奔藏經樓。走到藏經樓附近,鐵傘先生把身形隱蔽住向迎麵正門那裏張望了一下,木門緊閉,裏麵並沒有什麽聲息。隻有門前高大的龍爪槐被邊風搖動著,枝葉發著唰啦啦的響聲。鐵傘先生飛身躥上牆頭,身軀往下一矮,全身幾乎臥在牆頭上。往裏麵看時,前麵屏門緊閉,屏門內似有燈光。

鐵傘先生一聳身翻到屋門內,輕飄飄落在了院中,耳中聽到西邊這兩間屋內有人在說著話,並且似乎在爭執著一件事。鐵傘先生聽得屋中語聲,頗像管澄波、李兆豐兩個**徒。鐵傘先生遂躡足輕步,狂奔西房的窗下。離著還有五步遠,猛然覺得腦後有風聲襲來。自己趕緊往左一斜身,用左掌輕輕往外一拂,敢情打過來的是一大片灰片。鐵傘先生已經查出暗算自己的人定是伏身在東房屋脊後。鐵傘先生雙臂往左一晃,身軀往下一矮,往起再一聳身,腳下用力一點地,一個“飛鳥歸巢”式,已經撲到東廂房的屋脊上。這位老俠客身形是真輕真快,起落之間絕不帶一點聲息。鐵傘先生腳點房脊,往後坡看時,隻見一條黑影已經到了藏經樓的東牆頭。這一帶前文已經敘過,圍著牆的四周遍種樹木,樹蔭把牆內外全遮蔽。鐵傘先生見那條黑影已經陷入牆頭,再叫他走遠了就不易搜索他了。鐵傘先生毫沒停留,腳下一點房脊,二次騰身,也到了高牆頭上。可是鐵傘先生追過來,那團黑影已經逃出牆外一排樹蔭下,方朝本寺中前麵如飛而去。鐵傘先生此時認為自己形跡已然落在他眼中,不論他是誰,自己也得追上他,把自己的輕身術也盡量施展開。可是這人腳底下也夠快的,鐵傘先生僅僅辨出,前麵逃生的也是一個僧人,還是穿著長僧衣。

鐵傘先生越發不肯放鬆。前麵這個僧人順著藏經樓前一條小道直奔慧可庵,從慧可庵繞過去,這僧人似乎躲避著慧可庵正麵一帶,看他的舉動頗有鬼祟的情形。鐵傘先生因為這一帶寂靜無人,遂用沉著的聲音發聲招呼道:“前麵的這位少林寺僧人,你故意引誘我翁白水到哪裏,請你趕緊停身,我翁白水要在大和尚麵前請示一件事。”

前麵這和尚忽然轉身一聲冷笑,向鐵傘先生道:“翁白水你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老衲已然從天津縣許氏廢園自認甘拜下風,逃回少林寺。你居然不肯放手,竟自跟蹤趕到這裏。老衲沒有別的,隻有叫你見識見識我們少林寺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擅自出入。你既敢找上門來,你也是武當派掌門人了,本寺中小小的羅漢堂,你若敢隨我覺明和尚闖出羅漢堂,我師徒任憑翁白水你處置。你若是闖不出羅漢堂,那是你江湖作惡報應臨頭,少林寺也就是你了結一生之地。你可敢隨老衲走走嗎?”

鐵傘先生道:“覺明和尚,此處寂靜無人,我翁白水願盡最後良言。大和尚你在少林派中也是數十年的修為,過去十餘年來,你在江湖行道積修善功,雖然是有背佛門慈悲之旨,過於殺戮,但是你所殺戮的還盡是惡人,還不失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之意,所以你博得活報應的美名。可是你這次竟自為了門下兩個敗類,把自己一世威名置於不顧,存著門戶之意、派別之爭,明知這兩個惡徒罪不容誅,你偏偏要憑自己一生所學保護這兩個惡徒。這種倒行逆施,大和尚,你也太以自輕自賤了。現在國法門規,全不能容你再任意猖狂,天津縣十幾條命案,焉能就從此罷手,將兩個作惡的**徒置身法外?你這麽昧著良心,非要把兩個**徒拖出法網,大和尚,你不過落個和他們同歸於盡。他們所做的事,天理難容,國法難恕。你趁早迷途知返,趕緊醒悟,自己處置失當,把兩個惡徒獻到本寺方丈麵前,還能保得你自身,不至於同歸覆滅。你若僅憑著武功本領和羅漢堂的無邊奧妙,和我翁某為難,隻怕你再難逃出這少林寺了。我翁白水念著大和尚你數十年修為不易,所以苦苦良言相勸,你若再執迷不悟,我翁白水也無可奈何。覺明和尚,你得先隨我去見本寺中方丈,把是非曲直擺在方丈麵前,任憑他秉公判斷。你若是恃仗著羅漢堂想把我翁白水製服了,我翁白水縱然打不出羅漢堂,也可不至於就喪命在羅漢堂中。到那時事情揭穿,大和尚,你在本寺中方丈前怎樣交待?我翁白水言盡於此,大和尚,你要當機立斷,不要把自身葬入地獄中才好。”

活報應覺明和尚冷笑一聲,向鐵傘先生道:“翁白水,任憑你舌燦蓮花,我也絕不肯聽你這一片胡言。你想以武當派把我少林寺壓服在你門戶之下。有我覺明和尚在,你就休作妄想。你想要叫老衲隨你去見本寺方丈,實不相瞞,老衲入寺之日,尚還沒有這個方丈,我來在嵩山不過是門規所限,掌教方麵慈諭難違。本寺中他焉敢管我覺明的事?翁白水,隻要你敢入羅漢堂,不必仗著口舌之利,想逃出老衲的掌下,你武當派若還想在江湖上立足,羅漢堂中你不敢走一遭,就請你即日封山,不要在江湖道上稱雄了。”

鐵傘先生勃然大怒,恨聲說道:“覺明和尚,可惜你從幼小入寺為僧,受師恩深厚,得到佛祖的慈悲,造就了你一身武功絕技。想不到竟自甘心為逆,到了這般年歲,竟做出這種逆天理背人情的事來。我翁某苦口婆心,不過是叨念你和尚修為不易,練武得多少年苦修苦練,才得成名?我翁白水縱橫江湖四十年來,我沒有怕過什麽人。少林寺的羅漢堂,不錯,是含有武林奧妙,為少林派祖師們所遺留的絕技。不過我翁白水既然掌著武當派的門戶,還敢入羅漢堂試一試,隻要你能夠不食言,不失信,我翁白水若是打出羅漢堂,你那時隻要反悔,可休怪我翁白水掌下無情。”

活報應覺明和尚哈哈一笑道:“翁白水,休發狂言,羅漢堂中分個存亡勝敗,老兒隨我來。”這覺明和尚一轉身,縱躍如飛往前麵撲去,連轉過兩道院落,從第三層大屋橫穿過去,轉奔達摩殿的西側。他竟把鐵傘先生引入羅漢堂的院內。

鐵傘先生已經被他激到這兒,任憑是死是活也得闖一下子了,緊隨在他身後,絲毫不肯放鬆。這活報應覺明和尚撲奔羅漢堂的正門,此時兩扇高大的正門緊閉著,覺明和尚往白玉石的台階上一落,往前一步,雙手抓住朱門上的兩個獸環,手底下一動,裏麵嘎嘣嘣一響,朱門自行往兩下一分,門戶大開,裏麵空曠,任什麽沒有。隻有五丈外從屋頂上垂來的鋼鏈,懸著一盞玻璃燈,照著後麵那座重門。這一道門是在這高大的廣屋內,兩邊並且全是石牆,當中是五尺寬七尺高的一座朱紅門,也是緊閉著。

活報應覺明和尚直闖到門前,隻輕輕地往門上一推,吱呀一響,門已大開。覺明和尚卻扭頭招呼道:“翁白水,怕死惜命,趕緊逃走,想入羅漢堂,可不能遲疑不決。此門一開就合,我要先行一步了。”他一騰身已經躥進羅漢堂內,果然這兩扇朱門竟自慢慢地往一處合攏。鐵傘先生在這種情況下,焉能夠稍露怕死貪生之意?腳下一點,騰身而起,竟在朱門半開中,躥進了門內。鐵傘先生身形往裏麵一落,耳中聽到身後砰的一聲,朱門緊閉

。鐵傘先生此時抬頭再找那覺明和尚,已經不知去向。自己一打量這座羅漢堂,足有二十餘丈長,十八丈寬。並且遠遠地望到一座高大的屏風前麵,是少林開山祖師達摩老祖法相的本位,後麵尚不知有多大地方。這麽大的羅漢堂,卻僅仗著靠羅漢當中橫梁上懸掛下來鬥大的一盞琉璃燈,燃著梅花式的火焰,五個燈焰,發著光芒,照得羅漢堂中昏黃暗淡。

十八尊羅漢從達摩老祖神座前起,分兩行從兩邊牆壁前,每隔著五尺多就是一位羅漢的法相,直排到鐵傘先生立腳處,相隔三丈外,就是十八羅漢起始的地方。鐵傘先生對於羅漢堂的一切,當年學藝師門,曾經恩師詳細地給自己說過,那羅漢堂真是奧妙無窮,機械製的羅漢巧妙異常,打這種羅漢堂得有精純的武功、輕靈的身手、純青的火候、獨到的功夫,否則絕不容易闖出十八羅漢三十六招之下。每一尊羅漢會仗著機械主持,運轉動作。每一尊羅漢法相,一發動就是少林寺的拳術精華,兩手絕妙的技術,猝然發動,更不知準是發的什麽招數。

這種羅漢堂可不是為外人預備的,少林寺是正大的門戶,門規至嚴,凡是本門的弟子,在寺中經上代的師父傳藝若幹年,門下弟子學藝不拘年限,完全看各人的天賦本能,來定年限的長短。有那天生骨骼堅強、心靈性巧,三年五載就能得到少林寺的真傳。本寺中就是剃發的僧人,在武功學成之後,也得專為本派門規入江湖積修善功,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載,實有三年兩載,才許回寺。可是出寺時,必須從羅漢堂經過,不能闖出羅漢堂,就是你武功火候還不夠,仍然得由本師領回,重新受教。

感到你自己有十分把握,認為絕不致再行失敗,再行請求掌羅漢堂的大師,更須稟明方丈、監院、監堂,重入羅漢堂,以自己所學所能武功本領,把十八尊羅漢所藏的三十六招武功絕技完全應付下來,那才算是武功大成,準許入江湖行道。對於外人,絕沒有以羅漢堂的機械羅漢武功巧妙來炫露少林派的威望。所以今夜這活報應覺明和尚他竟膽敢破壞寺規,把武當派掌門人誘入羅漢堂中,他安心要叫鐵傘先生毀在羅漢堂內。不過他這種居心險惡,終歸是自食其果。

鐵傘先生身臨險境,從前麵仔細看,辨查方向和羅漢法相的威嚴,自己知道隻要往前闖過去,觸動機簧,十八羅漢立刻按著次序地發動。自己要想走出羅漢堂,唯有破死命一拚。

鐵傘先生此時是氣納丹田,抱元守一。氣靜神凝之下,往前慢慢換著步眼,順著當中的木板往前走來,雙掌交錯,橫在胸前護住自己的門戶。鐵傘先生直衝出兩丈左右,正在往前一步一步試探著衝過來,忽然右腳所點到的一塊木板,叭一聲,微往下沉了沉,跟著恢複了原狀,仍然是平靜如常。可是在這一聲響過之後,地板下麵竟自起了異聲,一派沙沙之聲,陸續不斷。

十八羅漢法相身後,牆壁裏麵,也照樣地發出響聲,可不是地板下這種沙沙之聲,卻是一片銅筋震動,聲音是清脆悅耳,這種聲音是四壁響遍。鐵傘先生知道羅漢法身發動,也就在刹那之間。自己往前移轉換步,又連著衝過幾步來,忽然右腳點到一塊地板,有五尺長、三尺寬這塊地板下,當的一聲鋼弦振動,右邊第一尊羅漢法相已然變化了原有的姿勢。

這第一尊是金光羅漢,竟自順著地板上半寸深槽紋線路衝了過來。鐵傘先生此時全神提起,精神貫注在羅漢身上。打羅漢堂不準退縮,羅漢法身往前移動,鐵傘先生得照樣地往前衝,因為不夠上部位,羅漢的招數發不出來。你不把羅漢的招數拆了,法身不複原,你不能打第二尊羅漢。鐵傘先生移宮換步往前衝,兩下裏相差還有四五尺,這次鐵傘先生在一換步之間,腳底下又感覺到地板震動,這尊金光羅漢沙的一聲響,法身如脫弦之箭直衝過來。鐵傘先生腳下的步眼已經夠上,金光羅漢的法身原本作蓮台拜佛式,趕到了路線的盡頭,觸動了變化的機簧,姿勢立刻變了,雙掌由合而分,法身微往右一斜,左掌向前一探“仙人指路”式。鐵傘先生的身軀往前上步的功夫是正迎他這一掌,趕緊往後甩右肩頭,閃身躲避。可是金光羅漢法身內當啷一響,立時這左掌猛回一撤,跟右掌同時往下一沉,雙掌垂到他法身的兩胯左右,猛然圈回來往外一抖,雙掌反著向鐵傘先生兩肋下猛擊來。

這種招數在十八羅漢手中,名為金剪斬蛟,掌力非常重。鐵傘先生原本是身形斜著往外甩肩頭,腳底下可沒動,所以金光羅漢招數一變,仍然打得上鐵傘先生要害地方。鐵傘先生左腳趕緊往後撤半步,自己雙掌也往一處一合,用“金針定海”式,身軀微往下一矮,雙掌齊往下戳,猛然向左右一分,鐵傘先生的兩掌緣正擊到金光羅漢的兩臂彎上。當啷一聲響,雙臂炸開,法身隨著旋移,順著地板上的槽紋線路,從右往後轉了一個弓背式的半圓周,從鐵傘先生的身右側,二次撞過來。

鐵傘先生腳下上步,金光羅漢的法身正好到了鐵傘先生的身右側,猛然法身往右一歪,右掌斜往右一揚,左掌卻從法身的胸前分出來,斜往左一展之下,這名為“摔碑手”,以鐵傘先生進步欺身的式子,金光羅漢這一掌是正打鐵傘先生小腹。這種掌力勁疾,並且憑著機械之力,隻要被指尖掃上一點,就得受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