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傑也自吃驚,忙往後連退了兩步,這山東老客也把身形往店門那邊撤了一步,可是突然失聲招呼道:“雍師傅,你在這裏!這位是誰?我太莽撞了。”雍和忙向周傑招呼道:“周師傅,怎麽二位鬧起誤會來,我給二位引見一下,你們更該多親多近了。這位是山東曹州府侯家寨神拳鄧筱川。”周傑竟自帶著十分慚愧地道:“哎呀!我可真是該死,怎的竟和自己的人這麽無禮起來,我周傑白活這麽大歲數了。”自己一邊說著,竟自向前賠禮。
原來這是老鏢頭程誌潛的親家,程二姑娘的公爹。周傑隻知道這麽個人,並沒有見過,所以此時覺得十分慚愧。鄧筱川卻也向周傑答禮道:“老師傅恕我眼拙,我是故意地和店家開個玩笑,萬沒想到險些和自己人鬧了誤會,沒領教周師傅的大名。”
大力神雍和忙替周傑答道:“周師傅單名一個傑字。”神拳鄧筱川忙說道:“這可太失敬了,我已接到了我們親家的信,程老鏢頭去世之後,全仗著周師傅照顧他們孤兒寡母,周師傅俠肝義膽之人,我鄧筱川無禮之處,請周師傅多擔待。”大力神雍和遂招呼秦三趕緊把店門上好:“這位是我們的朋友,不知道我們住在這裏,你不許把這小事記恨在心中。”
店夥秦三也因為所來的人竟是永勝鏢局子的朋友,自己雖然吃了虧,若叫掌櫃的張五爺知道,定然還要挨一頓臭罵,自己真是一時的晦氣,饒吃了虧,反倒得趕緊向前賠禮認罪。大力神雍和這才讓著鄧筱川往跨院走,跨院中又有兩人迎出來,正是山左大俠單鬆齡和少鏢頭程繼誌,大力神雍和忙向繼誌招呼道:“師弟快來,山東曹州府鄧三爺來了。”程繼誌急忙向前搶步迎接,這位神拳鄧筱川已然一縱身躥進了跨院門口,向程繼誌擺了擺手,繼誌知道這位姻伯不願意隨便露出形跡來,遂低低招呼了聲:“姻伯。”往旁一閃身,鏢師周傑、大力神雍和也全走進跨院。
程繼誌向前把上房門拉開,周傑跟雍和把這位鄧三爺請進了上房,裏麵的人全知道前麵出了事,大家已經全起來,鐵傘先生也正從裏麵出來,翁大俠和神拳鄧筱川早就認識,此時見鄧筱川走進來,鐵傘先生忙向前招呼道:“鄧老弟,你來得怎麽這般湊巧?鄧老師怎麽竟會知道繼誌已經擺脫了眼前囹圄之苦呢?”
神拳鄧筱川道:“我算來巧了,我何嚐知道繼誌能摘落出來,自從接到連山莊信之後,我兒媳竟自哭了兩日,逼著我即日起身,趕奔密雲,營救她一家人。我也確實惦記著他的,攤上這種官司,不易逃出來,遂晝夜兼程而緊趕了來。不過我是起早來的,在山東境內已然聽到了天津縣所出的重案,不但於日久未消滅下去,反倒日益加緊。我也覺得這件事真是紮手,以翁大俠之威望,賊子等依然在這一帶猖狂,我也很想見識見識,這樣紮手的人物究竟是哪一條線上的綠林,所以一直撲奔津門,不料行至滄州地麵,我打算順便先到滄州尋訪十餘年沒見麵的好友——雙刀侯元秀老鏢頭,也可以從他身上探詢大河以北的情形,究竟綠林中出了什麽驚天動地人物。哪知竟在滄州以南尚家墳地得到了意外信息,遇到了一個少林僧被兩個門徒蠱惑,煽惑是非,所說的事,在我竊聽之下竟自聽出,正是繼誌兩個對頭冤家,一個叫李兆豐,一個叫管澄波。後來更加知道那少林僧竟是盛稱於
江湖路上的那位活報應覺明禪師,這個和尚已經在江湖路上頗著俠名,為少林寺近數十年來所僅見的人物,怎的竟自這麽不加詳察,妄信兩個無知弟子一片煽惑之語,輕啟爭端,要與武當派一決存亡。這種事太覺離奇,我所以趕緊趕奔津門,以察真相。我好像是和這般惡魔有不解緣似的,我沒想跟他們,竟自無形中走了一條路。從滄州趕到天津縣,他們竟自落在了城東許氏廢園中,我從昨夜就到了,我要暗中細察他們的動靜。今夜我從許氏廢園跟綴下一個貌似喪門吊客的綠林道,此人的形神相貌帶出是下五門的綠林,我也是不經意地一路跟綴他,要看看他在天津縣地麵弄出什麽花樣來。事情真是巧得很,他竟自也趕奔南關公茂棧這裏。
我認為這定然是李兆豐等一黨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一般老師傅全落到公茂棧,此人前來定然是對付你們。他手底下十分輕靈巧快,那一身小巧的功夫,實是難得,並且謹慎異常,帶出很懼怕對手的人。可是他到了店中,我才看出手不高,他不敢明著和永勝鏢局的一般師傅較量一下,他竟要暗中算計大家。要把公茂棧四下裏放火焚燒,這種東西十分可惡,我們闖江湖道的朋友,不怕成名露臉的英雄,還是真怕這種鼠竊狗偷。
我認為這種下流的綠林,不值得和他作對去。他在暗中動手,我在暗中擺布他,多半夜的工夫,我把這吊死鬼的綠林幾乎叫他做了鬼。不至於始終沒叫他把火放起來,我把他還燒了個好的,直把這個東西折騰得望影而逃,我這才來驚動大家。不過火蠍子張五雖是個好朋友,他這群夥計也太懶了,好吃貪睡,所以我才折騰他們一下。這樣大的店房,連個巡更下夜的全沒有。少時叫他們看看廚房、馬棚,以及正房後麵的夾道一帶,被那吊死鬼幹柴硝磺引火之物,他們也就該知道這座公茂棧能夠不毀在賊人手內,也就算很便宜他們了。”
神拳鄧筱川說到這兒,鐵傘先生微笑道:“鄧老師,這倒叫你辛苦了,這賊子!鄧老師,你這麽懲治他倒十分對,這種東西勝之不武,殺之不忍,陰損險壞,可是絕沒有大奸大惡。他這種鼠竊狗偷的行為,遇在我們手中,真叫你哭不得,笑不得,隻有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叫他遭些報應,多吃苦頭也就真值了。
這賊子,名叫喪門神楊業,從方家店起始就有他,到如今他還要來收這件事,鄧老師不久還可以會上他。這許氏廢園正是我們必去之地,鄧老師所得的信息一字不差。這李兆豐、管澄波的確是少林門下,隻不知是不是這少林僧覺明和尚嫡傳的弟子,我想高低這覺明和尚也是他近支近派。依鄧老師這樣講起來,這少林僧實是被這兩個**徒蠱惑,以武林宗派,竭力地包庇他們,為是嫁禍於人,把他自身的事完全推出去,以門戶派別的長短這話,激怒活報應覺明和尚,好為他兩人利用,這件事實出於我翁白水的意外。
先前我辨別出他們武功派別確出於少林嫡傳,我就有心研究他們師承,因為門戶越大,任憑門規怎樣嚴,也難免有不肖之徒,這是曆代武林在所難免的事,我認為找尋出他們的授藝師父來,把事情的真相擺在那裏,凡是武林正大門戶絕不能容這種敗壞本門清白之名的劣徒存在,不用國法處治,他們躲不過門規的處置。我本打算親訪嵩山,一查他們出身來曆,想不到用不著我們去費這種手腳,堂堂少林僧,竟敢出頭為兩個**徒主持,這倒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鄧老師,你還不知道活報應覺明和尚有兩次下帖叫我翁白水和他一會,這種邀請,我焉能叫這少林高僧長久地等待?至遲明晚,我要到許氏廢園走走。鄧老師也願參與這場盛會?”
神拳鄧筱川哼了一聲道:“翁大俠,我不至於願意去,我還必須見見這個活報應覺明和尚,我鄧筱川也忝為少林一派,我雖是俗家弟子,可是我門戶中上至掌教,下至末一代弟子,誰也不敢稍背少林十戒,這也正是能保持著少林派千百年來的威望清名。活報應覺明和尚,他竟敢這麽倒行逆施,我鄧筱川雖不是福建、嵩山兩處的嫡傳,我總算隸屬在他門戶下,我倒要請這覺明和尚慈悲慈悲我這俗家弟子,我要問問他行跡江湖數十年來,所辦的全是什麽事?
少林十戒條中,深惡痛絕的又是什麽?這覺明和尚在少林派輩分雖大,他不能以大壓小,以強欺弱,隻要他還敢對於這兩個作惡多端、身犯奸殺大罪的惡徒存袒護之心,我們不妨去朝一朝少林掌教,向他請示教規,宣布少林十戒。我想江湖上還有正義在,他若是敢對於這兩個惡徒不公平處置,那是他甘心要覆滅少林派的威名清譽了。”
鐵傘先生歎息一聲道:“鄧老師,這件事無論是國法,還是人情,這李兆豐、管澄波所做的事,全是人神共憤,天地難容。可是隻怕這兩個惡徒狡詐萬端,他們能把黑白顛倒,掀起了意外的波瀾,激起了武林中門戶之爭,隻為的是他兩人逃避自身的罪惡,也許反令一般無辜的人弄成了血腥滿地,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人呢!”
神拳鄧筱川道:“要那麽說,恐怕世上就沒有真理正義了,作惡為非的人,全可以逞他的聰明狡詐,顛倒黑白,良善人也隻有瞑目受死了。鄧筱川還是一生最痛絕這種妄逞聰明、忘了因果循環的報應的人。這**徒李兆豐、管澄波,吾容他們再活了下去,我們武林中也就不必各支持著門戶,在江湖上以任俠尚義自居了。”
鐵傘先生道:“鄧老師,你不要認為我翁白水慮事太遠,其實這種情形還是極容易落到這種局麵,我武當派與少林派早醞釀著一樁禍事。武林中門戶之爭,在江湖道中看著雖屬平凡,可是往往醞釀出極慘烈的禍事。諸位全是武林中人,想想過去南北各派幾件因為本門弟子從中蠱惑,釀成流血的慘劇,比比皆是。我武當派和少林派一向能夠各自相安,這不是我翁白水自詡,是我謹守著師門規誡,不輕炫不輕露,謙和處世屈己待人,這種戒條,雖不列入練武功的必要信條,可是我武當派自開派以來,就要本門弟子們謹守著這種箴言,雖則過去也有些個小爭端,可是門人們誰也不敢為師門取禍。
“這樣保持了這些年,但是門戶既大,傳徒極多,門弟子們就難免有口頭不謹慎的人,他們有標榜自己派別正大、武功精純,是可以和領袖武林的少林派一爭優劣。當日發這種的話也知道一時失言,掌門戶的也曾嚴厲查究,隻是隨便的幾句話出口,事後他不敢承認,你又奈何他不得了。可是好事之徒,竟把這些話傳入少林派耳中,險些起了極大的風波,從此以後,少林派也向外揚言,武當派祖師洞一真人原本出身是少林派,他把少林派的神拳變化成長拳十段錦,把少林寺一百三十五穴化繁為簡,變為三十六穴,究竟武當派並不是以自己的力量精研出一種武術創立門戶,連那太極擒拿法也是少林寺三十六擒拿稍加變化,有什麽出奇的地方?
“以這種說法,到後來多方詆毀,這一來武當、少林寺派越發不能相容,早成一觸即發之勢。我翁白水從江南來到大河以北,也曾在河南地麵,逗留過一個時期,我仔細調查,河南省本是北派少林的發源地,果然有這種情形,我已知這件事終有發作之時,所以我趕緊地周遊各處,凡是有武當派門下的地方,我全親自去一遭,無論如何不叫他們和少林派妄起爭端,這就是我不得已的苦衷。想不到遇上永勝鏢局程誌潛老鏢頭亂石溝出事,匪黨們意狠心毒,竟自在勝負已分之下,二次下毒手夜襲方家店,對一個身受重傷臥床不起的程鏢頭做下井投石之舉。
“我翁白水這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以一把鐵傘戰退群賊,得保全程老鏢頭當時未落賊黨之手,但是程老鏢頭終於死在張家口鏢局。亂石溝下手的匪黨也就是現在這**賊鐵掌李兆豐。我對於永勝鏢局出事之後,暗中探查,略知他們結怨的情形,並且這程鏢頭一生疏財仗義,熱心交友,實是武林中很難得的人物。我遂趕到密雲縣連山莊訪查程鏢頭的後人,巧遇寶珠為公門劣役烈馬所傷。
“我救他之後,知道這程氏遺孤將來十分危險,按鐵掌李兆豐難免有剪草除根的手段,所以我遂留在連山莊青雲嶺,既收寶珠也就是程繼誌為徒弟,更收他為螟蛉義子。青雲嶺授藝八年,繼誌尚不辜負我一番辛苦,他已經得我武當派的精髓,不過缺欠火候。趕上我有事得離開青雲嶺,他的天資聰明,對於練我武當派的武功,也就算是盡其所能了。
我們父子分別,不想他隨著父執周老鏢頭要到沈陽鏢局子,中途拔刀仗義代胡文淵雪不平,夜入清宮,禦座前替胡氏申冤,暗留字柬。他雖然膽敢妄為,也是我翁白水收徒至嚴。我雖已品查過他的性格,但是我終覺放心不下。我已在暗中跟隨,見他的行為頗有父風,並且深合我俠義道的行徑。
“他這件事辦得實是大快人心,從北京城又趕奔密雲縣,監牢救胡文淵不死,事後他才趕奔沈陽。又哪知道無邊大禍從此起,我翁白水何嚐對他這孤兒寡母稍微放心?那鐵掌李兆豐關東不能立足,他竟終於認定在亂石溝複仇後,連遭官軍痛剿,全是永勝鏢局暗中報複。這惡賊竟自暗訪連山莊,在除夕之夜,對程家寶霞姑娘施以淩辱。是我翁白水把這般惡徒戰退,更除掉他一名極厲害的黨羽。
“可是天津縣奸殺案起,仍然是這般惡黨一手所為,這件事鬧得地覆天翻。那李兆豐又會合了一個他同門師兄,就是那月下無蹤管澄波,手底下十分厲害,為綠林中少見的人物。李兆豐陷溺日深,變本加厲,他竟敢做那些人神共憤、天地難容的事情,把密雲縣連山莊程家母女牽連入獄。
“這是我翁白水疏漏之處,也是我自信太深。我認為掌中一把鐵傘,無論到了什麽地方、如何厲害的人物,既已對付了他,就是不痛改前非,也要遠走高飛。我遂沒有防範到他們這麽放手來做、任意胡為。程夫人入獄,幸賴一般熱腸朋友照顧,義仆孫守中盡全力地保全,可是要想出獄談何容易?程繼誌回家省親,才知道禍從天降,天津縣投案幾乎造個覆盆之仇,仗著諸位老師傅俠骨熱腸把他救出囹圄。可是我已注意到兩個**徒,他們雖然盡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派別,隻是他們不是平庸之輩,手底下一施展起來,就收斂不住。
“我早已確知他們是少林嫡係真傳,這真是出人意料之事,我暗中盡力訪查他們出身來曆。這兩個**徒年歲雖輕,可全是天賦的聰明體格,他們的武功造就若再有十年,我翁白水未必是他們的敵手。越是這樣,叫我翁白水越加驚心,因為程繼誌算是戴罪捕盜,協助官家辦案拿賊,好洗刷自己的汙名,這是絕不能叫這兩個**徒逃出手去的。
再者,他們手底下這麽厲害,倘若逍遙法外,將來還不知道出多少罪孽,更不能叫他再留在人間,所以我已經盡力四方探查,他們的師承究竟是嵩山少林還是福建少林門下的弟子。這兩個**徒能得著這種少林派的武功絕學,授藝的人也定為少林派傑出的人物,倘若貿然動手,把他兩人剪除,他兩個固然是罪有應得,可是就許因為他們身上引出了極大的誤會來。
“何況武當少林早存嫌怨,所以雖然是這兩**徒罪大惡極,若是單獨憑官家的力量把他們緝捕歸案,明正典刑,那還落個罪有應得。可是這次的事,絕不是僅憑官家的力量,公門中的捕快,緝捕這兩個**徒,我們從旁協助,伸手捉拿他,這就足能牽涉到門戶之爭,使少林派有所借口。
“我從北京城下來跟綴著他,就知道他們在天津不敢立足,恐怕他們要趕奔河南登封縣少林寺,可是還沒等我下手,暗中偵察他們真實舉動,鄧老師已然綴上了他們,查出他們真實情況。此番活報應覺明禪師這麽不顧一切要和我翁白水在許氏廢園一會,正為的是他被兩個惡徒蒙蔽,挑撥武當少林兩派門戶之爭。這覺明和尚雖是出家僧人,行為正直,可是有偏激之處,他隻要輕信他兩個門下弟子之言,我們兩家這場鬥爭,不容易善罷甘休。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也隻好和他一分是非曲直。隻要這兩個**徒不被他隱匿起來,我們不難把他兩個的行為全呈現在少林僧覺明和尚的麵前。我倒看看他少林派十戒條是否還能用到他門下身上?他隻要處置失當,那隻有破出一場凶殺狠鬥,我們自己動手捉拿兩個**徒歸案,跟那個活報應覺明禪師一決存亡了!”
神拳鄧筱川說道:“翁大俠,我就不信這少林僧他就這麽黑白不分,僅憑兩個門徒的煽惑,就要這麽倒行逆施,不顧江湖正義,袒護這種人神共憤、天地難容的**徒?他真敢那麽做,隻怕要激起公憤。凡是武林道中的朋友,不會不主張公道。他門戶雖大,勢力雖強,難道就能容他顛倒是非、袒護這種惡魔?”
山左大俠單鬆齡一旁說道:“這也不一定,有時事情難以理喻,你想不到的,他們或許就能做到。”
鐵傘先生道:“他既然兩次投柬,約我們到許氏廢園一會,我們絕不能再行耽擱。不過去的時候,我們也得略微地布置一下,設防一番。到現在我也是敢深信這種正大門戶中準能夠謹守門規、不背道義。誠如單大俠的話,事情不敢完全逆料,有時頗能越出正軌,我們去時分出人來,把許氏廢園四周要插上暗樁,這件事絕不會善言解決,最後定然是以武功相見。那時我武當派和少林派勝負已分之下,更得要提防到這兩個**徒遠走高飛。因為活報應覺明和尚他已是成名人物,他在江湖道上威震一時,我翁白水敗在他手中,他焉能再叫他兩個徒弟落在我手內?他定要助著這兩個**徒逃出法網,不肯叫他們落在對頭的手內。
他若不是我武當派的敵手時,一世威名,付諸流水,他更是少林派出名的人物,一敗塗地之下,惡念愈增,什麽手段全可以使用出來。就是他明知道李兆豐、管澄波真有那種行為,他也不肯順人情和天理,懲罰他們。定要設法把兩個**徒帶走,叫我們落個束手無策,他好泄憤,這是必有的行為,絕不是我的臆斷。這一步最為重要,必須提防一下。”
當翁大俠這番話出口,神拳鄧筱川點頭說道:“還是翁老師傅老謀深算,慮事周詳。因為兩派較量武功,勝敗輸贏,不至於就把兩派毀了,隻有這一招才是致命傷。隻要管澄波、李兆豐逃出手去,繼誌的案子再沒有結案之時,限期一到,仍然得身入囹圄。官家的事,雖是明知道負屈含冤,也絕不肯就那麽開恩釋放。官司的牽累,有幾個不破家**產的?所以據我看來,這件事比較著和那覺明和尚相會尤為重要,還是早早布置一番。要依我看來,按樁埋伏眼線,我們這般人雖也會做,總不為公門中一般捕役辦得巧妙,他們能夠不露絲毫痕跡,這件事何妨請天津縣那位捕頭幫一下忙,更輕而易舉的事。”
鐵傘先生道:“辦法雖然是好,我終認為有些不妥。因為少林僧覺明和尚,這次約我們赴會,這是武林中江湖道中一種習慣上常有的事,這種事最忌牽連,官麵上我恐怕引出了別的誤會來,反倒耽誤了大事,大家還是商量一下為是。”鏢師周傑說道:“據我看,這個事也很可以辦得,那位汪捕頭手下的弟兄十分得力,很有幾個精明幹練的弟兄,叫他們埋樁跟追,絕不會被賊人再走脫了,並且請他們可以從白天早早地四下埋伏,偵察那廢園是否有人暗中出入?這種事隻有他們辦得,我們眼前這些人,誰也不能去,因為多半和李兆豐一般羽黨朝過相。這件事借重汪捕頭的弟兄,倒是十分相宜,不過要竭力地囑咐他們,隻求他們暗中監視,不用他們伸手幫忙,那也沒有什麽妨礙。”
鐵傘先生也因為捕頭汪雄,雖則是幹了多年的捕頭,絕沒有公門中的惡習,並且人很正直,自己也十分敬仰他這個人,跟尊敬火蠍子張五是一樣,遂點點頭道:“好吧!天明後,汪捕頭必然來,可以說與他,派幾名得力的弟兄,到許氏廢園附近按樁掛線。我們到晚間也要早早多派幾個人,在那廢園的四周埋伏把守。”商量已定,天色已然大亮。
火蠍子張五進來,見鐵傘先生已到,更多添了兩位麵生的人,周傑全給他引見了。跟著捕頭汪雄從縣衙門到來,向這裏探問有什麽信兒,周傑順便把夜間的辦法說與他,汪雄答應著道:“周師傅,這件事交給我,絕不會誤事。”這捕頭汪雄對於這件事是十分認真,他還是絲毫不敢耽擱,立刻離開公茂棧,進城回縣衙門分派弟兄前去許氏廢園臥底。哪知道竟因為這一事,鑄成大錯,不止於兩個重要犯人脫身逃走,連武當派掌門人鐵傘先生也險些毀在嵩山少林寺,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這一天大家分頭出去,各自辦理個人的私事,可是規定好了,在黃昏時得趕回店來,不得誤事。到日沒之後,這一般俠義道和鏢客全齊集公茂棧中。晚飯之後,鐵傘先生這才向大家吩咐,入許氏廢園,是鐵傘先生和山左大俠單鬆齡、神掌鄧筱川,以及武當派兩個弟子大力神雍和雲中雁程繼誌、鏢師周傑。請陸劍塵、趙月輝、牛錦標、劉雲,要在廢園的四周埋伏把守,隻要有從裏麵逃出來的賊黨不便動手時,可以暗中跟隨,隻要不叫他們走脫了就很好了。吩咐完之後,鐵傘先生請大家隨便歇息一刻,到二更起身,大家帶好兵刃暗器,此番許氏廢園,絕不會能夠從好處解和,最後非得動手不可。
約莫到二更已近,大家全結束停當,好在不進城從城外繞奔城東,這一般人從南關外直奔東關外。這許氏廢園是一個極冷僻的地方,到了曠野的地方,鐵傘先生吩咐四位鏢師,隻管放開腳底下先趕到許氏廢園四下埋樁,把守著出入的道路。陸劍塵、趙月輝、牛錦標、劉雲全把輕身術施展開,鹿伏鶴行,疾馳下去。
鐵傘先生和單大俠、鄧筱川,仍然是緩緩走著。沒有多遠的道路,隻不過離城二裏,大力神雍和指著前麵道:“師父,您老看前麵那座黑沉沉的地方,那就是許氏廢園了。”鐵傘先生答應著,見相隔也就一兩箭地遠,遂從懷中取出一張紅柬帖,向大力神雍和的手中一遞道:“雍和,不要叫人家挑咱們師徒失禮,你緊走幾步,先去投帖,若是沒有人接待,你隻管往裏搜查。我想那覺明和尚,他絕不會失信於我翁白水。”雍和答應聲:“弟子知道。”把名帖接過去。一下腰已經飛身縱起,直撲許氏廢園而去。
雍和來到這花園子門前,在斜月疏星之下,看到花園子那兩扇木柵門,依然是牢牢地鎖著,微一騰身,已經躥上木柵門,向裏麵招呼道:“武當派門下弟子雍和,奉師命前來投帖,拜謁少林寺覺明老禪師。”可是招呼完了,這花園子內隻有風吹著那一株株的老樹,枝葉作響,和草棵內秋蟲一陣陣地鳴著。
大力神雍和遵著師父之命,雖然沒有答聲的,仍不敢小視他們,騰身一縱,躥到花園子門內,順著當中的一條草徑,向裏緊走下來。才向裏走出十幾丈遠,突然從兩邊道旁兩株大樹上,飛縱下來兩人。
這兩人身形下來得十分快,卻貼近了雍和的左右,內中一人嗬斥道:“什麽人,少往前進!”說話間,兩人一齊地伸上手來,向雍和的兩條胳膊上便抓。雍和看他們兩人的手已然抓上,猛然雙臂往起一翻,暗中已把力量運到兩隻胳膊上,這兩人竟被雍和震得向左右倒退出兩步去。
雍和高聲答道:“朋友,何得這麽無禮?我是武當派掌門人的弟子,奉師命前來下帖,特來拜見覺明老禪師。”說著話,雙手把帖一舉,這兩人被大力神雍和這種天賦神力震了出去,可是同時由對麵又飛縱出一人來,身形巧快,已到了雍和近前,來的正是那月下無蹤管澄波,身形一落,丁字步一站,向大力神雍和一拱手道:“雍老師,恕我們迎接來遲,武當派掌門人竟肯賞臉駕臨這種廢園,敝師徒榮幸萬分。”說著話,他右腳往前一步,已經欺了過來,雙手伸出來,帶著像恭敬的情形,向大力神雍和手中接帖。
大力神雍和已知道他的來意,見他往名帖上一伸手時,雙掌全立著,指尖往一處一合,左手五指往名帖上一捏,可是他的右掌竟自往自己的拇指後猛切下來。大力神雍和已經戒備著,焉能容他得手?口中還答著:“有勞朋友你替我們通稟吧。”話聲出口,氣往臂上一貫,微微往起一振,兩隻手掌相離很近,隻這半寸的距離,感到猛然往後一合,月下無蹤管澄波竟自被震得這隻右掌從掌緣下如同刀削了般,直疼到這條右臂上,腳下還是用力支持著,就這樣,右腳已經點不住地了,仍往後倒回去,更把左腳往回一撤,用左腳的足踵盡力地往上一撤,才把身形拿樁站穩。可是地上管澄波所踩的步眼,全陷入土中數寸。
這一照麵,管澄波找了這麽個寒磷,羞愧異常,執著名帖一翻身,如飛地向後麵疾馳而去。先前那兩人越發地不敢近前,更往後退了兩步,大力神雍和對於他們佯佯不睬,站在那兒等候著。這時裏麵竟自有人招呼著道:“奉敝恩師之命,請武當派翁老師傅到裏麵相會。”隨著話聲,飛縱過一人來,卻正是罪魁禍首的鐵掌李兆豐,他落到大力神雍和近前。這李兆豐卻再不敢對雍和無禮,很客氣地向大力神雍和問翁大俠在哪裏?雍和見這少林僧人並沒出來迎接,已經十分不快,深恨他狂妄無禮、目中無人,答了聲:“家師等現在園門外。”說罷,騰身飛縱,鐵掌李兆豐也跟蹤而起,兩人一前一後,已到了廢園的門口。
大力神雍和騰身飛縱,鐵掌李兆豐也跟隨而起,兩人一前一後,已到了廢園的門口。
大力神雍和騰身躥上門頭,向外招呼道:“師父,覺明禪師打發他弟子李兆豐迎接師父到裏麵一會兒。”鐵傘先生對於和尚這種狂妄,毫不介意,卻把自己的鐵傘向程繼誌手中一遞,身軀微一矮,已經騰身而起,竟向大力神雍和所站的地方落來。大力神雍和往後倒著一縱,翻下門頭,落在裏麵。
鐵傘先生隻用右腳尖點著門頭,巋然不動,可是李兆豐已然隨著大力神雍和往下退的勢頭也翻了下去。鐵傘先生才要縱身往園中落,耳中突然聽得園中一排綠樹蔭中,有一個僧人口念著“阿彌陀佛”,一字一字地念著,念得極慢,聲音極長。聽得這聲音發自林中,自遠而近,念到最後的一個“佛”字,穿林而出,已到了這廢園前麵。離著這花牆尚有五丈多遠,他竟從
樹蔭中飛縱起,落在了花牆子上,不過和鐵傘先生相離太近,兩下相隔不足五尺。少林僧落在上麵,卻一橫身,右腳再往花牆子上一挨步,竟全欺到鐵傘先生麵前。和尚這時是雙手合十向鐵傘先生說了聲:“老衲迎接來遲,翁大俠恕罪。老衲當麵賠禮。”他是雙掌合著,倚身往下拜,可是他的雙臂圈得輪廓大,把雙臂向外推滿了,才合攏。雙掌這一往下沉,正向鐵傘先生胸前劈下去。
鐵傘先生十分震怒,“好厲害的覺明和尚,一照麵他竟用這麽重的掌力來對付我!”鐵傘先生凹腹吸胸,身軀一縮,腳下絲毫沒動,上半身已然退出半尺,可是雙掌猛然從左右往裏一合,這種形勢是指尖相對,掌心向上,看著是不敢當少林僧這麽大禮,用手去攙他的雙臂,武當大俠鐵傘先生也用的是擒掌法、卸骨掌,少林僧覺明禪師隻要被鐵傘先生雙掌搭上些,就休想再逃開。可是這位活報應覺明和尚,雙掌一劈空了,他把往下沉的力量猛然複往起一提,身軀也往上一長,好像是被風把他的身軀整個吹往園裏落去。鐵傘先生雙掌叼空了,卻也趁勢作為抱拳式,往裏一擰身,左腳一點花牆,身軀騰起,輕飄飄落在花牆內。這時,單鬆齡、鄧筱川、周傑、大力神雍和、程繼誌全跟蹤而上,翻進了許氏廢園。活報應覺明禪師往道旁一側身,往裏相讓,鐵傘先生絲毫不帶懷疑,坦然地隨著他往裏走。
這種廢棄的花園子,雖則花木還在隨意生長著,可是荒草滿地,處處帶著一片殘敗的氣派。過了一段花畦,見後麵隔著一片果木林,右一段竹欄牆,那裏有人影晃動。鐵傘先生等隨著少林僧一同撲奔這竹欄牆的近前,隻見竹欄牆門口,站定了兩個,也正是漏網之賊,喪門神楊業、人廚子韓冰心。
武當大俠鐵傘先生不禁竊笑,可惜少林寺這麽正大的門戶,竟自容納這種綠林道的飛賊,這可真是自甘暴棄了。不過所見到的並沒有別的僧人,這也足看出活報應覺明禪師膽大已極,他把鐵傘先生這般人就沒放在心中。這竹欄牆內,是這座花園最精致的地方,雖不過數十畝,順著一片小池塘的邊上,全堆著極玲瓏的假山,沿著小池回環曲折,出去有數十丈遠。在這假山環抱中,有一段畫廊,就在畫廊前擺設著兩張茶幾,幾隻木凳,除此之外,任什麽看不到。來到畫廊前,活報應覺明禪師合十當胸,向武當大俠鐵傘先生一拜道:“翁大俠,有勞你替老衲引見。”鐵傘先生一一報過名,覺明禪師向鐵傘先生、單鬆齡、鄧筱川、周傑說道:“老衲也是遊方到這裏,隻為這座廢園清靜,我一個出家的和尚,也不能款待嘉賓,老俠客當能原諒老衲這種簡慢,隻為請老俠客們略談幾句,別無他意,請坐。”
鐵傘先生等卻也不再客氣,就在木凳上全落了座,大力神雍和、程繼誌侍立在師父的身旁。鐵傘先生拱拱手道:“老禪師在少林門下,實是有道高僧,體佛祖悲天憫人之心,作濟世救人的善舉,老禪師俠名遠震,江湖中久仰大名。我翁白水早懷一瞻豐範之心,隻是緣慳一麵,空懷向往之心,如今竟能在津門與老禪師一會,真是畢生之幸。兩次相召,不知老禪師有何見教,請老禪師當麵指示一切?”
活報應覺明禪師含笑道:“翁大俠,承你過獎了,老衲愧不敢當。老衲舍身佛門,積修善功,正是我少林門弟子的本分,不足掛齒。翁大俠掌武當派,以一把鐵傘名滿天下,為綠林擁戴,武林同道誰不景仰?老早想和翁大俠一會,恨沒有機緣。如今幸而老衲來到北方,翁大俠也光臨津沽,這真是難得的事!老衲此番請翁大俠到這裏,有一些小事,要在麵前求教,不要怪罪老衲才好。”
單鬆齡一旁答道:“老禪師隻管明明指示一切,我們洗耳恭聽。”活報應覺明禪師道:“好吧,我們武林中門戶至多,南北各派不下六十餘門,可是追源溯本,不過全是一家。我少林寺是達摩祖師遠渡中土,發揚光大佛門,在福建莆田大碑山開山立教,傳經授徒,佛門中雖是明心見性地修為,可是本門弟子功夫不到,終日裏參禪拜佛,恐怕他們性靈反倒萎靡,這才以十八羅漢手傳與徒眾,使門徒於誦經拜佛之餘,得鍛煉筋骨,堅強體魄。更授有易筋經、易骨經,少林寺得以輝煌昌大起來。達摩祖師恐怕自己的功夫不到,貽誤後世弟子。這才又來到嵩山,麵壁九年,聞街前蟻鬥若雷鳴,大丹始成,遂在嵩山又建了少林寺。
“從此少林寺日益昌大,更出了幾位能手,推闡拳術的精華,創少林神拳,闡明點穴術,少林寺以七十二藝為武林所宗,少林寺根基日固,凡是講到武功的,沒有不以少林派宗法為戒,這是有事實在,不是老衲為門戶自誇。洞玄子張三豐,出身亦為少林派弟子,得意忘本,隱跡武當山玉桂峰,變化少林寺的拳術獨創一派,故意與少林寺有所區別,此所謂標奇立異。
傳徒之後,即與少林寺視同冰火,曆代兩派間,很有些派別之爭,門戶之見。尤其是近年來變本加厲,門下弟子,對少林寺更生歧視之心,這種情形,老衲早已知之,不過隱忍而已。
李兆豐、管澄波全是我少林寺門下。這李兆豐尚非我親傳,乃是我覺性師弟所收的門徒,哪管澄波卻是老衲不成材的弟子。老衲在江湖中積修善功,遊方各地,門弟子離開我麵前,難免有不守門規之處。
“可是我少林門戶中,規矩極嚴,無論是多麽高的地位,也不容稍犯,我少林寺從來沒有縱容過門下的弟子們在外胡作非為,為師尊的裝聾作啞,這是武林各派所深知。不過隻要是念在練武的同出一源,就是我們稍有放縱之處,也得容我們負管訓門徒之責的,親手去處治,總要為我們少林寺少存一些顏麵。可是這次武當派已早有嫌隙,安心和少林寺為難,竟對他們弟子橫加侮辱。
“這種情形,老衲絕不是偏袒他們,他們縱然膽大,也不敢任意猖狂,做那欺天滅理的事。他們難道就不惜性命、甘心以身試法、自取滅亡?天下至愚的人,也不肯這樣做吧!這次李兆豐、管澄波竟被翁大俠率領一般同門師友,把他兩人逼迫得走投無路。更因為遭到這種汙蔑,不敢再回少林寺,恐怕我們為師長的輕信浮言,執行起家法來,他們隻有一條性命,含冤而死,哪得重轉輪回,世上哪有起死回生的?
“老衲深知道翁大俠的用意所在,不過是為了昌大武當派,把別的門戶全要覆滅了,使武當派領袖武林。這種心願,令人可敬,不過手段不見高明,老衲哪能夠就聽那一片傳言,就把十載辛勤教出來的徒弟毀滅了,未免不智。
“老衲此番來到大河以北,這也足見我少林寺佛祖慈悲,叫老衲在這時趕到,我想何妨把武當、少林兩派正本清源,更把已往曆年的嫌隙,給它個一筆清償,弄它個幹幹淨淨,豈不爽快?翁大俠對少林寺有什麽不能容忍之心,我們福建主寺,嵩山下院,無論何時,全有接待的人,何妨去當麵賜教,指正是非,明分曲直,分析邪正。可是翁大俠不此之圖,隻從這兩個無知的小徒身上下手,也未免失了武當派掌門人的身份。老衲請翁大俠前來,還是請你把胸中所懷的積憤,何妨在老衲身上,總發泄一下,豈不痛快?”
這活報應覺明禪師一番強詞奪理,把這踐約出來的武師們,氣得怒目而視,恨不得一時動手。
唯有武當派掌門人鐵傘先生神色如常,容他說完,用手撚了撚胡須,向覺明禪師道:“老禪師,你這番話是從何說起?叫我翁白水實在不明白。武當、少林我不敢不承認沒有絲毫嫌隙,依著老禪師說的隱忍未發也好,不值一較也好,老禪師你能指出哪一件事稱得起深仇大怨,哪一件事勢難兩立?我武當派自開派以來,自立門戶,門下弟子正如老禪師所說,難免有那見事不明、心理糊塗、做那門戶無謂之爭,逞些個威風銳氣。那不過是少年人沒有經驗閱曆的舉動,凡是在江湖道稍有磨煉的人,誰又肯那樣做?老禪師能指出哪一件事足以結怨,是武當派已夠上傳徒繼續門戶的人所為,這不就是很好的證明嗎?稍明白的,絕不肯做那種愚蠢的事。
“李兆豐、管澄波,到今日我翁白水才知道他是少林寺門下,在以前我可實在不敢那麽武斷地認定了他們是少林派的門弟子。老禪師,我翁白水久仰你是少林派的俠僧,我犯不上當著禪師你麵前,說那種諂媚的話。武林中隻有對你敬服,沒有對你輕視的,就因為你挾一身絕技,到處裏做些個積修善功的事,不論是武林同道,江湖上朋友,既畏服,且敬服,提起活報應,真是令人可敬。這兩個惡徒,若有人空說是老禪師的門下,誰人肯信?哪個肯信?哪知道鐵掌李兆豐,失身綠林,在關東三省掌山頭,當過些年綠林的魁首,有事實可證。我翁白水不做一字虛言。可是他竟自為報殺兄之仇,和永勝鏢局程誌潛為仇作對,他就不問他兄長為何而死。小閻王李五,是關東三省出名的積匪,死在程鏢頭的劍下,正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李兆豐篤念手足之情,替兄報仇,這在人情天理上,尚還情有可原。亂石溝劫鏢,掌傷程誌潛,那時情形令徒侄可出了江湖道的規矩,姓程的還癡心妄想成全一條好漢,反毀在他掌下。姓程的是八卦門的傳人,不是平庸之輩,受傷之後,還賞了他一劍,可是程鏢頭雖死,李兆豐因為從亂石溝複仇後,逐步失敗,他竟歸罪到程鏢頭的身上,對姓程的後代竟也不肯甘心。複仇還有可說,他所結交的一般積匪**棍,竟助他做傷天害理的事。在密雲縣,他又遭到失敗,更失去一名同黨,越發積憤難消,為此應該另想複仇之法。哪知道他不顧天理,在天津釀成了奸殺命案,鬧得天津衛一片腥風。他誣陷此事為程繼誌所為,並把程繼誌害得身受國法,給程家留下萬人唾罵的汙名。居心之惡,也太令人難容了。我翁白水莫說和程繼誌還有師徒之情,我就是和他是陌路人,我也不容他這麽傷天害理地去做。直到把程繼誌問成死罪,為了昭雪他這場冤枉,武林中全起了公憤,我這才詳查出李兆豐、管澄波萬惡的行為。
“我翁白水懼著因他兩人身上惹起兩派的誤會來,正想著親訪少林僧,請弘揚佛法的多派掌門人主持公道。老禪師幸駕津門,這事我總以為可以秉公判斷,不要為他兩人帶累得數十年少林寺正大光明的佛門蒙受汙點。可是老禪師為何竟為他兩人巧語花言蒙蔽,反推到武當、少林門戶相爭,顛倒黑白、淆亂是非,這豈是我們俠義道所為?請老禪師你隻管入手偵察這兩人的行為,翁白水一字虛言,情願在禪師麵前引頸就戮,武當派從此封閉門戶。”
活報應覺明禪師聽了鐵傘先生這篇義正辭嚴的話,他臉上頗覺難堪,不過先入為主,他早已為月下無蹤管澄波、鐵掌李兆豐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一片巧言所蔽,認為鐵傘先生存著門戶之見,故意對少林門下弟子吹毛求疵,遂向鐵傘先生答道:“翁大俠,你這片教言,老衲感激不盡,我少林寺門下絕不容有這樣敗壞門規的弟子。不過我們門戶中對於門下弟子的管束,不敢一步放鬆,不論是玄門弟子,還是俗家弟子,在出藝之後,師父們必須暗中考查他們的舉動,監視他們的行為。管澄波離少林寺,已經七易寒暑,李兆豐更是我師弟覺性禪師在關東所心錄。
“翁大俠認為他們有這種行為,這件事很好辦,公道自在人心,是非不容顛倒,隻要老衲詳細調查一番,不難得其真相。我諒他們還沒這麽大膽量,竟敢輕視少林十戒,敗壞門規,滅天理犯眾怒,兩個末學後進有幾個腦袋,敢這麽胡為?隻要老衲調查屬實,先要按著門規戒律懲治後,再把他們交付官家,按律處治。那時罪有應得,也叫他們死而無怨。可是老衲和翁大俠可以把這種事先放在一旁,此番請翁大俠前來也正為的我近年來聽得本門師友們屢屢地稱道,武當派自經翁大俠掌管門戶以來,承先啟後,昌大門派,精闡武當拳術,更獨創鐵傘打穴,為武林中放一異彩。老衲對於翁大俠這一身絕技,夙懷景仰之心,隻恨機緣不遇,難恰私衷,如今幸得同至津門,這正是老衲得償夙願的時候。翁大俠如若不以老衲為不可教,請翁大俠把武當絕技叫老衲瞻仰一二,也算是老衲不虛此行了。”
活報應覺明禪師這番話出口後,所有隨鐵傘先生來的山左大俠單鬆齡、曹州四傑鄧筱川,以及周傑等,全憤憤不平:“這和尚太無禮了。許氏廢園相會,正為了解決一般門下弟子關於門戶榮辱的事,這是武林中最重大的事情。何況他門下弟子身上背著奸殺命案,他盡管不信他少林門下弟子會做出這種欺天滅理的事來,也應該立時設法偵問,不能這麽輕描淡寫地往外一推,反要為門戶中派別而爭。這未免欺人太甚。”
可是鐵傘先生聽了他這無情無理的話,神色自如,絲毫也不帶著憤怒,淡然地向活報應覺明禪師說道:“老禪師有活報應之名,在你這種神威籠罩下,本門的弟子,他要敢做出這種事來,真叫人不敢信。也不至於老禪師你疑心,這或者是仇家故意誣陷,不過事情就擺在麵前。你對於這兩個高徒,也不得不另看他一眼,不得以常人置之,這樁案子內中牽連上奸殺而死的人命七條,這件事若說是仇家誣枉,眼前就給你個對證。
“李兆豐、管澄波尚有一般黨羽,助著他們作惡逞凶,人廚子韓冰心、喪門神楊業,也曾被官家捕去,取得真實口供,所有天津縣境內所出的案子,全是他弟兄所為,他們是共患難的弟兄,若不是千真萬確,他們豈肯任意攀誣?現在這兩人竟被令徒劫牢犯獄,救出死囚牢,老禪師你若嚴加審問,何愁不得真情實況?老禪師對於這種人神共憤的事,反倒視若平常,現在這樁案子,已然鬧得朝野皆聞,官家已經用海捕公文緝捕這兩人歸案。老禪師不當機立斷,不止於自身被他們毀得萬劫不複,就連少林寺整個清名,也被他們斷送個幹淨。老禪師應該對於事情的輕重判斷一下。至於武當、少林兩派門戶中,無謂的嫌怨,何必非在這種重大關頭,並為一談?依在下看,老禪師還是趕緊把令徒身上的事做個了斷,絕不要為門派意氣之爭,把少林寺數千年的威名清譽斷送在他兩人身上,豈不可惜!”
那覺明禪師卻冷笑一聲道:“翁大俠,你身為俠義道,掌管武當派,武林中也是成名人物了,哪好這麽對於敝門派的弟子,就這樣輕輕易易加以難洗的汙名?請問翁大俠,認定了天津縣所出的奸殺案全是這兩個孽障所為,有何證據?可以拿出來,叫老衲看看,也可心服口服。僅憑這麽幾句空言,就要叫老衲把他們處治了,這可有些草菅人命了!”
這時,雲中雁程繼誌實在是忍無可忍,向前搶行了兩步,往當中一站,抱拳拱手道:“老禪師,末學弟子程繼誌,這裏給老禪師行禮了。”活報應覺明禪師手打著問訊還禮,忙答道:“少俠不要多禮,有什麽賜教,自管明言。老衲聞得江湖上傳說,程少俠是武當派的傳人,為翁大俠最得意的弟子,老衲很願意跟程少俠聚會聚會,也叫我對武當派成名的人物,多見識幾位,以廣見聞。”
程繼誌卻不答他這些客氣話,率然說道:“老禪師,你恕弟子直言之罪。我程繼誌拜在武當掌門人鐵傘先生的門下,學藝八年,對於江湖道上無尤無怨,我母子隨居密雲縣連山莊,學藝八年間,沒離開過密雲縣一步,這是有目共睹、眾聽共見的事。鐵掌李兆豐和先父結仇經過,敝恩師已然向老禪師說過,俗語說‘人死不結怨’,先父已然算是完全死在李兆豐之手,我程繼誌要論冤冤相報,我也應該替父報仇,就讓我有這種打算,年歲未到,武功未學成,空懷此念,真正地去做,自己也不敢斷定到什麽時候才能下手。可是那李兆豐竟自帶領著一般黨羽,趕到密雲縣連山莊,想對我全家再下毒手。若不是我恩師暗中保護,我程家到現在早已落了個家敗人亡。他在密雲縣二次失敗之後,凶心再起,在天津縣釀成了凶殺**慘案,卻要嫁禍於人,不止於想把我程繼誌置於死地,更要把我程氏家族清白之名、武當派正大門戶完全斷送了,以圖泄憤。這種行為恐怕路人皆知。家師以及一般主持正義的武林同道,齊願拔刀相助,誅此惡人,保全江湖正義。可是這管澄波、李兆豐因為武功本領得自名門正派,雖則屢次地被人追緝,依然被他們脫逃了,置身法外。
“我程繼誌幾乎含冤而死,如今算是天理昭彰,善惡分明,我程繼誌蒙官家網開一麵,放我出監牢,緝捕元凶歸案,為死者申冤,為江湖保全正義。老禪師你身為少林寺有道高僧,不能因一己的私憤,袒護這兩個惡人。老禪師是洞明因果循環,他們這樣作惡,若再容他們逍遙法外,天理正義,難道竟全就被他兩人消滅了嗎?老禪師若容得公門中能手把他兩人擒獲歸案,老禪師以一位積修善功的高僧,做出這樣事來,豈不把四十年的威名完全斷送?老禪師難道不為自身計嗎?”
這時,活報應覺明禪師頗有些變顏變色,容得程繼誌把話說完,厲聲說道:“孺子,口齒間過於輕狂,你們師徒全是這樣信口誣蔑,難道老衲竟容人這麽無理麽?我門下弟子任憑犯了多大罪,也需要等得我們回到少林寺中,詳細審訊,問出實情,那時以少林十戒來懲處他們,這是少林寺的門規如此,他人不得幹涉。孺子年齡尚輕,這麽出言無狀,在老衲麵前,過嫌無禮了。”
山左大俠單鬆齡見程繼誌還要開口和他爭辯,忙地嗬斥了一聲:“程繼誌,小小年紀,初入江湖,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這位老禪師為少林派傑出的人物,成名露臉已經四十餘年,你何得這麽當麵無禮,還不退下去!”跟著向覺明禪師一抱拳道:“老禪師對於這兩位門下,究竟做何打算,請賜一言,我們很可以不做那口頭無謂之爭,還是立時解決眼前的事為是。”
覺明禪師道:“老衲蒙佛祖慈悲,皈依少林寺門下後,隻知道以身許佛,所以發大宏願,少林寺出藝後,行道江湖,積修善功,老衲還要為人間雪不平,豈能縱容兩個嫡傳弟子在江湖上作惡橫行?不過我少林門規所限,凡是我門下弟子,犯了重大門規,要在祖師麵前以戒律懲處,不準局外人多費一辭。如今隻有老衲把他二人帶走,自然要還大家個公道。此時此地,若定要老衲一處置他們,那是強人所難了。”
單鬆齡點點頭道:“老禪師,這番話我在下倒深信不疑。隻是現在的事,恐怕不能如老禪師之願吧。在天津縣境內,官家已經密布網羅,老禪師若容他二人被官家捕去,老禪師又該怎樣呢?”
單鬆齡這個話問得十分有力,這就是單刀直入,不容這和尚再找借口。果然這個話把活報應覺明禪師問了個張口結舌、惱羞成怒之下,哼了一聲道:“單大俠,倘若官家就這麽對我少林弟子逼迫太甚,老衲恐怕也就未必容他們如願以償。在我少林寺執掌沙門戒律的,沒判明他們是非之下,實不願意公門惡吏,對我門戶中的弟子妄動一指。單大俠你想,老衲不該這樣做?”
那神拳鄧筱川是個極暴躁的性情,先前因為久震活報應覺明和尚的威名,對他全存著客氣之意,此時卻難忍下去,向活報應覺明禪師道:“老禪師,我在下有點不明的地方,在禪師麵前請教。”
覺明和尚雙手合十答著禮道:“鄧老師,老衲可不敢當領教二字,鄧老師有什麽事隻管講出來,老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鄧筱川遂說道:“老禪師,你隸屬少林門下,在少林門你算是深得佛門造就的高僧,在武林中,你也當得起老前輩。月下無蹤管澄波是老禪師一手教出來的徒弟,這是你已經承認的事。現在我們這般人,集聚津沽,老禪師不要認為我們是程繼誌所請出來的,隻為天津縣所發生這些事情,江湖道中到處傳揚,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所犯的罪行不論哪一個門戶,也不能再容下去。我們武林中派別不同,門規互異,可是所差的全是小節,重要的信條全是一樣,最敬的是忠孝信義,深惡痛絕的卻是貪**好色,不孝不慈,無信無義。
管澄波、李兆豐全在少年好事,尋仇報複,不知道稍斂鋒芒,這不足為奇的,也不算是大逆不道,旁人尤其不應該對他們身上苛責。可是天津縣前後七案,人命是十一條,這種事人神共憤,天地難容,漫說是真贓實犯全擺在那裏,不容狡辯,不論哪一個門戶的弟子,對於這件事,有牽連嫌疑,凡是執掌門規有督化管束門下之責者,全不容漠視。
老禪師為少林派的前輩,門下弟子有這種不法牽纏,你應該趕緊把這兩人帶回少林寺中,嚴加審問,或者不動聲色,暗地調查,任憑他手段多高,沒有不透風的籬笆,立能查個水落石出。這種事不止於辱沒他自身,更把一個清白門戶斷送個幹幹淨淨。我不明白老禪師你所見,就認定了天津縣所有奸殺命案,與貴門下沒有什麽牽連,反倒把門派之爭擺在麵前,先要求它個解決。
事情輕重應該判斷一下,那麽程繼誌在案情一發生,完全扣在他一人身上,擔這種汙名,更被官家多次刑訊,眼看著已經誣服,造成了冤獄。可是他授藝的恩師,豈肯就這麽任憑他負屈含冤而死?這才和一般主持江湖正義的朋友下手偵察,真相立刻大白,這才知道是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師兄弟倆人栽贓嫁禍,意圖陷害,已經預備動手捉拿這兩個**徒。更因為他兩人目無王法,藐視官家,現在已經出了海捕公文,要緝捕他弟兄兩人歸案。幸而老禪師趕到,鐵傘先生既然知道有少林派執掌門規十戒的人到了,用不著別人再伸手,想老禪師定能把這件事查一個明白,罪有應得,把他兩人處治了。
那一來不止於對於少林派的威名不減,更能得到武林中景仰之心。老禪師你竟自偏聽他們一麵之詞,在許氏廢園召我們前來,分明是要趁著這機會,把少林派、武當派兩派的武功本領互相分一個高下,這種事我鄧筱川實在不服。我們此來,指望著老禪師正門規、宣戒律,叫我們親眼看著老禪師秉公判斷,為死者申冤,為江湖主持正義。老禪師不這樣做,反倒一再逼迫鐵傘先生和老禪師動手過招,這未免太令人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