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看到出現在宿舍門口的鄧柏平愣住了,鄧柏平笑容燦爛地看著她,說:“小米,你好!”

鄧柏平比一年前瘦了,皮膚被紫外線曬得黑裏透紅,眼神中多了些成熟和穩重,和原來醫院裏那個嬉皮笑臉的人完全不一樣,小米有些不認識他了。鄧柏平還沒坐下來,小米就和藍戈打招呼:“我要去醫院倒班,你們聊。”她匆匆忙忙走了。

鄧柏平和小米隻短暫地待了一兩分鍾,他在這短暫的時間裏發現了小米的變化,他發現她臉色蒼白,比一年前憔悴許多,眼神中有一些和原來不一樣的東西。

藍戈打斷發呆的鄧柏平,對他說:“叫你來確實有事,前一陣想找光測影像印證遙測數據,發現它們在時間上沒有同步,最近幾次試驗任務我留意了一下,你們53號報告的跟蹤時間和我們遙測不一樣,每次都要慢一兩秒,為什麽會這樣?”

鄧柏平腦子裏還在想小米,回答得心不在焉:“這是老問題,一直都是這樣。”

“我們遙測設備在發射瞬間就能抓到目標,光測設備為什麽會遲滯?”

鄧柏平強打精神和她討論:“在導彈出筒瞬間的高度,光測設備捕捉信號有死角,這是設備測量的盲區,所以光測設備捕捉目標會延遲,會漏掉發射後的一兩秒時間。”

“也就是說導彈發射到達一定高度後才能被光測設備跟蹤?”

“對,這和陽光照射也有一定關係。如果是在清晨或黃昏發射,導彈尾焰擴散後形成的燃燒粒子產物,在地平線陽光照射下會產生暮光效應形成光反射,觀測、捕捉目標更容易。如果發射沒有趕在這個時間,光測設備受到陽光幹擾,捕捉目標就會相對遲一些。”

藍戈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當年在軍校時我上過這門課,我記得課本上說現在使用的多是交會測量法,這就是交會測量法的誤差嗎?”

鄧柏平點點頭:“先進的技術是加裝激光測距儀,但我們現在還沒有條件,為了提高係統可靠性和測量參數的精確度,目前用的是多站交會測量法。”

藍戈叫來李偉強,三個人討論了大半天,認為可以從操作入手縮短捕捉時間,比如在發射瞬間盲跟,但這個辦法對操作手的操作技術要求很高,能否達到標準還得通過實踐檢驗。

鄧柏平回53號的時候,小米還沒有回來。藍戈說:“下個周末再來32號吧,咱們研究研究有什麽辦法能讓光測和遙測同步。”那個冬天,鄧柏平每個周末都會到遙測室去,有時候能見到小米,有時候見不到小米,不管見得到見不到,他都離小米很近,能偶爾看她一眼,也是心安的。

戈壁人常說,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風來風往的日子裏春夏秋冬都過得匆忙,日子就這樣流逝了。有一天,小米去班車站接病人,看到了手拿花束的鄧柏平。

鄧柏平拿了一小束紅豔豔的玫瑰,笑容燦爛地朝她走過來,玫瑰的色彩在戈壁灰蒙蒙背景的映襯下顯得十分不真實,就像小米眼前的鄧柏平。

鄧柏平徑直走到小米麵前,笑得一臉陽光,他把玫瑰遞給小米:“小米,這是我專門為你種的。”小米吃驚地看著他,壓根沒聽明白他的話。

晚上下班小米拿了幾枝玫瑰回宿舍,她揶揄麥嘉說:“你不是說種不出玫瑰嗎,有人比你先成功了。”

麥嘉瞪大了眼睛,新鮮的玫瑰就像戈壁灘的海市蜃樓。她琢磨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這不是沙漠玫瑰嗎?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種出來的,這是用心種的呀!”

小米趕忙阻止她再說下去:“這不是我的玫瑰。”

麥嘉把玫瑰插到玻璃杯中,這幾朵花成了宿舍裏引人注目的焦點,讓小米一回宿舍就鬧心。

送花隻是鄧柏平計劃的第一步,如果他隻滿足於送花,那就偏離光學工程師的“初心”了。

鄧柏平的老本行是光學儀器測量,他對自己的本職工作有十二分的熱情,這份熱情延伸到生活中使他成為一名資深攝影愛好者。種出適應戈壁氣候的玫瑰不容易,而幹燥地區花朵的保鮮就更不容易了,如果能把它們的美麗留在膠片中,那就完美了。鄧柏平要給小米獻上一份特別的“視覺禮物”。

這一個月鄧柏平在宿舍裏拆解擺弄他的尼康相機,鋪了滿桌子的儀器和零件,小周看他一會兒拆鏡頭一會兒裝濾鏡,不知道他又在忙活啥。

照相機改裝好後鄧柏平開始創作。他把大木箱拖到屋子中央,登高爬低俯臥匍匐地在小周麵前“表演”,還時不時命令小周“搭把手”把箱子抬到室外去拍。

拍完膠卷,鄧柏平把宿舍當暗房開始洗照片。他遮嚴宿舍門窗,蹲在角落裏又衝又洗,大半個晚上滿屋子紅光瑩瑩。過去鄧柏平也曾在宿舍裏洗照片,但都是隔三岔五小玩一把,從沒有弄過這麽大動靜,大半晚上不睡覺窸窸窣窣響個不停。小周在這樣的“伴音”中入睡,又在這樣的背景中醒來,剛剛適應了午夜夢回“蔬菜大棚”的氛圍,現在一覺醒來又不知身在何處了。

小周怎麽也沒想到,鄧柏平把相機改裝成了紫外相機,別出心裁地拍攝出了“紫外線下的花朵”。在他的鏡頭裏,玫瑰褪去肉眼所見的豔紅色彩,散發出星辰一般深邃的藍紫色光澤,它的花蕊像閃耀著霓虹光感的明燈,花瓣呈現出陽光下沒有的特殊紋理。照片上,純黑背景下花朵散發著叛逆與科幻的色彩,看上去既有詭譎妖冶之美,又有嚴謹寫實之風,顯示出物質與光的完美碰撞。鄧柏平在照片背後寫給小米一句話:“放下記憶的執念,去看更美的世界。”

小周看著照片不得不承認鄧柏平的匠心獨運,而且這句話也很有哲理。小周感慨:“我哩乖乖來,人一旦遇到愛情,會激發難以想象的創造力。牛!”

到了這一步,小周對鄧柏平的浪漫之舉口服心服,看來自己對他的認識不全麵,早知道他這麽能幹,自己也不用絞盡腦汁幫他想辦法了,那些費神的日子不知損耗了自己多少腦細胞。

周一,班車司機捎給小米幾枝玫瑰和一個有厚度的信封,小米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信和花,臉都紅了,這種帶有特定含義的禮物容易招人誤解,自己既無意,何必誤導人呢。後來班車司機再來送花小米就不收了,她對司機說:“請你轉告帶東西的人,讓他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你也不要再幫他轉了。”

班車司機在這一兩年裏每周一都能在小點號遇到鄧柏平,眼見著他一日日盼望、萎靡、落魄,深深地同情這位苦戀的弟兄,早都恨不得擼袖子上去幫他,隻是苦於自己無用武之地,現在終於見到鄧柏平有實質性的行動了,自己又能夠參與到這個“攻堅”的行動中來,怎麽可能助長小米的退縮。他不等小米說完,扔下花就跑了。

小米拿著那幾朵讓她觸目驚心的花,生怕被來來往往的人看到,恨不得跟前有垃圾筒馬上丟進去。

晚上小米拿了一卷報紙回宿舍,當她把卷著的報紙打開時,露出三四枝鮮花。小米對藍戈說:“你老同學人不錯,但我們倆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你幫我代個話給他,讓他以後不要再和我聯係了。”

藍戈知道小米是因為內心有另外一段戀情,她一直暗暗盼望鄧柏平的出現能夠幫小米早一些走出自設的“圍城”,但她低估了林道源在小米心中的分量,用了這麽久的時間,她和鄧柏平都沒能打入小米的內心。

鄧柏平得知小米拒花後對藍戈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小米的態度,如果她對我有意早就回應我了。但是她怎麽做我都不介意,我也沒要求她現在就接受我,隻要她把我當作普通同事就好。”

不知鄧柏平是不是猜出什麽來,他還對藍戈說:“如果有一天她接受我,我希望這感情出自她的內心,沒有夾雜任何其他因素。在這件事上我不會給她壓力,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我可以等。”

為了不給小米壓力,鄧柏平沒有再把花送到後方醫院,而是讓郵車帶到遙測室給藍戈,他拜托藍戈說:“送到哪兒不重要,隻要小米能看到有一個好心情就行。”

那之後的整整一個夏天,每周一下午班車司機都會從53號捎來玫瑰,玫瑰花束用《解放軍報》報紙包著,花朵從黑白素淡的報紙中探出頭來,有時是兩三朵,有時是一小束。藍戈總是等小米下班回來才拆開花放進水裏,盡管經過班車的長途跋涉花朵不那麽水靈了,但顏色還是鮮亮動人。

就在小米苦惱鄧柏平的“無言攻勢”時,她和藍戈、麥嘉的“結幫對子”龔平家裏出事了。

龔平上午收到家裏發的電報,說他父親中風住院,病情嚴重要做手術,要他速速回家。龔平急匆匆到政治處請了年假,下午就坐班列出基地了。

半個月後,藍戈算著假期過去大半了,給龔平打電話問情況。那天龔平剛拿到新的檢查單,醫生說病人有可能會偏癱,龔平在電話裏情緒非常不好,他說不想回基地了,要提前退伍在家照顧父親。電話裏龔平情緒激動,藍戈安慰他不要著急,大家會一起替他想辦法。

藍戈擔心龔平在這件事上處理不好再犯錯誤,提前退伍也得經過組織批準,不是自己想退伍就退伍的。龔平個性散漫,紀律觀念薄弱,如果到了假期仍不歸隊,少不了還得挨個處分。年紀輕輕就背了幾個處分,會成為他未來道路上的巨大阻礙。

藍戈找兩位好友商量,她們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幫龔平,怎麽才能把他拉回正確的軌道,三個人討論到大半夜也沒想出好辦法。

汪守義和席教導員考慮到龔平父親仍在住院治療,於是向政治處請示派幹部去龔平家裏慰問,同時做好他的思想工作。教導員把全室的人扒拉一遍,認為龔平和藍戈關係親近,平時又很信任她,決定派藍戈去看他。

為了出行方便,機關還派了試訓股麥參謀和藍戈一同出差。教導員叮囑她們倆務必說服龔平按時歸隊,並且要三個人一起回來。

藍戈和麥嘉出發前,鄧柏平來32號送她們,當然她們知道這是打著送人的旗號來見見小米。

鄧柏平把小花圃裏能摘的花都摘了,有的還隻是花苞也被他剪了下來,束成了一小把,看著頗有些壯觀。鄧柏平說:“我軍校有位同學在龔平老家的人武部工作,我已經給他打了電話,讓他給你們提供幫助,你們倆就放心去吧,有什麽事就找他,他一定會幫忙。”

藍戈和麥嘉出差走後,鄧柏平找到合理借口來見小米。他一大早就坐班車來32號,他在醫院找到小米,對她說:“我剛和人武部的同學通了電話,我知道你惦記她們倆辦事順利不順利,所以趕緊過來向你匯報。”

鄧柏平告訴小米:“我同學幫忙在當地找了個護工,把龔平爸爸護理得挺好,目前老人家身體恢複得不錯,要不了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小米用專家的口氣說:“這時候是病人恢複訓練的最佳時期,可別錯過了這個時間點,不知道那個小縣城醫療水平怎麽樣,醫生有沒有關注到這一點,你能不能讓你同學提醒一下?”鄧柏平得令立馬給他同學打電話,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聯係好做康複訓練的事。

鄧柏平把千裏之外的同學指揮得團團轉,一天到晚都在忙龔平家裏的事。在他的敦促下,他同學聯係了一所康複醫院,龔平父親順利轉院過去,現在正在那裏進行康複訓練。鄧柏平自認為小米交給他的任務完成得不錯,興高采烈跑去向小米匯報。

後來鄧柏平打著向小米“匯報”進展的幌子,接連又來了好幾次,有時候是到醫院找小米,有時候是到宿舍找小米,小米惦記那邊辦事順利不順利,沒有再躲他,他們倆說了好多話。

小米得知,李阿姨寸步不離照顧龔平爸爸,龔平看出來兩個人是真心相愛,原來反對的想法動搖了。

過了幾天又聽鄧柏平說,李阿姨提出來要搬家裏去住,說這樣方便照顧病人,醫生也說病人這種情況必須有人照看,不能一個人住。李阿姨還給龔平解釋她不求和他父親結婚,就是想讓他父親恢複得快一些好一些,不要落下後遺症。

鄧柏平說,龔平在和李阿姨的相處中增進了相互了解,他相信他們倆,並向他們道了歉,表示尊重並同意他們的決定。

這段時間,鄧柏平幾乎天天都有新消息,他不是給小米打電話就是來向小米當麵“匯報”。在藍戈和麥嘉回來之前,小米幾乎同步了解著她們的工作進展,也了解著龔平的心理狀態和想法。

龔平歸隊後,鄧柏平和人武部的同學仍然保持著頻繁聯絡,他拜托同學每周去看望龔平爸爸,掌握他的恢複情況。因此鄧柏平每周都要來測量站進行“情況通報”,鄧柏平和小米、麥嘉、藍戈、龔平五人圍坐一圈,他把了解到的情況一字不落地轉達給他們,大家把這些有限的信息一句一句掰開了分析,在想象中複原龔平爸爸的情況,你一句我一句化解龔平的擔心。

共同的“事業”讓人心靈相通,感情靠近,鄧柏平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加入這支幫助龔平的“隊伍”中,小米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回避鄧柏平。

鄧柏平頻繁往來於53號和32號,已經成了測量站和後方醫院的常客,他後來也知道了病房裏那些花不是小米種的,他說這更驗證了他和小米是有緣人,因為兩個人若是有緣,都會聯係到一起,即使表麵上沒有共同點,也終究會找到相通之處。

不管小米怎麽想,鄧柏平的想法自始至終都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