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接到通知,接裝備的部隊馬上來基地打靶演練,各站帶測量設備參加演習,準備好後馬上出發。
演習場地在基地邊緣,那裏有空軍最大的合同戰術靶場,導彈部隊經常在這裏開展實彈演練,幾乎每年都會有幾場演習,空軍的王牌部隊也曾經在此與“敵人”開火角鬥。
按照演習方案,自強1號靶彈將模擬藍軍巡航導彈向紅軍實施攻擊,同時開展抗幹擾、防襲擊、電磁兼容試驗等戰術訓練。後勤部要求後方醫院全程參與演練,做好現場救護準備。小米作為救護人員來到導彈發射現場。
小米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行動。當她和同事們到達陣地時,紅軍和藍軍正在向“戰場”集結,戈壁灘上成建製的官兵紮營駐寨、展開兵器,到處是忙碌匆忙的身影。她四處張望心神不寧,始終沒見到那個想見的人。
那幾天風沙彌漫,氣候條件不佳,陣地醫院的帳篷駐紮在指揮部旁邊。小米和同事們把帳篷紮起來時,外麵的大風已把太陽遮得不見光芒,篷布被吹得嘩啦啦直響,雖然已牢牢做了固定,仍感覺這個單薄的“小屋”隨時會被刮上天。
陣地周圍數十台測量設備已經調試完畢,正在靜候指令。測量站遙測室也隨設備來到演練現場,藍戈和小米相隔不遠在各自戰位等待。
指揮部內,基地副司令員正召集紅、藍兩方指揮員敲定最後的演練方案。在領受任務後,雙方返回各自陣地,準備展開對抗演習。
演習剛剛開始尚沒有傷員,小米等救護人員坐在指揮部座席後排觀摩。揚聲器裏依次響起紅、藍指揮員的報告:“副司令員同誌,參試部隊準備完畢,請指示!”
“開始!”
“發射靶彈!”藍軍指揮員發出命令,自強1號靶彈向紅軍陣地飛去。
幾秒後,紅軍製導雷達發現靶彈,鎖定目標。
“靶彈飛行正常!”藍軍陣地報告。
“發現目標!”紅軍陣地報告。
“發射!”紅軍發射的導彈迎麵攔截,自強1號被準確命中,一舉摧毀。
紅軍首發命中,陣地暫時恢複平靜。接下來的對抗程序沒有演習腳本,藍軍何時向紅軍再次發起攻擊,時間及方式都不確定。紅軍嚴陣以待,藍軍按兵不動,營地上空充滿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靜默三天後,藍軍在第四日淩晨突然發起進攻,向紅軍進行低空突防。紅軍雷達發現多個突襲目標,跟蹤鎖定來襲武器,指揮員下達發射指令。紅軍陣地上一條條火龍拔地而起,呼嘯著飛向來襲靶彈,在夜空綻放出絢麗火光……
一時間,戈壁灘成為防空導彈與目標飛行物交會的戰場,那些劃過天空的“煙花”,讓小米又震撼又激動。她與默默深愛的人同在“戰場”,雖然彼此不能相見,雖然她的愛得不到回應,但戰鬥場麵讓她理解了技術工作的艱辛及殘酷,也讓她對參與其中的愛人生出無所欲求的熱烈感情。
這次“戰鬥”之後,小米很多次回憶起這場演習,她想起的不是震耳的導彈爆炸聲,也不是呼嘯的刺骨寒風,而是戈壁上溫柔的夕陽和滿天閃爍的星光,那是有她所愛的人的美好時光。
戰鬥結束,各測量點號報告監測設備均完整采集到靶彈數據。紅軍、藍軍迅速撤回,後麵的工作就是殘骸搜索人員和數據分析人員的事了。
這一次演練共發射十一枚靶彈,再加上防空導彈,共二十二枚,靶彈和導彈殘骸數量多,分布區域廣,靶標營的搜索任務艱巨。
林道源又要帶隊去落區了,臨出發前藍戈從測量點方向跑過來,叮囑說:“林營長,你們檢查殘骸的時候注意一下內部焊點,把有焊點的碎片找齊全,我想在後期驗證一下咱們之前的分析。”
“放心吧藍工,我們一片不差全給你帶回來!”
藍戈往林道源手裏塞了一包餅幹說:“把這個帶上,餓了就先墊墊,免得胃不舒服。”
這一次搜索持續了一個月,林道源一直跟到最後,直到把全部殘骸找到拉回,他才返回營部。
殘骸數據分析顯示:靶彈完成了模擬目標攻擊任務,性能達到預期研製目標。基地驗收組認為靶彈具備巡航導彈飛行特征,能夠滿足檢驗新兵器反導能力的要求。這意味著低空高速靶彈自強1號研製成功。
在這三個月的科研和試驗中,小米耳聞目睹了整個試驗過程,在試驗陣地的日子裏,她和技術人員同聲共氣,遇到難題時焦急不安,測試成功時暗自興奮。官兵們的認真專注深深感染了小米,林營長更是一步步向小米的心裏越走越深。
小米在心裏一遍遍地寫著林道源的名字,覺得這三個字和她的一生都有了掙不脫的聯係。她承認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林道源,而像他這樣優秀的人,值得她放棄一切去愛他。
演習結束後小米走過了感情的這個坎,她的內心一片釋然之後地輕鬆,她想通了,雖然她和林道源不可能走到一起,甚至不可能像朋友一樣相見相處,但是默默地愛著一個人,又何嚐不是一種幸福呢?她決定,不再顧慮結局,遵從自己的內心。
星期一後方醫院各科室照例開周會。馬主任在安排周工作時提出,要組織人員到各點號為官兵進行體檢。馬主任說:“體檢結束後要分批次去各營連開展健康教育。現在有些官兵的健康意識很差,前幾天碰到測量站張站長,說他們站靶標營營長胃病很嚴重也不來醫院,前段時間搜索任務重,他捂著肚子在外麵跑。這件事反映出我們工作做得不到位,以後我們不能隻待在醫院裏等病人,病號少的時候要去營連巡檢,也可以做一些健康教育宣傳……”
主任還說了什麽小米沒有聽到,她先是被“靶標營營長”幾個字牽了過去,接著就被對林道源的擔憂攪得忐忑不安,直到護士長追問她去哪兒,才打斷她失控的思緒。
小米茫然地看著護士長:“什麽去哪兒?”
旁邊的護士悄聲提示她:“問你去哪個站查體。”
“測量站。”
醫療隊到達測量站後,主任分配兩人一組分頭去查。小米對準備去靶標營的主治醫師萬強說:“萬醫生,我跟你去吧,前幾年靶標營有一個燒傷戰士在咱們科住過,我順便去做個回訪。”
萬醫生和小米跟著通訊員來到會議室。當林道源和教導員出現在門口時,小米上下打量他。林道源比前段時間瘦了些,臉色有點兒發黃,但背還是挺得直直的,眼睛還是那樣炯炯有神,讓直視他的小米生出一絲慌亂。
教導員和林道源同醫療隊隊員一一握手,歡迎他們上門查體。教導員熱情地招呼著大家:“早就盼著你們來消滅亞健康思想死角了,來,先拿我們林營長開刀!”
萬醫生叫小米趕緊開始:“先從林營長來,小米準備采血。”
小米給采血試管貼上標簽,來到挽起袖子的林道源身邊。小米消了毒找到一根血管,快速而準確地紮入針頭,她低頭看著血汩汩流入采血試管。采血的那一分鍾怎麽那麽長,在這一分鍾裏小米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麽,腦中一片空白。過後再想又覺得那一分鍾很短,短到她都沒來得及抬頭看林道源一眼。
後方醫院用兩周時間為附近點號的全體官兵進行了體檢,醫院安排各科室用最快速度分析普查結果,尋找發病規律及特點。
小米在檢驗科出結果後第一時間跑來拿血檢結果,她快速翻著檢驗單,抽出她最關注的那一張。報告單顯示嗜酸性粒細胞百分比、紅細胞體積分布、血小板體積分布都偏低,小米有些擔心,拿著化驗單去找萬醫生。
萬強看了好一會兒,去隔壁找馬主任:“那天我給林營長做檢查,發現他左鎖骨上淋巴結有點兒腫大,要不要給他做個淋巴結活檢?”
馬主任拿過化驗單翻看,眉頭越來越緊,臉色有些凝重。
林道源是被教導員扭著拽來的,直到進了醫院,林道源還在和教導員嘀咕:“自強2號靶彈正在改裝,這麽關鍵的時候咋能住院?我不住院!”
教導員不管他說什麽都不理會,死死拽著林道源的胳膊,兩人拖拖拉拉進了門,闖到護士站問:“你們馬主任呢?”
馬主任聽到聲音從辦公室出來,一看這架勢就明白林道源不想來,他一邊讓護士準備病床,一邊把兩位軍官領進辦公室。
馬主任把林道源按在椅子上:“林營長,這次隻是給你做個全麵檢查,不是住院。張站長說你最近胃病很嚴重,和我念叨好幾次了,我再不給你檢查一下,你讓我怎麽跟張站長交代?”
林道源聽說不用住院鬆了口氣:“不住院就好!要查什麽你們盡管查,能不能現在就查?”
林道源在後方醫院做了淋巴活檢和胃鏡,結果出來後就被馬主任強行轉送到基地醫院。馬主任給測量站張站長打電話,說有一個重要消息當麵說,隨後臉色沉重地去了測量站。
小米在得知林道源確診胃癌後呆立了老半天,她不敢相信更不願相信。半年前她察覺林道源精神不好,但她從來沒有往這方麵想過,更沒想到他的病會這麽嚴重。她在心裏痛罵自己,為什麽沒有意識到他這是病了?為什麽怕這怕那不敢大大方方去關心他?如果她早一點兒發現,是不是能讓他早些接受治療?是不是不至於病情發展得這麽嚴重?
就在小米自責、懊悔時,遠在幾十公裏外基地醫院住院的林道源從醫院偷偷跑回靶標營。
張站長聽通訊員說林道源回營部了,急著跑去問情況。林道源說:“站長,我身體好著呢,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胃不好嗎?你盡管放寬心,從今天起我就好好注意。我這麽好的底子,要不了多久就能恢複。”
正說著,基地醫院的電話追來了。張站長聽通訊員說是醫院的電話,連忙搶過來接聽。電話那頭的人給張站長告狀,說林道源未經批準擅自離開醫院。張站長看著林道源瘦削的臉又氣惱又心痛,在電話裏一個勁地保證馬上把病人送回去。
張站長親自把林道源送回基地醫院,他盯著林道源躺到**,看著護士給他紮上針。張站長生怕林道源不配合,又是命令又是叮囑,直到林道源向他保證好好接受治療,才準備離開。
張站長與林道源握手告別,他走到門口時聽到林道源喊他。張站長回過頭,看到病**的林道源探起身想和他說話,他疲憊憔悴,神情落寞,在空****的病房裏越發顯得形銷骨立。
“站長,我提個要求行嗎?”
張站長一個勁兒地點頭:“你說,你說。”
“先別把我生病的事兒告訴我家裏,我愛人今年帶畢業班,特別忙,回家還要管孩子,她一個人,不容易……”
張站長聽了心裏不好受,輕輕點了點頭,走了。
林道源得病的消息迅速在測量站傳開。藍戈回想起最近幾次在發射陣地見林營長,當時他懷裏揣著熱水袋,藍戈問他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他滿不在乎地說不要緊,沒想到竟然病得這麽嚴重。藍戈歎氣:“林營長肯定是忍著痛,所以才會抱著熱水袋上陣地。”
麥嘉說:“靶標營野外作業多,幹這行的人容易得胃病。好多人仗著年輕身體好,也不把這當回事,說到底還是健康意識不強,小米你們醫院應該加強這方麵的知識普及。”
藍戈趕忙用眼神製止麥嘉,小米低著頭沒有說話,臉色越發慘白。
藍戈坐班車去基地醫院看林道源,林道源精神很好,跟藍戈談笑風生,一點兒不像生了重病。林道源問:“藍工,我可是把殘骸全給你帶回來了,你們查看進度怎麽樣?原來的判斷得到驗證了嗎?”
“拉回來的殘骸很齊全,我們挨個檢查了,重新焊接後彈上部件全部完好,沒有脫落的,說明原來的母彈問題確實是低溫指標焊接材料導致的。”
“找到問題就好,聽你這麽一說我就放心了,總算沒白忙活。”
“你們從來就沒白忙活過!這些年就屬你們最辛苦,每次打完彈都要風餐露宿去找殘骸,要我說導彈試驗中你們功勞最大!”
“那可不敢當!每項工作都很重要,功勞是大家的。說實話,我沒覺得辛苦,我喜歡這項工作!藍工,我躺在這兒天天都在想那些靶標和殘骸,閉上眼睛就是咱們執行任務的場景。真想早點兒回咱們的陣地!一走到陣地,就像心中燃燒著烈火,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藍戈心裏難受,笑著說:“你好好配合治療,我們在陣地等你回來。”
告別前,藍戈麵對林道源敬了個軍禮。林道源本來在**靠著,看藍戈認認真真給他敬禮,連忙坐起來挺直脊背,坐在**向她回禮。
雖然在一個營區裏天天見麵,但他們好像還沒有這麽正式地互禮過,兩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