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源在基地醫院治療了兩個月後被送回後方醫院,來送他的醫生和馬主任交接:“病人到晚期了,已經出現吞咽困難和食物反流。在我們那兒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他堅持要回來,咱們就滿足病人的願望吧。”

馬主任在送林道源轉院時就知道他的情況不好,但是事到臨頭仍對他的病情發展之快感到吃驚。後方醫院安排林道源住進最好的病房,對他進行24小時特殊護理。

小米找馬主任要求去護理林道源,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和他在一起的機會。

病灶的發展和擴散給林道源帶來極大痛苦,強烈的疼痛折磨得他坐臥不寧。心理學理論說身體疼痛會讓人的意誌力急速下降,但這個理論在林道源身上沒有體現出來,小米從來沒有見他因為疼痛而煩躁或是消沉,他也沒有因為疾病無可醫治而拒絕治療。林道源雖然已經非常虛弱,但看上去情緒並無異樣,甚至有時候會刻意表現得輕鬆,小米知道他是想照顧戰友們的情緒。

這天林道源精神不錯,小米拿了床疊好的被子讓他靠,太陽從窗外照進來,灑了一地一床陽光。小米坐在床邊陪他說了會兒話,看著陽光下林道源的炯炯雙目,小米感到莫名幸福。他們倆從來沒有這樣近地坐著說過話,林道源也從來沒有這樣坦誠地直視過她,這就是小米做夢都在想的日子。她從護士服口袋裏掏出一雙手套遞給林道源:“小石說你的手有習慣性凍瘡,我專門給你織了雙手套,戴上看合適不。”小米大大方方地看著他,眼睛裏滿含笑意。

小米幫林道源戴上手套,在那個短暫的瞬間,她感覺自己和林道源就是一對天底下最最普通的情侶。這個再普通不過的瞬間是小米最最向往的幸福片斷,因為這個短暫的幸福片段,過去幾年間她所經受的痛苦全部煙消雲散。

林道源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向小米揚了揚手套,咧嘴笑了:“暖和!”

林道源虛弱的話讓小米回到現實,他們都知道這雙手套難有機會使用了。兩人回避著這個話題,小米是不想承認這個殘酷現實,林道源是不想因為自己的病帶給戰友負擔。

沒過多久林道源就無法進食,連水都喝不進去,當胃裏沒有可吐的東西時就往外吐膽汁,直到吐出血。他多半時候是半睡半醒狀態,抿著嘴眉頭緊皺,手捂著胃不時按一按,看得出用了很大力氣忍受疼痛。晚上他痛得睡不著,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順利翻身了,他不想讓照顧他的小米太辛苦,獨自默默忍受著。他會用很長時間一點一點稍微變換一下姿勢,因為費力而把自己弄得滿身是汗。

小米眼前的林道源已經完全沒了原來的模樣,他既蒼老又消瘦,麵色蠟黃,身體隻剩了一把骨頭,皮膚鬆鬆地覆蓋在身上,皺巴巴的,毫無生氣。他的頭發和病魔一樣肆意生長,亂糟糟地搭在額頭兩側,原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時睜時閉,眼神遲鈍萎靡。

林道源像一截倒下的枯木,毫無生機地臥在**。他已經是一副晚期癌症病人的狀態,即使是最熟悉的人,麵對他也很難認出來。

但他依然是小米最愛的人。為了讓他咳得舒服一些,小米輕撫著他的背,他咳出的血噴到小米的護士服上,濺到她的臉上。小米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她顧不得擦自己身上臉上的嘔吐物,急著去清理他的口腔和鼻腔。

護士給林道源換床單時,小米抱著他,他曾經那麽高大健壯,現在小米竟然能抱動他。他無力地躺在小米臂彎裏,頭搭在她肩上,呼吸沉重,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來呼吸。

不知是林道源的體重太輕還是小米貪戀與他這樣緊密的親近,她一點兒都不覺得重,她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個小嬰兒,小心翼翼又充滿愛憐。

護士換好床單,小米輕輕地把他放在**。林道源的眼睛半睜半閉,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任憑小米把他抱起來,又把他放下去。

小米生怕弄痛了他,膝蓋抵著床沿為他調整姿勢,給他輕輕蓋上被子。鐵製的床沿把小米的腿硌得生痛,每天圍著床幫他翻身,小米的膝蓋上留下了一道道瘀血和紫印,但是她不覺得痛,她巴不得能再疼一些,好像這樣可以減輕心裏的痛。

林道源身體好的時候,小米與他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不知道小米的心意。現在小米每天在身邊照顧他,他依然不知道小米對他的心意,因為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他不知道身邊都有誰。

小米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為他擦頭上的汗,喂他喝水,在他皺眉時幫他翻身,給他身後墊枕頭幫他減輕疼痛。小米原來沒想到自己能有機會靠近林道源,現在每天離得這麽近,卻又希望這隻是一場夢!哪怕夢醒後還是那個離她遠遠的、冷漠的林道源,隻要他是健康的,她願意退出,永遠永遠不再接近他。

小米整日整夜陪伴在他身邊,他沒有主動對她說過一句話。她握著他幹枯鬆弛的手,聽著他粗重、不均勻的呼吸,無奈地看著疼痛不安的心上人,束手無策。

為了減輕他的痛苦,小米輕輕揉捏著他的胳膊,為他讀書讀詩。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麵前,你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麵前,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愛到癡迷,卻不能說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不能說愛你,而是想你痛徹心脾,卻隻能深埋心底……”

小米知道,不管她讀多少遍他也聽不到了,林道源大多時候都在昏睡,他很少能醒過來。

林道源的情況越來越不好,測量站已經派人去他老家接他的家人,最快也要四五天後才能到醫院。

這天傍晚,小米來病房替換值班護士。值班護士說:“林營長今天精神不錯,晚飯喝了兩勺米湯。”

小米溫柔地看著林道源,用毛巾輕輕搌去他額頭上的細密汗珠,笑眯眯的,像在哄小孩子:“有些痛是吧?我來給你揉揉背。今天嗎啡已經用夠量了,咱們不能再用了,忍一下好不好?”

林道源今天看上去格外清醒,眼睛也恢複了一些神采,仿佛那個目光炯炯的林道源又回來了,他朝小米咧了咧嘴做出笑的表情:“不痛。”

小米小心翼翼地為他揉捏肩膀和脊背,生怕手重弄痛他。她比前段時間瘦了一些,眼圈發暗,麵容憔悴。林道源突然用他又大又瘦的手握住小米的手,他看著她,眼中閃過溫柔憐惜的光,一字一句說:“小米,你是個好姑娘,不要自尋煩惱,好好生活。”

林道源聲音微弱,說得緩慢,但這幾句話在安靜的病房裏字字清晰、擲地有聲,猝不及防地在小米耳邊炸響。

原來他知道她的心思!小米吃驚地看著林道源,林道源說這幾句話用盡了力氣,他抓著小米的手無力地鬆下來,眼神逐漸黯淡,半閉上眼,陷入昏睡。

夜色垂暮,小米靜靜地坐在他身邊,沒有開燈。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他也看不清她的臉,如果他還清醒著的話。

小米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林道源在家人到達醫院後的第二天去世,在這之前他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彌留之際他有短暫的清醒,那一會兒他半睜著眼看著愛人和孩子,沒能說出一句話。

林道源去世後,按照家屬意願,他將安眠在基地的幸福村。

幸福村是基地官兵對烈士陵園的別稱,這名字不知源於何時,想來起這名字的官兵認為“幸福村”這個名字寄托了生者對死者的感情,如果逝去的人還會有生命感知,這麽多的官兵在一起倒真是一個幸福的大家庭。

測量站張站長不想讓他的幹部走得冷清,提出要在林道源下葬時擺幾個花圈,司政後機關三個部門各一個。基地生活區沒有售賣殯葬用品的商店,後勤處宋助理說陵園裏有重複使用的花圈架子,派汽車排連夜到陵園去拉花圈架。

幾個小時後,汽車排戰士回來了,隻拉回來一個花圈架,說守墓的老兵說陵園裏就隻有這一個。

張站長的願望沒有達成,一個人蹲在樓外黑暗處抽煙。

政治處通知麥嘉、藍戈和小米去辦公室幫忙,說紮花圈是個手工活,這種活兒女同誌最擅長。

汽車排把花圈架抬到政治處。這是個用鑄鐵焊成的黑架子。小米找來毛巾,把架子上的殘留物一點一點清理掉,擦得幹幹淨淨。桌子上放著政治處為祭奠儀式準備的林道源的照片,照片上那雙熟悉的眼睛看著她,他生前回避她的目光,現在終於可以坦**地與她對視,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這雙眼睛她太熟悉了,她天天都在看這雙眼睛,它們已經刻進她心裏了:他拆除導彈戰鬥部時冷靜的眼神,指揮放飛航模時果斷的眼神,與戰士們在一起時生龍活虎的眼神,病**握住她的手時關愛的眼神……

小米暗戀林道源這麽多年,一直以為他不知道她的心思不理解她的感情,是個冷峻粗糙之人,直到他臨去世前說出那句關心的話,小米才知道在他看似冷漠與無情的外表之下所掩藏的善意,他是通過這樣的回避與決絕,來保護她不受無謂之事的傷害。

這讓小米生出很痛的幸福感,他們兩個人,有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這麽多年來,小米與林道源無數次擦身而過,沒有幾次敢大大方方地注視他。今天小米大膽地熱烈地看著他的照片,她發現他的眼中帶著笑,並沒有平時感覺到的那麽嚴肅。

三個人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

小米低著頭做紙花,她小心地搓出花瓣的形狀,用鐵絲紮成花朵。她怕戈壁灘風大吹散紙花,把鐵絲擰得結結實實,又覺得鐵絲頭露在外麵影響整體美觀,用力將鐵絲頭彎到花瓣下麵。鐵絲把小米經常用消毒水浸泡的手勒出紅印,小米用力時不小心紮破手指,鮮血一滴滴浸到皺紋紙上,漫延開來。

藍戈坐在小米身邊紮花,她感覺得到她的傷心,但幫不上她,隻能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她看到小米的手破了,趕忙找來創可貼替小米貼上。

小米不敢看藍戈和麥嘉,她有點兒尷尬,抬頭掃了她們倆一眼,露出淺淡的微笑,隨後繼續做花,再沒抬過頭。一整晚她默不作聲地擺弄花紙,耐心地盡善盡美地紮出一朵又一朵紙花。

那一個戈壁冬夜,成為小米日後記憶中最漫長、最寒冷的夜晚。

林道源去世後,藍戈和麥嘉討論怎麽做才能幫小米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她們看得出她刻意掩飾的悲傷,看得出她故作平靜的痛楚,她越是這樣越讓想幫她的好友遲疑猶豫,害怕不知輕重傷了她想保守這個秘密的心思。

小米以為這悲傷隻有自己知道,她以為這個秘密已隨著林道源一起埋入陵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