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到陣地,我就像心中燃燒著烈火,感覺渾身都是勁兒!”林道源去世了,藍戈一直記著他最後對她說的話,每每想起都會在瞬間將她點燃。林道源走後的這段時間,她常常想起和他共事的日子:他們一起執行導彈定型任務,一起從殘骸中尋找問題,一起研製目標靶彈……這些畫麵近得就在眼前,仿佛昨天才和他在陣地上分別。

無論多美好的回憶都有醒來的時候,她知道,戰友已經逝去,她要繼續走下去,帶著他沒能完成的心願。

林道源的話和這些畫麵激勵著她,她覺得在和林道源以及其他同事的共事中自己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剛來基地時她為了了解父親而去32號,在32號她漸漸萌生出責任感與使命感,而在與林道源等官兵們的共事中她看到,責任與使命需要用努力、堅持甚至生命去踐行。

林道源去世前最後一次找回來的殘骸仍然堆在靶標營的露天倉庫裏,藍戈撿了一小塊金屬碎片放在辦公桌上,這塊小小的碎片時時提醒她,每一次試驗成功的背後都有不為人知的付出和犧牲,隻有充分利用所獲得的殘骸、數據等寶貴資源,最大可能地複現其背後隱藏的問題,才不枉戰友們經年累月的付出。

藍戈去找田叔,有一件事在她心中擱置很久了,如果說她原來對如何處理這件事還理不清,那麽現在她有了越來越明晰的思路。她要解開這個疑問,也算是對林道源抱病找回來的殘骸的交代。

藍戈對田學民說:“我們在研製自強1號靶彈時,遇到了和你們當年紅3試驗時一樣的問題,而改裝靶彈使用的恰好就是紅旗3導彈。當時爸爸懷疑內部元器件運行不穩定,他在工作日誌中記錄了這個推測,按照他當初的判斷方向,我們找到了提前起爆的原因,而且在靶彈試驗中也驗證了這一點。”

田學民愣了,隨即說:“找到問題就好。”

藍戈追問:“既然你們已經注意到導彈內部元器件存在不穩定因素,為什麽不按照既定思路去排除故障?如果當時繼續查找就不會出現那次事故。”

“也不全是這個原因。”

“那還有什麽原因?”

“小戈,那是十幾年前的傷心事,現在紅旗3號也不用了,咱就不提它了好嗎?”

“這個型號是不用了,但是不管什麽型號都可能出現同樣的故障,這是共性問題。”

“我也想找到答案!可是過去這麽多年了,要找到真正的原因不那麽容易。”

藍戈對田學民說的話不解:“我們在靶彈試驗中找到的原因不就是紅旗3號提前起爆的原因嗎?”

田學民沉默片刻,說:“不是,紅旗3號的失敗不是這個原因。既然你已經發現了這些事件間的關聯,我就不瞞你了,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已經長大了,就像我上次說的那樣,你正在逐步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你完全可以知道真相,也完全能夠承受真相帶來的壓力。”

藍戈疑惑地看著他。

“你在基地工作也有些年了,當年的導彈發展曆程你也都了解。20世紀70年代初咱們國家大力發展紅旗2號的改進型號,紅2的性能指標不斷被挖掘出來,相繼推出了紅2A、紅2B和紅2J,後來推出了新的改進型號紅3。”

他回憶說:“紅3彈生產出來後,來基地進行試驗。那次任務計劃在五天內發射三枚試驗彈,給我們留的準備時間非常短。第一枚彈打上去後出現了提前起爆的問題,我和老藍帶著人連夜查找故障原因,當時數據分析顯示導彈仰角不夠,老藍一邊向試驗隊反饋調整,一邊繼續查找原因。”

“那兩天老藍就住在機房,除了吃過一頓飯打過幾個盹,一直趴在數據堆裏演算,我們都想早一點兒找到原因解決問題。當時他和我說,除了仰角的問題外還可能存在硬件因素,但是這需要檢查導彈殘骸。你現在應該很清楚,提前起爆的殘骸散落在落區之外,這是最難搜尋的。當天搜索連沒有找到殘骸,官兵們晚上就睡在戈壁灘上,第二天天一亮接著找。”

“眼看著發射第二枚彈的時間就要到了,殘骸仍然沒有找到。對試驗彈存在的問題如何評定?後麵的試驗是暫停還是接著進行?基地司令部讓我們站提出意見。”

“我組織班子成員討論,有人認為應該延遲發射,也有人提出按計劃發射,我和老藍作為團站技術工作的主要負責人,對怎麽決定也曾有過猶豫,如果確實存在硬件問題就匆忙發射,會白白浪費一枚導彈;如果隻是仰角問題而遲遲不發射,又會影響導彈改進進度。”

“後來還是老藍下了決心,他說問題總要解決,回避不是辦法,既然修改仰角參數後靜態測試正常,說明符合發射第二枚導彈的程序。”

“我和老藍的意見一致,沒有充足證據證明導彈硬件存在問題,所有的猜測與判斷都不成立。我們修改了導彈發射仰角,準備進行第二次發射。”

“為了捕捉到導彈發射最關鍵的數據,老藍帶著遙測車去了離導彈自毀時間段最近的一個光測點號,我們誰也沒想到,第二枚導彈仍然提前起爆了,而且這一次起爆點就在遙測車上空……”

田學民眼圈紅了:“我是站長,在任務決策上應該負全責,說到底還是我太急躁了,如果我堅持沒找到全部原因前不進行二次試驗,老藍就不會出事……”

藍戈和田叔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麽懊喪,這讓處於悲傷中的她心情更為複雜,不知是該勸慰他還是該怪怨他。

田學民說:“你媽媽和老藍感情深厚,老藍突然犧牲帶給她很大的精神刺激,她開始是情緒低落,後來發展到精神抑鬱,成晚上成晚上睡不著覺,必須服用藥物才能入睡。從那時候起,她所熱愛的事業和她的工作生涯就基本上完結了。”

“你媽媽在去世前向我流露過厭世的念頭,她說‘最愛的東西都失去了,人生已經沒有意義’,當時我大意了,我以為那是她一時的消極想法,一切都是暫時的都會過去,所以隻是簡單地勸了勸她。”

“直到你媽媽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我才知道她的心理。她失去了愛人,又失去了事業,這是導致她徹底喪失活下去信念的原因。她患了抑鬱症,她的世界已經和正常人的世界不一樣了,她自殺的念頭不是一時的消極,而是長久的執念。”

“我是在她去世以後才想明白這一點的,同時我也明白了,如果我能采取一些積極的措施,也許能製止她,能挽救她的生命。因為我的疏忽,導致她最終服藥自殺。”

“那時候無論怎麽後悔都晚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隱瞞她曾經有過的自殺念頭,畢竟她還留了你在基地,你還要在基地生活下去,有一個精神異常最後自殺的母親和一個在工作崗位上鞠躬盡瘁的母親,你麵臨的未來是不一樣的。”

“我悄悄去找了基地醫院的院長,他是我老鄉,對老藍也很熟悉,我們倆決定隱瞞你媽媽自殺的真相,為老藍唯一的女兒營造一個盡可能順遂的未來。後來基地醫院對外公布了你媽媽病故的原因,說是治療中藥物嚴重過敏,最終導致內髒功能衰竭。這件事就這麽模模糊糊過去了。”

“你媽媽自殺前給你留了一封信,我怕你看出跡象來,就把信收了起來。這件事被我藏了這麽些年,原本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就不多,後來很多同誌轉業複員走了,更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了,我才放心把信交還給你。”

“你爸爸媽媽去世以後,我覺得必須得做點什麽,必須承擔起他們兩個人的責任,讓他們的女兒在一個正常的家庭環境裏健康長大,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收養了你。”

田學民看上去很頹喪:“這就是當時的真實情況,這些事遲早都要告訴你。我剛才說的你應該清楚了,導彈的問題我們確實沒有找到,但是後麵發生的事也確實可以避免,你爸爸媽媽的去世都和我的決策有分不開的關聯。這麽多年我沒有告訴你,不是怕你恨我,我是怕它們傷到你。”

藍戈還是被傷到了。十幾年來,她一直以為爸爸是因為偶然的事故犧牲,媽媽是因為治療意外去世,直到今天才知道這背後還有不曾想到過的情節。她遺憾、悲痛,爸爸的犧牲完全可以避免,媽媽的自殺也完全可以不發生,而這些連環事件的源頭,都和田學民對形勢的誤判有關,和他武斷下達繼續發射的命令有關。

她看著田學民,這是那個嗬護、教導她的田叔嗎?是那個溺愛、陪伴她的父親嗎?不,在這些表麵的溫情背後,是他冷冰冰的工作形象,他隻想著完成任務,不在意同事戰友的安危,更不在意戰友妻子的情緒和感情,他的眼裏隻有工作,其他人的世界和他無關。藍戈突然覺得田學民那麽陌生,好像自己從來不認識他。

在田學民的注視下,藍戈沒有說一句話,轉身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