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哲婷

夕陽下山了,眺望天之極端,依稀可見它最後竭力迸濺的幾抹橘光,與彌漫在天空渾厚的灰交融成鬼魅的紫色。夜色一點點加濃,暮色輕紗般籠罩在天上,蓋在屋頂上,盤桓在樹枝上,纏繞在花朵上。一直靜默在喧囂中的一排排路燈亮了,就像魔法師揮了揮神奇的魔法棒,那些橘黃色的燈光一個接著一個從街的這一頭跳躍到街的那一頭,將光芒傳遞,照亮了雜草叢中的這一角,點亮了疲憊的旅人心中的那一角。人群漸漸散去,喧囂歸於沉寂。四月的風伴著暖意吹過,夜,在無聲地徘徊著。

我獨自漫步在這安詳寧靜的夜幕中,有種與夜色交融的感覺。那些在風中搖曳,星星點點的光透過我的雙瞳,泛著蒙蒙的迷離。夜色太暗了,它隨時纏繞著我,而我卻無法清晰地欣賞它的素顏——的確,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一個深度近視的人,能夠分辨幾米以外物體的顏色已是奢望,更別說細細欣賞大自然精心雕刻出的曲線,一棵樹的年輪,一片葉的葉脈……所有的一切,在摘下那副沉重的眼鏡後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也許你會說看不清可以戴眼鏡啊,但我一直認為隔著一層鏡片看世界和沒有任何屏障地直視世界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再美的東西透過一層玻璃就顯得虛假,就連優美的線條都顯得僵硬。

然而,上天並非完全地剝奪了我發現美的權利。此時抬起頭,睜大眼睛細細地眺望,就像是幽深沉寂的一汪清泉被猛然掉落下的石子打碎了的倒影,又似江南的藍碎花布上錯落的碎花,夜色在我的眼裏朦朧而美幻。那一點點細微的星光、高樓大廈裏五彩的燈光,還有水光、月光,都像夜空綻放的煙花,但卻不會湮滅,不會凋零,永遠停駐在綻放得最燦爛的那一刻。五彩的光圈填滿我的視線,朦朧而又迷離,感覺虛無縹緲,若即若離。那幽深的綠,那是一棵綠意盎然的柳樹吧?還有那鮮豔的粉紅,鮮明的藍,渾厚的橘紅,它們是人家陽台上種植的鮮花,是遊樂場滑梯上的漆,是褪了色的木欄……這些我都曾真切的觸碰過,而此刻,隔著遠遠的距離,它們在我眼中卸下了棱角分明的形狀。

我回首,在搖曳著紅燈籠的小路上望遠處燈火闌珊,風起了,光圈也跟著跳躍著。風吹亂了我的發,空氣中飄著桂花的芳香,綿綿地在鼻尖**漾。我醉了,醉在這片迷離的似夢非夢的夜色中,沉醉在這片美麗中……誰說走得越近,看得越清,美就看得越深?有時清晰地看見一樣東西未必是它最美的樣子吧。距離產生美,就好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太遠則生疏,太近則生隙”。

近在咫尺的美往往會因不珍惜而被忽略,我想,朦朦朧朧、若即若離的美也許更真切,更能感動人。

朦朧的夜,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