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來時,菌菇棚的茅草被壓得彎下腰,像極了方敏常年負重的脊梁。連山嗬出的白霧在睫毛上凝成冰晶,看著方敏把最後一筐菌草搬進棚裏。她的紅棉襖早褪成暗紅,袖口磨得發透,補丁邊緣卷著毛邊,像曬幹的菌菇褶皺。
"今年菌菇長得好。"方敏用木棍撐起歪斜的棚頂,木屑落在她發間,混著幾縷灰白。她仰頭查看橫梁時,後頸暴起的青筋像盤錯的菌菇菌絲,"賣了錢,給你買雙棉鞋。"
連山低頭看自己露著腳趾的草鞋,凍得發紫的腳趾頭正無意識蜷縮。冷風灌進鞋洞的瞬間,記憶突然翻湧——三姐被拖走時,也是這樣刺骨的雪天。那天她穿著嶄新的棉鞋,鞋麵繡著並蒂蓮,紅綢帶子係得工整。可那人粗暴地扯著她腕間的紅繩,把她往牛車上拽。三姐拚命掙紮,一隻棉鞋甩落在地,雪白的鞋麵很快被踩進泥雪,轉瞬間就變得汙濁不堪。
"囡?"方敏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已經放下木棍,正用袖口擦拭額頭,腕間的銀鎖隨著動作輕晃。連山盯著那把鎖,想起三姐被拖走後,父親醉醺醺地說"女娃子遲早是別人家的",母親則默默撿起那隻被踩爛的棉鞋,在油燈下縫補到深夜。
"在想什麽?"方敏走過來,粗糙的手掌覆上他冰涼的手背。連山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艾草混著菌菇的潮氣,還有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氣息。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像小時候害怕走夜路那樣:"娘姐,我不要棉鞋了。"
方敏一愣,隨即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胡說。"她的聲音帶著嗔怪,卻又無比溫柔,"等你穿上新棉鞋,就能跑得更快更遠。"說著,她指向棚外的杜鵑樹,枯枝上不知何時結了個花苞,"就像這花,再冷的天,也會等到春天。"
連山望著那朵倔強的花苞,突然覺得方敏和三姐重疊成同一個身影。她們都曾穿著新鞋,懷揣希望,卻被命運的紅繩拽向不同的方向。而此刻,方敏正用布滿老繭的手,為他撐起這片小小的菌菇棚,就像撐起一片小小的天。
深夜的菌菇棚裏,油燈搖曳。方敏攤開賬本,算珠碰撞聲突然停住。她盯著紙上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連山從草堆裏探出頭,看見賬本邊角夾著張字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高利貸利滾利,臘月前須還二十塊。"
"娘姐,咱們真要賣了石屋?"連山的聲音在棚裏回**。方敏的手頓了頓,繼續撥弄算珠:"不賣,拿什麽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冰,砸在連山心口。窗外的雪粒子撲簌簌打在棚頂,混著菌菇生長的"簌簌"聲,在寂靜裏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臘月廿三,灶膛裏的火苗舔舐著菌草,連山正對著火舌嗬氣,想把將熄的火吹旺些。突然,木門被撞開的巨響震得石屋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冷風裹著雪粒如惡獸般撲進來,瞬間撲滅了灶火。屋內陡然陷入昏暗,隻聽見雪粒子打在門板上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抓撓。
"方敏!"為首的疤臉男人一腳踢翻牆角裝滿菌菇的竹筐,腐爛的菌菇混著泥漿在地上翻滾,腥臭味瞬間彌漫全屋,"說好的二十塊,拿不出來,就拿人抵債!"他臉上的刀疤隨著獰笑扭曲,像條正在蠕動的蜈蚣。
方敏從裏屋衝出來,紅棉襖的衣角還沾著未洗淨的菌菇汁液。她下意識地將連山護在身後,銀鎖在胸前晃出一道冷光:"再寬限些日子,這批菌菇..."話未說完,疤臉男人的巴掌已經重重落在她臉上,銀鎖鏈子應聲而斷,金屬撞擊地麵的脆響刺痛了連山的耳膜。
"掃把星也配談條件?"男人揪住方敏的頭發,將她的臉按在牆上,"當年克死你婆婆,今年又想賴賬?"方敏的鼻子撞在石牆上,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她補丁摞補丁的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