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這支悲涼的曲子把我帶進了一個悲涼無望的世界,還是我把對火火的思念與期盼融進了這支曲子之中,《我等你》泣血般的撕心裂肺起來,聲音仿佛越過來來往往的人流,越過世紀廣場,越過高樓大廈,百折不撓地尋找著我所等待的那個人。

我絲毫不懷疑丁良對我的真實程度,我隻懷疑丁良的眼睛,他是不是看走了眼?多少次我在大街上分明看到迎麵走來的就是火火,待她走到我的麵前,我才看清她不是火火。我多麽希望丁良也像我一樣是看走了眼,我寧可把她放在我的夢裏,一天天地去尋找,我也不願意讓那殘酷的現實粉碎了我的夢。

我要找到她,喊出她的名字,即使她說:“周風,我不愛你了,我們的緣分盡了。”隻要是她真實的聲音,我也就認了這個命,否則,我死都不能瞑目。

我仍在一天天地尋找著,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塤。

我穿過三月的寒風,我沐浴著四月的細雨,我迎著五月的鮮花,站在世紀廣場旁邊的出入口,一遍遍吹著《鄉音》《傷別離》《我等你》。

我已不在乎別人是不是還垂憐我,是不是還給我錢,我隻想用我的塤聲喚回我所熟悉的那張麵孔。

這一天,我吹著《鄉音》,我的腦海中又一次幻化出了火火為這支曲子伴舞的情景,那舒展的手臂,那優美的舞姿,忽而綿軟無骨,柔如清月,忽而起伏有致,堅硬如鬆,就像一首抒情詩,一篇優美的散文,令人回味無窮。我就這樣吹著,一遍一遍地吹著,長發覆蓋住了我的眼睛我的麵頰,我懶得去拂開,隻好微閉了雙眼,一任想像的翅膀隨曲聲飛揚。

我突然想起來了,今天是火火的生日。

去年的今日,為了給火火過一個難忘的生日,我真費了不少腦筋。火火忘了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也假裝不知道,我想在她的不經意中,給她一點驚喜。

我本想在酒店定一桌飯,把丁良、蘇曉軒和彭影請上,一塊兒熱鬧一番。但是,我們的經濟狀況不允許我這樣破費,於是我決定買一束鮮花,一個生日蛋糕,再買22支小蠟燭,兩瓶紅葡萄酒,然後做4個她最愛吃的菜,最後再為她做一頓雞腸子拉麵。做拉麵是我們西北的風俗,過生日吃麵,象征著長壽。

當我做完了最後一道菜,我聽到了鑰匙插在鎖孔中的聲音,我急忙拿起鮮花迎上去,火火剛開門,我就把鮮花送到了她的麵前說:“生日快樂!”

火火一怔,自言自語地說了聲“生日?”然後高興地跳了起來:“好呀,我都忘了,幸虧你還記得。謝謝你,老公!”說著撲上來親了我一下。

看到捧著鮮花的火火興奮的樣子,我的情緒一下被她感染了,順勢抱起火火。火火一手鉤住我的脖子,一手攬住鮮花,人麵鮮花相映成趣,嬌美嫵媚的樣子令我興奮不已。我就像芭蕾舞中的王子,抱著她接連在地上旋轉了幾圈,火火興奮得高叫了起來。刹那間,我的腦海中竄出一行行閃著靈光的句子,便和著節拍,一句一句地顛了出來:

你抱著鮮花

我抱著你

在地上狂顛

顛出了一串串

銀鈴般的笑聲

顛出了一行行

閃光的詩句

……

火火高興地說:“周風,我真是太愛你了,你不僅是個畫家,還是個詩人,你雖然沒有送給我999朵玫瑰,但是,卻讓我過了一個比擁有999朵玫瑰還幸福的生日。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們都很愉快,我們說了好多幸福的話,喝了好多甜美的酒,喝到高興處,我拿出塤,我要為火火的生日吹一支曲子。我的愛好非常廣泛,體育、音樂、文學、書法,我都很感興趣,但,也僅僅是一種興趣而已。吹塤隻能說是我的一個愛好,特別是高興的時候和寂寞的時候,吹一些不同的曲子,能夠調節一下情緒,或者還能表達某種意念。

火火說:“我喜歡聽你吹《我等你》。我第一次到你家裏去,我聽到的就是這支曲子。”每次我吹起這支曲子,火火總是凝視著某一點,仿佛那悠揚的塤聲把她帶到了很遠的時空。

我說:“《我等你》太憂傷了,不適合過生日吹,況且,你現在就在我的眼前,我用不著等你。等哪一天你不高興離開我,我就吹《我等你》,一直把你等回來。”

她說:“如果真是那樣,聽到《我等你》,我就回到你的身邊來。”

我試一下音,突然靈機一動,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親愛的聽眾朋友,晚上好。今天是我女朋友火火的22周歲生日,為了慶祝她生日快樂,我特意向她獻上一曲《鄉音》,以表達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火火早已笑彎了腰,等我說完,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

《鄉音》曲調優美抒情,旋律中洋溢著對美好事物的希望與追求。我專注地吹著,火火卻在旁邊情不自禁地伴起舞來。舞了一陣,她突然進了臥室,再出來時儼然一個舞蹈演員,穿了一條六分緊身褲,配一件粉色小背心,長發隨意一綰,光著一雙腳出現在我的眼前,然後,衝我燦爛地一笑,便隨著旋律翩翩起舞。說實在的,我隻知道火火擁有一個無與倫比的好身材,卻不知道她會跳舞,更不知道她竟能跳得這麽好。她的舞姿嫻熟而優美,每一個動作都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她對每一個音符的感悟。她的動作張弛有度,收縮時,身子柔軟得像一根麵條;張揚時,充滿了韌性的力度,充滿了無盡的魅力。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除了在電視中欣賞過這麽優美的舞姿外,火火是第一個我親眼目睹的舞姿最優美的人。我不得不為她的天賦而深感惋惜,倘若她有一個好的家庭背景,倘若她遇到一個好的機遇,她很可能就會成為歌舞團的一名專業舞蹈演員,頻頻出現在大城市的劇院裏或電視屏幕中,那她就不是現在的火火了。然而,倘若她真的那樣,我也就無緣跟她在一起了。我隻能感謝上蒼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認識了火火,讓我擁有了她。

那天的我,是多麽的幸福和浪漫,沒想到一年後的今天,我卻獨自流落在街頭。當我從《鄉音》轉換到了《我等你》時,我不由得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塤聲如泣如訴,仿佛哽咽一般,我的淚水便再也無法控製了,順著麵頰緩緩地淌了下來。我不禁想起大雪中那銀鈴般的笑聲,想起了醫院裏她對我的精心嗬護,想起了她給我念的日記……仿佛在看電影,那一個個畫麵是那般的清晰,曆曆在目。這一切的一切,難道真成了永遠的回憶了嗎?難道火火就永遠不再回到我的身邊了嗎?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不知道是這支悲涼的曲子把我帶進了一個悲涼無望的世界,還是我把對火火的思念和期盼融進了這支曲子之中,《我等你》泣血般的撕心裂肺起來,聲音仿佛越過來來往往的人流,越過世紀廣場,越過高樓大廈,百折不撓地尋找著那個我所等待的人。即便她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即便她到了天涯海角,隻要她還活著,我就能找到她,我一定能找到她。

“叔叔,給你錢。”一個稚嫩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看到一個小女孩拿著一遝百元鈔票對我說。我的心頭一顫,撩起覆蓋在臉上的長發,擦了一把淚水說:“謝謝小朋友,叔叔不要你的錢。”

“叔叔,這不是我的錢,是一個阿姨讓我交給你的。”

我一聽這話,馬上就想到火火。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火火還有哪個女人會關心我?我環顧左右,沒有看到令我心跳的女人,就問小朋友:“是哪個阿姨,她在哪裏?”

“你把錢收了,我就告訴你。”小女孩做遊戲似的向我扮了個鬼臉。

“好,你告訴我,她在哪裏?”我伸手接過了錢。

她用手指著遠處的馬路邊說:“就在那兒,是個很漂亮的阿姨,她好像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一直在那兒哭著。”

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看到了,看到了火火,她在快步向停車場走去。

我瘋了般地追了過去,邊追邊大聲呼喊著:“火火,火火……”

她一怔,似乎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接著便跑開了,跑到一輛白色的小車邊,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我邊跑邊喊:“火火,火火……”

白色的小車啟動了。

在我的追逐和喊叫中,它融進了滾滾車流,最終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那消失的背影,那消失的小車,像一道風景,永遠地嵌在了我的大腦深處。

她為什麽要送錢給我?她為什麽要躲在一旁偷偷地哭泣?這說明她看到了我,也聽到了我吹的那曲《我等你》,這一切隻能證明她還愛著我,否則,她不可能為我的塤聲流淚,也不可能送錢給我。可是,她為什麽不直接交給我,為什麽拒絕同我見麵呢?是因為那個黑色的破胸罩永遠隔離了她,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是她借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是她自己的又是怎麽得來的?是中了頭等大獎,還是因為投靠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而得的?這一係列的問號塞滿了我整個腦袋。

我一會兒把她送給我的錢貼在胸前,貼在鼻子上,我感受著它的溫暖,感覺著它的氣味,試圖從中尋找到那個我非常熟悉的特殊香味;一會兒又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將鈔票憤怒地摔到地上,直吼著:“婊子,你滾吧,滾吧!誰稀罕你!”甚至我還想,我應該把這些鈔票摔到她的身上,然後用惡毒的話對她說:“雖然我窮,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更不接受你用這肮髒的鈔票來玷汙我清白的靈魂。”說完,我揚長而去,讓她看著我的背影羞愧難當,獨自飲泣。

整個一天,我幾乎被這個問題攪和得快要崩潰了。

晚上聽到隔壁女人的聲音,我忽然對她產生了一種崇高的敬意。她的聲音無論怎麽無所顧忌,但這畢竟是她一個人的事,她畢竟沒有把這叫聲當作商品去交換,畢竟沒有去做雞。我又想起了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想起了那輛黑色的奧迪,想起了丁良的話,想起了夜總會的場景。“婊子,真他媽的婊子!”我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看到牆上那幅《回眸一瞥》的油畫,我一下子從**站起身,真想在上麵撒一泡尿,但是,我沒有撒出來。當我的精液惡毒地射到她的臀上,她的身上,她的臉上,甚至她的口中時,我竟然像怪獸似的陰森森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淚水就不知不覺地模糊了我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