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一個月,她對他說:“我找好了房子,我想搬出去住,明天就搬。這是家裏的存折,上麵的錢,我一分都沒動,現在,你保管吧。”

聽她說要走,他心裏一下子空落落的。

“為什麽要走?”

她沒有說話,隻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出去了。

“叮……”她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了:“喂……”

“你好,我想問一下,你網上展示的那件衣服有沒有深藍色的?”

他好象明白了什麽,慢慢的走進了她的房間,突然間,他發覺自己還是那麽的愛她,那麽的在乎她,對她是那麽的不舍得。抬起頭看著床頭那幸福的結婚照,又看了看那張充滿愛戀的床,它那麽淩亂,他走過去,慢慢的把它整理好。突然,他看到了枕頭下的化驗單,一個醒目的字眼讓他徹底崩潰。

“乳腺癌晚期?乳腺癌晚期?……”他不斷的重複著這個字眼,很久沒有流過眼淚的他頃刻間淚流滿麵。他用顫抖的手把化驗單放回了原處,呆呆的坐在她的房間,想了很久很久……

“她雖然經常購物,但是她卻沒有給自己買一件東西,大包小包全是為我,可是我為什麽這麽遲鈍,到現在才明白……”

她回來了,好象很疲憊,連走路都像是拖著兩隻腳,看見他坐在自己的房間,什麽反應都沒有,她慢慢的坐下,仍舊平靜的說:“我明天什麽都不會帶走的。”

他看著她的樣子,好象感覺到了什麽,也似乎聞到了即將離別的氣息。

“晚上,我睡這個房間,好嗎?”他溫柔的看著她。

“好,我在哪睡都一樣,你睡吧,我去你房間。”她微笑著回答,聲音很虛弱。

“不,我是說,我們一起睡這個房間。”他有點激動。

她猶豫了:“我……我想自己睡,好嗎?我習慣了。”

“我想再抱抱你,可以嗎?”

“我……”她多麽渴望這一刻,但是她又是多麽想拒絕。

“別拒絕我,好嗎?”他哭了。

她奇怪的看著他:“你怎麽了?”

他終於控製不住了:“別離開我,求你,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真的不能,不能……”他跪在了地上。

她嚇了一跳:“你……你怎麽了?”

“答應我,讓我再抱抱你,答應我。”

“可是……”

“可是你怕我知道你生病了,對不對?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你看起來總是那麽累,那麽憔悴,我怎麽這麽粗心,我怎麽可以丟下你……”他已經泣不成聲。

她微笑著哭了,沒有再說什麽,輕輕的靠在他的肩上:“抱著我,我想靠一會兒,有點累。”

他緊緊的抱著她,嘴唇輕輕的貼著她的額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睡著了……

“小迪,那兒是不是很陌生?你害怕嗎?在這個世界,我沒有好好的陪你,我不能再把你丟在那個陌生的地方,在那兒等等我,好嗎?小迪,在那兒,別改名字,好讓我一下子就能找到你。”

有一種愛,是兩棵樹的守望

那年,男孩和女孩在北方一所重點大學裏讀書,他們是一對讓人羨慕的情侶,他寫一首好詩,她畫一手好畫,人們都說他們是“金童玉女。”

男孩來自江南小鎮,女孩是地道的北京女孩,他們初見,就如寶玉初見黛玉:“這個妹妹,我是見過的。”

相戀四年,畢業的時候,女孩把男孩帶回家。母親問他的家世,男孩一五一十說了。女孩驚覺自己的母親變了臉色,然後拂袖而去,下了逐客令。

“怎麽了?”女孩心裏忐忑地問母親。

母親說,“**”的時候搞武鬥,是男孩的父親把她父親搞死的,那時,女孩還小。母親說:“你能嫁給他嗎?你嫁給他,我寧可撞死。”

男孩不相信,回到南方小城,瘋了似的去問父親。父親沉默很久才說:“‘**’那陣太亂了,有些事,說不清……”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刹間江河逆轉,一對相戀的人,因為上一輩人的恩怨就要畫上句號。

怎能肯心甘?女孩跪在母親麵前,求母親放愛一條生路。母親說:“除非我死,否則永遠不可能。”母親為她守了20多年寡,她如何舍得這如血親情?

女孩絕望了,哭著對男孩說分手:“除了你,我一輩子不嫁。我等你,哪怕,從青絲,到白頭。”男孩淚流滿麵地抱著她:“除了你,我誰也不娶,哪怕等到來世。”那是在上世紀80年代,那是愛情誓言。他們相約,一輩子不分開,永遠為對方堅守愛情。

畢業五年後,他們依然我行我素,根本不理父母相逼:有人提親,他們都一一拒絕,他們心中的戀人隻是對方。後來,他們偷偷約會,背著雙方父母,因為,空間怎麽會隔斷彼此間的愛情啊!

這五年,女孩在北方,男孩在南方。每隔兩個月,她就會坐火車去找他,從北京坐到那個小城,有時隻買一張硬座,隻為省下點錢為他買些補品。他太瘦了,她看著心疼。

這一奔波,就是五年。

五年,從北京到小城,有著女孩一路的愛和歡喜,好背著母親做這一切,隻說是出差,其實,不過是看一眼遠在南方的戀人。

28歲那年,男孩來找她了:“ 我們私奔,或者,一起殉情吧!”原來,他家裏出了事,母親去世了,他是獨子,父親給他跪下說:“兒子,你結婚吧,我求求你,咱家的香火不能斷了呀!”為了讓他結婚,父親長跪不起!男孩坐了十幾小時的火車來找她,想和她一起私奔。

女孩沉默了。這份愛情,代價太大了,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愛情傷了他父親的心,這樣的固執雖然忠貞,但多麽自私呀!

“不!”女孩說,“我不和你私奔,你沒那個自由!我也不和你殉情,你必須照顧風燭殘年的老父親。去吧,找個好姑娘結婚吧,我不怪你。因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男孩抱住她,放聲痛哭,似杜鵑的啼血嗚咽。他沒想到,自己心愛的姑娘是這樣的大度,為了他一家人的幸福,居然對愛放了手。他勸她:“你也結婚吧,別等我了,來生吧,來生,我一定娶你。”

女孩搖搖頭:“此一生,再難與人他人相逢相知。我就當棵守望的木棉,站在風中,等你!”

最後一麵,男孩送給女孩一枚雙玉蟬,珍貴的祖母綠,是他家的傳世珍寶。兩隻蟬,並肩而立,那樣癡情地看著對方。男孩說:“雖然不是價值連城,等你老了,不能動了,就把它賣掉,它,可以養著你!看到它,就是看到我了。”

女孩撲入他的懷中慟哭,這個男人,連她的老年都想到了,怕她一個過不下去,把傳世珍寶給了她。這一生,愛一場,值了!

女孩送給男孩的禮物是一幅畫,那是她畫得最好的一幅畫——兩棵木棉樹,開滿了花萼,一朵又一朵。她深情地說:“那是我的盼望,盼望來生,我是其中一朵,而你把我摘下。”

結婚那天,男孩把畫掛在新房裏,淚流滿麵。那兩棵木棉樹,一棵是他,一棵是她呀。她沒有離開,在他的心裏,在他的靈魂裏。

兩個相愛的人相約永不再見,永不再聯係。是因為,善良的女孩想讓他把一顆心撲到家裏。

之後20年,他們再無任何聯係,一個在南方,一個在北方,從此,真正的天各一方。這20年,女孩做生意,成了北方著名的畫商,她在北京開了一家特別大的畫廊,而且長期去國外買畫賣畫。不過,她還是一個人,雖然有很多追求的男子,可她就是微著搖頭。

此時,女孩的母親已經過世,彌留時拉著她的手說:“孩子,媽對不起你,耽誤了你的一生。你去找他吧。”女孩哭了,這話,晚了20年,他已有妻有子,她還能去找他嗎?

20年後,女孩已經是快50歲的人了,頭發裏有了銀絲,額頭上有了皺紋,她不再年輕,可是,她的心還是20多歲的樣子,她的心裏,還是他,全是他。

那天,接到電話時,女孩正在去俄羅斯談生意的火車上,是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我是他的妻子。”女人說,“他不行了,一直呼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因為,他常常在夢中喊你的名字。”

刹那間,女孩崩潰了,渾身哆嗦著中途下車,然後趕往飛機場,她必須去見他,不管別人說什麽,她都要去見他。春閨夢裏相思又相思的人,你要等我啊!

看到對方的刹那,他們都呆了: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斑啊!

在醫院白被子裏的男孩骨瘦如柴,麵目早就全非——他得肝癌,晚期,如果不是等待她來,早就魂去他鄉了。

“你怎麽可以這樣?誰讓你變成這樣的?……”女孩撲過去,滿是委屈,“你說過要活動80歲,你就過你必須是我近旁的那棵樹!”

男孩已經說不出話,隻微微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臉。她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那手心裏,有了一捧一捧的淚。

他的妻子、女兒站在旁邊,淚如雨下。

幾小時後,男孩離世。女孩心痛如死,去布置他的葬禮。他的壽衣,是她給他親自穿上的,為他穿那件貼身襯衣時,她呆住了。他的胸口上有刺青,是一朵蓮花,清秀無比。她淚如雨下,她的名字原本是青蓮。

青蓮,那是一朵刺青的蓮花呀。

而她的刺青在心裏,他的人、他的名字、他的容貌,全在她的心裏,也是一道道刺青,一生無法抹掉。

葬禮之後,去男孩的家,女孩才知道,他過得那樣清貧,做了一輩子中學教師,仍家徙四壁,妻子下了崗,女兒上大學沒有錢,而他如果有錢,也不至於把病拖到這時候。他明明知道她有錢啊,她的消息在網上有多少啊,好多拍賣會都有她的身影,她一出手就是幾千萬啊,可是他居然沒有張過口。這才是他呀!隻是一棵樸素的樹,遠遠地望著她,絕不糾纏她。

女孩做了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給他妻子買了一棟當地最好的別墅,送他女兒出國留學,然後留下一大筆錢,悄然離去。

女孩明白,如果愛這個人,會愛他的所有——他的妻他的子,她都會愛。原來,愛到最後,全是心疼,全是憐憫,全是那一絲絲一縷縷剪不斷理還亂的真情!

男孩走了,這世界顯得那麽空曠而無聊,根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盤根錯節多少年!但現麵,他走了,一個人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從此,女孩再也沒有出現在在各種拍賣會上,再也沒有錦衣玉貌地出現過。不久,她的葬禮在北京舉行。她和他死在一年,相隔不到六個月。

女孩是憂鬱而死的,她無兒無女。親戚說,死時,她手裏握著一枚玉,她枚玉叫雙玉蟬。

是男孩的妻子埋葬了女孩,把她葬在他的身邊,葬在了江南的那個小鎮上。那是她向往了多少年的地方吧?

“讓他們永遠在一起吧,”男孩的妻子說,“墳前種上相思樹,墳後種上同心花,讓他們在天堂裏相愛吧。”

愛情的壁幸福的牆

那個女孩住在他的隔壁,僅僅隔著一道牆。女孩長著一張娃娃臉,小小的個頭兒,眼睛清亮透明,有點兒像那個叫張韶涵的歌星,是他喜歡的類型,可是他隻見過她兩次。

還是他剛搬來那天,搬家公司的人不小心將她門上的玻璃撞破了。他過意不去,要幫她買一塊重新裝上。女孩說不用,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笑窩,眼神中卻充滿憂鬱。

女孩似乎很少出門,從那次之後他再沒有碰到過。有時,他會刻意在門口等上一會兒,希望裝成意外的偶遇,把她懷裏的書撞掉再撿起來,幫她拎一些比較重的物品送到家門口。可是結果令他很失望,一星期過去了,什麽都沒有發生。他也曾經努力地把耳朵貼在那麵牆上,想聽聽女孩在家裏幹些什麽。女孩大多時候很安靜,悄無聲息的,像活在真空中。他很想知道她是做什麽工作的,或者猜測她的名字、她的年齡、她有沒有男朋友。

他也覺得自己好笑,真像一個偷窺者。

第二次見麵,是一周之後。情景也不像他想的那麽浪漫,甚至說還有一些狼狽。夏天的雨說來就來。從公交車站到住的地方,有三百米的距離,他被從頭到腳淋成了落湯雞。偏偏這個時候,那扇他期待已久的門打開了。

女孩真實地站在他的麵前,不到五十厘米的距離。他卻一下子傻掉,不知所措地在口袋裏亂找鑰匙,連抬眼看她的勇氣都沒有。還好,她並沒有留意到他的尷尬,隻是將黑色的垃圾袋丟在門口,那扇門便快速地關上了。

這是她折的最後一隻紙鶴了—熱情奔放的大紅色,正好第一千隻。是誰說過的,折夠一千隻紙鶴,內心的願望就能夠實現。也隻是願望吧,其實,她知道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因為她愛的男孩,再也不會回來了。

男孩曾經告訴她,等她折夠一千隻紙鶴的時候,他就會健康地回到她的身邊,一起快樂地生活下去。她相信了他的話,每天不停地折,貼在那麵叫做幸福的牆上。是的,她把那麵牆叫做幸福牆。因為她相信,她虔誠的祈禱會讓男孩的身體快快好起來。可是她折到第六百隻的那天,門上的玻璃被一個粗心的家夥給撞碎了,像是生命中的某種預兆,她的心猛然疼了一下。

新來的鄰居說要賠給她,她沒有要。有些東西,是沒辦法用賠償來解決的,比如人的生命。男孩在當天晚上,再也沒能從手術室出來。

她在**躺了三天,哭了三天。眼睛腫得再也睜不開,她才摸到床頭上的那些紙張。然後,她繼續折紙鶴。這是她和男孩的約定,一千隻,哪怕剩下的僅僅是一個美麗的夢。

她靠在那麵幸福牆上睡著了。男孩清晰無比地出現在她的夢裏,他要她努力堅強地生活下去,他會一直看著她。她是哭醒的,望著滿滿一牆的紙鶴,盡管心還在痛苦中掙紮,卻知道該如何去做了。

她認真打掃了房間的衛生,至少要幹淨地迎接另一段新生活的開始。去扔垃圾的時候,才發現外麵下雨了。好些天沒有出過門,她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度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她把關於千紙鶴的故事,貼在了常去的論壇上。她最後一次哭了。

他是在無意中闖入論壇的,看到了那篇關於千紙鶴的動人故事,充滿了傷感的色調,看得他鼻子發酸。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就想到了隔壁的那個女孩,還有她那雙憂鬱的眼睛。有那麽一個時刻,他衝動得真想過去敲開她的房門,向她講一講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女孩的房間很安靜,也許她不在家,也許她已經休息了。冰涼的牆壁給他的隻能是這些猜想。一個念頭猛然從他的腦海中跳了出來。傳說中,千紙鶴是幫助人們實現願望的,那麽,如果在牆上畫一千顆心是不是就能贏得愛情?這個突閃的想法,讓他興奮了好長時間。

他真的開始在那麵隔著女孩房間的牆壁上,認認真真地畫上了第一顆心,小小的紅色,像一枚含苞欲放的花蕾。他也給這麵牆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愛情壁。繼續畫上了第二顆,第三顆,一口氣畫了十顆。十顆紅心在淡藍色的壁紙上,鮮豔奪目。

自從房間裏多了愛情壁,他就時常碰到那個女孩。但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和她說話,她的表情總是冷淡如水,讓他不敢靠得太近。

盡管這樣,愛情壁還是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他都會畫上十顆心,他打算畫滿一千顆的時候,一定要把女孩帶過來看看。到那時,他的愛情也該來了吧。

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日子有模有樣地充實起來。

上班,下班,結交新的朋友。生命原本就該朝著前方滑行,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過去。

經常會碰到隔壁的那個男孩。雖然他搬來很久了,但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每次看到他,她都覺得挺溫暖,也許是因為他的臉上時常洋溢著一種充滿陽光的自信。她喜歡有自信的人,會讓她感覺生活的美好。有幾回,她想主動和他打個招呼的。畢竟她是個內向羞澀的女孩,即便隻是一牆之隔,還是不習慣和陌生人攀談。

每天晚上,她喜歡去附近的公園跑步,在失去了男孩之後,她才懂得應該學會嗬護自己的身體與心情。

那次跑得很快,手機什麽時候從口袋裏掉出來的都不知道。他從後麵追過來時,她還以為遇到了什麽壞人,差一點兒用胳膊打到他的臉上。等搞清楚他的意圖時,她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得要命,連忙不好意思地說了一連串的謝謝。她當時的樣子,一定很滑稽,不然他也不會一直那麽看著她笑。後來每次想起這件事,她都忍不住一個人樂上好久。

她和他就這樣認識了,再見到會禮貌地打招呼,晚上不約而同地到公園鍛煉身體。他好像也喜歡到樓下的小飯店吃東西,偶爾在那裏碰到過幾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因為他的出現,她不再感到寂寞,至少在身邊還有這麽一個不算太陌生的朋友。

自從與她相遇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耳朵變得比獵犬還靈敏。隻要那邊的房門有一點兒響動,他都會跳起來趴在貓眼上往外看。

他跟蹤她到公園,在她的後麵跑到第五天的時候,終於讓他等到了接近她的機會。她的手機從褲子的口袋裏掉出來,她卻沒有察覺。他將那隻綠色的小手機撿起抓在手心裏時,興奮得整個心髒都快停止跳動了。他追上去叫住她,她嚇了一跳,差點兒把他誤會成欲行不軌的大壞蛋。她不知道,她一再向他表示感謝和歉意時的表情有多麽可愛,讓他想止都止不住地笑。

她喜歡去樓下的小飯店吃那裏的麻辣燙。有幾次他看她走進飯店,也快速地跑進去,製造出自然碰到的假象。其實他根本不願吃那種東西,隻是想和她坐在一起。即便誰都不說話,他的心情也是愉悅的,哪怕回來再偷偷地泡方便麵來填飽肚子。

他們漸漸熟悉,成了彼此的一個影子,知道對方的名字、工作,還有喜好。隻是他沒有告訴她,他還藏著一個秘密—他有一麵特意為她而設置的愛情壁。

他依然堅持在愛情壁上畫上他的愛,已經占去了大半個牆麵。現在他更加有信心,等到畫滿的時候,也足夠有一千顆了,他一定要讓她站在愛情壁前,勇敢地向她表達出自己的愛情。

和他認識的第三個月,他神秘地告訴她,要送給她一份禮物。

她是第一次邁進那間房子,左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布簾。她在猜想,那個布簾下麵會是一份什麽樣的驚喜呢?

他讓她閉起眼睛,數到第三聲的時候,布簾拉了下來。她整個人驚呆了。在她的眼前,一顆顆紅色的心,摞成了一個碩大的愛字。

他告訴她,這是愛情壁,並且還向她講了那個關於千紙鶴的讓他感動得流淚的故事。她聽著聽著,淚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掉在他的手心裏。

他以為她是被他的良苦用心感動了,她卻搖頭,用力地搖頭。然後,她拉著他的手去了她的家。

她也讓他先閉起眼睛,再睜開時,麵前的情景,讓他目瞪口呆。就在愛情壁的另一麵,貼著一牆的紙鶴,足足一千隻。摸著幸福牆,他禁不住眼角潮濕。

千紙鶴的故事,是屬於她的。愛情壁的故事,是屬於他的。這麵牆卻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一半貼滿了幸福,另一半畫上了愛情。

末代愛情

八月的那個中午,窗外的簷雨有節奏地滴著,清脆而憂鬱,如同雯講給我聽的那個故事。

我和雯生活在同一座小縣城,之前卻無緣相識;倒是現在,在這座擁有幾百萬人口的春城,我們相識了,因為航。雯和我的好朋友航在世博會之際來到昆明,孤男寡女的,我用尋常的目光猜測,他們是一對戀人。雯看上去很愛說話,並且很認真。但透過她的眼鏡,我察覺她眼裏隱藏著一絲不易捉摸的憂鬱。因為是朋友的朋友,所以沒過多久,我們就熟了。

那天中午,航有事出去了,我和雯在北站一個小旅館的房間裏閑侃。雯說,我們喝茶去。我覺得航不在,我和她出去不大好,推辭著;但經不住她的固執的邀請,隻好去了。

小雨稀稀疏疏地下著,有點涼,但不冷。我們走進了小旅館對麵不遠的茶樓。在有屏風隔著的茶間裏,我們坐了下來。這裏很安靜,透過藍色的玻璃窗朝外望去,城市一片朦朧。我推開窗,簷雨的聲音很有節奏地響在下邊的街麵上,如同有人在私語。

我們喝著茶,嗑著瓜子,聊著閑話。有音樂輕輕地響了起來,是《雨滴》。內心如同被細雨打濕著,我們一時沒有說話。雯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像失戀的木偶。

我說,你是不是有心事?

雯扭過頭來,看著麵前的茶杯,目光沉沉的,仿佛跌進了過去的時空。她說,航是不是什麽時都對你說?

我笑了笑,說,不一定,比如你們的事。

她說,我們沒有故事。

雯的眼睛裏的憂鬱更加深沉了,她說,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我的故事。

我知道,雯是要告訴我一些事了,雖然,現在我還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跟我說。

我說,你說吧,我聽。

於是,在這個憂鬱的城市裏,在憂鬱的雨聲和憂鬱的音樂聲中,我聆聽了一個憂鬱的女孩講述了一個憂鬱的故事。

我的老家在四川,爸爸六十年代到了雲南,在現在我們生活的那個小縣城裏教書,永遠定居了下來。我的媽媽從前在新疆工作,不知什麽原因他們結合了。我出生在新疆,我的幼年是在新疆度過的,因此我既是雲南人,又是新疆人和四川人。童年生活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印象了,隻有從初一到現在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剛上初中時,我的姨娘家的兒子阿凱從四川轉到我們學校讀高一,就住在我們家。我唯一的姐姐已經到東北讀大學去了,在家裏沒人跟我玩,很孤獨。因此家裏添了一個表哥,我心裏很高興。表哥個子高高的,臉上輪廓分明,很帥氣,有點像電影裏的那個高倉健。他對我特別好,他雖然是姨娘的獨生兒子,在家裏嬌慣得不得了,在我們家裏,對我卻是百依百順。淘氣的時候,我要他喂我飯,在我頭發紮蝴蝶結,給我畫像,幫我揍坐在我後麵扯我頭發的男生,他都依我。那時候我還小,爸爸媽媽看我們如此要好,心裏也很高興,星期天常常讓我們出去玩。

你知道,我們那個小縣城地方狹窄,四周的山很高,沒有什麽好玩的,但我們還是玩得很開心。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們到山頂上放風箏、網蝴蝶、捉迷藏。表哥常常摘野花來紮成一個漂亮的花環,戴在我頭上,牽著我轉啊,轉啊,說我像個小新娘。我好興奮啊,吊著他的脖子,要他背我“回娘家”去。表哥真的背起我,如飛般跑著,我伏在他的背上,愜意地閉上眼睛,感覺就像舒適地躺在藍天白雲裏的風箏上。

表哥幾乎什麽事都依我,就是在學習上從不由我耍小性子。有一次我要他給我寫家庭作業,他不肯,說他幫我寫了我還是不懂。我說你不給我寫我從此就不理你了,他說如果我再叫他給我寫作業他從此就不理我了,說著就坐得離我遠遠的,做出不理我的樣子。我再不敢叫他給我寫了。

我說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你有興趣聽嗎?雯說。

我在聽呢,我說。

我說這些,隻是要你知道,我和表哥是多麽的好。雯說,既然你不覺得厭煩,我就接著說吧。

讀初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有時候站在鏡子麵前看看自己,也自以為是。那時侯我們班上的大多數同學都很窮,那些從鄉下來的女生,雖然也好看,但是頭發焦黃,一年四季老穿那麽幾件衣裳,而我,有自己喜歡的裙子和高跟皮鞋。那時有一個電影叫《紅衣少女》,很流行的,所以在同學中流行紅襯衣,而我就有好幾件。十六歲的女孩子,有些事,不用別人教,不用看書,也就懂了。班上有些男女同學在悄悄寫信,傳紙條,有時還一起去看電影。曾經有幾個男生也悄悄地把紙條放在我的文具盒裏,要我跟他好。我嗤之以鼻,沒正眼看他們一眼。他們怎麽比得上我的表哥呢?我一想到表哥,心裏就像吃了蜜一樣甜。如果他寫一張那樣的紙條給我,我會多麽高興。

初中三年就要過去了,在這三年中,我幾乎沒有過煩惱,一直都很開心。這一切,都是因為有表哥。是表哥使我的內心綻開出了美麗的花朵。家裏人都不大關心我在想些什麽,隻要我的成績好,他們就心滿意足了。爸爸是教高中曆史的,文化修養很深,他的案頭,放的盡是《史記》、《資治通鑒》一類我看不懂的書。他平常不愛說話,沒事喜歡躲在自己的書房裏寫寫文章。媽媽在縣政府上班,生活像鍾擺一樣很有規律,下班之後,做飯,織毛衣。我們放學,吃了媽媽做的飯,就開始複習功課。我的成績在班上數一數二的,但爸爸要我考的是地區重點高中,壓力就大了,地區重點高中在我們縣一年隻招收十來個人,全縣這麽多考生,這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難呢,我隻好沒日沒夜地學啊,學,很多課餘時間就這樣被書本奪去了,現在想來真是遺憾。

中考前的一個星期天,學校為了調節一下學生的情緒,組織初高中畢業班的學生去郊遊。那天我和表哥都起得早早的,收拾好行裝出了門。表哥在路上悄悄問我:雯雯,你跟不跟大夥一起去?我說你呢?他說,不去。我說,好,我們改道,到別的地方去。結果我們遛到了遠遠的河邊。夏天的河水,漲水的時候很大,沒漲的時候卻淺得很,河心也隻能沒過我的膝。那幾天都沒漲水,所以水很淺。雖然是早上,還有點涼,但我們都異常興奮,把鞋子脫了,坐在河邊的大石塊上,把腳伸進水裏,輕輕地攪。我看見表哥攥著一顆小石子,在旁邊的石頭上畫著,眼睛望著河水出神。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下麵穿著草綠色的大軍褲,腰上係的也是軍用皮帶。那年月,女生流行紅襯衣,男生流行軍裝。我聽表哥說他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軍人,初中畢業那年他偷偷報名去參加體檢,但卻被姨爹揪了回來,因為姨爹和姨媽都不想讓自己的獨生兒子當兵,所以表哥的軍人夢就永遠隻是一個夢了。我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接下來的情景我隻記得個大概了,我要表哥永遠不離開我,一輩子和我在一起。表哥說別說傻話,我們馬上都麵臨著人生命運的大考,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把學習搞好。我說無論怎樣,你都不能離開我。

那天我們在河邊玩了很久,但和往常不一樣,很少說話。從那天開始,我發現自己變得淑女起來,成熟了,會想事情了,我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我知道十六歲的女孩應該是矜持的女孩兒,可在表哥麵前我怎麽也矜持年起來。我把雙手吊在表哥肩膀上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的心飛了起來,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對我展開了笑臉。考完試之後,分數先後發了下來,我和表哥的結果一樣,表哥未能考上大學,而我離重點高中還差三分。爸爸去給我查過分數,說作文寫得太爛,竟在及格分以下。平常我的作文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參加全省初中生作文競賽,還得過二等獎,我想一定是改作文的那些老頭子老媽媽太呆板,因為我把我和表哥一起在河邊的那段美好的回憶寫下來了。知道分數那幾天,我跟著爸爸媽媽愁眉苦臉,後來我卻反倒高興了:因為表哥也沒考起,姨娘決定讓他再在我們學校補習一年。

假期裏,爸爸到省裏參加一個研討會,媽媽也下鄉去了,家裏就變成我和表哥的自由天地了。爸爸媽媽臨走時要我們學會照顧自己,還要複習課本,不要把學業荒廢了。我們都答應得幹幹脆脆,等他們一出門,我們就開心得又是笑又是跳。我們早上一起上街買菜,做飯吃,中午打球,下棋,看閑書,晚上看電視,打牌。日子過得自由自在。無聊的時候,表哥就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給我聽,或是做鬼臉逗我開心。有時候,他不小心使我生氣了,我就用拳頭使勁捶他的背,連我的手都感到疼了,他依舊麵不改色,笑嘻嘻的。

那天晚上,我們鬧夠了,我又吊著表哥的肩膀,要他背我。表哥背起我,在屋裏轉啊,轉啊,直到頭都暈了,我們還愉快地笑著,忘乎所以。這時候,門開了,爸爸開門走了進來。他看見我們這樣子,表情極為難看。一句話也不說。表哥把我放下來,我們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以為爸爸要說什麽,結果什麽也沒說。這一晚風平浪靜。

第二天,媽媽回來了。晚上吃過飯,爸爸媽媽把我和表哥叫來站在他們麵前,他們的表情就像七月裏那山雨欲來時的天空。爸爸說,你們都是大人了,玩的時候應該自重一點,不要讓別人看著沒出息。媽媽說,阿凱,開學時你搬到學生宿舍去住。這麽大的人,多少應該學會自立了;再說,我們也想讓雯雯安靜些,她也要上高中了。表哥怔了好一會兒,說,我聽你們的就是。我說,媽,你們不能讓表哥到學生宿舍去住,我去過,那裏是那麽髒,那麽臭!爸爸的臉色更加陰沉。他說,輪不到你說話!

從我記得事起,爸爸從來沒有用這種態度對過我,我的眼淚很快流了出來,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我抓住表哥的手,大聲地對爸爸媽媽說,不管你們怎麽樣,反正不能讓表哥走!表哥也緊緊抓住我的手,對他們說,我可以去學生寢室住,但是請你們別誤會,姨爹姨媽,我知道雯雯還小,我不會欺負她的。媽媽氣得一下坐在沙發上,爸爸的臉扭曲得變了形。他一把把手裏的書摔在地上,怒吼著叫我們跪下。我們跪下了,卻是大義凜然地。現在想來,那時的情景,就像那個刑場上的婚禮般莊嚴,或者是瓊瑤小說的某個情節再現。實際上,我們的故事和瓊瑤小說一樣如出一轍。

那天晚上,我和表哥都挨了很重的打。我的身上到處都是血印,但我沒有哭。接下來的幾天裏,我沒有和爸爸媽媽說話,他們對我與表哥也看得很緊,不給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一天我在沙發上拾起我的一本書,發現裏邊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雯雯,對不起,是我讓你挨了打,現在還疼嗎?我感動得要哭,表哥,他一直都記掛著我!我馬上回房寫了張紙條:不,表哥,是我讓你挨了打,你還疼嗎?然後找機會放在了他的一本書裏。後來我看見表哥發現了那張紙條,表情和我一樣激動。他抬起頭瞅了瞅我,我看見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我好心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鬧鍾已經走到了兩點,我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我真想找表哥說說話啊。我小心地起了床,輕輕地遛到了表哥的門前。透過門縫,我看見裏麵的燈還亮著。這時門無聲地開了,表哥在裏麵小聲說,進來。我靠在他的身上,閉上眼,淚水浸濕了他的胸口。真的,我一直愛著表哥,我在他麵前透明如水,我想什麽我要做什麽他都能知道。而他於我,卻像一本誘人的經典著作,蘊涵著永遠的魅力。我和表哥近在咫尺,而那天晚上,我們卻經曆了分離和相逢所帶來的大悲大喜。以後的日子,我感受到了太多時光的變幻莫測。我在小鬧鍾前數著時間緩慢的腳步,我在和表哥的對視中經曆著日月如梭。

那年,我就在原來的學校讀高中,表哥補習。表哥住進了學校的學生宿舍,我們單獨見麵的日子隨著學習負擔的加重變得越來越少。偶爾在走廊上遇見,我們相互凝視片刻,就輕輕地走開,那是我們在用心靈進行最真摯的交流。那凝視的目光裏,囊括了這樣的語言:你過得還好嗎?想我了吧?記住,要開心。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走,我們的愛在一天一天地加深。我把我對表哥的愛,濃縮在一本厚厚的日記本裏,放在了最隱秘的地方。有一天,在走廊上,表哥悄悄塞給我一張紙條,我讀了之後,感動得要哭了,那是一首小詩:

我愛你

可是我不敢說

我怕我說了

我馬上就會死去

因為你是我的表妹啊

我褻瀆了你

就算是我這樣想

也該死

我不怕死

但我怕我死了

再沒有人會像我一樣愛你

四月,中期考試過後,有幾天假期。我騙爸爸說是要到同學家玩,偷偷和表哥跑到了離縣城四、五公裏遠的綠湖去玩。

綠湖雖說叫湖,其實隻是一個池塘。綠湖的水很綠,周圍長滿了綠綠的楊柳,像一張綠床。湖邊有一隻小木船,是唯一的一隻,租一天五塊錢。我們交了錢,迫不及待地上了船,搖搖晃晃地把船劃到了湖心,然後停下來,讓船隨波**漾。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天氣!水、樹、陽光,一切都是那麽迷人。天上,白色的雲朵靜靜地懸著,像漂浮在天空中的小白船,湖麵上,水波粼粼,好多灰色的野鴨自由地劃著小漿,看到我們也不躲。表哥說,你坐好,我給你抓一隻上來,說著脫了上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有些野鴨撲撲地被驚飛了,表哥也沒了蹤影。一會兒,表哥從水裏冒了出來,手裏抓住了一隻毫無防避的野鴨。原來他是在搞偷襲。他單臂遊到小船邊,把鴨子遞給我,向我做了個頑皮的鬼臉。上了船,表哥用衣服擦著頭發上的水。陽光下,他的黝黑的皮膚晶瑩閃亮,顯得更健康了。野鴨在我手裏撲撲亂飛。表哥說,等會兒我們把它烤了,做我們的午餐。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是把它放了吧,你看它們在這水上自由自在地遊著,多美。然後把它丟進了水裏,它一下子就跑得遠遠的了。

你說的故事很美啊,我插了一句說。

是嗎?雯說,既然是故事,它有美麗的一麵,必然就有美麗的另一麵。還是接著說那天的事吧。

在船上,我們的話題自然轉到野鴨的身上來。我說,它是多麽幸福啊,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水麵遊泳。可是隻要有人去破壞它,它就會擔心受怕了。表哥說,是啊,就像我們。

那天我們說了好多話。表哥說,他讀完大學就娶我。我說,不管時間怎麽改變,我對你的心都不會變。如果你哪天不要我了,我就一個人悄悄跳進這湖裏,把自己埋在這裏。表哥拉著我的手,動情地說,永遠不會有那天的,雯雯,相信我。我靠在表哥胸前,我們緊緊相擁。

藍天作證,白雲作證,楊柳作證,碧水作證,野鴨作證,船兒作證,我的十六歲的愛情,是純真的,是永遠不變的!

又一個黑色的七月來臨。表哥依舊未能考上大學。得到這個消息,表哥已經回了四川。那時候沒有電話,更不用說手機,爸爸發電報去了四川。本來事情都安排得很妥當了,因為四川錄取分數線高,怕表哥考不上,所以幾年前爸爸就把表哥的戶口轉到雲南來了,想不到還是做了無用功!那方馬上回電報來,要求立即把表哥的戶口轉回去,因為姨爹在銀行工作,他要提前退休,這樣表哥就可以接替他的工作。這意味著,表哥不來雲南了!我和他的愛情,是不是就這樣斷了線了呢?憂傷的七月,我坐在我家的屋頂上,在日記本上記錄我思念的文字。七月的天空真藍啊,藍得像深邃的大海;七月的陽光真烈啊,烈得像火;而我的心,卻像秋日綿綿的雨季,有誰能知道我的心在下著雨?我想表哥,在遙遠的四川,他也一樣想我嗎?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心裏在下著雨?不行,我必須給他寫封信!想到寫信,我才發覺,這麽久了,我還沒收到表哥的信啊,為什麽,為什麽他不給我寫信呢?我匆匆寫好信,寄了出去,然後就是長長的等待。等啊,等,眼看著開學的時間要到了,我還是沒收到表哥的回信。我真想親自跑到四川去問問表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現實不允許我這樣,首先,是我沒有錢,去不了,然後,我要讀書,已經開學了,而且,我並沒去過四川,那些地址對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怎麽辦?怎麽辦?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時候,我和表哥的朋友,我們班的航,也就是你的好朋友轉給了我一封信。

雯雯:

給你寫了這麽多封信,你為什麽不給我回信呢?我想是信弄丟了吧,不得已,我請航轉了這封信。他是我們的哥們,我相信他。

我想你。每天晚上,我想你不能入睡;每個白天,我又困得睡不著。每天我都渾渾噩噩,茶飯不想。沒有你的日子,我怎麽過!

家裏人都知道我跟你的事了,是我對他們說的,我說我要娶你。可是他們像姨爹姨媽一樣,不同意。他們隻說了這樣一個理由:近親不能結婚。他們說我是他們的獨生子,不希望我的後代是一個傻子。我說我不要孩子。任他們怎麽勸,我就是不理。現在,我已經在銀行上班了,是爸爸硬壓給我的,本來我想當兵的,但他們依舊不準。

我現在很忙,過一段時間等我忙過了,我就來看你。

吻你。阿凱。

原來表哥一直在給我寫信,可是我為什麽沒有收到呢?也許是爸爸媽媽給我藏起來了!我去問他們,他們不承認,說沒得到過什麽信。但是,我不相信,他們肯定是把我的信藏起來了。可是,我又能怎麽樣呢?隻有以後小心一點了。

開學了,我升入了高二。那天晚上,爸爸拿出一大疊信,放在我的麵前,對我說:這是你的信,阿凱寫來的,我和你媽媽已經看了,都是一些汙七八糟的話。現在,我當著你的麵,把它燒了。我是要告訴你,那種事情不可能!第一,你還小,什麽都不懂;第二,你的任務是讀書,第三,阿凱是你表哥,也就是說,他和你有很深的血緣關係,不管怎麽說,你們都隻能是兄妹,而不可能有別的什麽關係。這幾點你必須明白,如果你要一意孤行,那麽,我隻能是白養你了。

我一扭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閂上,眼淚像決堤的河流,洶湧而下。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這樣!沒有什麽原因,我隻是喜歡表哥,難道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嗎?

表哥在四川做他的銀行職員,我在雲南讀我的書。可是我想他,每天想,每夜想,每一個時候想,想得都精神模糊了。我知道爸爸媽媽依舊會截我的信,所以一切都由航在中轉。每一個星期,我就會收到他的兩封信,而我,依舊一個星期給他寫兩封信。有時候,我們的信隻有幾句前人的詩,我寫“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他就回“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寫卓文君的“一別之後,兩地相懸,隻說是三四月,誰知又五六年……”,他就回李之儀的“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是那些信啊,緊緊地把我和他的相思連在了一起!

時間真是一條永遠流淌的河啊,轉眼之間流到了我的高三。那個五月的中午,我正在教室裏上課,突然腦子一陣暈眩,一種夢境般的感覺湧進了全身。表哥站在教室門口,笑盈盈地望著我。那一刻晃若隔世,所有的一切都被定格。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老師在,手裏的書依舊拿著,我走了出去。有同學在竊竊私語,我也沒有在意。跟在表哥背後,我像一隻木偶,呆呆的,呆呆的。

學校後麵是一排整齊的烈士墓。烈士墓周圍,蒼鬆翠柏,鳥語花香。在鬱鬱蔥蔥的樹林裏,我們緊緊相擁。我的淚水靜靜地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打濕了表哥的肩膀。

沒有說話,有什麽可說的呢?還有什麽要說的呢?千言萬語,都凝聚在了深深的擁抱裏。那一刻,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什麽是幸福?幸福就是久別後的重逢,就是你愛著的人同樣的愛著你。

然後,表哥捧著我的臉,仔細地端詳了良久,說:你瘦了,可是你長大了。

我深情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我願意就這樣一輩子看著他,直到我們都老去。

我沒有告訴你我要來,是要給你一個驚喜。表哥說。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你要來的,如果你還不來,我會死去。

表哥把我擁得更緊了。

表哥,摟緊我,別放開,我知道,一放開,你會走了,你會在我的眼前消失的,現在我是在做夢!我喃喃地說。

雯,看著我,表哥再一次捧起我的臉: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我就在你麵前,看著我,看著我……

我堵住了他的嘴,用我的唇,用我的淚。

那時候的陽光該是最溫暖的吧,風該是最和煦的吧,草該是最柔軟的吧,而我,該是最幸福的吧。那片濃蔭,那些淺草,那些嘰嘰喳喳在樹叢中歡唱的小鳥,是我幸福的見證者啊,你們看見了嗎?我把我十八歲的青春,十八歲的愛情,十八歲的身體,給了我麵前的這個叫凱的男人,我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山無棱,天地合,我的心,不會變!

第二天,表哥走了,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我理解他,他是一個人,一個社會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塵世的事羈絆著他;在這樣一種時候,他仍然把我放在心上,我還會有什麽苛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