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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春天,日本島上的武士和浪人都要跑到九州島,站在海邊眺望著遙遠的明國。對他們來說,溫暖潮濕的東南風就是一雙助力實現夢想的翅膀,櫻花盛開的季節,武士和浪人就會匆匆上船,奔赴明國。帶隊的船主對他們是有要求的,要麽長得魁梧,要麽長得凶悍。這兩條都沒有的,就隻能在船底下當雜役。即便是做雜役,也不是輕易能上得了船的,得給船主進貢,拿不出貢品,可以割下一隻耳朵作為見麵禮。到明國去,到極樂世界去,這是武士和浪人的夢想,甚至也是農民的夢想。明國有的是財物,明國有的是女人,這就是他們的動力。日本島已經沒有了活力,日本島早已死氣沉沉,滿目瘡痍。足利義滿大將軍把日本島毀成了武士的地獄,毀成了農民的地獄,人們都深陷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可以改變現實的亮光。必須出去,朝西而去,朝明國而去。
大海是隧道,隧道的西頭有一片亮光。
武士喜歡搭乘去往明國的進奉船,也稱朝貢船,在這樣的船上即便當一條狗都是幸福的。很久以前,熊本一郎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被領主帶著去了一趟明國,這是明國對領主的恩賜。此行,領主得到了五倍於貢奉的賞賜,還不算他們私下裏賣太刀的盈利。那次朝貢之旅,影響了熊本一郎的一生,仿佛在腦子裏刻下了一道道難以磨滅的印記。明國人喜歡太刀,他們購買太刀並不是用來打仗,很多人家隻是把太刀掛在房柱上作為飾物,還有的人家將太刀重新回爐,刀脊上包了一層精鐵,將太刀打造成寶劍。領主指教一郎:“日本的冶煉術比明國的要好很多,因此,日本的太刀要比明國的寶劍鋒利許多。”
這就是明國人偏愛太刀的主要原因,領主說一把太刀從日本帶到明國,能賣上一頭牛的價錢。
明國朝令夕改,沒過多久,朝廷又開始打壓朝貢船隊。沿岸官軍不許朝貢船隊靠岸,即便靠岸,也是大兵警戒,不準下船。各地領主對明國的鎖國之舉異常憤怒,他們決定讓明國吃點兒苦頭,領主紛紛放棄朝貢,改為明火執仗公然搶奪。一夜之間,在熊本一郎眼中“品德高潔”的武士便成了賊寇。熊本一郎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當了賊寇後被明國官軍追殺的一幕,那是讓他想起來都要膽寒的一幕。熊本一郎寧可那殘酷的一幕是虛幻的,是腦子裏臆想的。
由於一直刮東南季風,船帆借不上力,他們在海上漂**了很長時間。糧食吃光了,雞鴨豬也都殺光了,連船上的耗子都吃光了。卑賤的苦力一邊搖櫓一邊暗自流淚,他們輕聲哼唱著哀傷的家鄉小調,絕望的氣氛像鍋蓋一樣嚴嚴實實地扣在大船上。父親割下了大腿上的一片肉,吩咐一郎拿去熬煮。父親命一郎守著鍋灶,別讓人偷吃了。父親坐在一邊,一心一意地包紮著大腿上的傷口,他一點兒都沒有咧嘴喊疼,他像是包紮別人的傷口一樣從容。等到傷口上的血凝了的時候,肉湯也燒好了,父親盛了一碗肉湯,爬進領主的艙內,請領主吃肉喝湯。
船上的人都要餓死了的時候,喜誌突然看到了陸地,喜誌就成了所有人的救星。
岸邊礁石上刻著“金州”兩個大字,熊本一郎以為是朝鮮的“金州”,他朝領主喊著:“金州!我們到朝鮮的金州了。”
“這下可好了,離我們的對馬島不遠了。”領主跪在船頭,武士和雜役全都跪下了,他們激動得號啕大哭。
隊伍上了岸,按照事先計劃,每三個人一組,每組間距一百步,隊伍像條長蟲一樣迤邐而行。很不幸,前隊勇士剛剛闖入村子裏,還沒來得及吃下一口食物的時候就遇到了官軍巡邏隊。巡邏隊有一百多人。第一隊的勇士隻有十七人,他們瞬間就被包圍了。領主聽到了預警的螺號,連忙指揮後續的勇士跑步前去救援。勇士們匯聚在一起,奮力朝海邊突圍。熊本一郎個子矮小,很害怕被明軍俘虜了,相傳,俘虜會被明軍宰殺吃掉的。他的眼前總是出現父親血淋淋的大腿的畫麵,似乎還能聞到肉香的味道。熊本一郎驚叫著,發瘋樣的驚叫著,亂舞著太刀。父親殺死了一個士卒,突然朝著他喊:“一郎是武士!一郎要鎮靜!”父親的話就像當頭一棒,猛地就將他打醒了。
一郎是武士?一郎是武士!一郎不是怯懦的浪人,更不是卑賤的農民。武士怎麽可以驚慌呢?熊本一郎冷靜了,他不再那麽慌張,他緊緊地盯著明軍士卒,尋找著下手的機會。領主指著一個盔甲鮮明的白胡子頭領問道:“一郎,你聽他在說什麽?”
“斬!斬殺!”熊本一郎聽到白胡子頭領不停地呼喝著。白胡子頭領揮動著騎槍比畫著,似乎是讓一隊士卒繞到山後麵堵截。熊本一郎以為他們是朝鮮的巡邏隊,卻忽然聽懂了白胡子頭領的話,他說的是明國話。熊本一郎從小跟著師傅學的明國話派上了用場。
“領主,這個白胡子是明國官軍的頭領,不是朝鮮人,此地是明國的金州,不是朝鮮的金州。”熊本一郎大聲喊著,領主有些慌亂,他一時搞不清明國的金州和朝鮮的金州是怎麽一回事。官軍巡邏隊緊緊壓上來,勇士們有了潰退的跡象。領主吩咐弓箭手躲在他身後瞄準白胡子老頭兒,要弓箭手冷不防射死他。領主相信,射死白胡子頭領,一定會轉危為安的。弓箭手沒有大弓,大弓都放在船上,弓箭手躲在領主的身後,射出了一連串的小箭。其中一箭射中了白胡子頭領的哽嗓上,另一支射中了他的眼睛。在日本各地,真正的武士是不屑於暗箭傷人的,會射箭的大都是被割了耳朵的浪人。白胡子頭領中箭後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慘叫聲,他仰頭從馬上摔了下去。身邊的士卒抱起了他,白胡子頭領掙紮著重新上馬,他的臉上全都是血,血將白胡子染成了紅胡子。突然,他將眼珠子上的小箭拔了出來,熊本一郎親眼看見了箭頭上掛著的一團血糊糊的眼球。
“怯戰者退,吾且死賊。”這是原話,熊本一郎一直沒能搞懂白胡子頭領這句話的意思。
“吾且死賊!”明軍士卒振臂高呼。
明軍巡邏隊重新組織隊形,呐喊著壓了上來。白胡子頭領手指領主,厲聲喝道:“小兒拔都!”
領主手裏拎著一把大槊,穩穩地立在隊伍的前麵,像一尊戰神的塑像一般。領主的力氣太大了,一槊下去,就會把一個明軍的腦袋拍扁。哪裏出現危機,他的大槊就出現在哪裏。勇士們一直苦戰不敗,和領主的這把大槊有著極大的關係。
“小兒拔都!”官軍頭領又喊了一句。
熊本一郎這回聽懂了,明國人將勇士都以“拔都”相稱,熊本一郎曾經為了賣一把刀和無賴對打過,他聽到街邊有人高呼“拔都拔都”,看樣子是在讚美他的勇敢。“小兒拔都”可能是在稱讚領主年輕勇武。明軍被領主的氣勢壓製住了,白胡子頭領不停地朝士卒大吼大叫:“汝擒之!當車肉賞!”
“小兒拔都有兜鍪,護項麵,無隙可射。”一個年輕的士卒回應著。白胡子頭領摘下了弓箭,年輕士卒也摘下了弓箭。熊本一郎突然明白了,這兩個人要射殺領主,他轉身朝領主喊:“小心那廝射汝!”
“那廝不會做卑鄙之舉的!”領主搖著頭,他還以為白胡子頭領是日本武士,他更忘記了自己曾經下令射殺白胡子頭領的卑鄙行徑。話沒落地,白胡子頭領射來一箭,正中首領的護鍪,將頭盔打歪。首領大叫一聲的時候,年輕士卒的箭也射來了。領主伸手去擋卻沒擋住,這一箭正中他的麵門。領主扔下大槊,仰麵而倒,熊本一郎的父親猛喊著:“一郎衛護!一郎衛護!”父親一把抱住了領主,背在身上,朝著明軍衝去。
熊本一郎和另外兩名武士迅速遮擋著父親的側翼,跟著朝前衝。父親的腿傷還沒有痊愈,經過這陣廝殺,傷口迸裂,鮮血染紅了長裃。父親朝著明軍最薄弱的地方急衝,明軍幾次包圍了他們,卻都讓他們鑽了出去。父親始終不與明軍纏鬥,呼喝著一郎也不要戀戰。經過多輪廝殺,居然讓他們衝了出去。熊本一郎回頭看去,明軍頭領緊緊追來,其他人還在捉對廝殺。熊本一郎站住了,他擺好了架勢,準備迎戰頭領,雖然他還沒有頭領的馬脖子高,他的架勢對一個騎馬的人來說,不會起到任何的阻擊作用。頭領的額頭上纏著一條布帶,半邊臉都被血水染紅了,他縱馬而來,一股勁風撲在熊本一郎的臉上。
“是誰射了吾的眼睛?”
“汝是瞎子!”熊本一郎笑了,這是他唯一想笑的理由。頭領放下騎槍,摘下弓箭,搭上了一支箭。
“倭寇,讓汝也嚐嚐眇目的滋味。”
熊本一郎對明國的弓箭一點兒都不了解,因為不了解也就不那麽擔心,他以為明國的弓箭和日本的沒有區別。日本的弓都很小,箭杆也短,一般來說,很難射死人,除非使了寸勁兒。真正的武士麵對敵方朝自己拉弓射箭,都不會皺眉頭的,除了表明勇敢,也是嘲諷對方的無恥下流。等到明國頭領將弓拉滿了的時候,熊本一郎忽然發現他的弓很大,大得像車輪。熊本一郎有些心慌,他深呼一口氣,站穩了腳跟,一手持刀,一手擺出了決鬥的架勢。
“一郎,快退下!”父親喊。
父親已經將領主抱上了船,父親趴在船幫處,搭箭對準了明國頭領。熊本一郎突然渾身充滿了力量,這種力量的鼓**讓他驕傲,他勇敢地完成了掩護任務,在領主和父親的眼裏,他應該是一個合格的武士了。領主上了船就意味著安全,領主安全,他們就沒有輸。頭領一箭射來,熊本一郎才發現所有的驕傲都隨風而去,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臉,他都忘記了撥打羽箭。船上傳來一聲慘叫,熊本一郎轉回頭看去,一個武士中箭栽入海中。熊本一郎提刀衝了上去,他絕不會讓這家夥再射出第二箭,熊本一郎怕了這人手裏的車輪般大的弓,怕了他那能射死人的箭。白胡子頭領被熊本一郎的速度嚇了一跳,他提了下韁繩,戰馬一陣嘶鳴,躍了起來。熊本一郎風一樣的衝過來,舉刀就戳,白胡子頭領來不及去摘騎槍,隻能掄著大弓砸來,他想嚇阻熊本一郎,想趁機摘下騎槍迎戰。熊本一郎一刀砍在了馬頸上。戰馬又是一陣長嘶,抬起前蹄一陣亂蹦,將渾身是血的白胡子頭領重重地摔在地上。熊本一郎奔過去,朝他的腦袋狠砍一刀,白胡子頭領就地打了幾個滾兒,躲過了一劫。熊本一郎狠狠地砍著,刀刀不離要害,一個明軍士卒從側麵抱住了熊本一郎的腰,朝著狼狽不堪的白胡子頭領喊:“徐剛將軍快走!”
熊本一郎摳著這個人的手腕,這個人騎在了他的身上,雙手狠狠地扼住他的喉嚨。熊本一郎甩不掉他,將刀轉過來想刺死他。這人伸手擋了一下,差一點兒把刀奪了去。熊本一郎朝著一個浪人吼:“殺了他!殺了他!”
浪人舉刀吆喝著,卻始終不敢動手,他可能是擔心傷到了熊本一郎。大股明軍瞬間衝了過來,背上的這人拚命扼著熊本一郎的喉嚨,熊本一郎就要窒息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熊本一郎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那人雙手像鐵箍一樣,狠狠地勒著。熊本一郎使出了最後的力氣,舉起太刀,朝肚子紮了下去,背後的人突然不動了。熊本一郎又能喘息了,他大口喘息著,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他聞到了一股熱烘烘的臭味兒,看到了熱氣騰騰的腸子,看到了黑色的血。熊本一郎慌忙將腸子塞到肚裏,他站了起來,舉著太刀,目視著明軍。白胡子頭領重新上了馬,人與馬的身上全都是血。他舉著騎槍,朝著熊本一郎怒吼:“呔,小鬼兒倭寇快報上姓名!”熊本一郎瞪著他,不知該不該報上姓名。頭領又吼了一聲:“呔,吾乃遼東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是也,鬼魅小醜,快快報上名來,吾不願擊殺無名鼠輩。”
熊本一郎聽懂了,這位渾身是血的頭領是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都指揮使是多大的官他不知道,隻是牢牢地記住了“徐剛”這個名字。徐剛見熊本一郎沒有反應,便縱馬挺槍就刺,熊本一郎一動不動,他已經不能動了,他身上的血都要流盡了。父親帶著勇士衝了過來,一陣亂砍,將明軍驅散。父親是全日本最勇猛的武士,雖然大腿受傷,他的刀法卻依然讓明軍吃盡了苦頭。父親趁著明軍潰散之機,一把抱住了熊本一郎,扛著他就朝大船跑。幾個明軍搭弓瞄準他們父子,被一擁而上的浪人砍翻了,大股明軍又將浪人圍了起來。浪人們哭喊著:“領主,吾等盡忠了。”
熊本一郎第一次為浪人落淚,也是他平生最後一次流淚。後來,熊本一郎目睹父親被殺,都沒有落下一滴眼淚。這一仗的慘烈無法用語言述說,他記住了金州衛,記住了那個渾身是血的白胡子頭領,他叫徐剛。
2
當年,朝貢船都是從黃海順風南下的。每當東風頻來的季節,朝貢船便從九州島起航,領主帶著大批貨物到明國求好運。隻要不遇到大風大浪,隻要安全踏上明國的土地,他們就是全日本最幸運的人。明國的富庶讓熊本一郎有了無盡的遐想,雖然他還不懂得明國的富庶和自己有多大關係。下了船,他一頭紮進了人群中,見識了寧波城的繁華,那種震驚無法用語言表達。他不由得想起了家鄉,家鄉跟寧波城相比,簡直就像小兒與長者,簡直就像小兒與無數個長者。朝貢完畢,領主如願得到了明國朝廷整整一船的賞賜物,領主的臉上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辦完了正事,他們還要私賣太刀,這又是一筆可觀的利潤。熊本一郎跟著領主城裏城外到處走,一路走一路交易,太刀很受歡迎。
“最後一把,一郎賣了錢自己留著吧。”領主說。
“哦?”熊本一郎朝領主鞠躬,帶著太刀走了。他也不知道這把刀值多少錢。太刀品質不同,價位當然各異,一般來說,都是雙方議價。熊本一郎走向城南,城南的南巷人多,這裏的男人大都戴著氈笠,佩著寶劍。領主說過,戴氈笠佩寶劍的都是官長,官長一定是有錢人。熊本一郎也不知道南巷的官長能否買他的太刀,他隻是本能地朝南巷走去。土地廟附近站著幾個潑皮,他們輕佻地打著呼哨,伸手招呼著熊本一郎,熱熱鬧鬧地稱他“小力巴”。熊本一郎低頭快走,他不想和潑皮們有瓜葛。潑皮們追過來,圍上了熊本一郎,有的摸頭,有的搭肩,好像老熟人一般。他們詢問太刀的價錢,熊本一郎讓他們出價,他一張口,潑皮聽出了口音有異。
“小力巴,你是倭鬼?”
“小力巴,爺出二錢銀子買你的刀,不少了!”
熊本一郎搖著頭,他雖然不清楚這把刀的價值,卻也懂得絕不能賣二錢銀子。領主剛賣出去一把,足足賣了二十兩紋銀。熊本一郎掙脫兩個潑皮,順著巷子繼續往下走。小雨潤在前胸,微微寒冷。這兒和家鄉一樣,熊本一郎一點兒都不覺得生疏。他享受著獨自在街上行走的愜意,享受著微微的小雨,享受著被牆裏頭伸出來的三角梅觸碰的美妙感覺。熊本一郎扯著一枝三角梅端詳,多麽美的花兒,那神韻,像極了櫻花。熊本一郎的家鄉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櫻花樹。櫻花是神的化身,神伏在花瓣之中,隨著花瓣的綻放而來,又乘著花瓣的凋謝而去。櫻花盛開的季節,各種各樣的傳說掛滿了枝頭,滿天繽紛,滿地落英。落在房簷上,預示著家人平安;落在田地裏,預示著五穀豐登。
每當櫻花盛開的時候,父親就會回到家鄉,父親和媽媽帶著一郎和二郎來到櫻花樹下,一家人坐在樹下聊天、唱歌,他們扯著櫻花枝嗅著,還要露出誇張的表情來。媽媽的表情總是那樣的陶醉,甚至是那樣的俏皮,像個沒出嫁的姑娘。父親笑眯眯地看著媽媽,仿佛媽媽就是一株誘人的八重櫻,一株伸到他懷裏的美麗的八重櫻。這一畫麵銘記在熊本一郎的腦海裏,仿佛隻有在櫻花樹下的父親才是父親,其他時刻,父親更像一位嚴厲的師父。
牆邊伸出的三角梅碰了熊本一郎的額頭,上麵沾著雨滴,熊本一郎停下了腳步,伸著舌頭,舔了一口。他心裏一動,仿佛把姑娘的一滴淚舔進了嘴裏。姑娘?淚水?他像個傻瓜一樣瞧著三角梅,仿佛,靈魂飛回了家鄉。
潑皮們再一次圍住了他,他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舔著三角梅。熊本一郎陡然覺醒,趕緊低下了頭。一個潑皮拍了下熊本一郎的肩膀,這個人的胡子上也沾滿了水滴,卻是渾濁的水滴。
“汝是小倭鬼?”
熊本一郎模糊了,眼前,沒了三角梅,隻有胡子和滿是褶皺的臉。
“汝是倭人!”
熊本一郎沒有回答,他想繞道走過去,有人突然揪住了他的衣服。
“小力巴,汝到底要多少錢才賣?”
熊本一郎沒有言語,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定價,隻要肯出十兩紋銀,他就賣刀。他們的船明天起航回國,他就要見到媽媽了。十兩紋銀不少了,足夠給媽媽買一塊上好的土地,足夠讓媽媽吃上幾頓粳米飯。當然了,日本是不用銀子的。他可以買許多許多明國的瓷器、許多許多綢緞帶回日本,換錢貼補家用。這樣的念頭是不能讓父親知道的。父親是一個威嚴的武士,是一個有道德的武士。他拚死拚活,一年隻掙回一口袋粳米,雖然如此,父親依然盡職盡責,他絕不允許家裏人有私心雜念,絕不允許貪婪無恥。
“貪婪是武士的敵人。”父親經常這麽說。
熊本一郎想把明國最好的東西買回去,讓媽媽享受。他不知道父親會怎麽想,也許,父親會用竹竿抽他的屁股。潑皮伸出一根手指,熊本一郎幾乎要點頭了,是的,一根手指應該代表著十兩紋銀。
“吾給汝一兩紋銀。”潑皮拿出一張紙遞過來。
熊本一郎認識,這張紙是明國的寶鈔,領主告誡過他們,不要相信寶鈔。寶鈔就是一張廢紙。熊本一郎抱緊了太刀,他不想和他們做交易。潑皮們顯然惱了,一個從後麵抱住了他,身前的舉起了磚頭,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腦袋上。熊本一郎就覺得眼前一亮,一個明眸皓齒的姑娘朝他笑。熊本一郎想喊姑娘的名字,他知道她是誰,可就是喊不出聲來。姑娘消失了,熊本一郎的眼前一片漆黑,熊本一郎掉進了深淵。
這是熊本一郎對明國刻骨銘記的一幕,他的夢想就這樣破裂了,媽媽的粳米飯沒了,他心愛的姑娘也沒了。熊本一郎差一點兒丟了性命,有人將他扔到碼頭。領主派人將他背上大船,剛剛放下來,大船就揚帆起航了。
熊本一郎躺在底艙裏,昏昏沉沉地睡,一直到了對馬島,他還是昏昏沉沉。他隻記得三角梅,記得晶瑩剔透的雨滴,記得繁華的江南小巷。
3
馬雄島,多麽美麗的地方,和對馬島極為相似。熊本一郎對馬雄島的氣候非常適應,幾天來的連綿春雨突然沒了,天空放晴,馬雄島就像被水洗刷過了似的。區別還是有的,對馬島上的雲層沒有馬雄島這麽高,對馬島的雲就在頭頂上,就像人人都戴了一頂大草帽。在馬雄島遼闊的天空下,人就變得輕鬆,變得有恃無恐了。對馬島看不到這樣的天空,對馬島隻有厚厚的雲層,起伏的山巒,幽暗的小徑。熊本一郎喜歡站在雞冠山上,瞭望著藍天和大海,有時會突然蹦出人在天穹之下的驚詫。
熊本一郎喜歡馬雄島,他有了一個極其大膽而又浪漫的計劃,他想把這兒改造成對馬島,讓每一個人都成為對馬島的人,讓每一寸土地都成為對馬島的土地。雖然他對曹雲和並不欣賞,甚至有些厭煩他,然而,他又不得不倚重曹雲和,畢竟,曹雲和是官軍,官軍應該是和日本武士一樣守信用的人。熊本一郎相信曹雲和會像日本武士一樣誓死捍衛榮譽,熊本一郎果斷地選擇了信任曹雲和,雖然他認為能為女人跪下來痛哭流涕的男人是卑賤的,同時,他也認為能為女人跪下來痛哭流涕的男人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可愛之處。
熊本一郎多次回到大船上,吩咐船上的人,一定要嚴加看管“一枝花”,不能讓她死去或者逃掉。每個人都必須服從這次險象環生的潛伏大計,“一枝花”是這次偉大的行動中最為關鍵的一環。熊本一郎判斷,曹雲和眼裏隻有“一枝花”和那個侯許氏,這兩個女人是他的**,隻要把她們攥在手心裏,就好比捏住了曹雲和的卵子。曹雲和果然百依百順,雖然如此,熊本一郎還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麻痹大意。殺了這麽多的鹽兵,他們已經把天捅出了一個大窟窿,這能瞞多久呢?一旦暴露,明國官兵趕來,瞬間就會把他們殺光。即便僥幸逃脫回到日本,明國也會派使節前去交涉,征夷大將軍八成也會把他們全都捕殺了。隻有留在馬雄島,人不知,鬼不覺,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才是上策。金州衛是領主當年極其偶然發現的一個寶地,在日本,沒有多少人知道金州這個地方。對馬島、九州島的武士、浪人隻想著去朝鮮掠奪,想著去大明國的南方掠奪,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天底下還有一個讓人垂涎三尺的金州。
熊本一郎是對馬島上的原住民,他的高祖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元朝大軍撲來,日本舉國震驚,他的高祖作為卑賤的農民也參加了抗元大戰。高祖平時連隻雞都沒殺過,卻在大戰中親手殺死了四名元兵。高祖立下了不世之功,為後代闖出了一條金燦燦光芒四射的人生大道。對馬島、九州島甚至整個日本都認同並尊重熊本一郎家族。領主賜予他熊本姓,這是沾著鮮血的姓,這是從死神手裏搶奪來的姓。
那是一個駭人的傳說,那是一個聽起來讓人心悸的戰爭傳說。整個日本就要亡了,大廈將傾,人人戰栗。作為大戰前線,對馬島上的許多人都看見了元兵像海水一樣湛藍色的眼睛,像岩石一樣紅褐色的眼睛。整個日本就要變成了屠宰場,到處都在傳播著恐怖的訊息:日本的男人將被色目人敲骨榨髓,日本的每個女子都將被一百個色目人**至死。這就是大戰前悲壯而又讓人絕望的氣氛。誰也沒有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神風將對馬島拯救了,這陣神風抵得上十萬個勇士。這陣神風也拯救了熊本家族,拯救了高祖的一條命。大戰前夕,家族所有人都做好了被元兵屠城的準備,所謂的城,就是領主的居住地。對馬島上有許多領主,每個領主都有著大大小小的城,大的差不多有兩萬在籍人口,小的隻有幾千在籍人口。熊本家族所在的城就是抗擊元兵的主力城堡,元兵的弓箭和拋石機給了他們極大的殺傷和震撼。在日本人看來,弓箭隻是農民對付小動物的武器,不是用來殺人的。他們想不到一支羽箭可以比人的胳膊還要長一倍,想不到羽箭可以做得那麽精妙,射起來像閃電一樣,當你看見了閃電,也就看見了死神。
日本勇士精於獨自肉搏,元兵慣於集體作戰,這種戰術是日本人所不熟悉的。當元兵登陸時,日本人突然處於崩潰的邊緣,許多勇士中了羽箭,有的羽箭貫胸而出,一支箭居然能射死兩個勇士,這讓許多人都難以接受。更多的勇士被元兵的馬隊踏成肉泥,僥幸沒死的,腦袋上也要被補上一刀。元兵進軍前鼓樂齊鳴,連戰馬都精神抖擻,如同虎豹豺狼。第一天的戰鬥結束,元兵掃清了障礙,團團包圍了大城,夜裏,從城上看去,城下元兵的篝火星星般密集。
第二天一早,領主動員了大城裏的所有男人,告知每一個人,一旦城破,元兵將殺光所有男人,將剝去所有女人的衣衫,讓其在篝火旁跳舞,讓其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集體奸汙。領主能想到的慘烈場景隻有這些。人們當然相信這是真的,早年,他們襲擊朝鮮的時候就是這麽做的。恐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雲團,遮在對馬島的上空,遮在每個對馬島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害怕城破。
元兵來了十萬人馬,除了藍眼睛和紅褐色眼睛的元兵,還有高麗人,還有宋國人。拋石機將腦袋大的石頭拋起來,砸在城牆上,天上地上,到處都是砰砰的響聲。偶有越過城牆砸向城中房子,房子立即倒塌,砸中人,人立即變成肉泥。元兵的馬讓人膽寒,馬隊像狂風一般,一隊勇士對付不了一匹馬,元兵不用刀砍,隻需放馬衝撞,勇士們就會嚇得淒叫。熊本一郎的高祖還是一個膽小的農民,在對馬島,農民僅僅比浪人的地位能高出一點點。高祖被編入敢死大隊,這個大隊有二百人,每個人都向家人做了最後的告別。一旦戰死,高祖還是希望家裏的女人會立即自殺,家人答應了他的要求。高祖回到城頭上,還是不放心,托人給妻子送去了一把鐮刀,希望她在緊急時刻能用得上。天將亮的時候,他又後悔了,想托人給妻子再帶去一句話,還沒容他交代清楚,一發石彈砸在城頭上,砸傷了幾個勇士。元軍的攻擊開始了,城下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元兵,海上還有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船。這是一場讓人絕望的戰爭。守軍在冰雹一樣的箭鏃衝擊下喪失了膽量,每個人都在咬牙,都在等待著城破的一刻。
熊本一郎的高祖認為這樣死去是不值得的,農民種地的目的是什麽?還不是為了豐收。想做勇士的道理也是一樣,他想明白了,如此卑微地死還不如轟轟烈烈地死。他想用一腔熱血換取做人的尊嚴。熊本一郎的高祖告別了領主,帶著兩個兄弟從城上縋了下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爬出了護城河,朝著元軍走了過去。元兵根本沒有料到會有三個傻瓜出城,他們以為看見了三隻螞蟻。看著他們像螞蟻一樣慢騰騰地過來,很多元兵捧腹大笑,有的還假裝受驚幾乎要從馬上摔下去。熊本一郎的高祖帶著兄弟突然呐喊著朝元兵衝去,與其說是朝元兵密不透風的馬隊衝去,不如說是朝著死亡衝去。呐喊聲起,城上城下突然靜悄悄,蒼穹之下隻有他們三個人的呐喊聲。元兵不笑了,他們紛紛下馬,拉緊了肚帶,然後重新上馬。他們一眼不眨地盯著三隻越來越近的螞蟻,在元兵的眼裏,螞蟻總歸還是螞蟻。
千夫長一聲令下,元兵拔出了彎刀,朝著螞蟻奔湧而去。元兵的馬隊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三個農民在這堵牆前站住了,他們端著竹矛,像風吹過的竹葉一樣瑟瑟發抖。他們的眼睛眯縫了,是的,他們幾乎閉上了眼睛,就像死了一樣。馬隊碾壓而來,藍眼睛和紅褐色眼睛的元兵猙獰著,他們沒有呐喊,隻是猙獰著。他們要對這三隻螞蟻實施一種罕見的酷刑,讓鐵蹄去踐踏他們,將他們的肉體踏個稀巴爛。三兄弟中的一個首先崩潰了,他的魂靈飛出了腦殼,他開始號叫,他的號叫帶動了另外兩兄弟,三兄弟在嘚嘚的馬蹄聲中沒命地號叫。
城上的守軍瑟瑟發抖,他們情不自禁地也開始了號叫。
感謝烏雲,感謝黑漆般的烏雲。
感謝神靈,感謝黑漆般的神靈。
馬隊突然混亂不堪,仿佛被大力神猛掃了一棍子,許多戰馬抬起前蹄,仰天長嘯。仿佛三兄弟的麵前有一排拒馬樁。大地在顫抖,無數個大力神揮舞著大棍子,劈天蓋地般的橫掃。元兵的馬隊被打散了,幾匹馬翻滾在地,聲聲嘶鳴,仿佛在承受著瘋狂的棒擊。狂風就是大力神,船上的帆篷被扯開了,鼓**了起來,大船被吹得東倒西歪。瞬間,隻隻大船陷入大海之中。狂風絲毫沒有可憐這些元兵,狂風將元兵的胳膊和大腿肆無忌憚地扯斷,沙子一樣揚起來,扔到空中。狂風像無數隻巨手,抓著所有能抓到的東西,瘋狂地扔撇。
突然而來的神風,拯救了熊本一郎的高祖,也拯救了整個日本。熊本一郎的高祖,不,對馬島上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這樣猛烈的大風。大風在日本岌岌可危的時候迅疾趕到,大風打敗了元兵,大風不是神風是什麽?元兵像草一樣被神風從馬背上拔起,仿佛老天變成了對馬島上的人,老天憤怒地懲罰著這些傲慢的野蠻的藍眼睛和紅褐色眼睛的元兵。
元兵的首領一定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他迅速組織沒死的士卒,將雙腿纏在馬鐙上。他們聚集起來朝天射箭,雨點般的箭鏃射向天空。他們想一舉射死那個偏心眼兒的老天。熊本一郎的高祖緊緊抱著一棵樹,樹被神風連根拔起,他還是緊緊地抱著樹,他隨著大樹飛揚,隨著大樹跌入深坑,迷迷糊糊之際依然沒有撒手。深坑裏有一匹馬,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元兵,高祖清醒了以後,哆哆嗦嗦地摸到了短刀,將元兵的腦袋割了下來。他還想把馬的腦袋割下來。馬的腦袋實在太大了,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下手。他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戰馬,他的短刀反反複複地比畫著,他忽然看見了馬眼裏滴下了一滴眼淚,不是一滴眼淚,是一串眼淚。馬居然會流淚?熊本一郎的高祖一遍遍地問:“汝真的會哭嗎?”高祖繼續逼問著:“汝懂得吾說的話嗎?”
戰馬突然仰天長嘶,仿佛給了他肯定的回答。熊本一郎的高祖丟掉短刀,跪在馬的旁邊,祈禱這匹馬能跟他一起逃脫大難,跟他回家。頭頂上,狂風大作,元兵的哭號聲比風嘯聲還要大。高祖緊緊摟著戰馬,一人一馬,躲在深坑裏抗衡著大風。又一個元兵掉了下來,元兵驚恐地看著高祖,元兵的眼睛是紅褐色的。元兵舉起彎刀,朝著高祖的腦袋上狠狠砍去,高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他隻有引頸受死。高祖卻聽到了一聲慘叫,他睜開眼睛,眼前是一攤花花綠綠的腦漿子。高祖搞不清楚元兵是被誰打死的,坑裏隻有他和一匹馬,難道是這匹馬打死了元兵?難道這匹馬已經附了對馬島上的精靈?高祖割下了該死的元兵的腦袋,他捧著元兵的腦袋仔細看,元兵微微睜著的一隻眼睛似乎變成了黑色,看起來和日本人也沒有區別。
高祖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馬靜靜地看著他。
神風消失了,神風拯救了日本,也拯救了熊本一郎的高祖。他掘出了一條通道,拽著戰馬出了深坑,他朝深坑鞠躬,感謝深坑的救命之恩。他順手將元兵的腦袋掛在馬背上,四野裏到處都是死人,即便沒死,也跟死了差不多。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割元兵的腦袋了,他擔心戰馬也沒有力氣馱著那麽多的腦袋。他牽著馬,踏著屍首朝著大城走去。
城門開著,高祖嚇壞了,難道元兵已經衝了進去?難道元兵已經屠城了?他緊緊地抓著太刀,準備拚盡最後的力氣,殺死元兵或者被元兵殺死。城門口坐著幾個人,他們衣衫不整,他們渾身是血。他們看著他,卻不說話,他們被高祖的樣子嚇壞了。看裝束,他應該是日本人,可是,他卻牽著怪獸一樣的馬。怪獸樣的馬的背上還掛著滴血的頭顱。人們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高祖也是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們。就這樣,高祖進了城,城裏頭亂七八糟,大樹倒了一地,房子倒了一地,到處都是一片狼藉。許多人掛在牆頭上,掛在沒倒的樹上,也不知是死是活。高祖牽著馬朝前走,有人爬起來,跟著他走。
他們笑,他們哭。
一夜之間,領主老了許多,一場大戰讓領主腦袋上的發鬏散開了,領主看起來像個和尚。領主告訴他,從這一刻起,他就是下山村的熊本君。熊本君,領主親授的武士稱呼。幾百年了,下山村就是他們家族的代號,他們沒有姓,也不需要姓,出了下山村,他們全都叫“下山村的”。這個從來就沒有姓氏的家族從這一刻起居然有了姓氏,而且是領主賜予的姓氏。高祖有些發蒙,迷迷糊糊之中,他就成了熊本君?他就成了讓人敬仰的武士?
武士熊本君?!
4
一場突如其來的神風毀滅了元兵,熊本一郎的高祖由一個卑微的農民蝶變成一名偉大的武士。領主將俘虜的戰馬全都交給了熊本,讓他養好,養得要像以前一樣結實。熊本自此就成了養馬的武士。自此,領主似乎忘記了熊本,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熊本武士開始悉心培養下一代,他發誓要讓下一代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武士,而不是僅僅能養馬的武士。果然,熊本家族出了人才,熊本一郎的父親靠著太刀和忠誠,最終成長為讓人尊敬的武士。熊本一郎的父親勇往直前,屢立大功。他殺死了那麽多的征夷大將軍的人,最終,自己還是被殺死了。熊本一郎的父親臨死的刹那,眼睜睜地看著領主跪在了地上,領主即便跪了下去也沒能救下自己的命,領主被砍下了腦袋。熊本一郎的父親長歎了一口氣,似乎累極了,他轟然倒下,再也沒有醒來。
熊本一郎和弟弟二郎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轉眼就是沒有主子的浪人。為了生存,他們到處尋找新的主子。優秀的武士一天都不能沒有主子,一旦讓人獲知沒有了主子,就是讓人不齒的浪人。浪人的結局很慘,沒有人供奉食物,沒有人正眼瞧他們。熊本一郎兄弟走遍了對馬島,走遍了九州島,新的主子卻遲遲沒有出現。征夷大將軍殺敗了關東一帶所有的藩王,戰火蔓延到了整個九州島,蔓延到了對馬島。熊本兄弟終於找到了新的領主,新的領主在九州島上無法立足,隻能帶著殘餘勢力下海。他們在海上漂來**去,盼著九州島能盡快恢複秩序,幻想著征夷大將軍突然撤軍或者暴死。
漂泊了大半年,九州島依然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季風來臨,船隻載著他們朝西而行,熊本一郎敏感地覺察到西方極樂世界就要到了。他替領主說服了沮喪的勇士們,他堅信一切厄運都會過去的。
也許,他國就是故國。
勇士和大群浪人混在船上,勇士遲早會像浪人一般狡詐。勇士的心態也因此會扭曲,許多陸地上的“規矩”被敗壞了,武士和浪人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浪人總是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排斥武士的傳統“規矩”,他們認為這就是殘酷的適者生存法則。在船上,大家都是無根的浮萍,就不該分什麽等級,大家應該像親兄弟一樣同舟共濟。下到陸地,浪人裹挾著武士動輒殺人,殺了許多不該殺的人,武士們也被人殺,被許多根本不可能是對手的人砍殺。在這樣的環境中,武士迷失了方向。
領主傷情嚴重,熊本一郎決心帶著大家回到對馬島上。他不能讓領主死在海上,他要讓領主安詳地死在陸地上。他們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強行登上了對馬島。剛一上岸,頃刻間,海灘上亮如白晝。打頭的勇士像一群野兔一樣被人圍追堵截,許多還沒來得及下船的浪人跳入海中四散而逃,大多數被抓住了,鞭笞的時候,這些無恥的浪人還卷著舌頭像狗一樣嗥叫。熊本一郎帶著幾個勇士鑽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在無數次緊急轉移的過程中,領主終於含恨而死。
熊本一郎兄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他們失去了支柱,他們雖然還活著,生命之庭卻已經坍塌。領主的死亡意味著從此再也沒人給他們指引前進的方向,沒有主子的供養,他們什麽都不是,甚至都不如卑賤的農民。他們過慣了衣食無憂的生活,除了拔刀殺人,再也沒有別的本事。他們不知怎樣才能得到粳米飯,不是一頓粳米飯,而是一日三餐都要吃到粳米飯。有領主在,這些不用他們操心,他們隻管去搏殺,去為領主擋刀。作為武士,吃上粳米飯是他們應有的尊嚴。一碗潔白的粳米飯捧在手裏,心裏才會踏實,才感覺自己像一個非凡的人。
熊本兄弟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武士的尊嚴比生命要寶貴得多,生命實在不算什麽,尤其對武士來說,生命不但是肉體的,還有靈魂的一部分。靈魂才是永恒的,靈魂是用帶血的尊嚴鑄造的。肉體其實就是一件衣服,衣服如果破了、髒了,扔掉就是了。脫掉了這層“衣服”,靈魂就會尋找下一件“衣服”,現實世界中有許許多多的“衣服”盼著武士靈魂選中。武士必須忠誠、懂得廉恥和禮儀,這些素質綜合起來就是尊嚴。如果隻是一個農民,就不需要這樣苛刻地要求自己,農民不需要尊嚴,農民每天和糞土打交道,對他們來說,尊嚴換不來糧食,他們視尊嚴糞土不如。農民的靈魂再入世的時候,依然還是農民,依然過著沒有尊嚴的生活。尊嚴是武士獨有的不可以褻瀆的存在,有了尊嚴,武士才算是武士。否則,刀術再強,也不是武士。
浪人不是人,是被主人趕出去的狗。
當了許多年的武士,突然,就變成了自己主管自己的狗。熊本兄弟心有不甘,他們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坎兒,從高祖輩算起,武士在日本像如今這樣被如此大規模地遺棄還是聞所未聞,那麽多的領主被斬殺也是聞所未聞。領主死光了,九州島和對馬島上到處都是流浪的武士,連村裏的農民都敢肆意地輕視他們,嘲笑他們。兄弟倆從不把自己當狗,他們依然挺胸抬頭,和一群有尊嚴的武士結伴走村串巷。如果哪個農民膽敢嘲笑他們,哪怕露出一點點不敬的神色,他們都會突然前後圍住,怒視著這幫下賤的家夥,直到對方鞠躬道歉為止。他們從不傷害農民,農民即便再無禮,武士也不會輕易使用暴力。太刀是武士與武士之間的對話工具,殺了不該殺的人,太刀就會髒汙的。
二郎曾經被一塊石頭擊中了額頭,他一怒之下拔出太刀,將躲在牆後的農民拖了出來。二郎高高地舉著太刀,那個猥瑣的農民嚇得渾身發抖,他的同伴齊刷刷地鞠躬求饒,這些家夥的腰太軟了,額頭幾乎就要貼著腳麵了。二郎氣得直跺腳,眼裏迸出了淚珠,那是屈辱的淚,二郎手上的刀始終沒有砍下去。二郎顯然是不甘心的,他撿起一塊石頭,塞到農民手裏,這個動作讓熊本一郎差一點兒笑出了聲。二郎雖然比哥哥高出一個頭,行為卻還是一個孩子。人們都勸惹禍的農民自行了斷,農民握著石頭就要朝自己的腦袋上砸下去的時候,二郎伸出刀將石頭磕掉了。二郎仰臉朝天哭著走了。農民傻乎乎地看著二郎的背影,忽然,他雙手蒙麵,深深地鞠躬,所有人都向二郎的背影鞠躬。這一刻,熊本一郎很是欣慰,二郎以這種方式捍衛了武士的尊嚴,多麽難能可貴呀。
“武士必須經過這一關的曆練。”熊本一郎拍著弟弟的肩膀說。
無論是誰,隻要聽到一個信息,一個對他們感興趣的信息,比如說核桃村發生了激戰,比如說杉樹左村出現了征夷大將軍的兵馬,這些散落在九州島上的武士就會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也會突然明亮起來,他們會像一群羊一樣朝有事的方向奔去。不管有多遠,他們隻是奮力奔走,他們的心中有著一盞燈籠,那是一盞存續著希望的燈籠,隻有刀光劍影,才有可能讓心中的燈籠突然明亮起來。
有人說,核桃村的對峙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