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消息讓人沮喪,很快,大批武士微垂著腦袋神情沮喪而來。很快,就有新的消息傳來,三重茅島又發生了對峙。這個消息就像吹響了衝鋒的螺號,疲憊不堪的武士又打起了精神,朝著三重茅島進發。熊本一郎帶著二郎在對馬島、九州島來來回回地走,很不幸,他們沒有遇見一次讓人怦然心動的對峙。不停的行走吞噬著他們的意誌,他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一碗遙不可及的粳米飯常常讓他們心驚肉跳,粳米飯,粳米飯,他們邊走邊嘟囔著。武士不能和農民吃一樣的食物,這是鐵的規矩,也是代表著階層尊嚴。哪怕餓死了,也不能吃。農民的主食是又臭又膻的蘿卜湯,武士絕對不能喝上一口。對武士來說,蘿卜湯是毒藥,喝一口,能讓武士渾身彌漫著下賤的氣息。武士每餐必須有粳米飯,哪怕粳米飯上蓋著一點點裙帶菜,哪怕沒有裙帶菜。

粳米飯是上等人才能吃的,是主子吃的,當然了,主子還吃其他的美食。武士和主子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一日三餐都吃一樣的粳米飯,這讓他們非常驕傲。

領主死了,沒有人再養活他們,也沒有人有必要養活他們。領主們的戰爭已經結束,征夷大將軍是九州島上唯一的領主,他並不需要熊本一郎,他討厭九州島上的任何一名武士,他認為這些人都是腐朽的木頭,他曾經對投誠的武士冷嘲熱諷,把他們和狗關在一起,定期給狗送粳米飯,給武士送狗食。征夷大將軍的暴行讓九州島上的武士絕望,他們不再向他投誠,他們寧願一直流浪下去。戰爭結束以後,九州島恢複了往日的生機,農民又可以安心耕作,商人也可以安心貿易了。失去了領主豢養的武士在田埂間走來走去,他們皺著眉頭,佝僂著身子,就像一隻隻被人打折了腰的野狗。熊本一郎兄弟實在無法繼續走下去了,他們已經有許多天沒有吃到粳米飯了,他們背著對方,都偷偷地喝了許多天的蘿卜湯。身體裏散發的蘿卜湯的刺鼻味道久久不散,蘿卜湯讓兄弟倆蒙羞,也讓他們兄弟產生了一絲隔閡。

在一個陰雨的午後,幾十個武士聚集在一個野貓成群的院落裏,熊本一郎提出結隊到北方碰碰運氣。他的提議得到了所有武士的讚許。當天晚上,他們乘船去了九州島,他們見到了亮光。九州島上許許多多的亮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璀璨。亮光讓他們充滿了幻想,他們幻想著美好的溫暖的夜晚像年輕的女子般張著雙臂,他們還幻想著粳米飯也像年輕女子般張開雙臂,他們把這個夜晚稱為“女子與粳米飯的夜晚”。隻是,這樣的幻想太不結實了,就像沙灘上堆起來的器物,一陣海浪衝來,“女子與粳米飯的夜晚”就猛然間在武士們的心中坍塌了。離光亮還很遠的時候,大船就遭到了一些船隻的包圍。幾隻鐵鉤子死死地掛住了船頭,武士們狂喊著示警,熊本一郎跑到甲板上,組織人去摘鐵鉤子,鐵鉤子越來越多,防不勝防。終於,有人爬上了船。雙方展開激烈的格鬥,武士砍死了幾個人,再上來的眼見不妙,跳海逃了。

熊本一郎坐下來喘息,如果再上來一批,船上的武士很難把控局麵,很多人已經沒有力氣了。對方似乎被嚇破了膽,遲遲沒有發動進攻。熊本一郎緊張地思考著對策,所有人都在等著他下命令,他儼然成了領主一般。他需要找到一條最可行的辦法,帶領大家鳳凰涅槃,鳳凰涅槃的標準無外乎就是每餐都有一碗粳米飯。想到粳米飯,熊本一郎豁然開朗,仿佛黑暗的腦海中突然打開了一道縫隙,耀眼的光亮直射下來。他站了起來,朝著海麵上圍堵的帆船高喊:“吾等是對馬島武士,如果爾等肯與收留,吾等願意投誠。”黑暗中,對麵船上發出了一陣歡呼聲,仿佛海水漲潮一般。潮水過後,又寂靜無聲。熊本一郎繼續喊道:“吾等隻求擁有武士的尊嚴,否則,不惜死戰到底。”

一支箭悄無聲息地射了過來,正中熊本一郎的胸口。熊本一郎慌忙蹲了下來,他用力拔出了羽箭,冷冷地瞧著對麵的船,也隻有卑鄙的浪人才會暗箭傷人。熊本一郎有些失望,對方果真是一群烏合之眾?真到了向浪人投降的地步?二郎給哥哥包紮了傷口,二郎跳著腳地罵對麵船上全都是浪人崽子。哪兒出了問題?這一箭充分說明對方根本就沒有接納他們的意思,這讓熊本一郎很是羞愧。隨著陣陣的呐喊聲傳來,幾隻船又發起進攻,羽箭鋪天蓋地射過來,許多武士中箭倒下。熊本一郎呼喊著,要所有人都躲在船幫下麵。對方又將浸了油的火把扔過來,有的火把還爆出砰砰巨響聲,將船帆點燃了,耀眼的火焰能把人的眼睛刺瞎。熊本一郎猜想對方是征夷大將軍的人馬,是來圍剿他們的。熊本一郎不怕死,他不甘心的是二郎也得跟著一起死,二郎還是一個孩子,真是太可憐了。

羽箭像雨點兒一樣射來,爆炸聲像狗一樣凶叫個不停。有人爬過來,搖動著熊本一郎的大腿說:“熊本君,吾聽見了哥哥的聲音。”熊本一郎分辨不出這個人是誰,即便是大白天,估計也認不出這個人是誰。這個人說:“吾是河邊村的喜誌,吾和哥哥都是九州島上的武士,被可惡的大君給打散了。”

“喜誌?”熊本一郎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和二郎一直並肩作戰,一直互相掩護而沒有被打散,心裏滋生出些許的驕傲。無論遇到什麽情況,他都不可能像喜誌的哥哥那樣輕易丟掉弟弟的。喜誌突然起身,趴在船幫上尖叫著:“忠次哥哥,吾是喜誌!吾是哥哥的喜誌呀!”

“喜誌?汝真的是喜誌?! ”

河邊村的喜誌救下了熊本一郎,救下了船上的幾十個像狗一樣狼狽的武士。忠次派人上了船,了解了這隻船上的狀況後又回去了。再回來時,提出一個讓熊本一郎和所有武士都極為震驚的條件:船上的武士全都得跟著首領塚野大君下海搶劫,目的地是朝鮮沿岸。在熊本一郎的眼裏,這就是逼迫品格高潔的武士去做卑賤的賊寇。原先,他也曾跟著領主下海劫掠,當時的下海卻是被迫的,是為了最終上岸。那時候,領主還活著,領主無論做什麽都是合法的。如今,這些人自行結隊下海,以搶劫為生,卻是不合法度的。熊本一郎很難接受這個條件。就在他猶豫之際,船上的武士全都朝來使鞠躬,爭著表示要效忠首領塚野大君。

對麵船上送來了一筐粳米飯,眾武士尖叫著,仿佛看到了溫柔的女人一般。他們掏出碗,恭恭敬敬地遞給喜誌。喜誌給每一個人都盛了飯,大家一起朝對麵船鞠躬,感謝首領塚野大君的恩賜。所有武士都吃上了香噴噴的粳米飯,都沉浸在幸福的暖流之中。船上沒有其他聲音,隻有像老鼠啃噬船板一樣的聲音。這一刻,他們心潮澎湃而又麵沉似水,他們吃下了久違的粳米飯,又恢複了武士的尊嚴。

“搶就搶吧,首領塚野大君總是對的。”熊本一郎大聲說著,心裏頭的疙瘩就算解開了。天亮的時候,雙方完全融合成一個集團。經統計,四隻船共有武士和浪人一百零三人,熊本一郎注意到,其中還有一些虛頭巴腦的農民。他努力調整了心態,決定追隨首領塚野大君,和所有人友好相處。首領塚野大君對熊本一郎很倚重,他認為熊本一郎是集團中最可以信賴的骨幹分子,有了武士熊本一郎,首領塚野大君就完全可以深入朝鮮腹地搶劫。由於一段時間以來朝鮮沿岸都實行了堅壁清野,首領塚野大君想搶到可觀的糧食已經越來越困難,沒有得力的武裝,他們經常受到朝鮮武裝的有力反擊。

首領塚野大君有著非凡的組織能力,他完善了新集團的賞罰條例,製定了行動準則。針對集團中的武士、浪人、農民的人員結構,首領塚野大君規定:搶劫後,武士分三成,其他人分兩成。即便吃飯,武士每餐保證有一碗粳米飯,其他人一天隻給一碗飯吃。擁有巨大榮譽的武士是集團的刀鋒,每當遇到危險,武士須衝在最前麵,其他人可以尾隨。這樣公平的行動準則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和擁護,熊本一郎對首領塚野大君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感激首領塚野大君給了他們尊嚴,他堅信首領塚野大君是當下最英明的首領。

四隻船趁著季風天氣,朝著西方開拔了。

5

第二天早晨,熊本一郎帶領的頭船見到了陸地,陸地上的人也見到了他們。岸上連放了幾響炮,首領塚野大君不再像往常一樣小心避戰,他指揮船隊強行登陸,他想試試熊本一郎等武士的作戰能力。熊本一郎頭上纏了聚魂的布條,帶頭下了船,邊卒朝他們射箭,當即射倒了幾個武士。熊本一郎舉起一塊木板,挺身衝了上去,很快,他身邊聚集了一群勇敢的武士。他們扔下木板,揮舞著長短刀和邊卒廝殺。邊卒武藝普遍不高,沒幾個回合就被殺得七零八落。還沒等武士乘勝追擊,那邊又衝下了一隊邊卒,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根大棍子,這幫人力氣奇大,一棍子砸下來,太刀就被磕飛。武士們一時被打得沒有了還手之力,不得不節節敗退。熊本一郎很快就找到了對方的破綻,他呼喝著,讓武士用短刀應對。武士們躲閃著棍子,不停地找著最佳位置,要麽尋高處,要麽站在順著陽光的地方,機會來了,武士的短刀犀利出手,一刀一個,十幾個勇猛的邊卒被殺死了。

首領塚野大君令旗一舉,忠次吹響了螺號,熊本一郎帶著武士魚貫而去,他們三個人一個小隊,每小隊之間相隔一百步,保持著這樣的隊形徑直朝腹地趕去。行走中武士還要隨時觀察首領塚野大君的旗子,聽從旗語指揮。從高處看,整個隊伍就像一條長了腳的長蟲。不久,這條長蟲就鑽進了一個村落。熊本一郎首先想到了公平貿易,他摸遍了全身,沒有找到可以交易的東西。他瞅了一眼身邊的澗川,忽然有了主意,如果把澗川拿出去交易,不知有沒有人願意接受。想到這兒,熊本一郎無聲地笑了。澗川是他的跟隨,也是一個怪人,他的臉上始終戴著一張麵具,從不以真麵目出現。二郎曾經逼過他,想讓他摘下麵具。澗川解釋說他遭遇過火魔,麵目被毀,不敢以真相示人。二郎是個淘氣鬼,他幾次想突然摘下澗川的麵具,每一次,都讓無比警惕的澗川躲了過去。澗川一直忠誠地追隨熊本一郎,為熊本一郎遮風擋雨,即便如此,熊本一郎還是很看不起他。

這家人嚇壞了,全都蜷曲在老頭兒的身邊。他們穿戴得還不錯,看起來過得要比對馬島上的農民還要好一些。熊本一郎比畫著說:“糧食,吾等需要糧食。”見他們沒有反應,熊本一郎吼著:“糧食,吾要糧食。”

老頭兒搖著雙手,哇啦哇啦地說著,熊本一郎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卻看得出老頭兒是在拒絕。熊本一郎聽見了“強盜”這個詞,這是一句在對馬島上耳熟能詳的朝鮮話。熊本一郎一把將澗川揪到身邊,厲聲說道:“吾將澗川換汝的糧食。”說完,一把將澗川推到老頭兒的懷裏。熊本一郎的力道很大,那群人頓時被澗川撲倒了。老頭兒一把推開澗川,狠狠地踢了他一腳,還想扇他的耳光。熊本一郎再次拽起澗川,怒視著老頭兒:“汝不想與吾做交易?”

老頭兒亂搖著手臂,看起來,他很憤怒,多次喊出“強盜”這個詞。這個詞讓熊本一郎非常惱火,他幾次拽出太刀,想給老頭兒點兒顏色看看。幾次又都忍住了。他想到要遵守交易規則,他想到了自己是一個品格高潔的武士,便又耐心地瞪著老頭兒,希望老頭兒能幡然悔悟。橋下四郎顯然沒有明白熊本一郎的意圖,他忍無可忍,出刀砍下了老頭兒的腦袋。橋下四郎還要繼續砍人,被熊本一郎攔住了。

“糧食!吾要糧食!”熊本一郎吼道。

女人們驚呆了,她們似乎全都嚇死了。熊本一郎朝澗川努了努嘴,澗川就闖進了裏屋,好一陣翻箱倒櫃,找到了一匹絹,還有一缸米。熊本一郎的眼睛亮了,這一缸米晶瑩剔透,絕對是上好的粳米。他朝澗川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熊本一郎帶著人總共搶了三個村子,殺了兩個人。事後,二郎悶悶不樂,他惱火自己失手殺掉了一個瘋子。這個瘋子舉著斧頭要砍二郎的腦袋,他比畫著二郎的腦袋,還嘻嘻地傻笑。二郎抬手一刀將他戳死。這個家夥臨死時仍然嘻嘻地傻笑,他扔了斧頭,結果把井上刃的腳背砸開了花。無緣無故地殺掉了一個瘋子,這讓二郎萬分愧疚。為了懲罰自己,二郎宣布兩天內絕不吃一粒粳米。二郎殺死了一個瘋子,也讓首領塚野大君心情不爽,他認為二郎是個膽小的沒有擔當的家夥。熊本一郎無法為弟弟解釋,他痛心疾首,甘願陪著二郎絕食。兩天內,除了喝水,兄弟倆真的一粒米都沒有下肚。

這次登陸隻搶得了兩缸粳米,首領塚野大君認為完全是熊本一郎的指揮有誤,熊本一郎必須為自己的失誤負責。首領塚野大君打算讓他下到艙底裏喂雞,如果這樣還不能讓他拋下武士的臭架子,就讓他去喂豬。熊本一郎閉上了眼睛,瞬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隻要首領塚野大君命令正式生效,就當眾剖腹自殺。他不想讓武士的尊嚴被人肆意踐踏。首領塚野大君最終咽下了這口惡氣,饒恕了熊本一郎。這得感謝忠次和喜誌兩兄弟,是他們不停地解釋,首領塚野大君才相信,熊本一郎確實是一個正直而又可靠的武士。

熊本一郎誠心接受首領塚野大君的批評指責,他不斷反省著自己的錯漏,為自己的莽撞和經驗匱乏而羞愧。他一直擔心二郎不能好好反省,擔心心高氣傲的二郎對首領塚野大君有抵觸情緒。熊本一郎想親自去看看二郎,又厭惡船艙下麵的肮髒。澗川善解人意,替代主人下到底艙,見到了二郎,又回來稟報二郎挺好的。澗川說閑了的時候,二郎不停手地擦刀。聽到這個消息,熊本一郎放心了,二郎能擦刀,就說明已經靜下心了,心不靜的武士是不會擦刀的。

隨著登陸行動越來越頻繁,首領塚野大君打出了一麵繪有“百足蟲”圖案的旗幟作為號令。從此,他們具備軍隊的性質。“百足蟲”集團沿著朝鮮的西北沿岸掠奪,還要繞到朝鮮的南邊海岸掠奪。他們發現朝鮮的南海岸相對警惕性不高,更適合搶劫。南麵人口要比北麵少很多,氣候溫暖濕潤,莊稼都要比北麵的壯實一些。

每當遇到一片稻田,熊本一郎都會大吼一聲,“粳米!”他的眼中就會出現白花花的粳米飯。朝鮮南海沿岸的人大都友善,他們麵對著相貌凶惡的武士,總是表現得克製和無可奈何。搶劫過程中,邊兵很少出動,即便出動,也要提前開炮示威。在武士們看來,這就是給他們提醒了,讓他們安全撤離。首領塚野大君和熊本一郎對此很是懷疑,他們搞不明白邊兵到底想幹什麽。終於有一天,答案揭曉了,熊本一郎迎麵遇到了幾個膽子很大的邊卒,他們抬著一個官老爺,慢慢地走過來,沒等武士動手,官老爺就用熟練的日語跟他們打招呼,要求麵見首領。熊本一郎製止了手下武士的躁動,親自護送官老爺來見首領塚野大君。雙方見麵後,首領塚野大君愁眉苦臉地說:“吾等要到明國貿易,遇到海風,不幸流落至此。”首領塚野大君還朝官老爺深深鞠了一躬,態度極為誠懇,“吾等需要米飯。”

“哦!哦!”官老爺顯然對這樣的鬼話是不相信的,他的眼睛眨了幾下,臉上露出了一絲狡詐的神色。他捋著胡須,堅決地要求“百足蟲”立即撤離該地,作為補償,他們願意奉送五十擔上好的粳米。這樣的談判讓首領塚野大君欣喜若狂,他努力控製著激動的情緒,力爭讓自己保持平靜。有了五十擔粳米,他們可以繼續漂泊一百天,直到西伯利亞勁風吹來的時候,他們可以滿載著收獲乘風回到對馬島。有了錢糧,他們在陸地上就能站穩腳跟,他們可以散落在各個村子裏深居簡出,等著櫻花盛開的季節,東南風起來時,就可以再次乘風出海。

從五十擔到五百擔,“百足蟲”集團隻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當官老爺又帶著五百擔粳米在海邊等著他們的時候,首領塚野大君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一麵。官老爺滿臉怒氣,一眼一眼地瞅著他們,仿佛在瞅著一群臭蟲。官老爺哪來的膽量?首領塚野大君問了一聲身邊的熊本一郎,他讓熊本一郎注意查找原因。熊本一郎也注意到了官老爺的神態和眼神不正常,他想不明白這位官老爺為何如此反常。熊本一郎向首領塚野大君實話實說,他說自己看不出官老爺有什麽破綻,也許他牙疼,也許他家裏死了人。如果熊本一郎不是一名威猛的武士,首領塚野大君的大耳刮子早就扇過來了。

“熊本君,你要睜大眼睛細細地看!”首領塚野大君訓斥道。

“是!是!”熊本一郎打起了精神,猛然間就發現了破綻,他低聲提醒首領塚野大君,這位官老爺的後麵可能藏著伏兵。驚恐的首領塚野大君認可了熊本一郎的判斷,他吩咐浪人迅速將官老爺抓起來,捆在一根柱子上,凶狠的浪人用蘸水的皮鞭狠抽他的膝蓋。官老爺膝蓋上的肉皮全被揭掉了,浪人就朝傷口上潑海水。官老爺的慘叫聲就像牛鳴,像豬叫。他交代說,官軍確實朝這邊開拔,他的任務是穩住“倭寇”,別讓“倭寇”跑了。這個消息讓首領塚野大君很是緊張,他來不及向熊本一郎致敬,隻是朝他的胸口打了一拳,以示嘉獎。熊本一郎眼裏含著淚水,首領塚野大君的這一拳讓他有了想哭的念頭,他感謝首領的信任和鼓勵,暗下決心要為首領肝腦塗地。

“統統收隊!”首領塚野大君命令忠次吹響了撤退的螺號。

“百足蟲”集團迅速朝大船上搬運糧食,首領塚野大君吩咐放掉那位誠實的官老爺,看在五百擔粳米的分兒上,饒他一條性命。官老爺的雙膝已被打殘,他不得不躺在一塊木板上被隨從抬走了。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他帶人追了上去,目光逼視著官老爺。

“大人,倭寇,什麽的意思?”

“我什麽都不知道!”官老爺狠狠地捶著木板,他雙手捂住了臉,再也沒有動一動,就像一口被殺死了的肥豬。熊本一郎不依不饒,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吾是倭寇嗎?”

官老爺的隨從垂下了腦袋,沒有一個敢回答這個問題。熊本一郎心裏很不好受,以前聽過這個稱謂,去明國朝貢的時候,有人追著喊過這個稱謂,聽起來,不像是好詞。

6

首領塚野大君指揮著四隻大船離開了海岸,一下子得了五百擔粳米,讓船上的人心裏都有了底。五百擔粳米,足以讓“百足蟲”集團有了堅強的凝聚力。船隊浩浩****地朝著老家對馬島駛去,每個人都暢想著與家人團聚的幸福場景。風雲突變,他們的夢想遇到了風暴,連續十幾天的風暴將他們的船吹偏了方向,首領塚野大君也意識到了危機,他推開身邊的女人,跑到船板上瞭望。他盼著能突然看見熟悉的對馬島。

忠次一次次地呼喝著喜誌,痛罵喜誌是個睜眼瞎子。瞭望鬥裏的喜誌委屈得嗚嗚大哭,他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無論喜誌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始終也沒能看見陸地。幾天以後,船上的水缸已經見底,再不補給,所有人都得渴死。首領塚野大君讓人將熊本一郎帶到船頭,他有重要的安排需要熊本一郎去執行。

“熊本君,趕緊動手吧。”首領塚野大君痛苦地說,“船上已經沒有水了。”

“首領塚野大君。”熊本一郎為難地說,“……懇請……再等等。”

“熊本君,吾不想讓‘百足蟲’毀掉,必須馬上行動,不要再遲疑了。”首領塚野大君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把那些不能行動的家夥統統扔下大海。”下達命令以後,首領塚野大君閉上了眼睛,幾滴眼淚滾了下來,如果不是因為斷水,他怎能忍心拋棄傷病的勇士?首領塚野大君突然睜開眼睛,雙手疊放在腹部,朝熊本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領塚野大君!”熊本一郎吃驚地低吼了一聲。

“拜托了!”首領塚野大君轉過身,離開了船頭,感覺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首領塚野大君!”熊本一郎急促地說,“求你放過二郎。”

“二郎怎麽了?”首領塚野大君轉過頭,吃驚地看著熊本一郎。

“二郎一直在發燒。”熊本一郎說,“首領塚野大君,求你了,吾願將自己的一份飲食分給二郎。”

“渾蛋!”首領塚野大君衝過來,伸手朝熊本一郎扇去,忽然,他收了力道,轉為輕輕地摸了一下熊本一郎的臉。他歎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熊本一郎羞愧不已,朝著首領塚野大君的背影深深地鞠躬,作為一個武士,他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

夜裏,熊本一郎帶著澗川摸黑將四名傷病員扔進了海裏,澗川手腳發抖,像個膽小的女人,差一點兒被發了瘋的傷病員拖進海裏。熊本一郎用刀背狠狠地砍了他的脊梁,澗川依然抖個不停。輪到扔二郎了,熊本一郎怒視著澗川,盼著澗川能像個正常的男人一樣,手腳利索地將二郎扔下去。他不希望二郎驚懼,但願二郎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淹死。二郎倚著板壁,腦袋埋在胳膊肘裏,仿佛睡著了一般。

“哥哥,動手吧。”二郎忽然說。

“二郎!”熊本一郎的心突然墜落了。

澗川撫摸著二郎的肩頭,拍著二郎的肩頭,二郎突然趴在澗川的懷裏抽泣。熊本一郎一時下不了狠心,他來到船尾,坐在了船板上。明月像一個大美人,像他心裏頭裝著的那個大美人。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一句“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的詠月詩,對照著今晚的月亮,他有了濃重的思鄉愁緒。二郎就要死了,船上所有人都要死了,他們都死了,遠在家鄉的媽媽無人供養,很快也要死了。

死亡像一縷青煙,彌漫著船頭。

美人,你還好嗎?

因一輪明月,生死相托的愛情拉近了,又扯遠了。距離讓人落寞而又無奈。熊本一郎望著夜空上的圓月,體會著夜涼如水的滋味。往事像紛飛的春雨撲麵而來,往事又像鶯飛蝶舞的春景圖畫,往事像今晚的青煙,往事縈繞在眼前。熊本一郎壓抑了很多年,如果不是身臨這極其特殊的月夜之中,他差不多都忘記了以往,忘記了那個她。熊本一郎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仰望著那輪明月,他想起了下山村,想起了家鄉。

明月啊明月,

你在天上喲,

童年啊童年,

你在哪裏呢?

河裏的影子喲,

像天上的美人,

河裏的影子喲,

像美人一樣彷徨。

童年啊童年,

你在哪裏呢?

不知不覺中短刀已經紮進我的胸膛,

明月啊明月,

你在天上喲,

胸膛裏冒著火一樣的血漿……

太陽冒出頭來了,船板上突然被抹了一層血漿似的紅,熊本一郎鼻子一酸,他抱著腦袋,將自己藏在臂彎之中。時光不再,童年不再,如血的陽光讓人大夢初醒。父親死了,領主死了,如今,二郎也要死了。他感覺到一股痛徹心扉的寒意,他想拒絕執行首領塚野大君的命令,拒絕將二郎扔下大海。他又狠心否決了這個念頭,作為一名武士,他必須無條件地執行首領的命令。這是武士的生命承諾,也是武士的尊嚴。如果將來有幸能回到下山村,他會給二郎建一個衣冠塚,然後在二郎的墓前,用短刀戳死自己。

“嗚嗚,看到了!看到了!”喜誌在瞭望鬥裏發了瘋似的吼,“陸地!嗚嗚,陸地!呀!呀!呀!”

船板上的浪人小燕兒飛似的跑了下去,他們要把這個喜訊盡快地告訴首領塚野大君。一會兒,眾多武士簇擁著首領塚野大君上了船板,一陣迷霧散去,遠處露出了島嶼的輪廓。所有人都跳了起來,首領塚野大君轉到熊本一郎的身邊,指著陸地,眼裏閃著淚光。熊本一郎朝首領塚野大君深深鞠躬,掩飾著滾滾而下的淚水。他心裏頭一個勁兒地說:“太好了,太好了!二郎得救了!二郎不必去死了。”首領塚野大君讓熊本一郎向後麵的船隻打旗語,通報各船做好登陸準備。熊本一郎帶著忠次來到船尾,朝後麵的船吹起了海螺號,喜誌還打了旗語。後麵的船也朝這邊吹起了螺號。太陽升起兩竿子高的時候,熊本一郎和首領塚野大君商量,由他帶人先靠上岸,一旦遇到險情,首領塚野大君可以指揮其他船隻或進或退。首領塚野大君接受了這個建議,帶著船上體弱者先下到小船,然後轉移到其他船上待命。熊本一郎讓澗川帶著二郎也到別的船上,二郎和澗川都不願意離開他。熊本一郎目光如炬,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兩個人不敢違抗命令,隻能悻悻地離開。大船上隻留下二十名精幹的勇士,熊本一郎做了戰前動員,每個人都做了必死的準備。隨著陸地越來越近,熊本一郎心裏頭琢磨了許多個登陸方案,每一個方案都因為會發生意外而被擱置,勇士們太虛弱了,長時間的海上漂泊使體能已經接近枯竭。

船慢慢地靠向海岸,每個人都在猜,這是什麽地方?

熊本一郎看到了嫋嫋的炊煙,聽到了公雞打鳴聲。公雞打鳴聲引起了船上公雞的躁動,船上養著的公雞也跟著打鳴。熊本一郎心裏忐忑,陸地上有沒有軍隊?有多少軍隊?他忽然感到害怕,仿佛突然一腳踏空了一般。他想出了一個妥當的計謀,他要張開一張大網,等待著上網的魚。

曹雲和就是一條魚,一條蠢得要命的魚。他帶著馬雄島全體士卒毫無防備地上了船,他隻是貪婪地認為這隻船上有著數不清的寶貝。這一刻,熊本一郎是絕望的,他向勇士們發出一聲低沉而又絕望的尖叫,勇士們全都藏在底艙裏。熊本一郎告誡他們,不想死就得奮力一戰!

熊本一郎勝了。

倭鬼死了七個,卻殺死了島裏的所有鹽兵,他們將馬雄島的一草一木都收納入懷,他們享受著上岸後的狂歡。熊本一郎不屑於這樣的狂歡,他認為優秀的武士不應該放縱自己,應該每時每刻苛責自己,將自己的境界提高到更高的水平。喜歡尋歡作樂的應該是像澗川那樣下賤的浪人和農民。熊本一郎將寶貴的時間全都用來勘察馬雄島的地形上,他要迅速地掌握馬雄島,將馬雄島作為落腳點。馬雄島是個半島,貼著雞冠山下有一條窄窄的小道通往大陸,這條小道每天隻有退大潮的時候才能完全露出水麵,其他時間都在水裏。這讓熊本一郎很意外,也很滿意,這樣的地理環境更利於長期潛伏。

女子們蒸了許多炊餅,又蒸了許多粟米飯,煮了一簸箕海帶菜,蒸了一簸箕鹹魚。每做好一樣食物,熊本一郎就打發人挑到海邊去,往各船上派送。都分配完畢了,熊本一郎趕緊坐下來吃飯。他一連吃了兩碗粟米飯,他簡直餓壞了,根本就沒關注粟米飯好吃還是不好吃。橋下四郎和喜誌卻吃不慣粟米飯,他們指責曹雲和藏奸使壞,不肯拿出最好的食物犒勞勇士。喜誌握著小刀,頂在曹雲和的後腰上,逼著曹雲和獻上粳米飯。曹雲和被他們推來搡去,不敢反抗,隻是苦著臉,也不做辯解。澗川勸喜誌不要為難曹雲和,澗川捏著粟米飯團往嘴裏塞,含混不清地說:“喜誌君,粟米飯好吃!真的好吃!”澗川突然被嗆著了,還強忍著說:“好吃!真好吃!”

喜誌狠狠扇了澗川一個耳光,澗川的麵具突然歪向一邊,仿佛整個腦袋被打掉了。他迅速抱住了腦袋,遮住了臉。喜誌朝澗川的後背狠狠地打了一拳,澗川被打倒了。熊本一郎拔出太刀,一刀指向喜誌的咽喉。喜誌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澗川站了起來,他的臉又恢複了原來的醜樣子。

“澗川是我的人,你若再敢動手,我就一刀殺了你。”熊本一郎惡狠狠地說,“我要將這裏變成對馬島,我要爾等和島上的每一個人結為兄弟姐妹,不準虐待他們。”

熊本一郎用漢語向曹雲和複述了一遍,他希望曹雲和能懂得感恩,一心一意地效忠他們。曹雲和對熊本一郎的話一點兒都不相信,他想到了死去的鹽兵弟兄,想到了被殺死的女子和沒被殺死的女子,想到了“一枝花”,曹雲和心裏頭一緊,不由得悲從心來,倭鬼說得多好聽啊,與每一個人結成兄弟姐妹,簡直是大白天裏說鬼話!

“曹,汝不信吾的承諾嗎?”

曹雲和忽然心裏頭生起了一絲僥幸,一絲渴望,竟然盼著熊本一郎良心發現,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他的話是真心實意的該多好哇。曹雲和顫巍巍地說:“娘子,吾的娘子!”

“娘子,汝的娘子很好。”

當熊本一郎得知落腳的地方是金州的馬雄島時,他的腦子裏猛然出現了那位白胡子頭領,耳畔就聽到了“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的報號聲。如此巧合?他又一次來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險地?好一會兒,他才相信果真就是巧合,他永遠也不能忘了領主就是在這片土地上不幸中箭死去的。這是一片讓他恐懼的地方,他甚至做夢都能夢到這個地方,夢到“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

而今,熊本一郎又來了,天命如此,這次,是來複仇的還是來送死的?

7

曹雲和聽得清清楚楚,熊本一郎輕聲念叨了“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赫赫有名的徐剛將軍?倭鬼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徐將軍和倭鬼又是什麽關係?曹雲和不敢聯想下去,他發覺這裏麵有個黑洞,像巨大的蝮蛇的嘴巴,不停地吐著紅色的芯子。

“曹,汝在想什麽呢?”

“吾什麽都沒想。”曹雲和垂下了眼皮,“吾想娘子。”

“曹,不要想娘子,快把汝知道的全都告訴吾吧。”

熊本一郎下了最大的決心,他要像一個慈愛的使者,而不是暴君或者魔鬼。他要像愛著對馬島一樣愛著馬雄島,愛著馬雄島的一草一木,愛著馬雄島上的人。他已經有了很好的方略,他要讓勇士們在馬雄島上紮根,讓他們成為明國的士卒。一旦潛伏成功,馬雄島就是“百足蟲”集團的大本營。這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妙計,熊本一郎有信心將馬雄島打造成“百足蟲”集團堅固的根據地。為了實現這樣的恢宏大計,熊本一郎絕不允許屬下輕易破壞了與島裏人的友誼。他告誡屬下,從此,他們就是島裏女人的丈夫。他們有義務善待自己的女人,有義務高高興興地吃女人做的飯菜,還要衷心地感謝照顧。倭鬼們非常沮喪,他們到明國來,隻想著殺人搶劫,然後,帶著獲得物回到日本。他們可沒有想到要在明國和女人成家,還要感謝女人的關照,這樣的蠢話聽起來就讓他們瘋狂。

“曹,汝不要害怕,汝是吾等的島主。”熊本一郎安慰著曹雲和,自從得知了曹雲和的真實身份,他就認為曹雲和是神靈賜給首領塚野大君最好的夥伴。曹雲和是潛伏計劃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沒有他,馬雄島的潛伏行動就沒有成功的可能。

“曹,汝是吾的父親可否?”

“父親?吾是汝的父親?”

“是的,父親!”熊本一郎深深地鞠躬,澗川拽著他的袖子,阻止著熊本一郎荒唐的行徑,熊本一郎推開了澗川,再次鞠躬。

“吾沒有子嗣,吾沒有汝這樣的兒子。”

“父親,吾就是汝的兒子!”熊本一郎真誠地說。

澗川再次扯了下他的袖子,熊本一郎忽然明白了,他摸了摸鬢毛,也覺得和曹雲和的年齡過於相近,給他當兒子有些不合適。既然當不上兒子,當侄子還是可以的,於是,又改口要當侄子。曹雲和沒敢拒絕,他怕將熊本一郎逼得惱羞成怒再惹出什麽禍端。朝廷是有戶籍製度的,是不是親屬關係到裏長那裏一查就知,熊本一郎哪裏知道這些道道?當了侄子後,他又和曹雲和商量,讓他去各家各戶做安撫工作,讓所有人都解除對武士的恐懼之心。熊本一郎還懇請曹雲和動員大家以後要多做粳米飯,少做粟米飯。曹雲和說“遼東苦寒之地隻吃粟米飯”,這話剛一出口,熊本一郎的眼裏突然射出鷹隼一樣犀利的目光。曹雲和嚇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亂說一句話。曹雲和連忙出了門,晚一步,恐怕就得挨揍。他站在院子裏,狠狠地跺了一下腳,真是難為死人了。他沒臉麵對遭了殃的女子們,怎麽說呢?說什麽呢?侯許氏從廚房裏走了過來,看左右無人,就拽著曹雲和的衣襟小聲說:“島主的臉皮嫩薄,還是讓奴家去替你駕舌頭圓說吧。”

“你都聽到了?”

“奴家的耳朵長在島主的身上呢。”

“你……你……”曹雲和轉到牆角處,忽然站住了,那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墜落下來。

“沒羞的哥兒,你是島主,島裏的寡婦們都指望著你哪,你要挺起胸膛,不要淨掉貓尿。”

“我心裏疼啊。”

“死了這麽多人,誰心裏好受?心疼又能怎麽樣?得想辦法和倭鬼拚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著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駕著舌頭亂搖說。”曹雲和白了她一眼,“和倭鬼爭鬥,咱們都得死,我家娘子也得死,娘子……”

“偏心的賊囚,隻為你家娘子著想,什麽時候也想想俺們這些苦命的寡婦,想想那些送了命的鹽兵兄弟。”侯許氏的臉紅得像鬥架的公雞冠子一般,“你是島主,鹽兵們活著的時候都敬重你,現在,他們等著你去報仇雪恨,你卻窩了脖。”

“我……我不是人,對不起死去的兄弟,也對不起你們。”

“呔,你這就瞪起眼睛來,找機會殺倭鬼,隻要你一聲令下,俺們娘子軍保準不弱於漢子。”

曹雲和呆呆地看著侯許氏,仿佛她是從天而降的菩薩一般。以前完全看錯了她,這是一個在關鍵時刻能沉得住氣的女人。曹雲和朝侯許氏抱拳施禮,侯許氏突然羞得手足無措,嘴裏說著“這算什麽這算什麽”慌忙跑開了。經過侯許氏的串聯,馬雄島上的女人答應聽島主的吩咐。侯許氏讓她們相信島主一定有辦法解決當前的困境,一定會解救她們脫離苦海的。女人們也做好了準備,隻等著島主發號施令,她們保證敢跟著島主赴湯蹈火,殺倭鬼子報仇。侯許氏每天都要按時召集她們到大廚房去做飯,女人們蒸鹹魚,蒸炊餅,幹得井然有序。熊本一郎看在眼裏,相信她們已經屈服了,他由衷地高興,欽佩曹雲和的動員能力,對他的管束也鬆了下來。

這天晌午,侯許氏打發大家回去歇息。她剛要回家,一眼看見曹雲和站在大門口正呆呆地看著她。侯許氏有些心慌,懷裏揣了個兔子似的,她失去了往日的潑辣勁兒,扭扭捏捏得像個大小姐。她垂著頭,擰著衣襟,定在了鍋灶邊。曹雲和走到跟前,突然掀開鍋蓋,朝大鍋裏啐了一口,還擰了一把鼻涕甩進鍋裏。侯許氏嚇了一跳,又捂著嘴笑了,侯許氏也跟著啐了一口。兩個人看著對方,無聲地笑了,卻沒料到熊本一郎走了過來。

“叔父大人,嬸嬸大人!”熊本一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什麽?”曹雲和指著侯許氏問,“嬸嬸?”

“是的,叔父,這位不是吾的嬸嬸大人?”

“錯!錯!她不是吾的娘子!”曹雲和悲憤地說,“汝的嬸嬸是頭上戴花的娘子。”

“島主。”侯許氏垂下了頭,她差不多都忘記了“一枝花”,她以為自己就是島主的娘子,想到“一枝花”在船上受罪,她的憤怒突然就消散了。

熊本一郎笑眯眯地拍著曹雲和的肩膀,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曹雲和伸手攔著他,非要說清楚了,他的娘子是鬢角上插著花的女子。熊本一郎被他糾纏得寸步難行,就耐心地安慰著曹雲和,讓他明白,隻要他配合潛伏,一切都好商量。熊本一郎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他需要曹雲和的幫助,他**裸地威脅曹雲和,如果他們的安全在馬雄島得不到保證,那個鬢角上插著花的女人就得“死了死了”。熊本一郎的表情猙獰,仿佛這就要去折磨“一枝花”一般。侯許氏慌忙閉上眼睛,不敢與他對視。曹雲和沒了選擇,這是他早已想到的,自從娘子成了人質,他便被一條無形的繩子捆住了手腳,再也不敢妄動。他擔心一不小心就害了娘子的性命,他隻有等待,等待天賜良機,等待熊本一郎發善心放了他們。曹雲和沒了血性,他像被打斷了脊梁骨一樣,再也直不起腰杆來。

“島上有二十九名鹽兵。”曹雲和交代道,“一般情況下,鹽課所的老爺和櫻桃園堡的官長下來檢查並不對鹽兵驗身,隻是汝等需要小心,進島查驗的官長有的和鹽兵相熟,一旦詢問起來,汝等就要露餡兒了。”

“曹,如果汝肯幫忙,吾等就可以隱蔽下來,是吧?”熊本一郎看著曹雲和,“汝有辦法保護吾等,汝有辦法保護頭上戴花的女人,是吧?”

“哦……汝得把吾娘子送回來。”

“曹,吾保證會把汝的娘子送回來。”

“快點兒啊,汝快點兒把吾的娘子送回來!”

“曹,汝的戴花的娘子,是死是活全在汝的一舉一動。”

“……”曹雲和垂下了頭,不經意間佝僂著身子,他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全都掏空了。曹雲和分明聽到了娘子“相公救我,救我呀”的呼救,他牙咬得嘎巴嘎巴地響,他眼前出現了幻覺,像真的一樣,眼瞅著娘子被一群倭鬼糟蹋。曹雲和牙都要咬碎了,他猛地喊著:“放開她!吾幫爾等隱蔽還不行嗎?”曹雲和雙手捂著眼睛,又慌忙捂住了耳朵,娘子的呼救聲衝擊著他的耳鼓。

“吾若發現娘子有難,定會與汝等同歸於盡!”

“曹,吾這就下達命令,戴花的女人一定優待,時機成熟,吾定要將她取來還給汝。”

“時機成熟?”曹雲和閉上了眼睛,“什麽時候算是時機成熟?”

“哦,哦。”熊本一郎伸手將曹雲和眼角的淚水拭去,他拍了拍手,澗川聞聲跑過來,熊本一郎吩咐他立即去跟二郎交代,一定不要為難“一枝花”。

“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傷害吾家娘子。”曹雲和哀求著澗川。

“你隻想著‘一枝花’的安危,可曾想到俺們了?”侯許氏冷冷地說。

吃了午飯以後,熊本一郎乏了,仿佛眼皮上掛著一個鉛墜子。熊本一郎抱著太刀躺在炕上,沒一會兒,就合上了眼皮。曹雲和心裏一動,這算不算是一個大好的機會?一刀劈了他?曹雲和眼前就出現了鹽兵的麵孔,每一個鹽兵都在看著他,他們的眼神戳得曹雲和直咧嘴。他霍地站了起來,走到外屋,侯許氏臉朝著外麵看,院裏有兩隻小雞崽兒在啄食。再遠一些,澗川在井台上洗衣服。曹雲和抓起了砧板上的菜刀,侯許氏猛地轉回頭,驚恐地看著他。曹雲和握著菜刀,轉身進了屋。

熊本一郎鼾聲如雷。曹雲和跪爬了過去,他想找到更合適的角度斬殺了熊本一郎。他舉著菜刀,比畫來比畫去,都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熊本一郎忽然睜開了眼睛,鼾聲立停,曹雲和立馬就傻了,他驚得渾身戰栗。

“曹,汝想殺吾?”熊本一郎朝曹雲和眨了眨眼。

“……”曹雲和的汗水小雨一樣從臉上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完蛋了,連朝熊本一郎胡亂砍一刀的機會都沒了。

“曹,吾死,汝的戴花的娘子和所有女人都得死。”

曹雲和扔下了菜刀,蜷曲在炕上。他不但被倭鬼戴上了枷鎖,也被自己捆住了手腳,那條捆綁他的繩子就是良知,他不忍心身邊任何一個姐妹再死。熊本一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睡了,開始,他假裝睡,假裝打鼾。熊本一郎不放心曹雲和,怎麽能放心呢?馬雄島血淋淋的屠殺場景總在他的眼前悠**,他清楚,血的仇恨一定得用血來償還的。他的家鄉就有這樣的諺語。能不能在馬雄島上成功潛伏,關鍵就在雙方的信任與否,一定要過“信任”這一關,一定要讓曹雲和與島裏的女人心甘情願地跟隨武士。熊本一郎一直想試一試曹雲和,曹雲和到了外屋,他的耳朵就跟著過去了,目光也跟著過去了,曹雲和抓起菜刀的時候,熊本一郎也握緊了太刀。曹雲和靠近了他,他雖然眼睛閉著,全身的汗毛卻都長了眼睛似的緊盯著。曹雲和這一刀馬上就要砍下來的時候,他突然睜開眼,就想給曹雲和一個突然的驚嚇,讓他的念頭猝死。這是絕妙的心理戰術,日本的武士都會使用這樣的心理戰術,優秀的武士可以靠著沉著冷靜的目光殺死一個糟糕的武士,這就是精神的力量。

曹雲和妥協了,他失去了抗爭的機會,他肩膀已經耷拉了,他複仇的力量被卸掉了。曹雲和軟了,徹底軟了,軟成了一團稀泥。熊本一郎全都看在眼裏,他心滿意足,滿意曹雲和這樣的狀態,他相信曹雲和已經徹底地被征服了。

一陣困意來襲,熊本一郎結結實實地睡著了。

熊本一郎夢到了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