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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真美呀,他回到了下山村,這裏有著那麽多的記憶,那麽多的簡單到極致的記憶,簡單得隻記得吃,隻記得睡,隻記得玩耍,隻記得短尾巴鳥飛翔。下山村能聽到大海的濤聲,卻見不到大海,村子的南麵被山遮擋著,山坡上散布著一抱粗的大槐樹、盤根錯節的柞樹、遒勁有力的龍爪鬆。每棵樹朝著大海一麵的樹皮都是粗糙開裂的,仿佛訴說著成長的苦難。巨石旁斜出的枝條恣意生長,在炎熱的夏天裏,能把巨石包起來,形成一道綠色的屏障。山上的每棵樹都有自己的特點,沒有千篇一律,隻有與眾不同。每當月色正濃的夜晚,大地寂靜,下山村就越發地沉默與孤獨。

仰望著蒼穹,與風耳語。

父親像劃著小船一樣,劃過稻田,父親的兩旁是起伏的稻浪。下山村產粳米,下山村的人卻很少能吃到粳米,粳米都送到了領主家裏。下山村人隻能吃蘿卜和雜糧。熊本一郎不喜歡吃雜糧,也很少吃魚和貝類。他喜歡吃粳米飯,對尋常百姓來說,粳米飯就是黃金飯,輕易吃不上一口。隻有父親回來了,熊本一郎才能如願以償。

一年中,隻有月夜如水的時候父親才能回來,父親背著一袋粳米在田間如逆水行舟,月夜之下,父親喊著一郎的名字,父親的聲音如同在耳畔又如同在天邊。熊本一郎醒來,仿佛又進入了另一個夢中。他從山坡上飛奔下去,像一隻鳥兒一樣撲向父親的聲音,每一次都能準確地撲到父親的懷裏。父親摟住了他,又鬆開了他,朝他的胸脯結結實實地打一拳。熊本一郎就覺得眼前發黑,就覺得心裏頭特別難受。父親總是對兒子的力量不滿意,對兒子的個頭兒也不是很滿意。有一次,父親讓一郎站穩了,他擺出一個架勢,推一郎一把。一郎的身子隻是微微晃晃。父親抽出一根竹竿,纏了護手遞給一郎。父親又抽出一根竹竿,沒有纏護手。

這是要考驗一郎的刀術。

父親是刀神,人刀合一,刀來無影,刀去無蹤。僅僅兩個回合,一郎的竹竿就被父親打掉。父親瞪著他,父親的眼裏躥出了憤怒的火苗子。一郎撿起竹竿,隨著父親移動的腳步,父親轉著很小的圈子,一郎的身前身後全都是父親。父親的竹竿一直對著一郎的腦袋,一個閃電就能將他的腦袋劈下來。一郎突然奔跑,像馬一樣地奔跑,他想衝出父親的包圍,他想跑得遠遠的。忽然,他不想跑了,一郎想到自己遲早會是武士的,武士怎麽能跑呢?懦夫!懦夫!他狠狠地罵著自己。他猛然停下來,一個反轉,朝父親的後背砍去。電光石火之時,父親將竹竿豎下,像一根梁柱一樣擋在了背上。一郎的竹竿打在父親的竹竿上,一郎的虎口隱隱作痛。他撤回竹竿,朝父親的後心戳去,即便是一根竹竿,一郎也擔心能戳穿了父親的後背。父親側身讓過了竹竿,等一郎的力量撲空,父親卻不再給他機會,父親反手橫切下去,一郎都沒看清父親的手腕是如何把握這根竹竿的,一郎將竹竿橫起,父親的竹竿砍在他的竹竿上,竹竿壓在身上。如果是真刀,一郎當即就開膛了。一郎後退一步,揮動竹竿狠狠砍在父親的竹竿上,父親微微晃了一下,轉而迅疾地纏繞著一郎的竹竿,一郎就覺得竹竿上有了千斤的重力,父親的竹竿像一條長蟲一樣如影隨形。

像這樣的考試,每年都有一次,每次考試結束,父親都要摸著熊本一郎的腦袋,滿眼都是期許,一郎就會羞愧地低下頭。

又是月夜如水的時候,父親的身影出現了,父親像一匹馬在稻田裏疾馳。一郎照例跑下山,他覺得有些異樣,為什麽沒有聽見父親的呼喚呢?為什麽父親像一匹馬一樣奔跑呢?父子靠近了,一郎聽見了父親的呼喚,父親的聲音低沉而又短促。一郎站住了,破天荒沒有像鳥兒一樣撲向父親,瞬間,他感覺自己長大了。一郎將竹竿拽了出來,纏了護手,呈遞給了父親。他又拔下一根竹竿,沒有纏護手。父親想和他對換竹竿,一郎拒絕了,他起手就是一陣衝刺。一郎的衝刺可以用“閃電”這個詞來形容,父親連躲了三次,最後一次,差點兒摔倒在稻田裏。父親將米袋放下,神色凝重,他雙手握著竹竿,緊緊地盯著一郎。一郎圍著父親轉,父親也挪動腳步,隨著他的轉而轉。一郎感覺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自信,自己已經比父親還要高一些,經過交手,感覺自己的力氣也不輸給父親。他似乎聽到了父親急促的喘息聲,這讓他非常興奮。一郎使出了精湛的刀術,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弱小的一郎了,他是勇猛的一郎,他是長大了的一郎。他居然打斷了父親的竹竿,一郎被自己嚇壞了,他想不明白怎麽會打斷父親的竹竿。一郎的實戰經驗還是不足,他完全可以不打斷竹竿,而是打掉竹竿,打斷竹竿是何等的粗暴和無禮,一郎心中燃起的火苗熄滅了。

“父親大人。”一郎垂手而立,等待著父親雷霆般的暴怒。

“一郎,汝已經長成人了。”父親柔聲說道,“吾非常高興。”

“父親大人!”一郎驚喜地看著父親,這句話他等了許多年,很小的時候,他就盼著父親的誇讚。這是多麽令人激動的一刻,父親哪父親,一郎終於長成人了,一郎可以當武士了。一郎可以往家裏背粳米了。這是武士家的男人從小到大最崇高的理想。回到家裏,父親還不停地誇讚一郎的刀術有進步,媽媽的眼裏盈著淚花。她朝丈夫深深地鞠躬,她的頭埋在胳膊彎兒裏,肩膀抖動著,淚水掉在了藺草席上。她感謝丈夫的公平與公正,感謝丈夫對一郎的教誨,丈夫的表揚對她來說就是一次罕見的恩賜。一郎的父親微笑著,笑容裏充滿了慈愛,他端起茶碗要喝一口茶的時候,茶碗脫手而墜,茶水灑在藺草席上。一郎和媽媽吃驚地看著他,以為他突然動怒摔了茶杯,父親的眼神有些慌亂,他假裝很生氣的樣子嘟囔著。一郎突然看見了袖口處的血跡,他一把抓起了父親的手腕,父親的胳膊上全都是暗紅色的血跡。

“吾受了點兒傷,不礙事的。”父親說。

媽媽幫忙將父親的長裃脫下,全家人都驚呆了,父親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條,暗紅色的血跡已經滲透了出來。媽媽小心地剪開布條,裏麵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一郎看到了青白的骨頭,心裏一凜,驚叫一聲。媽媽看了一郎一眼,這一眼內容很複雜,仿佛有著埋怨,仿佛有著不解。一郎十分愧疚,父親竟然受傷了,父親並不是敗給了一郎,而是敗給了他自己的傷。是什麽人將父親打傷了呢?父親可是對馬島上的絕頂武士,對馬島上沒人能傷害父親的。父親說,日本已經大亂,大將軍足利義滿的隊伍掃**了本島,目前已經登臨九州島,領主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足利義滿一定會渡海南下,一定會和對馬島上的各領主決一死戰的。一郎熱血澎湃,自從兩年前離開領主,他無時不在想著回到領主身邊。他熱切地盼著去領主的身邊成為一名武士。父親對一郎有著很殷切的期望,他不想讓兒子一輩子隻當一個軟舌頭的通譯,父親希望兒子能成為一名光榮的武士。父親下決心讓兒子離開領主,讓他回到下山村去苦練刀術。父親認為,隻有成為真正的武士,一郎才會有一個完美的人生,否則,一郎就是一個連狗都瞧不起的浪人。武士的兒子如果不能成為武士,那簡直就是災難。

熊本一郎被父親送回了下山村,他走得眼淚汪汪,走得一步三回頭。再也吃不到香噴噴的粳米飯了,熊本一郎陷入了無盡的失落和懷念之中,失落和懷念又促使他下大力氣練習刀術,他要盡快成為一名合格的武士,盡快回到領主的身邊。熊本一郎每天都要早早起來,把自己穿戴得像一個武士,雖然他還沒有資格穿“指貫”服飾,他還是央求媽媽,將父親的肩衣改成“繼裃”給他穿。“繼裃”服紮著束帶,腰間插著兩把太刀,走在路上,也是英氣勃勃。熊本一郎隻喜歡太刀,他不喜歡別的武器,尤其反感弓箭和六尺棒。

每天早晨,熊本一郎都要上山練功,五月季節,不冷不熱,槐花掛在樹頭,滿山香甜,這是他最美好的季節。白色的槐花像雪,紫色的槐花像葡萄,滿山的花香,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甜。熊本一郎喜歡大山,喜歡半山腰的練功場地,場地上殘留著家族幾代武士的氣息。幾株橡樹如一把把大傘為練功者遮風擋雨,父親就是從這塊場地走出去的,他走出去不久,便成了對馬島上最優秀的武士。熊本一郎遲早也要從這塊場地裏走出去,也要成為對馬島上最優秀的武士,這是他的夢想。

每當練過一組刀術出一身大汗的時候,太陽便如約冉冉升起,聖潔的光輝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透過來,世界就變得多姿多彩。熊本一郎目視著太陽,甚至會想到陽光將強大的力量注入他的體內,注入樹木的體內,也注入太刀的體內。熊本家族的刀術都強調手腕的靈活性,以及體力分配的合理性。如何一擊而中?這是熊本一郎每時每刻都要思考的問題,既不能守舊,又不能胡亂創新。父親教他的隻是一些基礎,大的方向還得靠他自己領悟。

父親的傷口有惡化的危險,當天夜裏,父親開始發燒,渾身燒得滾燙。媽媽用洗米水為他清洗傷口,為他冷敷,父親的高燒剛退下又起來,一直折騰到天亮才安靜。吃早飯的時候,父親讓一郎帶二郎出去玩一會兒,他有話要向一郎的媽媽交代。一郎偷偷捏了一個飯團,帶著二郎出了屋。二郎年紀還小,沒有資格和父親一起在桌上吃飯。二郎心焦嘴饞,每次吃飯時都是一眼一眼地朝桌上瞅。父親隻是隨隨便便地說一句:“想吃粳米飯,就得當武士。”

一郎帶著二郎出了院子,一郎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飯團遞給二郎。二郎不敢接,雖然還小,他卻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吃粳米團。二郎不停地咽著口水,一郎就將飯團塞向弟弟的嘴裏。二郎用舌頭頂著飯團,避免飯團落肚。一郎捏住了二郎的下巴,將飯團狠狠地塞進了他的嘴裏。二郎貪婪地嚼著飯團,朝哥哥不停地鞠躬致謝。

“等吾做了武士,一定會讓二郎天天吃上粳米飯的。”

“哥哥,二郎一定要好好練功,將來要當對馬島上最好的武士。”

“不,二郎要當全九州島、全日本最好的武士!”

“是,哥哥。”

半夜裏,父親將一郎叫醒,媽媽拿出一件“半裃”捧給了一郎。一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是他盼望已久的武士服。穿上“半裃”就意味著他是真正的武士了。媽媽幫著一郎穿上了“半裃”,給他戴上了烏帽。父親給一郎的腰間插上了太刀和小刀。一郎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一把摟住了熟睡的二郎,掉下了幸福的眼淚。

父親說,這就走吧。

媽媽哭了,媽媽拍著一郎的肩膀,一郎明白,這就要走了,就像鳥兒一樣飛出了籠子,飛到更遠更高的天空。一郎的肋下長出了一雙結實的翅膀,他的心都要升騰了。這就走了,終於可以走了。他耐著性子,等著媽媽放手讓他走,希望媽媽不要再浪費淚水,媽媽的淚水還是留給弱小的二郎吧。

這是一個仲夏之夜,下弦月,月光柔和如水。仿佛月亮上麵坐著一個純潔的少女。一郎和父親踩著月光走了,稻田裏蛙聲一片,青蛙怎麽就不困乏呢?青蛙一定是一郎身上的汗毛變出來的,它們和一郎一樣興奮。一郎緊盯著父親的後背,跟隨著父親的腳步。父親的後背隱藏在陰影之中,父親的後背像一堵牆,厚實密實。父親的太刀像一隻狗尾巴,隨著步伐一晃一晃。月亮隨著父親的步伐也是一晃一晃,月亮上麵的少女也跟著一晃一晃,步履輕柔。

“知道父親為什麽要帶一郎走嗎?”

“不知道。”

“父親老了,不能再為主公衝鋒陷陣了。”

“對不起,一郎的刀術很差呀。”一郎羞愧地說。

“刀術差可以練,膽子小就沒有辦法了。”

“一郎有膽子!”

父親的步伐加快了,仿佛要甩掉一郎似的,一郎緊緊跟著,木屐都要甩掉了。

“父親給祖先丟了臉,父親已經不是九州島上最好的武士了。”

一郎一陣難過,昨天,父親還是九州島上最好的武士,今晚,他就不是了?

“父親到了靠一郎來保護的地步,真讓人慚愧。”父親仰臉看著星空,小聲哼唱著流傳在對馬島上的一曲小調:

天上有雲彩呀,

農夫要種地呀。

雲彩不下雨呀,

農夫拋大石呀。

天上被打中啊,

農夫拋大石呀。

天上下大雨呀,

農夫被打中啊。

…………

對馬島上人人會唱這個小調,孩子們唱的時候大都變成戲謔的腔調,今晚,父親的歌聲似乎不是從喉嚨裏唱出來的,是從心底裏唱出來的。唱到“農夫被打中啊”時,他居然哽咽了一下。一郎很奇怪,父親怎麽了?

走出了稻田,父親帶他又鑽入了一條深穀。他們就這麽走著,父親不再說話,隻有他深沉的呼吸,以及碎了一地的木屐聲。一郎有些困倦,上下眼皮在打架,他本能地抓住了父親的太刀,就像抓住了狗尾巴。

為什麽要選擇黑夜裏出發?

熊本一郎很長時間都沒有想明白,後來,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滿的隊伍占據了九州島,領主帶著六個武士還有幾十個農民出海避難的時候,熊本一郎才明白,熊本家族的好日子一去不複返了。熊本一郎雖然心疼,卻並不沮喪,領主還在,希望就在。

農民被海上的巨浪折磨得不成個樣子,父親一點兒都沒有嫌棄他們,不嫌棄並不代表著可以互相親近,父親從不和農民說一句廢話。浪人和農民都尊敬父親,都叫他一聲“大人”。農民知道,上了岸以後,他們的生死和六個武士有關。武士如果戰死,就相當這隻船上的人全都被打斷了脊梁骨。領主讓人送來一瓶好酒,讓他們盡興。父親朝領主的艙房鞠躬。浪人紛紛找來了酒盅,殷勤地為武士大人倒酒。熊本一郎坐在父親的身後,看著他們喝酒唱歌。父親忽然轉過頭來問他:“一郎還能想起父親帶你出來的晚上嗎?”父親悠悠地說,“那天晚上,足利義滿派了四個武士要殺父親。”

熊本一郎想起了那個寧靜的下弦月的夜晚,想起了如水的月光,想起了稻田裏的蛙鳴一片。父親像一匹馬一樣急著趕路的真相終於大白了。父親挺可憐的,他受了傷,第一次在敵人麵前露了怯。他帶著少年兒子,靠著夜色的掩護,闖過了一道又一道險關。其實,如果敵人真的跟他打,他身邊的兒子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領主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樣子了,以前,領主威風凜凜,渾身都帶著風、帶著電,是明國將領眼中的“拔都”。熊本一郎第一次見到領主的時候還是一個孩子,領主帶著他上了去往明國的朝貢船,那時,領主代表著日本的利益。而今,領主隻有這一隻老破船,船上到處都是漏水點,六個武士分班盯防著,一旦出現危情,他們得指揮農民排水搶險。領主就像這隻老破船,六個武士分班守護著他。武士們表情淡漠,麵容深沉得像一口口枯井,從他們的臉上很難看出內心真實的想法。閑了的時候,中村武士喜歡逗熊本一郎,所謂的逗,也不過是拍著熊本一郎的肩膀說:“一郎,等去了明國,吾等就會有更好的船了。”

“哦。”

“明國的大柏木船很厲害的,船幫兩邊長著會飛的翅膀呢。”

“哦。”

“中村君,一郎可是去過明國的,你莫要騙他。”有人說。

“啊哈,吾卻忘記了。”性格幽默的中村武士哈哈大笑,他就喜歡拿這樣並不可笑的話來活躍一下氣氛。對於武士們來說,這已經是很開心的時刻了,連一向板著臉的父親都不禁莞爾一笑。

中村說的是假話,領主的衣服都破了,束帶也失去了顏色,他拿什麽去和明國交易?熊本一郎在船上船下走了一遭,除了幾把太刀,船上根本就沒有值錢的東西。他沒有看到明國迫切需要的商品,更沒有看見白花花的銀子。銀子雖然在日本不值錢,在明國卻是寶貝。他們一直在海上漂泊,很多人都得了風寒,滿船都是嘔吐汙穢物和稀屎的臭味兒,可恨的季風像魔鬼一樣戲弄著這隻船,比船還高的巨浪一次次地打擊著他們的意誌,每一次,都會讓他們的勇氣衰減許多。

終於靠岸了,船上的人都上了岸,連走路都打晃的人也都跳下大船。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站直了,他們總是搖晃,他們一個個就像沒有根的浮萍。熊本一郎頭前帶隊,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金州衛”三個漢字。

2

那天夜裏,父親帶著兒子離開了家鄉,父子倆頂著明月,行走在稻田地裏。父親唱著小調的時候,他高大的形象就萎縮了,看起來,就像丟了魂兒一樣。父親是如何失去了武士的魂兒呢?熊本一郎想了很長時間,直到父親戰死的瞬間,他才想明白,父親的對手是大將軍足利義滿,麵對這樣一個巨人,父親即便再勇敢也不值得一提。足利義滿大將軍像旋風一樣掃**了日本,日本的武士都敗在他的刀下,日本的領主都死在他的刀下。領主死了,武士就嚇破了膽子。父親一定是想到了這些,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晦暗的未來,他的尾巴垂下了,像一個丟了魂兒的傻瓜。在熊本一郎的眼裏,最後那一段時光,父親活著不如死了。

天亮了,朝陽映在父親的背上,父親的背挺了起來,太刀也挺了起來,太刀不再像搖動著的狗尾巴。熊本一郎抬頭望著淡淡的月亮,月亮上麵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女人困了,女人打著哈欠。

他們來到了大城,城裏頭到處都是石頭房子,房子上麵都苫著黑黝黝的海草,孩子們在房子和房子之間奔跑嬉鬧,有的還玩兒著捉鬼遊戲。父親停下腳步,轉回頭,整了整一郎的“半裃”,整了整他的太刀和小刀,父親說:“一郎的腰要挺直了。”

“一郎要有點兒精神。”

父親帶著一郎進了領主的家裏,領主家的院落很大卻很破敗,有的廊柱被蟲子侵蝕了,窗戶紙全都破了,露出一個個黑洞,像貓眼一樣深邃。熊本一郎見到了武士山田老師,山田老師的頭發掉光了,腦頂上的小發鬏像隻小老鱉一樣趴著。

“一郎終於長成了。”山田老師微笑著說。

其他武士都來看望一郎,就連和父親關係不洽的酒井先生都過來打招呼。酒井先生說:“哈哈,小家夥的胳膊都快有父親的腿粗了。”

父親冷笑了幾聲,熊本一郎才覺察到這話不是好話,就朝酒井先生瞪了一眼。酒井先生哈哈大笑。

“今後,主公的尊嚴就靠一郎君了。”山田老師將熊本一郎的“半裃”服整理了一下,武士們都收起了笑容,各自整理著“半裃”服,他們將太刀擺在肚皮上。武士們突然朝熊本一郎深深地鞠躬。熊本一郎差一點兒蹦了起來,他慌忙朝著武士們鞠躬還禮。

“一郎,請受吾等一拜。”山田老師高聲說道,“吾等皆是廢物。”

“一郎爺爺還活著的時候,主公養著七十個武士,是對馬島上最有力量的大名。”父親說。

“主公現在缺少粳米,一郎明白嗎?”酒井先生說,“如果有足夠的粳米,很快就會有七百個武士的。”

為什麽以前有粳米,現在沒有了?熊本一郎腦子裏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見到了領主,答案就有了。“因為明國禁海了”“寸板不得下海”,領主反複嘮叨著這兩句話,恨恨地跺著腳。明國禁海,領主們就失去了貿易,明國的粳米運不來,日本的貨物賣不出去,領主自然就窮了,自然就養不起那麽多的武士。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滿帶著隊伍旋風一樣南下,唆使農民不再給以前的主子進貢,隻需給大將軍進貢。沒有了貢品,熊本家族的領主窮得隻剩下六名忠心耿耿的武士。戰死的武士是幸運的,致殘的武士卻是不幸的,領主沒有能力養活他們。他們不得不像老狗一樣被攆走,鑽入茫茫的深穀之中自生自滅。父親說:“主公的生死安危全靠一郎了。”父親又一次向兒子鞠躬,六個武士齊刷刷地向一郎鞠躬,並稱他為“大人”。

“一郎的刀術如何?”領主看起來像個蠟人。

“一郎的刀術在吾之上。”父親說。

“這兒不養白吃粳米飯的家夥。”領主有些疑慮,喃喃地說,“一郎這麽小,他能做什麽?”

“一郎什麽都行的,讓他死他都不會皺眉頭。”父親說。

“吾不需要死人,吾需要活人,能保護吾一直活下去的活人。”領主突然神經質地咆哮著。

“一郎就是這個人,他還年輕,他能保護主公活下去。”父親說。

領主留下了熊本一郎,在熊本一郎看來,領主完全換了一個人,完全是一個陌生的人,似乎都忘記了曾經帶著他一起去明國朝貢。熊本一郎和六個武士守著領主最後的一片領地,這片領地的範圍僅限於這座破敗的院落。武士每天輪流休息,保證每時每刻都有一雙眼睛盯著通往外麵的甬道。趁著輪崗的時候,父親督促著一郎練武,給他當陪練,鍛煉他的腕部力量,鍛煉他的腰部力量。不但是父親,連領主都看出熊本一郎的腰腹部力量有多欠缺,衝刺的時候,一郎的身子和腿好像是兩截兒。領主忍不住喊:“一郎,小鹿飛針!”

這句話的意思每個人都懂,他們都哧哧地笑。父親很窘迫,總是狠狠地敲著一郎的肚子,恨不能讓他的肚子變成銅澆鐵鑄一般。

武士田中先生已經很老了,咳嗽一聲都能把自己的腰給弄閃了。每次閃了腰都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能恢複自由。有一次,熊本一郎突然聽到一聲震天動地的打噴嚏聲,忍不住問:“田中先生,汝需要幫忙嗎?”

田中先生的目光充滿了憂鬱,他弓著身子,牢牢地盯著通往小街的甬道。熊本一郎守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複蘇”。過了很久,田中先生扭動著脖子,扭動著身子,雙手托著後腰,突然一提,腰就“哢”的一聲提了上去。田中先生說“好了好了”,便扶著腰繼續巡視。熊本一郎跟在身邊,好奇地看著他的腰。

“一郎會說明國話?”

“吾會說明國話,山田老師教的。”

“哦,原來是山田那個老怪物教的。”田中先生由此和熊本一郎成了朋友,他們的共同話題就是明國。田中先生生在南麵的中山國,他的父親是明國人,受父親的影響,田中先生非常向往明國的文化。他和熊本一郎探討著明國的風土人情,兩個人常常為了一個突然出現的問題而爭論,他們唯一交集的觀點就是明國的富庶和偉大。由明國的富庶和偉大引申到對明國女人的品頭論足,田中先生旁若無人般的和一個少年講起了他對女人的感想。年輕的時候,田中先生曾經搶過一個明國女人,女人比畫上的仕女還要漂亮許多。多少年過去了,田中先生依然舔著嘴唇,沉浸在無際的回味之中。

“一郎知道嗎?明國的女人都是高個子。”

“嗯。”

“明國的高個子女人很有滋味,一郎應該想法子嚐一嚐的。”

“明國除了女人,還有什麽?”熊本一郎問。

“還有美味。”

“明國除了有女人和美味還有什麽?”

“還有駿馬。”

“明國除了女人、美味、駿馬,還有什麽?”

“還有道義學問。”

“明國除了女人、美味、駿馬、道義學問還有什麽?”

“還有香噴噴的粳米飯。”

熊本一郎打住了,感謝田中先生,讓他想起了明國粳米飯的香甜。熊本一郎使勁兒地咽著口水,仿佛吞下了一個又一個噴香的飯團。見熊本一郎興奮,田中先生趁機要求一郎每天都要從大樹頂上倒著爬下來,這樣練下去,熊本一郎的腰腹部才能像銅鐵一樣結實。熊本一郎恍然大悟,他感激田中先生對他耐心細致的教導。從這時開始,他每天都從大樹頂上倒著爬下來若幹遍,爬著的時候,他的腦子裏充滿了血,他想著田中先生說過的“明國除了女人、美味、駿馬、道義學問還有香噴噴的粳米飯”。

每當想到粳米飯,他渾身就充滿了力量。

3

熊本一郎醒了,嚴格地說,是被驚醒的。醒來後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喜誌、橋下四郎全都被五花大綁,像一群死豬堆在牆角裏。曹雲和的身前身後全都是女人,她們爭論著,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鳥兒。曹雲和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擺手。女人就抓起針線板抽他的腦袋,還有的拿著簪子戳他的後脊梁,曹雲和躲閃著,疼得齜牙咧嘴,他還是堅持著搖頭擺手。

“殺倭鬼!殺倭鬼!真武大帝下凡了,快殺倭鬼!”一個女子嚷著。

“劉王氏,不能殺,我家娘子還在他們的手裏攥著呢。”

“島主,別再等了,真武大帝下凡了!”劉王氏說。

一個女子突然抱住了喜誌,張嘴就咬他的臉,喜誌疼得嗷嗷大叫,不停地喊著“媽媽”。熊本一郎出了一身冷汗,一個女子揮著菜刀砍下去,一根血柱衝上了房梁。女人瘋子一樣亂砍著,屋裏慘叫聲震天。曹雲和一把抱住了她,女人動彈不得,伏在曹雲和的懷裏慟哭。熊本一郎渾身發抖,他假裝繼續昏睡。他的手慢慢地尋找著繩頭,手指頭鉤到了繩頭。沒人注意到他解扣的動作,繩子解開了,他沒敢造次,他必須有一個自衛的家夥。他**亂抓著的時候被人發現了。劉王氏反應奇快,爬到炕上,狂扇他的耳刮子。熊本一郎一腳將女子蹬倒,猛地跳了起來。就在所有人都愣怔的時候,熊本一郎一把將拿菜刀的女人拽過來,握著她的手,砍向另一個女人。沒幾下,兩個女人便慘死在他的刀下。熊本一郎的菜刀掄向了曹雲和,曹雲和臉色發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熊本一郎突然收了刀,狠狠地拍了下曹雲和的臉頰,他把橋下四郎的繩子解開,橋下四郎跳起來撲向曹雲和。熊本一郎擋住了,命令他趕緊解開其他武士的繩扣。

熊本一郎心有餘悸,雖然僥幸沒有死於女人的菜刀下,卻對潛伏的前景產生了動搖。他握著菜刀,忍不住想殺人解恨。曹雲和跪在地上請求饒恕,不但要饒恕他,還要饒恕所有參與行凶的女人。他抱著熊本一郎的腿,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悲切。橋下四郎帶著倭鬼將女人都捆了起來,等候著熊本一郎發落。熊本一郎惡狠狠地吼了一嗓子,眾倭鬼立即將女人抬了出去。曹雲和大叫大嚷,試圖阻攔他們,被熊本一郎踹翻在地。

倭鬼的刑場就設在旗杆底下,劉王氏被兩個倭鬼摁在地上,另一個倭鬼在後麵推壓她的身子,將她的身子曲成對蝦樣。劉王氏慘叫著,號叫著,聲音像一把把利劍戳著曹雲和的心。觀刑的女子都嚇得渾身發抖,曹雲和跪爬到熊本一郎的麵前,磕頭如小雞啄米一般。熊本一郎忽然改變了主意,他阻止了繼續用刑,親手將劉王氏解了綁繩。他喊來浪人小野,當眾扇他的耳光,質問他為什麽不保護好自己的女人。

“她是魔鬼,不是吾的女人。”小野爭辯道。

“渾蛋,她就是汝的女人,汝是明國的鹽兵。”熊本一郎又抽了一記耳光。小野這才低頭認罪。熊本一郎要求小野從今以後要勇敢地承擔起保護自己女人的責任,讓劉王氏過上幸福的生活。小野答應了,瞅了一眼劉王氏,眼裏充滿了怨毒的神情。熊本一郎哼了一聲,小野連忙垂下頭,將劉王氏背了回去。經過這次劫難,曹雲和的膽子沒了,從裏到外,再也沒有了一絲血性。從此,他一心一意地配合著熊本一郎的潛伏行動,他覺得自己就是熊本一郎豢養的狗。

為了從精神上徹底摧毀曹雲和以及島裏的女人,打消他們的反抗意識,熊本一郎請求首領塚野大君再調來一隊浪人,將浪人和島裏的所有女人都配上了對兒。由此,馬雄島便成了人間地獄。曹雲和沒有了選擇,他隻能配合熊本一郎,他得保護這些可憐的女子,不能讓她們再死一個,隻要熊本一郎保證不再殺人,他寧願當一條狗。曹雲和說:“吾全都答應汝的條件。”

到了這個時候,熊本一郎的謀劃才算完全成形,他捎信給首領塚野大君,外海上等待的船隻可以安心地出擊了。這就是勇士們夢中的大明國,這裏到處都是金銀財寶,到處都是女人和糧食。他們可以任意行動,劫掠後分頭回到馬雄島休整,任誰也想不到,更找不到,馬雄島就是大明朝燈下的暗地。熊本一郎為自己設計出來的偉大計謀而陶醉,有時候,想一想都能忍不住地發笑。倭鬼神不知鬼不覺在遼東南設立了一個立足點,猶如一把刀子紮在大明國的胸口上。馬雄島上發生了這麽大的慘案,居然一直沒有被金州衛衙門發覺,也算是天底下的奇事。其間,鹽課提舉所曾派一位老爺來島上檢查鹽業生產,這位愚蠢的老爺錯過了一次最好的識破真相的時機。他並沒有履行職務去檢查鹽兵的作業,如果他去了鹽田,無論倭鬼如何偽裝,會製鹽的鹽兵和不會製鹽的外行肯定是涇渭分明。如果他發現了疑點,而且機警地離開,也許,一切就是另一個狀況了。鹽課老爺的心思不在鹽兵身上,他正四處踅摸著漂亮的“一枝花”,他來島裏的目的就是目睹“一枝花”的芳容,見識一下傳說中的“瘦馬”是如何的迷人。鹽課老爺在老營裏找遍了也沒有瞧見“一枝花”的身影,他心生暗氣,認為是曹雲和在搗鬼,故意把娘子藏了起來不讓他見。鹽課老爺讓曹雲和把鹽兵全都召集到操場上,他要懲罰所有人。

曹雲和沒敢吹海螺號,擔心驚了倭鬼,又釀成事故。他故意敲了一棒鑼,熊本一郎帶著十幾個倭鬼從鹽池跑了回來。全體集合後,熊本一郎突然怔住了,他看見從小路上開來了一隊官兵,帶隊的身上斜背著一張大弓。熊本一郎一把拽住了曹雲和,小刀頂在了他的腰上。曹雲和認識背大弓的人。他朝熊本一郎輕輕地擺了下手,示意不要亂來。曹雲和迎了上去,朝著帶隊的王八爪連唱了幾個大肥喏。王八爪撇了撇嘴角,扳了一下肩上的大弓,直言奉了守堡爺江隆之命前來巡查海防。

鹽課老爺心裏有氣,他誤以為曹雲和是故意怠慢他而重視官軍。他最恨的就是欺軟怕硬的人,官軍有什麽了不起的?是個兵就能比鹽課老爺威風?鹽課老爺越看越來氣,舉著馬鞭子,狠狠地抽著身邊的馬樁子。王八爪看起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注意到了鹽課老爺的不滿,就走過去,斜眼打量著這個傲慢的家夥。

“曹島主,你不認得兄弟了嗎?”王八爪拖長了聲音,故意說給鹽課老爺聽,“兄弟是櫻桃園堡的王大光是也。”

“大光哥是咱遼東最厲害的神箭手!”士卒解釋著,“人稱王八爪是也!”

“久仰神箭手大光哥的威名。”曹雲和再次拱手道,“金州衛上上下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曹島主哇,俺是個直心眼子是也,話多話少你得擔待著點兒。”王八爪撇著嘴,冷冷地說。

“大光兄但請指教!”

“你是幹什麽吃的?嗯?”王八爪突然變了臉色,“讓俺們兄弟輕易摸進你的馬雄島裏,一旦有海賊盜匪倭鬼怎麽辦?嗯?”

“是,是,大光哥教訓的對,在下確實失職。”

“要俺看哪,你這島裏都是些吃幹飯拉稀屎的草包。”鹽課老爺撇著嘴說,“這樣的兵就該裁撤了,依著我早就打發回家抱孩子去了。”

“這位老兄是?”王八爪翻了翻白眼兒,想找鹽課老爺的碴兒,卻看他穿著綢緞長衫,非尋常百姓,也不敢造次。他轉身挨個瞧著扮成鹽兵的倭鬼,突然,一把揪住了小野的袖子,朝著小野的臉上就是一頓亂拳。小野被打蒙了,一個勁兒地縮腦袋,躲避著雨點兒般的拳頭。喜誌拔出了小刀,就要戳向王八爪,王八爪恰好放開了小野,朝著曹雲和厲聲喝道:“曹島主整天守著你家‘一枝花’,都睡迷糊了吧?”士卒們哄地笑開了,連鹽課老爺都笑了。

“小可該死。”

“你手下的這叫什麽丁?是閻羅大王手下的小鬼兒嗎?是五道將軍的徒孫嗎?依俺看哪,就是一幫畜生,全他娘的畜生是也,站沒個站相,還敢朝官長瞪眼扒皮,要是在櫻桃園堡,我早就給收拾熨帖了,打不出屎來我王八爪三個字倒著寫。”

“是,是,小可教導無方,大光哥見諒則個。”曹雲和此時也不害怕了,怕也沒有用,他真想大喊一聲,“他們確實都是畜生,全都是小鬼托生的倭鬼。”

曹雲和努力克製著自己,不想讓局麵失控,王八爪帶來的官軍太少了,一旦打起來,熊本一郎肯定會一個不留地殺掉他們。曹雲和目睹了倭鬼殺人的招數,上躥下跳,左一刀右一刀,防不勝防。娘子還在倭鬼手裏,他不能逞一時之快,一時之快隻能讓局麵更加惡化,讓更多的人填進死亡的大坑裏。

當初帶著娘子出來戍邊的時候,曹雲和答應過嶽丈,無論前途如何艱難,一定要把娘子帶回老家。言猶在耳。他怕呀,怕得要命,戰又沒能戰死,自盡也沒能死成,娘子落入敵手,他該怎麽辦?他心中隻有一個信念,其他的都管不了了,拚死也要把娘子救出火坑。

這出戲還得演下去,直到演不下去的那一刻為止,那一刻,也許是天崩地裂的時候。曹雲和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副媚態,躬身請鹽課老爺和王八爪到營裏喝茶吃飯。聽到“吃飯”兩個字,王八爪的臉色平複了,雙手背在身後,大馬金刀地進了議事廳。鹽課老爺還是不死心,逼著問:“我素來便知總催娘子燒得一手好菜,何不請來一展絕藝?”

“小曹,快讓你渾家出來給俺們做頓好吃的。”王八爪說,“兄弟們的嘴裏都淡出了鳥兒。”

“實在是不巧,拙荊夜兒個得了風寒,今兒一早就到亮甲店就醫了。”

“這麽巧?”鹽課老爺撇著嘴說,“金州衛大衙門下來人,總催娘子卻從未生病,下廚顛勺,撫琴唱曲,好不熱鬧。我這一來島,你家娘子就生病找借口躲避,難道我是**賊嗎?”

“誰知道哇,‘**賊’兩個字兒也沒寫在臉上。”王八爪仰著臉說,“小曹哇,這年月,知人知麵不知心,還是小心點兒好。”

“你……”鹽課老爺瞪了王八爪一眼,“林子大了什麽鳥兒都有。”

“拙荊確實得了風寒,在安胡子安大夫家紮針放血,改日小可一定請拙荊為老兄奉上一桌好菜肴。”

“誰稀罕,俺就喜歡吃營裏兄弟做的大鍋飯。”王八爪說,“女人們燒的菜卻是不香。”

“是!是!”曹雲和應和了幾句,趕緊出門,吩咐侯許氏召集眾女子張羅做飯,又喊來熊本一郎,囑咐他將手下的倭鬼全都領到鹽池子裏幹活,千萬不要滋事,小心暴露目標。熊本一郎本來還疑心曹雲和和官兵勾結,後來,他就想通了,“一枝花”在他的手裏,諒他也不敢作亂。曹雲和和他這麽一碰頭,熊本一郎心領神會,立即布置去了。侯許氏出門去找幫手,剛離開老營,曹雲和突然就後悔了,心慌意亂,女人們一旦見到官軍到來,揭發藏匿倭鬼可如何了得?馬雄島豈不再次喋血?曹雲和想追出去喊回侯許氏,卻讓王八爪一把薅住了衣服。

“好你個小曹,藏著那麽多好吃的,還推三阻四地哄俺們傻等。”

“大光哥,這話怎說?”

“我來問你,這麽多的吃食是怎麽回事?”王八爪扯著曹雲和來到廚房,指著一筐一筐的鹹魚問,曹雲和眼前發黑,雙腿發抖。忽然,王八爪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看……看把你嚇的,曹島主,你……你們就吃這些醃臢貨?”

“是……不是……”曹雲和穩住了心神,手心裏捏出了一把汗,這些都是給倭鬼準備的,好在王八爪沒有深究。

“小曹,快上飯吧!兄弟們吃得了還得趕回櫻桃園堡!”王八爪拽著曹雲和回到了議事廳,“餓死了!”

曹雲和心急如焚,簡直就像在刀尖上舔了一回血,一旦暴露目標,一場血戰不可避免。侯許氏也真能耐,帶著幾個女子,沒用上半個時辰,涼的熱的蒸的煮的烹的炸的,一口氣鋪了一桌子,看起來,也不比島主娘子的手藝差多少。鹽課老爺見到侯許氏,陰沉的麵孔突然放晴了,他笑眯眯地誇讚侯許氏的廚藝高,恭維侯許氏長得俊俏,做活也是幹淨利索。鹽課老爺拎著酒壺,一定要請侯許氏飲上一杯。侯許氏拗不過,飲了一杯,鹽課老爺那雙拈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就再也不離她的身。侯許氏去了廚房,鹽課老爺不死心,拎著酒壺去了廚房七八回,又是說葷段子,又是拉手貼臉,直到侯許氏甩了臉子,握住了菜刀把子,鹽課老爺方才作罷。

十幾個士卒都蹲在牆根兒吃飯,每人一大海碗粟米飯,飯上蓋了一帽鹹肉蒸菜,曹雲和特意吩咐每人給一枚馬雄島特產的鹹鴨蛋。王八爪讓酒蒙了頭,三言兩語便和鹽課老爺鬧僵了。鹽課老爺譏諷櫻桃園堡的官軍素質差,別說和北元部隊打仗,即便是迎戰山狼海賊都不是個兒。王八爪一碗酒倒進肚裏,光著膀子跑了出去,朝著四周一通亂放箭。鹽課老爺更加瞧他不起,撇著嘴說他“失心瘋”。一會兒,士卒就撿回了幾隻被射死的野物,鹽課老爺當即就傻了眼,慌忙收了傲慢,不再和王八爪鬥嘴了。王八爪這邊一鬧,躲在遠處的熊本一郎也看了個清清楚楚,他不禁目瞪口呆。

明國有能人!

鹽課老爺這次進島沒有見到“一枝花”,感覺極沒麵子,金州衛有頭有臉的官人誰不想見“一枝花”?城裏頭早就傳說“一枝花”是樂戶出身,自小被人家買去“養瘦馬”,由於牙婆誤事,攤了好大一起官司,才流落在金州衛。“瘦馬”是江南名士大戶人家才養得起的優伶,豈是蠻荒北國輕易能見得到的?“一枝花”的出身很快就被傳說出去,越說越邪乎,添油加醋,神乎其神。都說曹雲和憑空撿了個寶貝,養父養母有情有義,不但將如花似玉的女兒給了他,還給他了一座銀山,靠著這份大富貴撐腰,曹雲和才打通了上司,當上了馬雄島的總催。風言在金州衛傳得有鼻子有眼兒,勾得官長們有事沒事總喜歡往馬雄島上跑,都想一睹“一枝花”的芳容。

4

按照大明律法,壯丁從軍千裏以上,便可攜妻帶子。曹雲和去北國戍邊,符合帶家屬的條件,曹家喜氣洋洋。牙婆擇出吉日,養父袁千戶也不怕醜,親自把女兒送來,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洞房花燭夜,曹雲和掀開娘子的蓋頭,猛然見到了袁姑娘的俊美,早已驚為天人一般。夫妻魚水**,曹雲和如飲了甘洌清醇的美酒,他上天入地,如醉如癡。三天後,曹雲和欲攜妻回門拜見嶽父嶽母,沒等出門,養父打發人送來了幾盒精致的菜肴,一瓶美酒,還有一封信,大意為:“女遠嫁,父心中抑鬱,自不必來拜,盼賢婿戍邊平安歸來,若老丈在世,一定會十裏長亭相迎,與賢婿把酒痛飲。”養父千叮嚀萬囑咐,請曹雲和務必好生待袁姑娘,生要為她的飲食起居負責,即便她不幸客死邊關,也要把屍骨帶回來。

曹雲和當著娘子的麵回複袁千戶,他日必將帶袁姑娘回來。也是怪了,自從喝了嶽丈送來的美酒,曹雲和的身子就軟了,洞房夜裏的勇猛之相**然無存。曹雲和也沒敢多疑,帶著娘子匆忙離開了家鄉,奔赴遼東。因手頭闊綽,曹雲和決定走水路,這樣就會消除許多旅途的疲憊。一路上,眼望運河兩岸風光,夫妻倆更像是遊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到了菏澤境內,因為撞了船,傷了兩人,引起了糾紛。對方仗著人多勢眾,把客船堵在河汊中。曹雲和出麵求情,沒等他多囉唆,讓對方一箭射掉了他的帽子,曹雲和嚇得趕緊縮回艙裏,再也不敢露頭了。

“相公勿驚,諒一群潑皮起不了風浪。”娘子安慰著,“奴家小的時候看過老娘畫符,用來鎮物息事,現今,奴家畫些符水與那些漢子,保管叫他放行。”

“好人,你有這等法術,還不快點兒施與。”船家忍不住插嘴道。

被船家偷聽了私話,娘子羞紅了臉,神情卻顯得更加俊俏嫵媚。

“娘子,你不是說笑吧?”曹雲和有些疑惑。

“讓奴去試試。”娘子說,“老娘給人畫符都很靈的,經她畫過的,兄弟和睦,妻妾不爭,買賣家不順溜,田宅不興旺者都能解開。也是一家子,前街後院住著兩兄弟,弟弟新娶個娘子,也知道眉眼高低,也懂得如何與人相處,隻是有些手腳不穩,常往嫂嫂家串門,每次去都要偷走一兩件東西,常來常去,嫂嫂不願意,喊來小叔子,將妯娌的不是說與他聽。小叔子回家翻找到了許多竊來物品,將娘子好一頓責打。自此,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苦命的娘子找到俺娘,求俺娘救她於水火之中。俺娘心疼不過,畫了符,讓她燒成灰放在自家的鞋窠裏壓著,再看她相公,當日便手腳發抖,抓筷子張口吃飯都費勁,自此,再也不能打人了。”娘子捂著嘴笑開了。

“合該他打人太凶!”曹雲和說著,心裏頭卻是一緊,仿佛自己的手腳也發抖了一般。娘子剪了一塊手帕,曹雲和問:“這要剪成何物?”

“奴家想來想去,也不能輕易害他性命,還是讓潑皮們跟著咱去邊關充軍報國吧。”娘子將手帕燒成灰,用草紙包起來,掖到船板縫裏,閉著眼念叨了幾句,然後,貓腰出了船艙。她站在船頭,朝四周拜了又拜,亂哄哄的河道上,突然就靜了。

“各位船家好漢,小女子這廂有禮了。”娘子道了聲萬福,“小女子和我家相公這就要去塞外戍邊,因急著趕路,誤傷了尊長,小女子給各位賠罪了。”

“小娘皮你拿什麽賠呀?”

“小娘皮幹脆就留下來當壓寨夫人吧。”

曹雲和聽著心裏發急,手心裏全都是冷汗,擔心潑皮突然動粗,擔心娘子受辱。眾潑皮起了哄笑,笑得越發邪行。靠前的漢子猛喊了一嗓子,河麵上靜了下來。

“這位小姐,大家都是實誠人,不會說轉彎抹角的話,你就畫條道吧,這事該怎麽辦?”

“小女子認為,撞壞了船,傷了人,應該包賠,不過,小女子認為,賠多賠少須請穩當有德的士紳老爺來斷,士紳老爺認為該賠多少我們就賠多少。”

“小娘子總不能讓俺們兄弟幹吃虧吧?”漢子嘟囔著,“天下事抬不得一個理字,總得給死亡者留下一些銀錢吧?”

“閣下尊姓大名?”

“俺哥乃草上飛張奎是也。”

“閣下是草上飛張奎?”

“是!”

“閣下是草上飛張奎?”

“是又怎麽樣?”

娘子越問聲音越輕,漸漸地,沒了聲息。張奎突然像喝醉了一樣,搖了搖頭晃了晃身,他擺了下手,示意兩邊的船讓開。潑皮們還要辯駁,張奎突然揪起一個扔進河裏。其他的潑皮不敢亂說,胡亂地打開了一條通路。曹雲和連忙朝船家說:“走哇!”

船家搖動船槳,船隻衝出了包圍圈。

“謝張奎兄,小女子誠心彈唱一支曲子,祝張奎兄及各位尊長萬事如心所願。”娘子說,“相公,請把奴家的琴拿出來。”

曹雲和鑽進船艙,娘子又讓船家將船停下,曹雲和將琴捧給了娘子。娘子坐在船頭,撥了幾下弦子,對了調子,悠然而唱:

風雨替花愁。

風雨罷,

花也應休。

勸君莫惜花前醉,

今年花謝,

明年花謝,

白了人頭。

乘興兩三甌。

揀溪山好處追遊。

但教有酒身無事,

有花也好,

無花也好,

選甚春秋。

歌聲和琴聲在河麵上飄**,娘子的嗓音清脆,宛如珠玉掉入盤中,有時聲音極低,幾乎要聽不見了,然而,即便如此,每隻船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就連最遠的那隻船上的漢子都沉迷得如同泥胎一般。娘子唱罷,站起來,深施一禮。張奎拍掌叫好,其他人嚷著還要聽。娘子又唱了一曲:

適意行,

安心坐,

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

困來時就向莎茵臥。

日月長,

天地闊,

閑快活!

舊酒投,

新醅潑,

老瓦盆邊笑嗬嗬,

共山僧野叟閑吟和。

他出一對雞,

我出一個鵝,

閑快活!

意馬收,

心猿鎖,

跳出紅塵惡風波,

槐蔭午夢誰驚破?

離了利名場,

鑽入安樂窩,

閑快活!

南畝耕,

東山臥,

世態人情經曆多,

閑將往事思量過。

賢的是他,

愚的是我,

爭甚麽?

娘子唱得輕佻快活,眉眼都是情調,直聽得眾潑皮如醉如癡。曹雲和從來沒有聽過娘子唱歌,在他聽來,這是世上最美妙的歌聲。此刻,娘子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在一片叫好聲中,娘子唱了一首又一首。

“小娘子請上路吧。”張奎放了一聲響炮,各船轟然讓開了一條水路。娘子道了萬福,曹雲和朝兩邊頻頻拱手,潑皮們盯著看娘子,仿佛要把她印在腦子裏一般。船走出十幾丈遠,草上飛張奎喊道:“小娘子,你們要去哪戍邊?”

“快!快!趕緊走!”曹雲和朝著船老大急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