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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初期,太祖洪武皇帝為了政權穩定,便將天下百姓設置戶籍。朝廷設有民戶、匠戶、樂戶、軍戶等籍,要求各司其職,忠於職守,代代相傳。劃分戶籍以後,流民得到安置,社會趨於穩定。其中,軍戶類屬於各都督府統製,享受免除雜役減免稅賦的待遇。軍戶以家庭為單位,每三年都要出丁應征去往衛所服役。軍丁老、病或死亡,便有家中次丁或餘丁替補。如全家皆亡或殘,都督府便要到原籍勾取族人頂充。

宿遷域內有條奔騰不息的大河,當地人稱為洋河。洋河流到劉家集的東北角,突然畫了道弧兒,形成了一道江灣。千百年的淤泥堆積,劉家集的土地黑油油的,比別處更加肥沃。每季都能多收一到兩成。劉家集有戶人家,劉太公跟隨洪武皇帝打江山,一條腿打沒了,就留在了洋河岸邊安居。多年來,召集親友,燒墾荒野,收買良田,漸漸地就興旺起來,形成了劉家集村舍。劉家集的劉姓家族成員皆是軍戶,隸屬於燕山左護衛都督府轄製。傳到劉江這一輩,雖說家底不算殷實,卻還不至於忍饑挨餓。自邊關起了衝天的狼煙,魏國公率大軍北伐,劉家集就有些沉不住氣了,軍戶人家對朝廷的動向異常敏感,大軍頻繁調動,劉江早已看在眼裏,他估計劉家集很快就會有動靜。很快,朝廷下文征丁,隨之而來的軍令讓軍戶膽寒:凡是軍戶之家,家家都有一個入伍名額,無故逃逸滅三族。劉家集的軍戶家家都忙著準備應征,誰也沒有料到,劉江竟突然得了喘病,動一動,那嗓子就像拉胡琴一般響亮。喘不上氣就沒有力氣,別說上陣打仗,就是提槍上馬都難。親友歎劉江病得不是時候,尤其這喘病不好斷定,說真是真,說假是假,一旦被上麵定為詐病罪,劉家就要遭滅祖之災。家族日日祈禱,盼著劉江早日恢複健康,劉江決定無論康複與否都要按令準時應征從軍,免得拖累家族,就這個身子骨,他心裏清楚,別說打仗,能走到軍營都是萬幸,死就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劉江的大兒子劉榮是個小人精,這一天,他忽然想出了一個為父解憂的好辦法。花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的傳說給了他莫大的啟發,一個女流之輩都能做到替父從軍,他堂堂一個男子漢豈能縮脖子?這個想法太過突兀,說給父親聽的時候,劉江慌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差一點兒憋死了。

“胡鬧,一旦露餡兒,冒名頂替的罪你知道嗎?”劉江狠狠地喘了口氣,“軍戶人家……為朝廷賣命……刀裏來……槍裏走……哪天一蹬腿……那是命數……可不能亂來。”

“可是,爹爹這個樣子,兒子不忍爹爹白白送死。”

“命數!這都是命數!”

劉榮從小就是個打仗精,因是軍戶出身,骨子裏便喜歡舞刀弄槍,什麽兵刃拿到手裏,沒幾日就擺弄得像模像樣,一招一式從容不迫。每天放牛的時候,他就在河灘上和野孩子們玩兒打仗遊戲。劉榮有著極強的統領才能,每次遊戲前,都要將“兵馬”分成兩隊,一隊主攻,一隊主守。劉榮不斷地變換著身份,要麽是攻方主將,要麽是守方主將。從小到大,竟練就了一套成熟的攻防策略,何處為實,何處為虛,何處迂回,何處強攻,劉榮能說得頭頭是道。許多從戰場上下來的族人都被他天生的軍事才能震驚,族人不吝賜教,把實戰經驗也傳授給了劉榮。劉榮不但有著聰明的頭腦,身子骨也是天生的練武之相,站直了,雙手能垂到膝蓋。胳膊長有胳膊長的優勢,比劍的時候,他往往不管防守,迎麵就刺,因為臂長,總能一劍將對方逼住。發現了這個特點以後,劉榮用劍極其大膽,靠著臂長搏命。人都說劉榮的膽子曬幹了能比南瓜大。父親劉江不以為然,常常訓斥兒子:“戰場上先死的哪一個不是逞強好勝的漢子?”

“兩軍交鋒勇者勝!”

“勝你娘個腿!”

臨近應征入伍日,父親劉江心神不定,按他的狀態,進了營地恐怕就是進了棺槨。劉江一歎再歎,族裏人也是一歎再歎,劉江他怎麽就得了這樣一個不正不邪的病?族裏人趕著與他道別,那眼淚就沒止過。劉榮鼓足勇氣,再一次央求父親給他一次機會,他算計過,隻要族裏人不說出去,他瞞天過海替父從軍的秘密是沒人能知道的。父親總是搖頭不允,他不能冒險,也沒有冒險的本錢。作為軍戶,父一輩子一輩,姓名早寫在都督府的冊子上。活著有口氣就得入伍,隻有死了才能輪到兒子頂上。父親有父親的債,兒子有兒子的債,都賣給朝廷了,一旦亂了綱常,等待他們的是滅族的懲罰。劉榮說服不了父親,就央求族裏的長輩,希望他們能支持這個計劃。長輩們心疼劉江,權衡再三,也認為可以試試,起碼不能眼看著劉江送死去。劉江拗不過遊說,就默認了。劉家拿出五兩銀子賄賂了領丁的軍爺,軍爺答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有人頂缸,他可以不予核實。

“劉江!”軍爺抱著花名冊喊道。

“劉江在此!”劉榮漲紅了臉,大聲應答。

“哦?”軍爺瞥了他一眼,怔了怔,好一條彪形大漢,總是聽說有弱替強的,沒聽說強的替弱的。軍爺暗鬆了一口氣,繼續念了下去。劉榮替父從軍就算成了事實。送行的劉江流下了淚水,他撫摸著兒子的肩膀,連連搖頭,“造孽呀,造孽呀!”劉江貼著兒子劉榮的耳朵,狠狠地喘口氣,使出全身力氣說,“從此,你就是劉江了,生是劉江,死也是劉江。”

事已至此,爺兒倆隻能閉眼往前走了。一旦事敗,整個家族就得遭殃。臨行時,在宗族長輩的見證下,劉榮跪在父親麵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爹,從今以後,兒子鬥膽就用您老的名號了。”

“兒啊,爹已老朽,沒想到讓兒替爹受屈了。”劉江哭道。

“爹,兒子的命是爹給的,兒子為爹出征不覺得委屈。”劉榮說。

“兒啊!”劉江扶起了兒子,因激動,他癱軟在兒子的懷裏,一口一口地喘息。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他掙紮著擺脫了劉榮的攙扶,當著宗族長輩的麵,朝劉榮深施一禮。劉榮嚇了一跳,慌忙去攔,讓爹推開了,劉江閉著眼睛,淚水滴落下來。

“劉榮!劉江!願你吉星高照,平安一生,從此,吾父子隻有夢裏相見矣。”

一家人抱頭痛哭。媽媽擀了一碗麵,雙手捧著端給了兒子,媽媽的眼淚掉在了碗裏,劉榮跪下了,給媽媽磕頭謝恩。

“兒啊,這是一碗纏腿麵,吃下了,無論死活,都要記著回家的路哇。”媽媽哭著說。

“兒子記住了。”

“劉江,記住,你是劉江!”劉江掙紮著朝兒子喊,“別忘了,你是劉江。”

一家人看著他吃了麵,劉榮穿好了征衣戰袍,牽著馬出了家門。他剛跨上馬,父親突然喊了一聲:“兒啊!”撲通跪了下來,匍匐在地,抖成一團。媽媽帶著幼小的弟妹也都跪了下來。劉榮想跳下馬攔住他們,卻忍住了,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雙腿夾著馬肚,撥馬跑開了。從這以後,劉榮這個名字就扔在了故鄉劉家集。

從這以後,他就成了劉江。

劉江從軍時,正值太祖洪武皇帝統治後期,劉江在魏國公手下當了一名馬前小卒,隨魏國公遠征漠北。燕王入營後,總節製各路兵馬,魏國公與燕王合營一處。一路行走,一路打仗。劉江成長很快,身高也比一般的士卒高出一頭,無論是短兵格鬥還是騎射,他都比別人強許多。在大軍奔赴克魯倫河的路上,劉江的勇敢好戰引起了上級官長的注意,官長給他取了個綽號——劉大膽。劉江挺高興,有了這個綽號,起碼不必每天被人“劉江劉江”地呼喚著,讓他時時渾身不自在。

魏國公喜歡使用敢死隊,每當戰場上出現膠著狀態的時候,他就要突然放出敢死隊,此舉無往不勝。一招鮮,走遍天。因為有了敢死隊戰術,魏國公的部隊便有了主心骨,無論戰場上態勢多麽惡劣,官軍士卒都不會怯戰,都會想到身後藏著敢死隊。隻要到了火候,敢死隊就會出來收拾敵人。敢死隊平時的任務就是練兵,不需要進行任何與練兵無關的工作。打仗期間,無論供給多麽困難,每名士卒每天都要配給一斤肉,一旦因特殊情況配給不及時,後來也要補足缺額。敢死隊的士卒都穿著藏青色的罩袍,每件罩袍的胸口處都繡著醒目的虎頭。

劉江是這支虎狼之師的佼佼者,他在戰爭中得到了鍛煉,成長為一名英勇善戰的頭領。在最艱苦的灰山、黑鬆林戰鬥中,雙方剛接觸的時候都有些猝不及防,遭遇戰變成了決戰。明軍士卒顯然抵不過勇猛的敵方騎兵,雙方乍一交手,萬餘明軍士卒便死於馬刀之下。明軍氣勢搖搖欲墜,眼看著敗局已定。忽然,西北角湧起了人潮,一隊明軍像起了大潮的浪頭一樣衝向敵陣,明軍突然占了上風,敵方騎兵開始潰退。西北麵的崛起一下子就改變了戰場上的態勢,四麵八方的明軍趁勢呐喊衝鋒,敵方節節後退,隊伍失序後,又變成了自相踐踏。一直站在高崗上觀戰的燕王激動地指向西北角問:“是哪位將軍帶的精兵?”

親兵立即飛馳而去,不久,回來稟報:“稟燕王殿下,是劉大膽的一股人馬。”

“劉大膽是哪一個?”

“稟燕王殿下,劉大膽是魏國公帳前小校劉江。”

燕王頻頻點頭,他記住了劉江,記住了劉大膽。很多年以後,燕王登基坐殿,威嚴肅穆之下,依然微笑著提到了“劉大膽”這個綽號,他說:“朕不會忘記,灰山、黑鬆林一戰,是你劉大膽救了全軍。”

劉江一手端著騎槍,一手揮舞著寶劍,騎槍如靈蛇出洞,寶劍如蛟龍入海,沾著亡,挨著死。他就像劈波斬浪一般,衝到哪兒,哪兒就是一片潰退。劉江的馬前倒伏了一層層的屍體。打到激烈時,劉江丟盔棄甲,赤膊上陣,狠狠地砍擊敵人。戰鬥中,他的前胸中了兩箭,胳膊上挨了一刀,他的眉頭眨都沒眨一下,任憑血水染紅了罩袍。劉江心裏清楚,自己最厲害的武功就是拚命,隻有豁出去了,才能向死而生。

戰事結束,魏國公提拔劉江為百夫長,命令他負責訓練出500名敢死隊士卒。下達命令的時候,燕王恰好來到魏國公的營帳,聽明白了後,他喊住了旗牌官,要過魏國公的任命書,提筆將“百夫長”劃掉。

“劉大膽是孤的千夫長!”

燕王讓他依然負責訓練敢死隊,並決定將這支敢死隊劃歸自己旗下,由他親自督促指揮。燕王傳令,敢死隊士卒的夥食待遇比照百夫長,今後,無論是否戰鬥,每餐都有肉吃,不但人有肉吃,打仗的時候馬匹也給肉吃。敢死隊成員聽到這樣激動人心的獎勵,全都下馬,齊齊地跪在燕王旗下高呼:“燕王千歲千千歲。”

劉江鬥膽請求燕王再給敢死隊配上一千匹好馬,他不要人,隻要好馬。他希望每個士卒都能配上兩匹馬。隻要兩匹馬輪換,他保證能帶出匕首一樣鋒利的隊伍。一千匹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一千匹馬可以裝備一個萬人隊的騎兵部隊。燕王的權力和財力都無法做到這一點。燕王不忍拒絕劉江,就讓他等待時機,燕王保證遲早會給他一千匹好馬。

劉江帶著他的士卒,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他仔細算計過,敢死隊每個士卒如果能有兩匹馬,立馬就能成為軍中閃電。這是多麽激動人心的一幕,隻有跟著燕王才能實現這樣的美夢。努力吧!多打勝仗吧!

每當戰場上出現僵局甚至死局,燕王就會放出這支敢死隊,就像放出一條條凶猛的大蟲。燕王從來沒有如此珍惜過一支隊伍,他總是不舍得放出去,總是再等等,再等等,他不舍得敢死隊的每一個士卒。即便如此,明軍打到最後,燕王在捕魚兒海大勝後校閱三軍時,敢死隊隻剩下不到一百名士卒。檢閱部隊的時候,燕王跳下馬,從敢死隊麵前走過去,很多人看到燕王的眼裏含著淚花。

漠北戰事結束,燕王上繳了印信關防,黯然出局。離開隊伍的前夜,燕王深入魏國公的大營,翁婿間密談了許久。朝陽冉冉升起之時,燕王獨自離開大營,率太監隨從輕車返往燕王府。魏國公徐達大帥不忍燕王落寞,也擔心路途不安全,便命劉江帶上他的一百名敢死隊追趕燕王,護送燕王返回北平。大戰歸來的燕王帶上這一百名忠心耿耿的手下,在瑟瑟的北風中朝燕山腳下迤邐而去。一路車馬顛簸,燕王心中鬱結,得了風寒。大漠茫茫,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眼看著病情日益加重,竟然有了不好的征兆。劉江沒有辦法為燕王緩解病情。當燕王又一次昏厥後,劉江命隊伍停下,他們圍聚在燕王身邊,焦急地等待著燕王蘇醒。大雪飄飄,朔風勁吹,燕王緊閉雙眼。劉江帶著一百名壯士在燕王身邊圍了幾圈兒,為燕王遮風擋雪。過了很久,燕王醒來,看見了雪人一樣的壯士們,燕王心裏震動,長舒了一口氣,翻身坐了起來。太監給他喝了一碗參湯,燕王頓覺神清氣爽,雖然身子發虛,病卻好了大半。燕王喊著讓人備馬,有人將馬牽來,燕王站在馬下,看著劉江。劉江伸出雙臂,示意燕王可以踩著他雙手搭成的肉馬鐙上馬。燕王搖了搖頭,沒忍踩他,燕王踩著太監的後背上了馬。

2

劉江離開了魏國公大營,跟隨燕王回到了北平,燕王沒有放他們歸隊,而是讓他們在燕王府當差。讓劉江無所適從的是,他無事可做,竟然被安排到值班崗看門。其他敢死隊的成員被安置在燕王府後身的相國寺裏駐紮,他們依然要像戰時一樣加緊操練。劉江雖然在王府值班,卻不必像侍衛那樣排班站崗,除了燕王出入時須畢恭畢敬站立問安,其他時間,劉江可以在門房裏喝茶閑坐。因他立有軍功,侍衛們也不敢小瞧了他,劉江活得像閑雲野鶴一般。他過不慣這樣的輕閑日子,再這樣養下去,都會憋出病來。劉江找到了自我解脫的好辦法,他把這份差事當成了難得的磨煉自己意誌的機會,他將大把的時間全都用到練武練劍上來。他給自己做了規劃,白天讀兵法,早晚練劍。在漠北戰場上,燕王就多次督促他多讀兵法,鼓勵他有機會從將才蝶變成帥才。劉江苦讀薑太公的《六韜》、孫武的《孫子兵法》、諸葛亮的《兵法二十四篇》,這三部經典兵法能背得滾瓜爛熟,他還將一些經曆過的戰例複盤,找到指揮官的經驗教訓。

早晚練劍的地方就選在門房與後山牆之間的一片空地上,這塊地方有兩丈見方,正對著一片假山,兩棵大鬆樹像一道門一樣擋著,進進出出沒人注意到這邊。劉江每天要練四趟劍,每趟劍練下來,都要總結心得體會。他的劍術是劉家集的劍客張大叔親手教的,張大叔從小練劍,又經過若幹次的實戰洗禮,劍術早已出神入化,在洋河兩岸很有名氣。張大叔的劍術是從宋太祖的棍術演化而來的,使起來有雷霆之勢。一般人不願使用他這套劍法,一旦後勁兒不足,寶劍的威猛之勢將大打折扣,很可能弄巧成拙。

練劍的時候,劉江在劍柄上綁了布條,使劍時將布條纏在手腕上,寶劍如同長在手上一樣,無論如何都不會脫手。劉江和敵方對決主要靠正麵的捭闔之勢、以雷霆萬鈞的力道取勝,關鍵時刻,天生的長臂也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往往因臂長而險勝。劉江一直想找到破解彎刀的妙招,他想到了揚長避短,劍的特點就是戳刺靈活,尤其馬上使劍,一劍封喉,敵方防不勝防。有了優點就有缺點,亂軍叢中,用劍砍擊敵人時往往功虧一簣,這一點就不如彎刀靈活。劉江想到了應該加強腕力,運用以快製快的要領對付彎刀,快,永遠都是殺敵的法寶。順著這個思路,劉江便加緊訓練出劍速度。終於創出一招“對彎刀劍法”,寶劍從下向後挽劍花,引彎刀來襲,起手便以守為攻,紮住下盤,待躲過彎刀一擊,趁敵方抽刀之際,由上斬下,劍尖朝向敵方,至平膀後,不使敵方反擊。再用力啄劍,即揚劍向天,再由上斬下。為了加大寶劍的力道,劉江習慣左指挽出花時立即分離,右劍平膀時壓於右肘上,右足抬起,踢於敵方要害之處。經過長時間的摸索,這招“對彎刀劍法”日臻完善。

春天來了,大雁越過關山,朝北方飛來。

北方大地呈現一派勃勃生機,長城口外,溪流淙淙,千裏草灘綠意正濃,星星點點的花兒點綴著大地,如畫的草原上到處都是牛羊。北平燕王府的燕子也回來了,院子裏,亭台廊下,都有嘰嘰喳喳的燕叫聲。燕王喜歡燕子,閑的時候,常常背著手站在廊下凝神觀看歸巢的燕子。他看燕子的時間遠遠超過看人,這一點,劉江有著切身的體會,自從到了燕王府,燕王好像就沒有正眼瞧過他,仿佛他是空氣一般。

“劉大膽!”燕王忽然喊了一嗓子。劉江連忙從假山這邊冒出頭來,朝燕王跑去,燕王雙手叉腰,喊道:“劉大膽何在?”

“屬下在!”劉江慌忙朝燕王叉手施禮。

燕王指著台階上的一隻燕子,劉江凝神細看,那隻燕子叼了一根樹枝,試了幾次,怎麽也飛不上屋簷。

“劉大膽可願幫燕子一忙?”燕王問。

“屬下願意效命!”

“好!孤命你替燕子將小棍子放到燕窩裏。”

“屬下遵命!”劉江躬身道。

燕窩築在房簷下麵,房簷有一丈五尺高,劉江估摸著要想摸到燕窩,必須先助跑,蹬一腳廊柱,借力彈起來,一手抓到窗沿,借力後,可以鷂子翻身,吊在橫梁上,然後伸手將小棍子放到燕窩裏。劉江心裏頭默想了一遍,感覺有十足的把握。他轉身朝燕子奔去,燕子驚恐,叼著小棍子想走,卻怎麽也飛不起來。劉江伸手去捉,燕子一頭撞在柱子上。燕王驚叫一聲,麵有不虞。劉江靠近燕子,燕子朝劉江急促地哀鳴,劉江伸手去抓小棍子,燕子朝他手上猛啄,劉江閃得快,又去抓,燕子又啄。劉江猛扇了一巴掌,趁機一把捉住了小棍子。燕子狠狠地啄了他的手。劉江惱得抓住燕子,摔在地上。

燕子掙紮了幾下死了。

燕王自始至終看著劉江,看到燕子被摔死,燕王突然發出一聲驚詫。劉江轉身助跑,蹬上了廊柱,借著反彈之力抓住了窗沿,一個鷂子翻身倒懸在橫梁上,將小棍子放在窩邊,整理好了以後,翻了下來。

燕王陰沉著臉,轉身進屋,突然,屋裏傳出一陣脆響,好像摔了茶杯。劉江倒退著回到牆根兒,抽出寶劍,繼續練功。太監出來,捧著金黃的緞子,將死去的燕子包上。太監朝劉江這邊咬牙切齒,比畫著各種狠毒的手勢。劉江沒理他,心內暗道僥幸,剛才實在是太險了,他算計了各種可能,卻萬萬沒有想到窗欞已經腐朽,差一點兒沒抓住。一旦失手,摔傷事小,沒有完成燕王的指令卻是事大。他不怕責罰,隻怕被燕王小瞧了。燕王的冷淡,讓他心憂,別看表麵上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他的心裏早就開了鍋一樣翻騰,他想不明白錯在哪兒,總之,一定是他錯了。劉江盼著有一天燕王會重新審視他,對他點點頭,甚至喊到身邊,拍拍他的肩膀,打發他去相國寺,回到他的隊伍中去。劉江相信,隻要有耐心,這個時刻一定會來的,他一定會重新獲得燕王信任的。

天氣暖了,燕王打算活動活動筋骨,他宣布出長城到燕北狩獵。命令下來,燕王府上上下下開了鍋一般,飲食、服裝、軍械、馬匹、護駕,各種後勤準備,就像出征打仗一樣忙碌。幾天以後,有頭有臉的衛士都隨燕王走了,沒有人招呼一聲劉江,仿佛他是透明的空氣。當天晚上,一個蒙麵人從王府的牆上跳了進來,蒙麵人萬萬沒有想到,牆下麵有個劉江劉大膽在練劍。蒙麵人突然就暴露在劉江的劍下,兩個人一聲不吭地對打起來。蒙麵人顯然不是劉江的對手,打了十幾個回合,這個人低聲說:“劉大膽,我是馬三寶。”蒙麵人退後一步,拉下了麵罩,小聲說:“奉燕王之命給王妃送信。”

“果然是馬三寶。”劉江不禁有些疑惑,馬三寶可是燕王手下最得力的太監,黑夜裏蒙麵跳牆而回,他打的是什麽主意?劉江問:“閣下為何不走正門?”

“兄台有所不知,正門耳目眾多。”

“閣下這是何意?”

“門前全都是朝廷的眼線。”馬三寶悄聲說,“誰知道哪個是錦衣衛?哪個是摳屎賣肥的?”

“哦?”劉江愣愣地看著馬三寶,這話聽起來挺別扭,眼線?錦衣衛?這和燕王有什麽幹係?難道朝廷在監控燕王?他還要再問,馬三寶突然一劍刺來。劉江猛地後退幾步,三寶朝他揚了一下手,暗器打中了劉江的額頭。馬三寶趁機使出“踏雪無痕”的輕功招式,幾步躥上了假山,轉眼就沒了蹤影。劉江摸著額頭,雖然隱隱生疼,額頭處卻沒有流血。他蹲下來摸,摸到了暗器,原來是一塊堅硬的牛肉幹。衛士們聞聲趕過來,齊聲問道:“誰呀?”

“是我,什麽事都沒有。”劉江說。

衛士們有些懷疑,他們沿著牆根兒又查了一遍。劉江忽然身子發冷,頓時就冷徹心扉。王府裏居然會有朝廷的眼線?這讓他不寒而栗,讓他不敢亂想下去。直到天亮,劉江都沒有合眼休息,他一直坐在門房裏,兩眼盯著二門,盼著馬三寶出來。他一定要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地回來,並不是劉江有多麽好奇,假如真的有事,他心裏頭得有個準備。無論是誰,隻要對燕王不恭,那就是他劉江的敵人。他不能像瞎子一樣亂闖亂來,他得在黑暗中認準了誰是敵人。

北平的春天很短,剛脫了棉袍,暑熱就來了。

一個月以後,燕王帶著人馬回府,他的情緒有些低沉,下了馬以後,燕王將韁繩扔到馬背上,直接進去了。衛士們往府裏麵抬東西,劉江和他們打著招呼,又覺得自己成了多餘的人,成了一個閑人。有人好奇地問他:“劉大膽,燕王怎麽會帶那麽多的箱子回來?”

“劉大膽,燕王的箱子裏裝的是什麽?”

劉江突然意識到,也許問話的人就是眼線,甚至就是錦衣衛拿人的番子。他厭惡地瞪了他們一眼,獨自閃開了。臨近中午,有位太監走到台階前,聲聲喊著劉江的名字。劉江答應了,太監來到跟前,低聲說馬三寶有話要和他說。

“哪個馬三寶?”

“嘿嘿,王府裏還會有第二個馬三寶嗎?”一旁的衛士朝他擠眉弄眼,滿臉的下作表情。

“劉大膽你好大的膽子!”太監忽然又惱火地說,“你四處散播小三寶的壞話,小三寶要拿你到燕王麵前評理。”

“我說他的壞話?”劉江滿臉驚愕,這是哪兒跟哪兒?在這之前,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馬三寶,怎麽可能嚼他的老婆舌頭?太監扯著劉江的袖子,拽進了二門。

在一間廂房裏,劉江依稀認出了馬三寶,朝他拱了拱手。馬三寶好像有什麽心事,隻是胡亂作了個揖,依舊呆呆地看著窗外。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進來了幾個人,中間的竟然是燕王。劉江連忙叉手施禮。燕王擺擺手,身邊的人全都退出去了。屋裏隻有燕王和劉江兩個人。劉江不敢和燕王對視,他雙手垂著,能感受到燕王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屋裏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劉江甚至都能聽到自己響亮的心跳聲。

“劉大膽,你好大的膽子!”

“屬下……”劉江頓時張口結舌。

“你居然是朝廷的眼線,你居然敢盯梢孤的一舉一動!”

“屬下豈敢……”劉江一時語塞,他怎麽會是眼線呢?燕王應該了解他的。他隻不過是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什麽都不會,天下人都能當眼線,唯獨他劉江不是那塊材料。

“劉大膽。”燕王換了一個口吻,“你肯為孤效命嗎?”

“回稟燕王殿下,屬下願效死命!”

“效死命?”燕王愣怔了一下,“你願為本王舍生?”

“屬下願意為燕王殿下舍生!”

“好,好,孤這就成全你,這就舍了命吧。”

“這……”劉江抬起頭,看了一眼燕王,燕王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了宿遷老家裏的父親,是呀,他來的那一天父親的臉色就是這樣的。劉江總感覺這樣的臉色其實就是瀕死的臉色。死,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公平的,每個人遲早都是一個死,他劉江也不例外,冒名頂替的劉江活著是回不去老家的,活著回去的劉江和家裏的劉江如何並存?死就死吧,死在燕王的手裏也算不冤。燕王不喜歡自己,這也是命中注定的,他們君臣沒有緣分。劉江猛地拔出了寶劍,奮力朝脖子上抹了下去。

燕王看著他,一動不動。

寶劍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劃了一道印,劉江腦子一暈,搖晃了幾下,他看見燕王還是麵無表情。

“燕王啊!”劉江忽然站直了,手握的居然是一把木劍,這是怎麽回事?

“很好!很好!”燕王說,“孤沒看錯你,好鋼終於要用在刀刃上了。”

燕王令劉江立即趕往相國寺,短時間內再訓練出一支驍勇善戰的敢死隊。骨幹人員就從王府的太監中挑選。劉江也不必花時間去教什麽花招,隻要教授幾招實用的武藝就可以,關鍵是要練出舍生忘死的那種氣勢。燕王還囑咐劉江千萬不能泄露身份,白天還繼續當侍衛,夜晚乘人不備,繞到相國寺去。

“劉大膽,你明白孤的意圖嗎?”

“屬下不明。”

“哎,朝廷裏的小崽子身邊有了奸臣,孤不得不防。”燕王跺了下腳,“本王為朝廷戍邊,這就功高震主了?”

劉江不敢插話,燕王分明與當今皇上有了嫌隙。他清楚,從即刻開始自己就是燕王的心腹了,為此,他心裏頭熱烘烘的,感覺到了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擔當。劉江跪了下來,給燕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屬下魯鈍,願以身家性命誓死效忠殿下。”

3

建文元年七月四日,燕王舉辦家宴慶祝病愈。北平城內的達官顯貴幾乎全都接到了帖子,前來赴宴祝賀的足有上百人,就連率部層層包圍燕王府的指揮僉事謝貴也被邀請在列。謝貴和手下謀士商量後,決定將計就計,謝貴懷揣密旨,打算趁赴宴的機會帶人抓捕燕王。燕王府也沒閑著,宴會前夜,劉江率一百五十名精忠死士,從相國寺分頭潛入王府埋伏下來,隻等著燕王摔杯為號,這就扯旗造反。宴會開始後,謝貴還沒來得及下令動手,劉江率眾殺了謝貴和北平府的數名軍政官員,控製了包圍燕王府的士卒。

史上著名的靖難之役由此拉開序幕。

當天下午,隨著幾次極為艱苦的攻堅戰,劉江等精忠死士四麵出擊,攻下了九門,切斷了北平與外麵的聯係。留守北平的各路兵馬眼見大勢已去,全部歸降燕王。燕王一下子就擁有了三萬人馬,有了這些本錢,燕王在北平城頭豎起了“靖難”大旗。這三萬人馬大部分都曾隨燕王征過漠北,對燕王有著很深的感情,他們相信小皇帝身邊確實有了奸臣,同情燕王受到的無情迫害。他們發誓要跟燕王打到應天府,向朝廷撞天屈去。如果小皇帝依然昏庸,不理下情,那就真的反了他娘的。針對軍中流傳這樣極端的輿論,軍師姚廣孝突然有了警覺,他擔心此論調一旦盛行,必會引起各地軍民猜忌。姚廣孝將自己的疑慮說與燕王聽,請燕王低調行事,以免成為眾矢之的。燕王也認為事態嚴重,他立即發布檄文,宣稱此次行動並非針對皇帝,更不是要推翻大明朝,隻圖清君側,靖國難,鏟除奸臣,別無他想。燕王希望全國軍民都相信這次軍事行動是迫不得已的,無論怎樣,都是他們朱家內部的爭議。檄文中,燕王引用了重要依據——太祖洪武皇帝對諸王製定的《皇明祖訓》第十三條:“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燕王說他有建文帝的密詔,他要南下清君側,他的謊言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手裏有沒有密詔,那是他的事,嘴長在他臉上,他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劉江帶著敢死隊,成為燕軍的刀鋒,他們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作為燕王最為倚重的精兵,隻要燕王一聲斷喝,劉江便會奮不顧身地衝出殺敵。敢死隊雖然隻有區區五百人,卻是燕軍的定海神針。靖難之役初期,燕軍勢單力薄,屢戰屢挫,每當戰鬥局麵失控、士氣動搖的時候,劉江的部隊就像投槍一樣,直紮南軍的心髒,戰場上的局麵總是因此而改變。一年以後,燕軍死傷慘烈,眼看著軍中骨架要散,燕王忍痛將劉江的這支虎狼之師解散,把勇士們分散到各部隊去當頂梁柱,燕軍又恢複了士氣,如同新生一般。

建文元年八月三十日,劉江與朱榮各率精兵三千,夜襲清風口。劉江再次使用了擅長的“閃電”戰術,他將營中馬匹全都集中起來,組建了一支騎兵大隊。趁著夜黑,劉江率領騎兵上路了,他命令“銜枚卷甲,直撲敵營”。隊伍摸到營前一百步,劉江揮動寶劍,幾百匹戰馬蜂擁衝向寨門。這是一次巨大的冒險,敵人陣中如果有足夠多的戰車和拒馬樁,劉江的突襲打法就能碰壁,很可能要慘敗而歸。恰恰南軍沒有足夠的戰車,劉江賭贏了,守寨門的士卒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死的死傷的傷,根本組織不起來有效的抵抗。寨門附近有少數戰車迅捷圍了起來,士卒們還沒有來得及反攻,劉江頭一個衝了上去,手中寶劍如砍瓜切菜一樣,弓箭手被砍得人仰馬翻,呼爹喊娘,劉江設計的“閃電”戰術又一次大獲成功。

清風口一戰,劉江率部斬敵四千,繳獲戰馬千餘匹。

此戰驚動了燕王,燕王大喜過望,清風口之戰是靖難之役的一次重要轉折,大戰之前,燕軍被壓迫在狹小的區域內,幾乎將被全殲。如此關鍵時刻,劉江殺開了一個豁口,一盤死棋陡然間就走活了。清風口之戰的既定目標是讓劉江和朱榮率部往前衝一衝,吸引南軍主力,為燕軍的集結整頓贏得時間。豈料,劉江的勇猛快速令戰場形勢扭轉。天亮前,劉江帶隊繼續猛衝猛打,南軍有了潰退的跡象。燕王審時度勢,連忙催動後續兵馬緊緊跟上,劉江、朱榮兩員驍將不顧疲勞,各自率部追了一天一夜,將南軍二十萬兵馬衝得稀裏嘩啦。

清風口之戰,發生在燕軍極其困難之際,就像一道曙光,鼓舞了燕軍士氣。戰後,燕王授劉江為都指揮使職。劉江一個毛頭小夥子居然被破格提拔,一時成為軍中佳話。燕軍剛剛得到一絲喘息之機,北平再次送來告急的文書,城破在即,請派大軍救援。燕王立即令劉江率部北上,以解北平之圍。此時,北平城已被圍了三個月,世子和軍師姚廣孝率部苦苦支撐,南軍派兵燒了糧草大營以後,城內軍民士氣低落,已顯油盡燈枯之象。劉江派勇士衝進城裏,麵見世子與姚軍師,懇請城內軍民再堅守一陣。劉江認為,此時率部衝進城裏,北平城照樣還得被圍,那時,將再無援兵解圍。劉江認為城內會師實乃下下策,他設想率部在城外圍點打援,大量殺傷消耗敵人,待時機成熟,一舉打敗圍城之敵。姚廣孝雖然認同劉江的戰略方針,卻又左右為難,北平城糧草枯竭,人心惶惶,如何堅守?劉江早已有了答案,他寫下“望梅止渴”四個字,讓人射入城中。劉江期待姚軍師鼓舞士氣,想方設法堅守下去,他將繼續按照自己的解圍思路準備。世子讀罷這四個字,憤怒至極,寫信痛斥劉江私心為重,臨陣怯戰。世子訴宮內斷炊,宮裏人與百姓皆有餓殍倒閉,城內氣數已盡,世子質問劉江到底安的是什麽心。劉江見到書信後十分驚懼,才明白自己的戰略方針有些想當然了,作為屬下,怎麽能忍心看到君主蒙難?劉江放棄了原定計劃,下令三軍士卒多背負糧草,他要親自率隊衝進北平城,與世子共患難。千鈞一發之際,世子冷靜下來,修正了自己的意見,派人出城送信,同意劉江在城外殲敵的計劃。

劉江很清楚,必須盡快解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劉江緊緊咬住南軍一部,將南軍部隊切割成幾大塊,圍起其中一部,趁南軍救援,劉江兵馬在河道處埋伏,采用水淹、火攻等戰術,重創援軍。這種圍點打援的辦法屢屢殺傷南軍。兩個月後,南軍損失了一半的圍城兵馬,眼看著時機成熟,劉江和世子約定,月圓之夜,舉火為號,城內城外兩下夾擊,徹底擊潰圍城之敵。

北平城成功解圍,雖然餓死很多百姓,劉江依然居功至偉。

解了北平之圍之後,劉江率部追擊潰逃之敵,屢戰屢勝。白溝河一戰,劉江第一次麵對鐵騎部隊,吃了一回敗仗。雙方初接觸,劉江的先頭部隊就被殲滅了。鐵騎的作戰威力讓劉江大為震驚,以至於他畢生力主建立一支鐵騎部隊,後來,大明朝威震八方的遼東鐵騎就是在劉江任上誕生的,遼東鐵騎建製綿延幾百年,一直都是大明朝第一精銳部隊。

麵對強敵,劉江想出了一條妙計,他讓全隊偃旗息鼓,假裝兵敗撤退。南軍的鐵騎部隊隨後跟隨了二十裏,竟以為劉江真的敗退了,鐵騎部隊便放鬆了警惕。天黑以後,劉江率領輕騎兵反身北上,繞行五十裏,趁夜色突然殺入永平城。永平城是南軍鐵騎部隊的大本營,這一仗打得幹淨利落,永平城裏的糧草輜重盡被繳獲。南軍鐵騎聞永平城破,迅速反身回救,剛到城下,劉江一聲令下,燕軍的弓弩、火箭、轟天雷雨點般地扔向敵軍。黑夜裏,南軍鐵騎馬匹受驚,四下亂跑,因身上盔甲笨重難以解脫,很多騎兵被拋下馬後又活活被踩死。劉江趁敵驚慌,率部出城砍殺。經此一戰,劉江部隊的戰鬥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盼望已久的騎兵部隊終於建成。劉江設常備騎兵五百騎,每人分得三匹戰馬,為了提升機動能力,他沒有給騎兵配備重甲,這支騎兵隊伍的本質還是輕騎兵。雖然衝鋒陷陣時沒有鐵騎的威力,卻十分擅長遊擊。這支輕騎兵日行軍可達二百裏,在靖難之役的中後期屢立戰功,劉江因功升為都指揮使。

攻打南京城前夕,劉江帶兵路過宿遷劉家集。他沒有進村麵見父母,隻是命心腹小校將弟弟帶到兵營一見。兄弟見麵,劉江拍著弟弟的後背,一拍再拍,哽咽無語。弟弟給他跪下,口稱父親大人。劉江仰著臉,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家裏人都好嗎?”

“父親大人從戎之後,長兄劉榮因病不治身亡。”弟弟哭著說。

劉江突然倒退兩步,想坐到椅子上,卻摔在了地上。親兵連忙將他攙扶起來,劉江捂著臉大哭,好一陣子才止住。弟弟暗示他回家看看。劉江搖著頭,跺腳長歎,大戰在即,他不敢輕舉妄動。這當然是托詞。他心裏頭藏著陰影,很深很深,一閉眼,就看見了明晃晃的鋼刀,就聽見燕王斷喝:“大膽劉榮,欺君罔上,快拿命來!”

這是他的心病,這兩年,官做大了,他突然就怕了,不再是籍籍無名的毛頭小子。他是將軍,從暗處站到了明處。想知道、能知道他底細的人太多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讓他身敗名裂,眼線、暗探、番子,身邊哪個不在窺探他?這些年來,軍中叫響了一個“劉大膽”,其實,他的膽子有多大隻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不怕死在戰場上,死在疆場是最好的結局,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冒名頂替的大罪就完結了。

劉江送別了弟弟,囑咐他要照顧好家人,囑咐他要練好武藝,時刻準備報效朝廷。弟弟跪下,重重地磕了頭,兄弟倆都是熱淚長流。劉江捋著胡須,他的手抖得像打擺子。弟弟抹著眼淚走了,劉江命人將棗紅馬牽出來,送給弟弟留念。弟弟不敢收,他清楚戰場上一個好的腳力比什麽都金貴。弟弟拿走了劉江的一件熊皮大氅,算是紀念。

劉江一直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

過了宿遷,劉江率大軍繼續南下。到了鄱陽湖,李景隆率四十萬南軍兵馬一字排開,等著與燕軍決一死戰。雙方一觸即發的時候,慶城公主渡江而來,她一路哭泣直奔劉江大營,強逼他帶路去見燕王。劉江不敢怠慢,親自護送公主去了燕王大營。慶城公主與燕王抱頭痛哭,劉江從來沒見過燕王如此傷心。燕王向公主痛斥朝廷奸黨作亂,殘害各藩王孫。燕王流著淚說著自己的委屈,說著自己的戍邊功勞。姐弟倆哭作一團。慶城公主表態,朝廷願與燕王劃江而治,這是避免朱家骨肉相殘的最好辦法。燕王沒有回複她,隻是命人上酒,他和公主喝了兩杯酒,然後命劉江將公主護送回應天府。公主掩麵而哭,斥燕王是“賊夷小人”,燕王仰麵朝天,並不辯駁。劉江將慶城公主護送到船上,躬身告辭的時候,公主突然抓起了龍頭拐棍,朝劉江的腦袋上狠狠地打了下去。

“都是汝等賊子挑唆的燕王反叛。”慶城公主又放聲大哭,“朱家骨肉相殘,奈何!奈何!”

劉江麵紅耳赤,鮮血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他並不覺得疼。慶城公主的斥罵讓他震驚,離開大船,看著大船駛向長江對岸,這一刻,劉江忽然有些膽怯,“清君側,靖國難”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他想起了燕王反複說過的“隻是自家裏鬧糾紛,隻是來應天府撞天屈的,孤並不是造反”。

兵臨京城,威逼皇上,不是造反是什麽呢?

燕軍主力都是北方人,極不適應南方的氣候和水土,隔江對峙期間,人和馬匹牲口都發生了嚴重的減員。北方士卒喜食粟米,無法忍受寒性的稻米,很多士卒吃壞了胃口,營裏怨聲不絕。連年征戰,士卒早已精疲力竭,很多人四肢不全,成了廢人。沒有人希望再打下去,都盼著能馬放南山,早日回鄉團聚。劉江從燕王府裏帶出的一百五十名勇士,隻剩下不到二十人。劉江親耳聽到了劃江而治的方案,他認為這個方案是天底下最好的方案。老朱家的家事終於可以解決了,叔侄之間為什麽一定要鬥個你死我活呢?

燕王還想怎麽樣?

燕王當然有鴻鵠之誌,此時,劃江而治已經不能滿足他的胃口。慶城公主離開大營回京,燕王就催動大軍做好渡江作戰的準備。由於士卒疲乏,加之南軍的激烈抵抗,燕軍連失兩仗,突然軍心不穩,相反,南軍則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勢。由於燕軍首次渡江作戰失利,南軍士氣大振,竟然越江而來,偷襲燕軍大營。燕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各營紛紛後撤。劉江在幾員心腹大將的死保下,撤了三十裏才攏住了隊伍。經此一劫,燕軍士氣低落。燕軍從北平起事曆經三年的艱苦奮戰,一直打到長江邊,朝廷已現頹勢,靖難之役按理說已經找到了宣泄口。大多數人都看明白了,“清君側,靖國難”不成問題,燕王想殺誰出氣,估計小皇帝也不敢阻擋。劃江而治的主張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燕軍士卒更願意以這樣的方式盡快結束戰爭。無情的內戰,士卒像割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保家衛國,死而無憾,叔侄之爭,士卒大量傷亡算是什麽道理?劉江不由得心旌搖動,他不敢自作主張,就去找幾位將帥交流想法。這些將帥跟他竟然不謀而合,幾個人達成了共識,如若再打下去,很可能要吃更大的苦頭。劉江建議大軍撤到大別山一帶避暑,一邊休整一邊觀望當前的局勢,幾位將領相約一起向燕王納諫,為了分擔責任,他們訂立了攻守同盟,他們賭燕王法不責眾。

燕王當然要勃然大怒,眼看著大明江山唾手可得,眼看著金燦燦的皇位近在咫尺,幾員大將卻莫名其妙地要求撤退,這讓他萬分費解。他們怎麽就不明白其中的妙處呢?燕王坐了江山,跟著他一路“靖難”的將士能吃虧嗎?震怒之餘,燕王讓人暗中打探其中虛實,得知此中原委全都是劉江勾連引起的,燕王萬分難過。

怎麽會是劉大膽?

怎麽會是小江子?

燕王讓馬三寶去找劉江,囑咐他見了劉江的麵,隻需當眾扇他兩個耳光,問他的良心是不是讓狗給吃了。馬三寶不敢言語,領命來到劉江大營。他不許士卒稟報,隻是站在營門處,運足了丹田氣力,狂喊著:“小江子出來!劉大膽出來!”

聲音滾滾而去,猶如雷霆一般響亮。正在歇晌的劉江猛然驚醒,從竹榻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光著腳跑了出來,捂著耳朵說:“三寶弟,三寶兄,愚兄服了你的大嗓門兒!”他朝馬三寶連連搖手,“三寶兄弟快快有請!”

馬三寶鼻子裏哼了幾聲,將袍袖一拂,邁腿就朝大營裏走。劉江的親兵跟了上來,給劉江遞來了靴子。劉江把著親兵的胳膊,穿上了靴子,又急忙追上了馬三寶。今天,馬三寶的神色看起來有些怪異,劉江暗暗納悶,難道出了什麽事?難道燕王改變了主意?劉江心裏一緊,連忙端正了心態,緊隨著馬三寶進了大帳。馬三寶轉過身,朝中軍瞪了一眼,劉江明白他有重要的話要說,連忙朝身後擺手,中軍和親兵呼啦啦全都出了大帳。劉江湊前一步,朝馬三寶拱了拱手,馬三寶靠前一步,突然揪住了劉江的領子,揚起手掌,連扇了三個耳光。劉江的魂兒都被打飛了,頓時,呆若木雞。馬三寶放鬆了手,劉江突然跳了起來,嚷嚷著:“好你個小三寶,買賣不與道路為仇,你撒癔症了?”

“我沒撒癔症。”

“那你為何上手就給老兄打得貼天飛?”

“兄弟奉燕王之命打的你!”

“燕王之命?”

“燕王問你,‘劉大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回稟燕王殿下,小江子的良心一直好好地在懷裏揣著。”

“你沒長腦子嗎?”馬三寶緩了語調,“聖人雲: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燕王待你如子侄,你怎能背後掣肘燕王?”

劉江呆愣著,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馬三寶囑咐劉江不要在“這件事”上亂了章法,他說“這件事”的時候,還努了努嘴。劉江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挨打,也明白了燕王的宏大韜略,頓覺心中栗六。燕王想一鼓作氣打下應天府,這是天字第一號任務,任何幹擾燕王決心的言行都是要惹大禍的。劉江已經惹下了大禍,恐怕三記耳光消弭不了燕王的怒火。劉江的熱血突然衝起,他向馬三寶比畫了一個手勢,他將手指頭彎了彎,在馬三寶麵前晃了晃,馬三寶驚得臉色煞白,急忙抱住了他的胳膊。

“神仙打仗,小鬼遭殃。”劉江嘟囔了一句。

“兄台難道不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嗎?”

馬三寶本是帶著燕王的旨意來教訓劉江的,他讓劉江改弦易轍,順應潮流,豈料不但沒能說服劉江,卻使得劉江越發地囂張。馬三寶心底也認為劉江的想法有些道理,當前士氣低落,大軍應該休整一段時間,否則,一旦南軍組織更大規模的反擊,燕軍很容易崩潰。這樣的想法隻是一念而已,萬萬不敢流露出來。馬三寶無法多說,匆忙回到燕王大帳交差。燕王聽了稟告,心內一陣焦急,再一次痛斥劉江喪心病狂,質問劉江“是否被豬油蒙了心”。燕王吼著,仿佛馬三寶就是劉江。關鍵時刻手下愛將竟然如此消極,燕王失望透頂,打不打應天府是大是大非的問題,是關乎是寇是王的關鍵問題,他劉江怎麽如此糊塗?

燕王越想越氣,傳令下去,各營將領立即前來大帳聽令。

三通鼓過後,各將領不敢怠慢,個個快馬加鞭趕來。燕王命人將劉江等人的諫言書當眾讀了一遍,讓眾將暢所欲言議一下大軍的下一步行動方向。燕王強壓著怒火,嘴角卻向下扯著,他想盡量放鬆,卻滿臉的煞氣。眾將誰都不說話,都垂著眼皮,老僧入定似的,燕王說道:“主張不惜代價立即攻下南京城的站在孤的左邊,支持撤出去休整的站到孤的右邊。”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亂動。先鋒官朱能低著頭,率先朝燕王的左邊走去,朱能手下的兩位年輕將領也跟了過去。燕王不動聲色,繼續看著其他將領,目光裏卻充滿了期待。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在眾將聽來,無疑是催戰的鼓聲。劉江猶豫了一陣,徑直走到燕王的右邊,他仰著臉看著帳頂。帳內出現一陣低微的議論聲。燕王突然抓起驚堂木,狠狠地拍了一下,如同拍在了眾將的心頭。

“還有誰附逆小江子?”燕王的話如晴天霹靂,還在猶豫的將官潮水一樣跑向了左邊。營帳裏,隻有劉江孤零零地站在右邊。

“劉大膽,孤問你,你的膽子哪去了?被李景隆那廝嚇破了嗎?”

“啟稟燕王殿下,末將膽子還在,末將從不怕死!”劉江與燕王的目光相對,猛地,心中一凜,燕王鷹眼如炬。

“大膽劉江,你敢陣前鼓噪,教唆大軍退卻,滅喪燕軍士氣!中軍,速速將劉江叉出去斬了。”

劉江被侍衛摁倒在地,打散了頭發,捆綁起來。劉江想抗辯,腦子裏卻空空如也,這就要砍頭了嗎?這就要死了嗎?好哇,這一時刻終於來了,刀槍火海他不死,卻偏偏死在燕王手中。冒名頂替,欺君罔上,該來的都來了,報應啊!簡直就是現世報!劉江的眼前現出了老父親的身影,老人家拄著棍子朝這邊疾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拚命揚手,急喊著:“燕王殿下,刀下留人哪!”

“哦?”燕王仿佛聽到了什麽,他的眉頭突然挑了一下,緊皺著的眉心散開了,臉上重新露出了平和的神色。燕王笑了笑,這一笑,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態度軟化了。這就殺了小江子?不能!怎麽舍得殺了他?燕王甚至想到了登基坐殿之時劉江就是他的秦叔寶,就是他的尉遲恭,就是他的擎天柱。不能殺!殺不得!燕王朝朱能使著眼色,暗示朱能上前求情。如果說劉江是燕王的斑斕猛虎,朱能就是他的出水蛟龍。朱能啊朱能,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小江子是你的生死弟兄,你等都是孤的得力愛將,你得出來替小江子求情;朱能啊朱能,你看著孤的眼睛,你不要看著自己的鼻頭;朱能啊朱能,劉江在戰場上可是冒死救過你的,你得講良心。

“燕王殿下,刀下留人!”馬三寶站了出來。

“馬三寶,你不要替劉大膽求情,孤絕不會輕易饒了他的。”

“是,燕王殿下。”馬三寶退了回去。

“馬……”燕王突然就急了,這個馬三寶,太沒主見了吧?劉江可是你的兄弟,怎麽本王一句話就把你嚇回去了?馬三寶,你怕什麽呢?你繼續求情啊,本王還能殺了你嗎?燕王的目光緊緊盯著馬三寶,馬三寶垂著眼皮,再也沒敢和他對視一眼。

“馬三寶,小江子可氣不?”燕王忍不住問道。

“啟稟燕王殿下,小江子可氣!”馬三寶說。

“可恨不?”

“可恨!”

“可惱不?”

“可惱!”

“那,你說,本王殺他對不對?”燕王都要急哭了,這個馬三寶,偏偏要順著他說,就不能駁一下嗎?

“燕王殿下殺他沒有錯。”

燕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忽然笑了,他指著劉江說:“小江子呀小江子,你看看你的好人緣。滿營眾將哪有一個替你求情的?”燕王說,“此去黃泉路,諒你也不敢訴委屈。”燕王說到這個份兒上,誰能聽不明白弦外之音?朱能連忙叉手施禮,向燕王表示願以身家性命力保劉江。馬三寶也願以身家性命擔保。燕王鬆了口氣,嘴裏頭卻恨恨地說:“劉江,劉江,本王真想薅了你的鬢毛,打殺了你這個賊蠢材。”

4

南部與東南亞形成南亞文化圈,西部通過西南絲綢之路又與中亞文化相連。洪武帝指著自己碩大的肚子對臣工們說:“雲南就是大明朝的肚臍眼兒。”

這是一場歐亞大陸兩種文明的總決鬥,為了保住中國的統一性,洪武帝傾全國之力對雲南的梁王匝剌瓦爾密進行了滅絕式的打擊。傅有德、藍玉率領三十萬大軍分兩路進入雲南,剛一接仗,明軍就在白石江打垮了十萬軍隊,不日占領了昆明。麵對著潮水般湧入境內的明軍,嚇破了膽子的梁王匝剌瓦爾密,帶領全家投水自盡。

雲南一直是根據地,大量的色目人聚居在此。打到最後,蒙古人跑了,色目人卻成了抗擊明軍的主力。色目人作戰頑強,對明軍俘虜異常殘暴,他們挖眼砍手摘睾丸,以虐俘取樂。明軍又驚又懼,與色目人的戰鬥總是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由於大勢已去,殘軍的抵抗逐漸衰落。明軍全麵占領了雲南。政權崩潰以後,難民四散而逃。商人馬哈隻帶著全家老小跟隨殘兵隊伍往西而逃,他們試圖逃到緬甸,找到出海口後乘船回到中東。殘兵隊伍時時被明軍截住,截住後,雙方就是一番鏖戰。由於受到驚嚇,馬哈隻病死於逃亡途中,幾個兒子和侄子帶著家眷繼續跟著殘兵亂跑。

最終,這股勢力被明軍剿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