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隻十二歲的小兒子馬和被俘,被俘前,他被殘軍將領殘忍地閹割了,殘軍將領想用一批被閹割的“火者”去賄賂緊追不舍的明軍將領,換取一條生路。馬和被俘後,明軍中有人見他長得秀氣,又會說漢話,就沒有難為他,還準許他隨部隊一道行軍。有一天,大將軍傅有德在營中發現了這個小家夥。當時,馬和趴在馬背上,瞪著一雙滴溜溜的灰色大眼睛左看右看。這雙大眼睛觸動了傅有德的心,這個瘦小的孩子讓他疼憐,讓他一見就難以割舍。傅有德因罪獲獄,馬和被作為貢品獻給了洪武皇帝。洪武帝見到馬和,也是頓生疼憐之情,老皇上不顧威儀,下殿拍著馬和的肩膀,摸著他的臉蛋兒,問是在哪兒出生的,問還記不記得西域方言。馬和一點兒都不害怕皇上,他把洪武帝當成了仁慈的老爺爺,他口齒清晰,洪武爺問什麽他就答什麽。馬和口音很雜,南腔北調糅在一起,說一句洪武帝就笑一聲,說到後來,洪武帝都快笑噴了。宮女和太監強忍著笑,連稟事的臣工都不忍打擾這對爺孫。馬皇後聞得皇爺在和一個“火者”說笑,當即好奇趕來。誰不知洪武帝脾氣暴躁,整日殿上殿下咆哮,誰聽得他笑過一聲?馬皇後聽了一會兒兩人的對話,忍不住轉過來,一把將馬和攬在懷裏,使勁地親了幾口馬和的臉蛋兒,連呼“心肝寶貝”。

“皇後母儀天下,動了憐憫之情了。”洪武帝笑著說。

“深宮大院,禮儀眾多,卻也讓人煩悶得很。”馬皇後端了莊嚴神色,“隻是這小孩也姓馬,怎麽說也是半個娘家人,太招人憐了。”

“是呀,太招人憐了。”

洪武帝戀戀不舍地回到寶座上,一邊聽著臣工報告一邊朝馬和看去,忍不住還要笑幾聲。馬皇後深信這個小“火者”是上天賜予皇上的神奇禮物,就帶馬和回到慈寧宮,賞了果子吃,賞賜了一隻泉州老回回進貢的琉璃猴子,還有幾件洋玩意兒。小馬和又吃又喝又玩,忙得不亦樂乎。馬皇後心裏頭暗暗替他難受,要是一個完整的人該多好哇。

不久,洪武帝發現小馬和比漢家的孩子還要機靈一些,通過察言觀色,小馬和能猜出皇上的心思,往往八九不離十,這個本事,連馬皇後都自愧不如。除了會察言觀色,小馬和還懂得從心底疼愛皇上。洪武帝自進宮以後,不再上馬行軍,人也上了年歲,漸漸地氣血不足,拉屎成了一道難題。禦醫開了藥方,每天按時煎藥服用,一段時間後,拉屎倒是暢快了,那方麵又出了問題。老皇帝戎馬一生,打下了花花江山,現如今麵對宮內三千粉黛居然上馬提不起槍來,這讓他無法接受。老皇帝自作主張,停了那藥,雖然又恢複了雄風,那便秘的毛病就更重了。西域商人貢來一柄小勺,圓潤輕巧,馬皇後見了,突然就想到了用處。她讓小太監拿去給老皇帝摳屎用。小太監做事毛手毛腳,當老皇帝被摳得一驚一乍鮮血直流的時候,小太監居然嚇死了。趕上馬和侍奉,老皇帝心情放鬆,連放了幾個屁,馬和趕緊帶人抬著木馬子而來,伺候著老皇帝坐在了上麵。馬和蹲在下麵,用小勺一點點地摳屎。他的手指柔軟,輕重緩急拿捏得當,誰也沒教他,他居然耐心有道,一點點把硬如鐵的屎頭給扣了下來。老皇帝暢快淋漓地拉了一回屎,突然間熱淚長流。

老皇帝想起了小時候,想起了皖南的田野,想起了在田野裏自由自在的日子,越想越覺得時光匆匆,人生苦短。洪武帝摸著馬和的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這一刻,他就像一個慈祥的老爺爺。老皇帝心中暢快,隨意給馬和起了個大號——馬三寶,這小孩便成了他的要緊寶貝。自此,洪武帝不忍心讓馬和做粗使雜役,就讓他跟在身邊做個端茶倒水的小應答。

馬皇後薨歿,各地藩王應召趕到應天府奔喪。遠在北平的燕王日夜奔馳,趕到應天府的時候,雙腿麻木不由自主。太監直接將燕王引到了殿前,燕王滾鞍下馬,摔得鼻青臉腫,他一路號哭著爬向靈棺。守孝期間,為了入宮方便,燕王隻帶著太監吳者伺候。吳者從小侍奉馬皇後,和馬皇後感情很深,馬皇後的薨歿,讓他如喪考妣。頭七大祭之日,吳者跟在燕王的身後,捂著嘴不停地哭,居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燕王回頭瞪了他一眼,吳者慌忙捂住了嘴,再過一會兒,又是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哭嚷。殿前守靈的眾位皇親對視了一眼,對這主仆二人嗤鼻一笑。在他們看來,燕王也太不像那麽回事了,哭聲像驢叫,卻沒看他掉下一滴淚來。身後的太監更是鬧人,哭得像夜貓子叫,大殿裏那麽多的太監,誰敢像他那樣放肆地號喪?

吳者失了方寸,越哭越暈,竟然一頭栽在了靈棺前。總管太監指揮著眾人將吳者抬起來,直接丟到殿旁的樹蔭下麵。吳者又哭著爬回殿來,他跌得滿臉是血,發瘋樣地磕頭。總管太監讓人拽他起來,拖到暗處,扇他的耳光,讓他清醒清醒。洪武帝從後門出來,觀看了很久,見打得不善了,連忙喊住了太監。

“這個奴才有情有義,別打壞了他。”洪武帝的一句話,吳者因此轉了時運。得到了皇帝的表揚,他快活得都要暈過去了。朱允炆上前攙扶著洪武帝,嘴巴貼在洪武帝的耳邊說:“皇爺爺,將那奴才賜給孫兒吧,孫兒就喜歡忠義的人。”

“哦。”洪武帝點了點頭,答應了朱允炆,他並不知道這個太監是燕王府裏的。

吳者心裏樂開了花兒,這真是喜從天降。從燕王府一躍跳到太孫府,猶如鯉魚躍了龍門,成千上萬的太監,也隻有他有這等福氣。吳者跪爬過去,雞啄米似的給皇帝磕頭,又跪爬到朱允炆腳下磕頭。他高興得一時糊塗,竟忘記了給舊主子燕王磕頭,等想起來的時候,偷眼望了燕王,卻沒想到燕王正在注視著他。燕王的目光像鷹喙一樣尖銳,吳者慌忙垂下眼皮,不敢對視。自此,吳者棄燕王而追隨太孫朱允炆,算是熬出了頭。吳者生在江南,從小就被賣給人家,幾經轉手,終被閹割,成了大戶人家的“火者”。起義軍攻下鳳陽城,吳者被大軍裹挾而走,有人發現了他的“火者”身份,將他送給了馬皇後。燕王崛起,率部鎮守邊關,馬皇後念其勞苦功高,便將善解人意的吳者送給了燕王,跟著燕王長住北平。北平不比江南滋潤,吳者水土不服,又聽不懂邊關的胡話,整天形單影隻。背著人的時候,不知哭了多少回。即便夜裏做夢,也是常常回到了南國。

守靈的日子裏,燕王身邊沒有精細的人伺候,眼看著日漸消瘦,神情越來越委頓。剛開始,吳者還去端水倒茶,眼見燕王麵無表情,吳者感到了一股煞氣。兩天後,吳者就不過去了,他盡心盡意地伺候著太孫朱允炆,想方設法地討太孫朱允炆的好。朱允炆也不是傻瓜,其實,他更是一個敏感的人,幾次見燕王對吳者麵有怒色,朱允炆便找了個時機,親自給燕王捧茶,口稱四叔恕罪。燕王坦然接受,還側目打量了他幾眼。一旁的吳者看得心驚肉跳,仿佛被狠狠地抽了幾鞭子。

洪武帝對燕王一直有些歉意,他心中能沒有數嗎?棣兒是最有本事的一個兒子,幾乎憑一己之力對抗。因為有了棣兒的辛苦戍邊,他才高枕無憂,大明江山才穩如磐石。看到燕王日漸萎靡,洪武帝心中不舍,不斷派人賜粥賜食,不斷地召見四兒加以慰問,囑咐他要守節有度,萬萬不可以過度悲傷壞了身子。雖然如此,皇上關心的話語中依然還要夾著“不可越了雷池”這樣的警示,顯然不是口誤。燕王心裏忐忑,麵上卻坦然以對。洪武帝給他的四兒隻有一個任務——給朱家當一條稱職的看門狗。大明朝的最大隱患還是政權,小朝廷雖然被趕回了漠北,骨架卻還依然存在。每當秋高氣爽馬壯膘肥的時候,大軍便要衝下來劫掠。北高南低,漢人在下,元軍在上,每次衝來,北地漢人受損嚴重,儼然成了待宰的羔羊。

洪武帝對付有兩個法寶,一個是萬裏長城,另一個就是他的四兒燕王。有萬裏長城在,南下就不能**,有四兒燕王在,殺進來的元軍最終一定會被逐回大漠。洪武帝對四兒拿捏得恰到好處,該給的給,不該給的堅決不給。燕王雖然滿腹委屈,卻隻能獨自承受,他什麽都不能說,說了等於埋下禍根。燕王表麵平靜,內心卻氣不過父皇偏心眼兒,父皇隻想扶持太孫,卻忽略了他的親兒子。燕王的三位兄長都已經去世,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皇長子,父皇怎麽就不想著他的四兒呢?兒子還不如孫子親嗎?他不是大明朝的一條狗,他是大明朝的擎天柱,父皇怎麽就忍心讓兒子當狗呢?馬皇後這麽一走,燕王心裏就更加涼透了,馬皇後生前知他、疼他,也會用他,他帶兵在邊關打仗,千頭萬緒,心裏頭卻十分安生,隻因為京城裏有德高望重明白事理的馬皇後坐鎮。否則,朝裏還不知把他編派成什麽樣子了,真是怪了,就因為他強勢,就因為他能帶兵打仗,就成了眾人的靶子,成了眾人眼裏的怪物。馬皇後英明,她知道棣兒都做了些什麽,知道棣兒心裏的苦楚。馬皇後走了,她這一撒手,燕王在朝中唯一的靠山轟然崩塌,以後,可怎麽辦哪?燕王耳畔總是在響著:“天不佑燕!”

國喪期間,洪武帝和燕王有過幾次深談,每一次都是繞來繞去就繞到邊關禦敵這一話題。每一次說起這個話題,洪武帝的臉上都會露出討好的笑容,笑得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難看。燕王雖然厭惡這樣的笑容,卻不敢露出半點兒的煩躁。他是皇上的看門狗,他是大明朝的看門狗,他不是皇上的寶貝四兒子,不是就是不是。如果不明白這一點,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每當說到行軍打仗,燕王總是將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他多次進諫父皇,朝廷若想徹底解決威脅,隻有主動北伐這一條路可行。絕不可學趙宋那樣委曲求全取綏靖政策,那是自掘墳墓的政策。長城以南無險可守,大軍隨時可以南下,要麽飽掠後撤兵,要麽一鼓作氣要了中原政權的命。隻有奮不顧身,舉全國之力深入草原,到更北的北麵去,從上往下打擊,將他的人口打光,將他的財產打光,才能徹底扭轉被動局麵。燕王極其推崇漢武大帝對付匈奴的軍事策略,對待草原上的強敵,隻能以攻代守,將惡狼打殘了,才會贏得真正的和平。洪武帝對燕王的大局觀極為滿意,也被他銳意進取的軍事韜略所吸引,雖然四兒的戰略思想還有些偏頗,較少考慮朝廷的重負,也較少考慮過度用兵對朱家的統治不利。然而,洪武帝清醒地認識到,大明朝最大的威脅還是北方勢力的卷土重來,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是次要的,都是一定要克服的。洪武帝鄭重納諫,信任並支持四兒“隻有盡可能多地消滅軍隊,大量殺傷他們的人口,北方的威脅才能解除”的戰略方針。

“父皇願做棣兒的後盾。”洪武帝伸出兩根手指,“給父皇兩年時間,讓百姓休養生息,待父皇整軍備武國庫充盈的時候,棣兒你就替父皇放心地掃北去吧。”

“兒謹遵父皇之命。”

洪武帝高興之餘,想給燕王一個可心的獎賞,想來想去,決定把馬三寶賜給燕王。此話剛一出口,他就後悔不迭,心裏萬分舍不得。轉而,洪武帝又想開了,他必須舍得,他必須對燕王公平一些,除了皇位不能給他,其他的,什麽都可以給這個勞苦功高的兒子。他能不知道這個兒子想要什麽嗎?他不能給,他得把江山留給孫子而不是這個四兒子。太孫朱允炆是個善良的人,像死去的太子一樣善良,想來也是好事。自大明開國以來,他朱重八殺了太多太多的人,有該殺的人,也有不該殺的人。大明再也不要殺人了。洪武以後,需要一個善良的君主去籠絡人心,要休養生息,要讓百姓喘口氣,要祥瑞,要四海歡騰萬國來朝。四兒燕王不是個善茬子,性格太也狠辣,這一點隨根兒。這是優點,卻也是缺點。大明朝不缺心狠手辣的主子,有一個朱重八就足夠了,還能有兩個嗎?作為皇帝他這麽想沒錯,他站在廟堂之上目視天下,他在為天下蒼生選一個明君,他必須冷靜,要不偏不倚。作為父親,他對棣兒還是有些歉疚。馬皇後生前跟他提過燕王,隻提過一次。

“燕王是大明朝的脊梁,燕王在,大明朝則安。”馬皇後隻說了上半句話,下半句沒說,至死再沒有說。後宮不可幹政,這是寫在鐵券上的律法,馬皇後帶頭壞了規矩,雖然隻是半句話,卻也是說得太多了。因為這半句話,幾年裏,燕王受了莫大的委屈,那是父皇給他的委屈,也是在警告馬皇後的幹政之舉。

燕王不敢收下馬三寶,雖然父皇言辭真誠,他依然堅辭不受。燕王聽說過父皇身邊有個小太監,玲瓏八怪,是父皇一時都離不開的寶貝疙瘩,他可不敢奪了父皇所愛。洪武帝歎著氣說:“兒啊,馬三寶不過是個閹貨,父皇得讓吾兒萬裏迢迢有個念想。”

“父皇……”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父皇動了真情,燕王也動了真情,他不得不收下馬三寶。命運就這樣起了波瀾,百日守孝過後,燕王要回去了,馬三寶告別了舒適的皇宮,告別了慈祥的皇帝爺爺,告別了溫暖濕潤的江南,跟隨燕王一路北上,這和充軍有什麽區別?宮裏的太監都替他惋惜,替他難過。燕王帶著馬三寶離開皇宮的時候,吳者沒敢露麵,他躲在廊柱後捂著嘴笑。望著他們的背影,吳者慨歎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好,運氣來了,那是泰山都擋不住的。什麽人有什麽命,他吳者的好運氣都是馬三寶轉給他的,他的黴運氣全都轉給了馬三寶。他能不笑嗎?從此,吳者全心全意追隨朱允炆,盡心盡力地服侍他,他也深得朱允炆的信賴和喜歡。朱允炆當了皇帝以後,吳者就成了宮內大總管,由此一步登天。在慶幸自己的好運氣的時候,吳者總是對遠在北平吃苦遭罪的馬三寶扼腕歎息。

5

明惠帝朱允炆登基以後,起意削藩,一時朝野上下風生水起,朱家外藩個個噤若寒蟬。燕王的同母兄弟周王被廢為庶人以後,湘王不堪受辱,舉家自焚,局勢進一步惡化。所有跡象表明,削藩的目標將直指勢力最大的燕王。燕王束手無策,以武力對抗?無疑是癡人說夢,老朱家骨肉相殘,勝算幾成?想來想去,他想到了靠裝瘋賣傻的把戲騙過明惠帝,想靠示弱來打消朝廷對他的猜忌。燕王隨即日夜出入王府,披頭散發,在市井人多處故意口出狂言,吸引著朝廷的眼線番子,讓朝廷知道他瘋了,對付一個瘋子,似乎大可以網開一麵。然而,他的退縮之舉已經晚了,朝廷堅信燕王瘋癲是權宜之計,越是裝瘋,朝廷越是加緊施加壓力。明惠帝朱允炆還下了一道密旨,命北平的王師團團圍困燕王府,伺機擒拿燕王,遞解到京城受審。退無可退的燕王在軍師姚廣孝的讚助策劃下,終於豎起了“清君側,靖國難”的反抗大旗。轟轟烈烈的靖難之役開始了,燕王勵精圖治,以小博大,九死一生,從北平一直打進了應天府地界。聞聽燕軍成功渡江,眼見大勢已去,明惠帝想起絕望中的湘王,不禁哀歎報應來了。他命人鎖上宮門舉火焚燒皇宮。太監總管吳者此時幡然悔悟,他想逃生,卻已經跑不出去了。吳者葬身火海一命嗚呼,誰也不知道他臨死的時候想的是什麽,是不是想到了那個倒黴的馬三寶?

馬三寶一路風塵,被燕王帶到了北平的王府。所謂的王府,不比江南的大戶人家體麵多少。進了王府,總管囑咐馬三寶要守規矩不要四下亂跑。燕王府裏再沒人和他搭句話,權當他是一個影子,一個不存在的影子。燕王府裏的每個人都謹小慎微,生怕觸動了什麽,不像皇宮裏那麽熱鬧。皇宮裏,老皇帝喜歡聽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太監們每天都要挖空心思找一段讓老皇帝開心的故事,真真假假,沒有人追究。燕王府卻不是這樣的,府裏從上到下嚴禁說假話,也不許說廢話。有話就說,沒話就閉嘴挺著。一旦假話被揭穿,妥妥的先挨上20軍棍。馬三寶沒有了老皇帝的疼愛,在陰冷的燕王府裏,就像小草一樣瑟瑟發抖。他整天無事可做,也不敢遠走,就悶在屋子裏發呆。燕王不發話,也沒有人敢隨意支使他。燕王腦子裏全都是軍國大事,根本就沒有閑心和馬三寶說句話,偶爾盯著馬三寶看,眼球卻一動不動。說看見了也算是看見了,說沒看見,也是目中無人。直到有一天,燕王府抬進來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馬三寶才時來運轉,從孤獨的環境中轉了出來。老者身穿青藍色的道袍,戴月冠,手裏捧著拂塵,一看就是一位念經驅邪的老道。老道來之前,府裏都在傳說小太監馬三寶中了邪,整天哀號哭鬧讓人煩躁,經常有人拎著棍棒闖進馬三寶的屋裏,斷喝一聲:“呔,你好點兒沒有?! ”

這話總讓馬三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卻不知,“燕王府裏鬧邪”已經傳得滿城風雨。燕王命人四下延請高人驅邪。有人推薦了這位老道進府驅邪,這位老道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布衣宰相姚廣孝。進了王府,他被直接抬到了馬三寶的房裏。姚大師揮了一下拂塵,隨從全都出去了,姚大師一言不發,雙目炯炯地看著馬三寶。馬三寶嚇了一跳,慌忙爬了起來,疑惑地看著對方。

“我不認識你!”

“貧道也不認識你。”姚廣孝笑著說,“貧道是來給你驅邪的。”

“我沒有中邪。”

“你每天都在號叫,不是中邪是什麽呢?”

“我沒有號叫,我老老實實地在屋裏悶著,我連個屁都不敢亂放。”

燕王推門進來了,反手關上了屋門。燕王朝姚廣孝拱手施禮,姚廣孝也朝他還禮,兩人都沒出聲。燕王走到馬三寶麵前,低聲命令他就在屋裏伺候著,不準聽話,更不準亂出一聲。馬三寶慌忙點頭,緊閉著嘴,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燕王和姚廣孝一個坐在**,一個坐在凳子上,像兩個老熟人一樣促膝而談。馬三寶擔心自己能聽見他們說話,擔心自己無意中違背了燕王的旨意。他從袖口上撕下了兩片布,捏成團塞進耳朵裏。其間,他出去提了水罐進來斟茶。燕王說得口焦,一口喝了一盞熱茶,燙得直吸溜嘴。兩個人從日中說到日落,馬三寶又提了水罐進來,燕王依然一口喝了一盞熱茶,依然燙得直吸溜嘴。燕王表情焦慮,眼中噴火,在馬三寶看來,似乎有著一個巨大的怪獸在北平上空,隨時要吞噬了燕王。

“……”燕王突然朝馬三寶問話。

“啊?”馬三寶隻看燕王的嘴唇在動,而且朝他在動,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燕王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從耳朵裏摳出了布條,燕王和姚廣孝都笑了。姚廣孝說:“燕王陛下,這小孩是個有心人,看著是一個陪君伴駕的富貴之輩。”

“馬三寶,孤問你,感覺怎麽樣?”燕王問。

“回爺的話,奴才感覺挺好的。”馬三寶大聲回答。

“你的身子還疼癢嗎?”說著,燕王朝他眨了眨眼睛。

“回爺的話,奴才好了,身上不疼癢了。”

“真的好了嗎?”

“真的好了。”

“好老道,真有手段。啊,你就在府裏住下吧,替孤驅邪避祟。”

“好吧,老道就依了殿下。”姚廣孝說。

馬三寶雖然不知其中詳情,卻能做到守口如瓶,無論是誰,也別想從他嘴裏摳出一個字兒來。自此,燕王命他專門伺候姚大師的起居。此時,姚廣孝已經是燕王的心腹謀士,為掩人耳目,燕王命馬三寶把姚廣孝安置在大牌樓道觀住下,每晚,由馬三寶負責接進王府,就在馬三寶的屋內與燕王密談。大牌樓道觀和燕王府隻有一街之隔,站在燕王府的箭樓上可以清楚地觀察到觀裏的一舉一動。一旦有對姚先生不利的情形發生,馬三寶有權指揮王府侍衛迅速幹預。姚大師進府與燕王談話時,所有閑雜人等都得回避,屋內隻留馬三寶一個人伺候,連撒尿也都在屋內解決。屋外十丈之內隻留一個侍衛值守,這個侍衛就是劉江。

燕王和姚廣孝每天都在談,談什麽,連徐王妃都不清楚。魏國公曾經問過女兒徐王妃,“燕王和一個老道整天都在談些什麽?”魏國公的本意是讓女兒暗示燕王,他的古怪行為已經被外界所疑,一旦卷入朝廷是非,後果將很嚴重。魏國公老謀深算,曆經大風大浪,他不想卷入任何變故之中。他為燕王捏了一把汗,也為徐家的未來捏了一把汗。胡惟庸一案殺了成千上萬的開國功臣,雖然徐家暫得以保全沒有受到牽連,他心裏卻很清楚,危機並沒有解除。隨隨便便什麽東西都會壓垮徐家,讓徐家陷入萬劫不複之地。魏國公早已算計好了,他要對賭,讓徐家左右逢源。魏國公將女兒嫁給燕王,他一直看好燕王,私下裏,有高人算過,燕王乃九五之尊。魏國公又驚又喜,卻又提心吊膽,洪武帝跟幾個老臣已經明確說過,他百年之後,大位留給太孫朱允炆。魏國公便讓兩個兒子全都留在應天府,積極攀附太孫朱允炆。兩邊勢力各押一注。他率部守在長城一線,和燕王並肩戍邊。徐、燕勢力交織,聲震朝野,他又十分害怕這種輿論蔓延,他千裏傳書讓兩個兒子先後彈劾燕王專權。徐家兩個兒子言聽計從,疾言厲色毫不留情地彈劾他們的姐夫燕王。經查,他們的諫言大都捕風捉影,甚至無中生有汙蔑燕王,徐家兩位公子被洪武帝當朝嗬斥。徐家公子遭此打擊,整天忐忑不安,心中栗六。魏國公聞訊後撫須大笑,令家人捎口信讓兩個兒子寬心,以後依然按照這個套路彈劾燕王。魏國公擔保皇上不會真心怪罪他們。

徐王妃將父親的警示學給燕王聽,燕王當即就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謊說自己和姚廣孝在密室裏學煉丹術,以求長生不老,因煉丹術過於**邪,故惹此風波。燕王的謊話暫時騙過了徐王妃,心裏卻忐忑不安,他感覺到了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從此,燕王更加小心,姚廣孝來的時候,他一定要劉江先在周遭查看清楚,確認沒有可疑之人他才進室相會。姚廣孝和燕王之間有個默契,他們絕不談論如何奪取政權,他們總是研判如何躲避奸臣的迫害。隨著明惠帝對燕王的逼迫越來越緊,燕王也暗中做了應變的準備,他命馬三寶負責在宮裏養雞,養得越多越好。馬三寶也不敢多問緣由,當真買了許多雞雛,東一堆,西一撮,搞得宮裏到處都是雞舍。雞生蛋,蛋生雞,沒多久,宮裏變成了養雞場,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隔著王府一條街,都能聽到王府裏頭的雞叫噪聲。徐王妃忍無可忍,讓人將馬三寶喊到跟前,讓宮女掐他,掐得他嗷嗷直叫。即便如此懲罰,馬三寶依然我行我素,加緊養雞。有一天,他發現一處地穴,地穴裏有一群鐵匠在打造刀槍。轟鳴的雞叫聲遮住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馬三寶恍然大悟,這是多麽高明的計謀哇。

光一個姚廣孝幫燕王策劃大事顯然不夠,燕王又延攬了很多奇人異士。聽說西郊有個能人會相術,可以未卜先知,燕王就帶著劉江前去拜會。為了試試這位能人道行有多深,燕王也穿著普通百姓的服裝,夾在侍衛的中間。根據事先約定,一行人來到仙客來酒樓,一邊喝酒一邊等待能人,想試試能人的相人術的道行。能人進了酒樓,酒樓裏的人都大聲問好。每個人都爭著喊一聲“老神仙”。這位老神仙撚須微笑,環顧四周後,從幾百位食客中,獨獨走到燕王麵前,朝燕王深施一禮,誠懇地說:“殿下,人多眼雜之地,恕小可不能施大禮參拜。”

燕王使了個眼色,劉江輕哼了一聲,故意顯出惱火的樣子來。馬三寶見機行事,連忙朝劉江施禮,假裝低聲請示。眾人都恭恭敬敬地看著劉江,顯然是在誘導這位老神仙的注意力。老神仙打量了劉江幾眼,又一次向燕王施禮。

“殿下,恕小人直言,市井之地,魚龍混雜,還是請殿下離開為妙。”

“先生如何就認準了我?”燕王驚愕地問道。

“殿下日角插天,這乃天子相也,年四十,須飄腹,即登大寶矣!”老神仙貼著燕王的耳邊輕聲說。

“你?”燕王心裏一驚,猛地朝桌子上拍了一掌,茶樓裏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燕王狠狠地瞪著老神仙,氣哼哼地說,“兀那賊叟,胡言亂語,小心將你送進衙門裏挨幾十軍棍。”燕王朝馬三寶使了個眼色,帶著侍衛離開了。馬三寶遞給老神仙一個腰牌,老神仙微微一笑,收起了腰牌。這位老神仙就是異人袁珙袁道長,在靖難之役中立下了不世的大功勞。

江南的春天悄然而來。

洪武帝坐在棉椅上,打了一個盹兒又一個盹兒,他已經很老了,老得都忘記了奔走不息的時間。太監吳者走了進來,小心地遞上六百裏加急塘報。洪武帝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塘報上的火漆,伸了下手,又縮了回去,仿佛塘報燙手似的。吳者喚了聲“皇上”,洪武帝突然清醒過來,一把抓起了塘報,揪著燭火烤開了火漆,內情居然是邊關告急。

喜峰口告急?!

洪武帝的腦子快速地搜索著,喜峰口在哪兒呢?他掙紮著站了起來,吳者的手插在他的腋下,攙扶著他,就像攙扶著一具腐爛的木頭架子。太監稟報皇太孫來了。洪武帝一把推開吳者,挺直了腰杆,微笑著等待皇太孫。朱允炆快步走了進來,他走路的姿勢很有意思,腿腳不動,就像漂在水裏一樣。朱允炆趴下給皇爺爺磕頭,每磕一個頭都是那麽的虔誠認真。磕頭完畢,他爬起來,一隻手插在了皇爺爺的腋下,攙扶著皇爺爺。洪武帝不喜歡有人將手插入他的腋下,他使勁掙了幾下,他猜想皇太孫會吃不住勁兒的。他掙了幾下,再看朱允炆,表情如故,沒有一絲吃不消的狀況。

“皇爺爺睡得可好?”

洪武帝嗯了一聲,沒有答應,他吩咐去禦書房。吳者連忙頭前帶路,朱允炆攙扶著爺爺去了隔壁。

“哦,起夜,睡不著。”洪武帝嘟囔著。

吳者帶著太監將炭火盆全都攏起來,抬到老皇帝身邊。洪武帝仰著臉看著大明江山圖,眯縫著眼睛看了半天,讓吳者指出喜峰口在哪兒。吳者搬來一把椅子,站在上麵,看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他尖聲叫著:“皇上,在這兒!在這兒呢!”吳者手指著北平的方向。

洪武帝皺著眉頭,喃喃地說:“又是燕王!”他的聲音很小,朱允炆卻聽到了,他顯然沒有猜透爺爺的意思。

朱允炆輕聲說:“皇爺爺,不是燕王,孫子剛剛聽到消息,是卜林鐵木爾從雲州灌進來了。”

“卜林鐵木爾?他不是早就死了嗎?”洪武帝瞪圓了眼睛,嗓子裏發出了輕微的雜音,像老貓的呼嚕聲,“燕王不是將他殺了嗎?什麽時候又活轉回來了?”

“四王叔殺死的是他兄弟,不是他,他在亂軍中逃到大漠深處,誰知就死灰複燃了。”

“這個燕王,這個燕王。”洪武帝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朱允炆很是奇怪,皇爺爺怎麽就單單盯上了四王叔?朱允炆的心頭一陣驚悸。他一直在皇爺爺身邊,比誰都看得清楚,皇爺爺是威權的象征,皇爺爺每一次咆哮,他的心都會揪在一起。他就會想起父親被皇爺爺嚇死的場景,仿佛被嚇死的是自己一般。雖然當時還小,卻記得清清楚楚,皇爺爺派人從假山裏突然衝了出來,朝著父親的耳邊大喊一聲“賊來也!”當時,父親正扯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跟他講經學。這一聲炸雷般的狂喊,父親的膽子當即就嚇破了,父親捂著胸口坐在了地上,父親看著兒子,似乎在笑,卻是在抽泣。

沒幾日,父親就閉氣而亡。

朱允炆的性格極像父親,他也是個仁慈的人,仁慈的人都特別怕皇爺爺,皇爺爺就像關在籠子裏的野獸,隨時隨地的咆哮,不必用利爪和牙齒,光是咆哮就能把人殺死。為了不讓皇爺爺發怒,他學會了討好皇爺爺,順從皇爺爺,皇爺爺你笑哇,笑著的皇爺爺多可愛呀。皇爺爺不喜歡笑,皇爺爺總是瞪著眼睛尋找著對手,無論多麽英武的猛將,都不敢和皇爺爺對視,一旦被皇爺爺的目光捕捉到,對方就會抖得像抽風。

朱允炆長大了,他得為皇爺爺分擔憂愁了,皇爺爺已經明確地告訴他,大明的江山遲早會是他的。兵馬灌進了長城內,得到邊關報警的訊息,朱允炆比誰都急。

6

“哪個去迎戰?”爺孫倆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胡惟庸、李善長、藍玉大案已經把大明能征善戰的武將殺絕了,當年從龍南征北戰的武將所剩無幾。洪武帝閉上了眼睛,一點點地搜索著,哪個能擔當大任呢?這個人在哪兒?洪武帝有些煩躁,想來想去,腦子裏就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本來是趴著的,卻頑強地站了起來。洪武帝討厭這個人,他甩著腦袋,又嘟囔了一句:“都死絕了嗎?”

開國大將所剩寥寥,殺來殺去,沒被牽連的都嚇破了膽子。武將嚇破了膽子,還不如一個死人。朱允炆的腦子也在轉,他想了許多人,包括幾個駙馬爺——他的親姑父們,包括從小伴他一起成長的少年才俊,然而,這些人都讓他一一排除了。沒有一個是領軍人物,充其量都是紙上談兵的趙括。朱允炆想起一個排除一個,卻有一個人始終在腦子裏占著位置。朱允炆不想考慮他,希望能出現一個更合適的大將,他耐心地篩選,篩來選去,滿朝文武,隻有那個他不想考慮的人最合適。

爺孫倆互相看了一眼,都避開了對方的目光,他們心裏有了靈犀,有了一道線,牽著一個人。

“皇孫,想好了嗎?”

“嗯。”朱允炆還在猶豫著,他知道,一旦說出這個人選,爺爺一定會暴跳如雷的。爺爺的性格他太了解了,父親臨咽氣的時候,爺爺坐在床邊守護著,爺爺試圖握著兒子的手。父親的手擎了起來,就差那麽一點兒,父親的手放下了。那一刹那,朱允炆心裏突然就打了個閃亮,父親不想和爺爺握手?朱允炆感到了父親的苦楚,當了三十年的太子,讀了那麽多的書,卻等到了一次要命的惡作劇。因為父親的膽子小,皇爺爺居然心血**想出了這麽一個損招,他派人躲在假山裏嚇唬太子,他以為膽子是可以嚇大的。

朱允炆喜歡父親,睿智,深沉,爺爺呢?除了罵人,除了殺人,除了滿嘴髒話,就不會別的。爺爺是個什麽樣的人呢?爺爺是個流氓?是個草寇?他自己是草寇,卻怕別人是草寇,他自己造反,卻怕別人造反。他越怕人家反,人家越要反。先是胡惟庸反,後來是李善長、藍玉反。胡惟庸這個家夥簡直要瘋了,爺爺給了他那麽多的富貴,他居然也反。他想當皇帝嗎?朱允炆雖然還是個少年,心裏頭卻很成熟,他不信胡惟庸有當皇帝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會有的。他敢拿江山打賭。胡惟庸為什麽要反呢?還不是一個“怕”字?他太怕皇爺爺了,他是皇爺爺肚子裏的蛔蟲,他知道皇爺爺的手有多狠辣,他知道皇爺爺的臉翻起來比翻書還要快。他害怕,他想換個皇帝,換個不讓他怕的皇帝。該死的胡惟庸,他的陰謀還是被皇爺爺覺察到了,結果釀成了滔天大禍。胡惟庸怕皇爺爺,李善長也怕皇爺爺。真是怪了,按照情理,李善長的造反也是說不通的,皇爺爺給了李善長一切,讓他名列文武大臣之首。他為什麽還要反呢?李善長至死也不承認自己逆反,可是,鐵證如山,他承認不承認都沒有關係。他起碼知道別人反,他弟弟就是一個反賊,他為什麽不來報告?皇爺爺說他的心已經壞了,其心可誅,他罪該萬死。文臣武將怕他,兒子也怕他,孫子也怕他。父親、二王叔、三王叔都怕他,他們都早早地死了。四王叔那麽威武的人也怕他,整天遞奏折,事無巨細,連拉屎是不是臭的撒尿是不是臊的都要報告。

可惜了一條英雄好漢,在威權麵前早就失去了奪人之氣。

“皇孫,想好了嗎?”

“孫兒思考不周,倒是有一個人選,還請皇爺爺做主。”

“等等,咱爺孫一起寫在手掌上,看看是不是想到一塊去了。”洪武帝忽然來了興趣,朝孫子揚了揚手掌。

吳者趕緊到書案邊研墨,一邊研墨一邊朝兩個主子媚笑。洪武帝的臉上泛起了潮紅,像嬰兒的臉頰一般。吳者蘸飽了筆,遞給洪武帝,洪武帝在手掌上寫了幾個字,將筆遞給朱允炆。朱允炆寫了幾個字。爺孫倆互相看著,朱允炆的表情有些膽怯,他討好地笑著,遲遲不敢伸出手。洪武帝攤開手掌,朱允炆也攤開了手掌,吳者偷偷看了一眼,兩人的手掌上都寫著“燕王”兩個字。洪武帝臉頰上的潮紅褪去,悠悠地說:“皇孫,肅清卜林鐵木爾,非燕王莫屬。”

“是。”朱允炆伸手扶住了皇爺爺,其實,他更像是依附皇爺爺。洪武帝拍著他的手,曆數燕王兩次出征漠北漠南的經過。朱允炆第一次聽皇爺爺這樣評價四王叔,起碼在他麵前,皇爺爺從來沒有這麽詳細而又正麵地評價過四王叔。朱允炆從不知四王叔為大明朝做出了如此大的貢獻。他一直以為四王叔仗著魏國公的將威才積了些許軍功。在他看來,四王叔充其量隻有苦勞,功勞應該是魏國公的。朱允炆的表情變得沉悶和陰鬱,洪武帝發覺了,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背,“皇孫勿憂,燕王在替咱們守著北大門哪。”洪武帝望著大明江山圖,語氣堅定地說,“就讓燕王率部前去迎戰吧,卜林鐵木爾的主力過了喜烽口,迎麵就會碰上燕王,讓這兩個野獸鬥一鬥,看誰的牙齒更堅硬。”

洪武帝吩咐將他的旨意六百裏加急發出去,責燕王節度河北境內各衛所的全部官軍擇機行動。聖旨發出去以後,洪武帝飲了一盞鳳陽茉莉新芽茶,歪在一邊閉目養神。突然遇到大事,洪武帝又煥發了往日的精力,他突然睜開眼睛,命召內閣臣工立即到禦書房議事。

經過各部大臣近兩個時辰的討論,兵部侍郎拿出了一套更加翔實宏大的用兵方案,洪武帝禦筆批閱下來。方案中,左方麵將軍為南雄侯提轄,右方麵將軍為懷遠侯提轄,兩個方麵的官軍光是伯以上爵位者就有三十多名。老駙馬長興侯耿炳文作為總預備隊,領三十萬兵馬在黃河南岸集結待命。晉王、齊王、寧王各率馬步軍作為第二梯隊火速趕赴長城一線。左右方麵軍及三王的兵馬全都歸燕王統一節製調配。戶部急調國庫銀二百萬兩通過大運河運往軍中,洪武帝又命戶部侍郎親自前往湖廣,督促軍糧被服運輸,如陸路運輸不及,可以動用福建大船從海路送往北方。

朝廷的部署剛剛發下去,前線的塘報接二連三地送到宮裏。八達嶺告急,古北口告急,長城全線告急。洪武帝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灰,他已經有一天一夜沒有脫衣睡覺了,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撲麵而來。他就守在禦書房,盯著大明江山圖。他在苦苦地思索著如何穩定大局,這次南下不比從前,看起來,卜林鐵木爾這是傾巢而來。

“父皇!父皇!”洪武帝剛剛躺下,耳畔傳來一聲聲召喚,他猛地坐了起來,連呼:“棣兒,朕的千裏駒。”洪武帝睡意皆無,他喊來太監,命將其攙扶起床。他在地上轉悠著,時而站住了,側耳凝神細聽。洪武帝吩咐將塘報全都送來。沒一會兒,吳者帶著太監捧著一堆塘報來。吳者伺候洪武帝梳洗,兩個太監擎著塘報讓他看。洪武帝看得一陣焦躁,大同遭了屠城,幾萬百姓死亡,雲州一帶還發生了官軍趁機搶掠的惡劣事件。洪武帝一腳踢翻了腳下胡椅,氣哼哼地環視著周遭。太監通報皇太孫拜見,話音還未落地,朱允炆就飄了進來。他給皇爺爺磕了三個響頭,問了安,然後爬起來,從懷裏拿出了一件塘報。

“皇爺爺,四王叔來報!”

“哦,總算來信了!”洪武帝接過塘報,用指甲急切地揭開火漆,打開了奏折。果然是棣兒請纓!和洪武帝的布局幾乎不謀而合,奏折中闡明了南下的不同尋常之處,進諫朝廷必須下定決心舉國迎敵。讀罷塘報,洪武帝的臉色一片潮紅,他吩咐吳者多點燈火,照著牆上的大明江山圖。洪武帝心裏有數了,他的棣兒早就準備好了,來吧,卜林鐵木爾,來吧,看看誰的牙齒更尖銳。洪武帝料定,此時朝廷的旨意也到北平了,權力到了棣兒的手裏,他就可以像撒了韁繩一樣和卜林鐵木爾大戰。

鐵木爾鐵木爾,汝不是燕王的對手!

長城一線告急,在北平的燕王好不緊張,雖然他身經百戰,幾次深入漠北殺敵,甚至心理上略占上風,然而,這回燕王卻陷入了兩難之地。父皇打算將江山交給侄子朱允炆,這是公開的秘密,燕王心裏難受,難受歸難受,他得忍受。馬三寶去南京進貢全都摸清了底細。老皇帝忌憚燕王,朱允炆也忌憚燕王,他們希望馬三寶能成為朝廷的眼線,他們希望馬三寶回去後從內部瓦解燕王的勢力。這樣的消息讓燕王更加焦慮,他每天都提心吊膽,擔心腦袋上隨時會掉下來一柄大砍刀,依照父皇的性子,不會等得太久。

南下,這是好事?這是壞事?

燕王遲遲拿不出主意,軍師姚廣孝認為這是壞事,他認為燕王須當機立斷,是進是退,得拿準主意。這次灌進來,如果朝廷不用燕王總攬全局,那麽,黃河天險肯定擋不住,越過黃河就能飲馬長江,坐在應天城裏的老皇帝還能坐得住嗎?到了那個地步,北平就不是大明的北平了,他這個燕王也就不複存在了。在姚廣孝看來,這是萬難之象。既然是一條死路,燕王必須走活了,姚廣孝的意思燕王懂。燕王用眼神阻止了他,他是大明朱家子孫,他怎麽能往歪裏頭去想呢?燕王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策略,他要請纓抗敵。這似乎也不是上策,父皇是個多疑的人,朝廷弱而外藩強,除非腦子壞了,否則,父皇能將軍權交給他嗎?即便交給了他,誰又能保證父皇不生疑心?姚廣孝退而求其次,建議燕王再等等,隻要北平還在,就有柳暗花明的機會。等到一個死結即將形成的時機再隨機應變。姚廣孝是想讓敵軍和大明打到兩敗俱傷僵持不下的時候再動手。燕王拒絕了他的建議。還是那個理兒,大明國是老朱家的,他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而眼看著大局糜爛。

燕王寫了請纓的奏折急送朝廷,奏折剛送出去,長城一線就有多處被攻破,形勢更加危急。燕王又寫一個奏折,講明黃河以北的明軍都應統一指揮,無論朝廷任命誰為帥,他燕王都將全力以赴地輔佐,力爭盡快在山東、河南一帶建立一道防線。這個奏折發出去以後,父皇任命他節製三軍的聖旨到了。燕王突然慌亂不已,大明國遇到危機了,如果不是有了滅國之險,父皇怎會把全國的精銳部隊都交給他?這可是把大明的江山托付給了他,燕王的委屈突然就沒了,父皇沒有忘了他,關鍵時刻,父皇還是信任他的。

軍師姚廣孝主張速戰速決,雖然沒有說出口來,燕王心裏卻是十分清楚。隻有快速打敗卜林鐵木爾才可以騰出手來觀察朝廷的動向。為了達到效果,姚廣孝甚至想到了派人去卜林鐵木爾營中,賄賂敵方決策人士,讓雙方戰事按照燕王方麵設定的節奏展開。燕王堅決阻止了姚廣孝的冒險,他認為這不是朱家子孫幹的事。姚廣孝勸燕王三思,起碼得為自己的性命考慮。一旦戰事變成僵持局麵,或者戰事吃緊,老皇帝一怒之下將兵權轉交給別人,燕王將如何麵對?姚廣孝這個話題讓燕王陷入了兩難之境,這一層他已想到,打勝了,他還有些資本,打敗了,或者打得不穩,父皇就有可能拿他紮伐子。若何?若何?燕王背著手,一連兩天都在議事廳裏轉悠,最終,他決心迎難而上。

三月的長城腳下,北風呼號,燕王帶著幾萬將士出了北平城。

大軍在燕山腳下紮下營盤,各路軍馬陸續趕來會合,軍馬嘶鳴,刀槍林立。清晨,太陽剛剛冒出頭來,燕王全身披掛,朝著劉江大喊一聲:“劉大膽,趕緊擂鼓奏樂!大軍即刻出關!”

劉江銀盔銀甲,一身白袍,連馬都是純白色的。燕王暗暗喝彩,好一員精悍勇猛的小將。劉江舉起寶劍,朝空中一擺,身後號角大作,鼓聲震天。隨著一陣開山炮響,一隊隊士卒如長蛇般朝長城口開拔。隊伍按著順序從燕王麵前走過,接受燕王的檢閱,每走一隊人馬,都要放幾聲號炮。士卒繃緊了麵皮,抖擻了精神,他們都願意為燕王死戰。進了古北口,小城裏一片狼藉,卜林鐵木爾搶光了糧食,掠走了精壯百姓,留下了滿城的屍體,古北口成了一座死城。

大雪紛飛,塞外白茫茫一片,卜林鐵木爾在哪兒呢?

燕王深感壓力,如果再讓屠幾座城,怎麽對得起黎民百姓?怎麽對得起父皇的信任?這麽一路找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被牽住了鼻子走,會得不償失的。采用的是遊擊戰術,打了就跑,在長城內外進進出出,大明的軍隊全線防守,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總是在屁股後頭緊追慢攆,疲於奔命。這樣下去,別說速戰速決,很可能把自己也拖死了。燕王想出了一個奇招,放出多支精兵小分隊,以遊擊對遊擊,死死咬住卜林鐵木爾,為大軍合圍贏得時間。燕王的策略得到軍中謀士的一致讚成,隻是,帶領這些精兵的將領在哪兒呢?這些將領不但要有鄂國公的那股猛勁,還要有魏國公的深謀韜略,當今軍中帳內還有這等英傑嗎?燕王忽然眉頭舒緩,捋須而笑,他的心中已經有了路數,他走到劉江的麵前,摸著劉江的肩膀說:“小江子,你得辛苦點兒,替孤開山辟路。”

“燕王殿下讓屬下當先鋒?”

“比先鋒還要艱巨。”燕王揮拳砸了一下手掌,“孤命你帶一隊人馬輕裝搜索,遇到敵人,就死死咬住,並迅速派人報信,大軍再跟進包圍。”

“屬下遵命!”

“小江子,這次出行,你和另外幾支精兵小隊都是孤軍奮戰,一旦暴露,生死由命。”燕王有些激動,“卜林鐵木爾可不是好惹的,他是草原上的雄鷹,也是草原上的惡狼,小江子,你是什麽呢?”

“回稟燕王殿下,小江子是大明的猛大蟲。”

“好一條大明的猛大蟲!小江子,此去艱難困苦自不必說,朔方苦寒之地,一旦被卜林鐵木爾發現,你們幾個人,很可能要被吃掉,想到這一節,孤心裏就萬分難受。”

“燕王殿下,小江子不怕,大丈夫為國為君,死則死耳,在所不惜。”

“小江子,孤命你等戰將一定要活著回來,你是孤的心腹愛將,你要是死了,孤做夢也要去陰間揍你一百軍棍。”

劉江心頭發熱,淚水滾落下來,他哽咽著,跪下給燕王磕頭。

“殿下放心,小江子會活著回來的,小江子還要給殿下保駕護航呢。”

“去吧,從孤的侍衛開始挑選,你想帶誰就帶誰,挑最好的士卒去吧。”

劉江精心挑選他的突擊小隊,武藝高強的他不要,精明強幹的他不要,他專找素質差一些的老軍卒。士卒都不理解,他要老弱病殘幹什麽?消息傳到燕王耳朵裏,燕王明白了劉江的深意,命人喊來劉江,沒等劉江行禮,便朝著劉江的胸口就是一拳:“小江子,你再敢亂來孤就拿大棍子揍你。”

“殿下息怒,把精壯的士卒留下來,保護殿下吧。”

“孤有這麽多的兵馬在此,用不著你瞎操心。”

“燕王殿下,這些兵馬都是臨時從各地趕來的,良莠不齊,小江子不放心。”

“放心吧,你還是管好你自己才是。”

經過遴選,劉江這支精兵小隊隻選了三十六騎,每人三匹馬,帶足了十天的糧草出發了。大風揚沙,昏天黑地,劉江率隊一路朝北,走了四天也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眼看著糧草吃緊,回去還是再找找?劉江站在馬鞍上,朝四處觀望。茫茫雪地,一望無際,卜林鐵木爾的大軍鑽進雪洞裏了?劉江心有不甘,咬咬牙,再堅持堅持吧。到了百眼泉,人歡馬嘶,劉江命令在水源附近駐紮休息。他忽然嗅到了卜林鐵木爾的臊狐狸味兒了,不遠了,百眼泉附近有那麽多的新鮮馬糞,相信元兵主力就在附近。

7

天擦黑的時候,騎兵帶回了一個牧民。經過審問,排除了探子的嫌疑。這位牧民是出來找羊的。他指著自己的豁牙痛罵鐵木爾是草原上的豺狼。劉江連忙命人拿出上好的茶磚擺在牧民眼前,隻要他幫忙找到鐵木爾,茶磚就全都給他。牧民撫摸著茶磚,咧著嘴笑了。

“人走人道,狼走狼道,鐵木爾走的就是狼道。”

“他在哪兒?”

“鐵木爾正在遊魂南道草原上喝酒睡女人哪。”

“遊魂南道在哪兒?”

“繞過百眼泉,往西北走上半天就是了。”

牧民說起鐵木爾,氣得全身發抖,他的門牙就是一大早讓鐵木爾的親兵打掉的。鐵木爾的隊伍衝散了他的羊群,搶走了他的馬匹,讓他的家族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這個冬天,沒有了羊,孩子們都得凍死,老人們都得餓死,鐵木爾就是草原上的惡狼。”

“朝廷派兵就是幫你們打狼。”劉江說。

卜林鐵木爾果然就在附近,他們之間相距也就半天的腳程。這讓劉江非常高興,看牧民的神色,蒙古人也不願意打仗,真正願意打仗的是卜林鐵木爾的部落。和大明開仗,並不是所有蒙古人的意願。劉江拿出了銀子,又把上好的茶磚送給了牧民,希望這些錢物能幫助他們一家度過寒冬。牧民千恩萬謝,走了很遠,又折返回來,指著正北說:“軍爺,繞過百眼泉,往正北走上一百裏地,海子附近就紮著卜林鐵木爾的老營。”

劉江吩咐兩名士卒立即回去向燕王報信,讓後續部隊盡快跟上來。他拿出一百兩銀子交給牧民,懇請牧民為小分隊帶路,隻要找到元兵,他將再賞給牧民一百兩銀子。牧民答應了,他指著豁牙說:“軍爺,我要為這兩顆牙報仇。”

牧民放棄了找羊,帶著劉江,繞過百眼泉,朝正北方的海子急行軍。牧民越走越心驚,看起來,這支小部隊的架勢是要拚命。就這幾個人,一旦與元軍接觸,豈不成了人家的一鍋肉?劉江見他害怕,就安慰著他,隻要找到元兵,立即放他走。牧民又挺直了腰杆,大聲說:“軍爺,我不怕死,找到了鐵木爾,請讓我親手打殺了他。”

“爺答應你。”劉江說,“到時候,爺將鐵木爾捆住了手腳,讓你親自斬了他的狼頭。”

天黑前,小分隊終於見到了卜林鐵木爾的老營,一眼望不到邊,估計能有幾萬人馬。卜林鐵木爾鬆懈了,從外圍看,營區防備疏鬆,營裏的士卒有的牽馬走動,有的整理輜重,隻有稀稀拉拉的一些車輛的車頭對著營外。還有的地方,士卒圍著篝火跳舞唱歌。劉江生怕元兵再跑了,他勘察了地形,決定帶著小分隊趕到大營的北麵守候,伺機掘壕隱蔽,等待大軍合圍。

人馬太少了,一旦元軍炸了營北逃,就憑這支小分隊?加上他才三十五個人,這幾個人能夠堵住幾萬大軍?劉江心裏頭早已有了一個大膽的計策,他堅信隻要不怕死,此計一定能成功。

“爺能掐會算,聽爺的話,咱們一定能堵住元軍。”劉江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會掐算,在燕王府當差的時候,袁珙道長曾教過他望氣的法門。劉江看了天象,確信天黑以後,起碼一直到後天早晨,風向一直會朝南邊刮。劉江想到了火攻,草原上的大火,如同轟天雷,一旦朝敵方燒起來,他的三十五騎完全抵得上三萬精兵。劉江下令,趁著朦朧的夜色,從大營的縫隙急速穿插出去,到元軍的上風口去。小分隊銜枚疾走,元軍大營兩邊的巡邏隊都把這支騎兵隊當成了對方的隊伍,不到一個時辰,這支騎兵奔到了大營北麵二十裏地的高坡上停下。劉江在十裏地寬幅之內設置了十幾個點,每一個點上都堆著牛糞、幹柴,每一堆牛糞前麵都放著三個士卒守著,士卒須隨時準備好,隻等一聲令下,立即點燃草場。北國三月,草原上一片枯黃,極易燃燒。士卒也知道,隻要點燃了這把火,他們的命也就算交出去了。

劉江不怕,士卒們也不怕。

他們在等,等著燕王大軍趕上來,等待著發起總攻的一刻。

朔風呼嘯,大漠上寒冷徹骨,士卒凍得直打哆嗦,鎧甲和肉皮凍在了一起,稍微一動就如同揭了一層皮。為了不暴露目標,士卒不能生火,隻能脫掉鎧甲,靠著馬肚取暖。後來,這個方法也不行,馬也冷得像塊冰。很快就有人熬不下去了,誰都不敢閉眼,一閉眼就能死在夢裏。劉江讓士卒各自挖坑,把自己藏在坑裏避風。他讓親兵背著酒囊,挨個坑裏送酒。他讓士卒再忍一忍,等到火點起來的時候,大家就熱乎了。士卒打著哆嗦,他們盼著大軍趕緊上來,他們想象著大火的溫暖,他們感歎時間過得太慢。

大漠夜空,星光暗淡。

夜半,小校跑到劉江這邊,稟報有個兄弟凍死了。劉江心裏一緊,趕緊去查看情況,眼看著那位兄弟的身子硬得像塊石頭。再這樣耗下去,天不亮,全都得凍死。點火取暖還是坐地等死?他得立即做出選擇。劉江從軍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絕境,沒一會兒,又有兩名兄弟凍死了。劉江讓人挖深坑,到深坑裏點火暖和。士卒都凍木了,根本就沒有力氣挖坑。劉江也感到腦袋凍木了,恍惚中出現了魂飛魄散樣的迷幻。牧民忽然指著一堆黑影驚叫著:“羊,我的羊回來了。”

遠處有一大堆黑物慢慢飄過來,是羊,確實是一群羊。劉江大聲呼喊著,讓士卒趕緊把羊趕過來。

“快抱住羊,凍不死的,再也凍不死的!”劉江哽咽著說。

“劉總爺是神仙,你說凍不死就凍不死。”士卒哽咽著說。

劉江摟著羊,感覺身子暖和多了,直到黎明,果真沒有再凍死一人。

天邊露出了一片彩霞,大地紅彤彤的,對麵還是沒有一點兒動靜。劉江安排了瞭望哨,讓親兵喊來幾個士卒,讓大家殺羊充饑。劉江命人把羊扔進坑裏,讓士卒在坑下麵殺,殺了後,就直接喝羊血解渴。士卒一個接著一個跳進坑裏喝血,直到喝光了一隻羊的血,身上也熱乎了。輪到劉江喝血的時候,他用解腕刀割下一片羊肉,放在嘴裏嚼,他使勁嚼著,忍受著滿嘴的腥膻味兒。

就這樣,他們硬是堅持了兩天兩夜。

燕王得到了劉江的報信,確定了卜林鐵木爾的藏身之處後,急令各路大軍快速朝四百裏外的海子方向運動。先鋒部隊沒有搞準方向,等到發現走偏了,又浪費了一天。燕王命一部人馬就地紮營,全營的輜重都留下,其他部隊隻帶上兩天的糧草輕裝朝海子方向飛奔。

距離元兵大營十裏地的時候,突然起了狂風,草原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明軍借著風勢的掩護,靠近了大營,朝大軍發起了衝鋒。十幾架碗口炮齊聲轟鳴,元軍一下子就炸了營,馬匹橫衝直撞,士卒四處鼠竄。卜林鐵木爾眼看著彈壓不住,帶著身邊的人扭頭就跑。他們太熟悉這片土地了,自信能跑到天邊去,一直跑下去,總能甩掉明軍的。卜林鐵木爾甚至想到了甩開明軍以後再掉頭南下,奇襲喜烽口,從喜烽口進入中原,趁中原兵力空虛,攪他個人仰馬翻。

卜林鐵木爾率領一大股隊伍朝北跑了,明軍眼見著追不上,燕王氣得連連跺腳,催促著各營拚死去追。大營裏沒來得及跑的元軍醒過神來,開始了有組織的抵抗,駱駝、馬匹、羊群四散,阻滯了明軍的追擊。卜林鐵木爾逃脫後,勒馬大笑,笑明軍不配做他的對手。遠處突然出現了一道濃煙,濃煙的範圍越來越大,像一道烽火牆。

草原著大火了!

草原出現轟天雷了!

卜林鐵木爾的隊伍停住了,馬匹驚慌**,前麵的扭頭朝後麵轉,後麵的還在往前衝,頓時,亂成一團。卜林鐵木爾試圖從側翼逃出火牆,他的棗紅馬是來自西域的寶馬良駒,他自信依靠棗紅馬的腳力,一定能衝出火牆。他抖開韁繩,開始了衝刺,眼看著就要衝出火幕,斜刺裏跑來一隊人馬,前麵的是一位白袍小將,手裏舉著長長的火把,貼著卜林鐵木爾跑。白袍小將不停地點火,這邊卜林鐵木爾即將衝出去了,那邊突然加速燃起了火幕。卜林鐵木爾的馬快,甩下了大隊人馬,他的身邊漸漸地隻剩下幾匹馬跟著,他總是在要越過火龍的時候,被頑強的白袍小將堵住。

卜林鐵木爾的大軍被火龍擋得死死的,無論如何催馬,那條火龍就在馬頭前延伸,牢牢地攔住了他。卜林鐵木爾的眼睛都紅了,他揮舞著馬刀,一刀砍在了馬背上,棗紅馬疼得一聲嘶鳴瘋狂地飛奔。卜林鐵木爾的馬漸漸超過了火頭,他狂笑著,他就要越過火頭,就要逃生了。白馬又追了上來,在卜林鐵木爾剛要越過來的時候,火頭又?了過來,棗紅馬嘶鳴著閃開了。

雙方進入了肉搏戰,方圓幾十裏地,砍殺聲,怒罵聲,戰馬的嘶鳴聲不絕於耳。燕王的胳膊中了一箭,差一點兒從馬上摔了下去。他忍著疼,一動不動地盯著戰場。他的目光被那條不斷延伸的火龍吸引住了,看著卜林鐵木爾的帥旗始終越不過火龍,眼看著這條火龍的抵擋,為明軍贏得了戰略主動。燕王突然想到,火龍的那一邊一定是劉江,不會是第二個人。他看到卜林鐵木爾的軍隊在火龍麵前潰退,看到元兵通向死亡前的絕望掙紮。燕王捏緊了拳頭,低聲呐喊著:“劉大膽!殺呀!劉大膽!殺呀!”

燕王身前的衛士中箭跌落馬下,燕王隻是瞥了一眼,仍巋然不動。他端看著遠方的火龍,端看著戰場的雙方態勢,太慘烈了,戰場上就像剛剛翻犁過一遍的土地似的,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的味道,彌漫著新鮮的人血的味道,彌漫著新鮮的馬血的味道。這是一幅流血的畫麵,這是一幅呐喊的畫麵,這是一幅流血與呐喊都靜止了的畫麵。羽箭亂飛,侍衛們緊靠過來,舉著盾牌遮住了燕王的正麵。一隊元軍注意到了燕王,他們擁到半山腰,單腿跪著朝燕王射箭,頓時箭如雨下。

正麵遮擋著的侍衛的盾牌插滿了羽箭,像一隻隻跳動的刺蝟。

衛士一個個中箭倒下了,倒下一個,立即又頂上一個。

戰場上突然沉寂了,草原上騰起了熊熊大火,火龍終於形成了滿天的火海。雙方將士都要被卷湧的火海吞噬,士卒開始朝下風處跑,奔跑中,有的被戳死,有的被射死。大火繼續卷湧而來,戰場上散發著烤肉的味兒,成千上萬的屍體卷入火海。

戰場上靜了,雙方士卒都停止了格鬥,停止了逃跑,戰場上隻有一個聲音,遠遠地傳來,如同轟天雷一般。突然,明軍齊聲高喊:

“卜林鐵木爾被斬殺了!”

“卜林鐵木爾被斬殺了!”

“卜林鐵木爾被斬殺了!”

成千上萬的元兵被明軍的氣勢震懾了,他們扔下了馬刀束手就擒。不久,大局已定,元軍主力停止了抵抗。燕王掃視著戰場,大群的駱駝、馬匹、羊群在大火中亂跑亂竄。很多士卒開始有組織地打火滅火,還有一些士卒將元軍俘虜的盔甲和兵器集中垛起來焚燒。燕王的眼前浮現一匹白馬,眼前跑過來一位白袍小將。

小江子!小江子!

小江子消失了,白馬馱著他奔向天邊。

這場戰鬥,燕王的小江子建立了不世的功勳。

突然,漫山遍野傳來了呼聲,簡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侍衛們擔心出現異常,慌忙圍攏起來,護住了燕王。一名小校騎馬衝上山崗,滾鞍下馬稟報:“啟稟燕王殿下,卜林鐵木爾被活捉了!”

“好!好!好!”燕王大喜,禍患無窮的卜林鐵木爾被活捉了,明元大戰剛剛開始就畫上了一個極其完美的句號。燕王淚眼模糊,他看到了父皇的笑臉,不,是驚愕的臉,是尷尬的臉。

父皇啊父皇,你真偏心!

一頓飯的工夫,一隊人馬衝了過來,燕王的侍衛迎上去想攔住這支隊伍。有人從馬上滾下來,爬起來又踉蹌著朝山包上跑,侍衛們用馬棒狠狠地擊打這個人。這個人躲閃著,冒死繼續往山上跑。燕王仔細看去,這個人全身像黑炭一樣,如果不是跑著,根本就看不出他是人還是黑鬼。侍衛們顯然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們忘記了阻截,眼看著這個黑鬼朝著燕王踉蹌著奔來。黑鬼摔倒了,又爬了起來,繼續踉蹌著朝燕王走來。

靠近了,黑鬼露出了一口白牙,黑與白交映,仿佛滿臉的白牙。

黑鬼搖晃了幾下,摔倒了,倒在了燕王的馬前。燕王心裏一動,燕王頭頂上猛地響了一個晴天霹靂,他慌得滾下了馬,摔了個仰八叉。他顧不得疼,立即轉過臉,朝著黑鬼看去。黑鬼朝他爬了過來,滿臉的白牙。燕王朝黑鬼爬去,侍衛奔過來,將燕王抱了起來。有兩個侍衛擋住了黑鬼,將刀架在黑鬼的脖子上。燕王推搡著侍衛,燕王急得都說不出話來了,他掄著胳膊,狠狠地撥打著侍衛們,可恨的侍衛偏偏就擋住了他的視線。

“燕王殿下,小江子回來了!”黑鬼滿臉都是晶瑩的淚珠,滿臉都是晶瑩的白牙。

“小江子回來了?小江子回來了!”燕王哈哈大笑,笑得涕淚橫流。他的小江子不但回來了,竟然生擒了卜林鐵木爾。小江子!小江子!燕王盯著黑炭一樣的劉江,哆嗦著迎了過去。他摸著小江子的臉,摸著小江子的肩膀。他的小江子全身都是傷,他的小江子都快燒熟了。小江子看著他哭,小江子明明是笑著的,是笑著哭的。小江子忍不住放聲大笑,笑了一陣,他一把摟住了燕王的胳膊,號啕大哭。

“燕王,燕王,隻剩下六個囫圇人了。”

燕王仰天長歎,他痛惜地跺著腳,他轉回身,一把抓住韁繩,抬腿上了戰馬。燕王拔出寶劍,朝天挽了個劍花。

“傳命下去,各營厚葬戰死將士!”燕王舉劍吼著,“全軍各營向孤的劉大膽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