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地體會到,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滿足了一個願望,又來一個。如果沒有一官半職,就不會有什麽過高欲望,容易滿足。一旦有了官位,就知道權力的好處了,它不但給你帶來名利美色,而且還給你帶來溫柔的笑臉,無論走到哪裏都風光無限,你說了算。即使平時為人處世很差的人,也會馬上成完美的人了,再沒有人背後說三道四了,就扭轉了別人對你的看法,你不用團結別人,別人就主動團結你了,這就是權力的魔力。所以進入官場的人,當官就會上癮,都把權力看得比生命珍貴,高升的欲望就會越來越強烈。

我也一樣,看著人家步步高升就眼饞,不願失去機會,權力像一條無形的鋼繩,緊緊牽引著我的靈魂,使我絞盡腦汁千方百計向理想的目標追去。通常人們認為,誰升了官,就說明誰的本事大能力強,還錦上添花,一好百好,根本不考慮人家升官的過程,隻有升職者知其酸甜苦辣。其實被提拔的官員未必個個優秀,但不管能力強弱,被提拔者沒有千不了的職位。我想到順治六歲登基,康熙八歲即位,小小年紀就當上皇帝了,就能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了。再想想自己,覺得任個縣官也沒什麽當不了的,非常自信。

我知道副縣級有兩個崗位空缺,有基礎的都眼巴巴地盯住此位置,我也想到自己在四十五歲以前,若能高升,以後可能就會飛黃騰達,前途無量,否則就沒有機會了。我想到了升官的捷徑是跑官,有不少成功者,可誰都知道跑官要官至少得具備兩個重要條件:一是關係;二是鈔票。如果沒有關係,送錢、送大禮人家也不要,所以就成不了事。怎麽辦?找人隻能找知心朋友,才能敞開心扉商議此事,否則,就會事與願違,弄得裏外不是人。我想到了天軍,天軍整天跟縣委書記開小車,在政治圈裏很熟,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通過他給縣委書記疏通關係可能沒有多大問題,但幹部提拔任用最後的拍板權在市委書記和市委組織部那裏。雖然天軍當年的工作是趙南安排的,但那是趙南的父親起的作用,後來天軍和趙南並沒有什麽聯係。不是天軍忘恩負義不願和趙南聯係,而是位高權重的人太忙,根本不願和普通人聯係,人家接觸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想和他拉近距離也不易,所以天軍和趙南的關係是陌生的。誰都知道大人物的手機號是保密的,隻有他親近的心腹才知道,萬一普通人知道了,人家就不接你的電話。即使有願意和群眾打成一片的大老爺,還有手下的小人物層層把關呢。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想探探真假,看看好不好見上級領導。記得那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吉日,我整理好儀表,挎著我的四方形男式黑皮包,裏麵放著一幅折疊好的山水畫,興高采烈地來到市委大院,看到大門口有一大群上訪的職工,其中有兩名職工手裏舉著長長的白色橫幅標語,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毛筆黑體大字,橫向攔在市委市政府正大門前的鐵柵欄外麵。他們的行為都是要求政府懲惡揚善,維護個人利益,討回公平公正。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我對此事並不關心,就從人群裏擠到前麵去,說是找領導辦事。感謝身穿藍製服的門衛開恩,讓我進了大門。我想這個門衛肯定是農民的兒子,知道老百姓的疾苦,沒有對來訪者大吼大叫。

我走進市委辦公大樓的門口,這算是二道門吧,裏麵是一個大廳,大斤兩邊各是一間小門房,對著大廳是很大的玻璃窗,窗口都敞開著。我順著大廳往裏走的時候,門衛從窗口裏探出頭來,對我擺擺手說,哎、哎,同誌你找誰?我轉身到那個窗口對他說,找路頭。他們都知道這個官員的身份職務。

門衛有四十多歲,身穿藍製服,一臉嚴肅相,膚色很黑,深眼窩,一看就讓人膽休。他拿著登記簿說,別慌進,你先登記。我按登記簿上的姓名、地址、要找的人名、時間等對應的欄目,一一填寫完畢,把登記簿交給他,他低頭看看。我猜想他關注的一定是領導的名字,然後詢問領導或其秘書見不見來者的問題。果然不出所料,他拿起電話詢問一番。還算不錯,可能裏麵人叫我進去吧。我心裏一陣狂喜覺得自己很有麵子,想問他去哪個房間找路頭呢,他說,你去201房間。

我本來精神抖擻地來見領導,可一鑽進大樓肚子裏卻精神不起來了,不知怎的心裏有點膽怯,看到各個辦公室的門都開著,大樓裏卻悄無聲息,很沉靜。我馬上想到跟隨領導辦公,職員有點懼怕吧,行動不那麽自由隨便吧,好像都是小心翼翼膽小如鼠,唯恐惹惱領導,對自己不利似的。他們懼怕的原因可能就來源於野心和求進步的欲望,誰都知道他們的前程握在領導手裏。我到了201房間,那是北向兩間辦公室,靠著前牆壁擺著一排銀白色鐵質文件櫃,另外兩個窗口,擺著兩對朱紅色辦公桌,隻有一人坐在辦公桌旁,正在低頭看報紙。那人四十多歲,禿頂,白白胖胖的。我猜測這肯定不是路頭的辦公室,一般頭目辦公室隻有一個老板桌,都是單獨一個辦公室。我不能盲目地對他喊路頭,這裏可能是頭目的秘書辦公室。我一進屋,那人便有了知覺,抬頭睜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好像根據我的衣帽形象來判斷我這個人的身份。我的穿戴很普通,既不像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官,也不像腰纏萬貫的財神爺,他斷定我是一個陌生的普通職工。他的目光像審賊似的上下打量我一陣,也不問我的身份,似乎他相信自己的目光不會看錯人,有點老謀深算的樣子,陰沉著臉說,路頭出遠差了,你有什麽事?

人家很冷漠,我心裏就很涼,即使我強顏歡笑對人家熱情,人家也不耐煩,就會自討沒趣。我也不熱不冷怯生生地壓低聲音說,有點私事,想見他。我不想給他說實情,知道很多人找不到領導就給秘書反映問題。秘書再給領導反映問題時,那是經過他們思維判斷過濾好的,經過選擇、加工、思索好的,根據個人對人家的好惡印象覺得可以讓領導知道的事情才上報。領導根本聽不到原汁原味的真事情。看他的表情和動作就可以判斷人家不歡迎我。有什麽事情給不歡迎你的人去說,豈不適得其反?

我站著有點尷尬,此時,忽然從門外進來一位年輕秘書,中等身材,四方臉,眼睛大而有神,一臉溫和的表情,說話有點直率,歪頭看看我說,你找路頭吧?可能他正在開會,你坐,等一會兒。

聽此言,使我心裏有幾絲溫暖,但又有幾分寒意。我馬上想到剛才老秘書說的話是假話,認為年輕人說的是真話。當我抬頭看他們時,老秘書正在睜大眼睛瞧著年輕秘書眨眨眼睛使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讓我見路頭。我有一種像小孫子一樣的感覺,隨意讓人家擺布和戲弄。我想到自己還有點身份,他們還這樣,那普通老百姓隻能關在大門外了,是難以見到他們心中的大老爺的,或許他們的父母也是老百姓呢。我想起來看到報紙上有一則新聞,某某省委書記親自接待群眾來訪,並配有現場圖片。這對現在來說那是天下一大奇聞,一位高級領導和群眾打成一片了,將陽光灑滿大地,為萬事萬物送溫暖了。最後我看著年輕秘書說,我是楊天龍,是給路頭送畫的。

我沒有想到兩個秘書都忽然站起來滿麵笑容,和藹可親,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表情大轉變。老秘書的臉像一張麵具,眨眼變了,瞬間烏雲消散立馬見彩虹。他慌忙站起來將一把木椅放在我身後說,坐、坐、坐。又慌忙到飲水機旁為我倒一杯開水,放到辦公桌頭說,雖未謀麵,但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年輕秘書微笑說,您先等一會兒,我看看路頭散會沒有。說罷,迅速出去。

我有一種被冷落被人嫌無地自容的感覺,瞬間,又受人尊敬,受寵若驚,讓人哭笑不得,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名氣和那張畫的緣故。其實我已經猜到路頭既沒有開會,又沒有出差,他可能就在辦公室。我馬上說,不用了,您把畫交給他就行了。他們都說,等會兒,你還是見見路頭吧!

我說,不用了,也沒多大事。我從挎包裏掏出我畫的一幅山水畫交給他們。這幅畫是路頭托人要的,我自然樂意奉獻,給我一個接近領導巴結領導的機會,給我一個溜須拍馬的機會,給我一個跟領導拉近距離便於日後有求於領導的機會,但朱能如願。我沒有路頭的聯係方式,也不知道人家是否將畫送到他手裏,但我知道了老百姓見官不容易。

我也想到幹什麽都不容易,就說走仕途吧,下級見上級唯恐有半點閃失,都像乖孩子,人家真的就是大老爺。所以遇到升遷的機會,都鑽窟窿打洞想當老爺,因為老爺風光有尊嚴有統帥力。我也想從孫子向老爺轉變,要實現願望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想來想去沒有靠山,還得依靠天軍。我想讓天軍牽線搭橋幫我跑跑,事在人為嘛。

有一天晚上,我打電話約天軍去一家餐館吃飯,他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了,隨叫隨到,在一起聊聊天,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交流肺腑之言,相互信任,誰也不會出賣誰,圖個舒心快樂,也是一種人間享受。我們在一個僻靜的小房間裏就餐,我首先叫天軍點他喜歡吃的菜,他喜歡喝酸辣肚絲湯,吃辣子雞,說吃辣椒開胃下飯。他吃了辣椒不上火,不患病,就像吃其他飯菜一樣很平和。我也喜歡吃辣椒,覺得帶辣椒的飯菜吃著有味,但容易上火,不是牙疼嗓子疼,就是犯痔瘡,不得不自我控製。我喜歡喝肉絲湯,吃紅燒魚、小茴香拌杏仁等。我們按自己的意願點了各自喜歡吃的菜。我還帶了一瓶劍南春,將它打開放在餐桌中央,一會兒上齊了菜。天軍關上房門貼近我坐著,房間裏隻有我們兩個,邊吃飯邊悄悄地議事,我小聲說出了我的想法。

天軍真誠地說,天龍,我支持你,你進步,我光榮。咱縣委書記這裏我幫你說話,但決定權在市委那裏。

當初我任文化局局長時,就是天軍幫的忙,是他極力向縣委書記推薦,加上我有特長,便有了順利升遷的機會。我問,你在市裏有沒有熟人?能牽個線就成。

他眼球一骨碌扭頭看著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說,我想起來了,還真有戲呢,兩年前,趙南的父親去世時,我還給他老人家吊喪,隻是人多,不知道趙南還記起這事記不起。我還認識他的司機,就是交情不深。

我說,關鍵是要了解趙南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他的性格、脾性怎樣?有沒有愛好、習慣、特長,屬於哪個等級的官?

天軍低頭用筷子夾著麻辣雞塊說,撞運吧,或許是一等官呢,當年我的事就沒花錢。說著將雞塊送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辣得“吸溜吸溜”。

他吃得香噴噴的讓我羨慕,我忍不住也用筷子夾一小塊雞肉,嚐嚐味道不錯,但很濃的辣味讓我受不了,忍著辣味吃了肉,接著天軍的話題說,那是啥關係?那是老爺子和他父親是生死之交,可現在是潮流,人不隨潮,日子難熬。我慌忙給天軍獻殷勤,碰酒杯飲酒,又斟酒,視為親人。現在是我求人家的時候,何況他還是我的大恩人,我樂意當孫子。

天軍悄聲說,天龍,放心,我竭盡全力支持你。我可以從司機那裏打探打探,摸摸趙南的習性,找準時機再上步,要打通這道關節不容易,得一步一步來,等我和他的司機約好,咱去找他,先打通這道關節。

我讚同天軍的想法,便熱情地和天軍碰杯飲酒。人常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人並非都十全十美,都有強項和弱項,天軍比我的人緣強。我也聽說如今的市委書記是清官,有位村支書去找他批點款,為村裏修路,沒想到他自掏腰包讚助,又聯係幾個企業單位捐助。可咱這是掏錢買官,暗箱操作,放不到台麵上的事,希望他能收下錢,事情就有希望了。不然,心裏不踏實。

天軍問,你打算出多少資?

七八萬吧。我爽快地說。

看來你真有錢啊!

聽說這個位置不就這個數嗎?

天軍說,還真不清楚,我終日隻想著開車,沒有進步的想法,隻聽說官場人事關係複雜,弄不清潛規則的深淺,那樣吧,咱先去他司機那裏,然後再去找書記。

我說,行。我和天軍商議好計劃,就準備開始行動。

我可提醒你,這是一種風險投資,誰也說不準是否有把握。天軍為我擔心地說。

我說,社會上買官的事久禁不止,說明成功率不低,我知道有幾例都跑成功了,知己知彼,決不打退堂鼓。我已經知道走仕途的人,沒有不想升官的,升遷就像一條無形的繩子,緊緊拴著頭上的烏紗帽,那帽子就像戴在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唯恐被念咒語,為了進步言聽計從。你進步了就會一好百好,不進步就好像無能。所以進了官道就有官癮,就調動了當官的積極性。

天軍扭臉看著我說,主意定了?

我說,定了,萬一砸鍋了,隻當作貢獻了,決不尋死覓活。要成功了,算我這輩子沒有白活。

官迷。天軍用筷子指著我笑笑說。

我也笑笑說,官和專業是相輔相成的,即使專業再強,沒有一官半職,比如辦個畫展呀、獲獎啊,也不容易。有了官帽,辦事就容易得多,新聞媒體也樂意給你搞宣傳。

你是有錢了?賣畫掙的?天軍問我。

不瞞你說,搞專業也掙錢,是根據名氣大小而定的。

天軍心裏也清楚,搞專業路太漫長,太辛苦,掙來的錢也算是辛苦錢。他也理解我的心情。

天軍突然轉移話題問,天龍,你和白雪的關係會不會影響你?

我想想自己已經是四十多歲了,和白雪談戀愛,她那麽小,一定會對我產生負麵影響,所以我平時處處謹慎,隻能暗戀。我笑笑說,這事就你知道,別人誰都不知道,平時我很少跟她接觸,再加上人家都不知道我的家事,我想也沒人懷疑。現在選拔幹部,誰還考慮這一因素?

天軍嘿嘿直樂說,人們愛把這話題當笑料誇大其詞,說說開心一笑,純粹是取樂呢。不過我同情含冤的幹部,就說咱書記吧,他是走一步,我跟一步,我和他形影不離,沒有發現他有問題。他不唱歌,不跳舞,處處注意影響,自我約束,沒有娛樂活動。他要愛點美色,我也會跟著沾點光,可他這樣,我也是正人君子了。

我擺擺手說,現在咱不談這話題,談正題,咱們得抓緊時間,馬上行動吧。我有些心急,知道官場升遷需要抓機會,晚一步就步步跟不上了。

天軍爽快地說,好。

我們謀劃好方案,準備行動。對此事,我是滿懷信心的,我和其他同級官員相比的優勢,在於我是著名畫家了,而且有經濟基礎,在這方麵就有一爭,但又一想,半路入道就是副局,第二年就升正局了,已經是破例了,應知足了。可人就是這樣,一有機會就不願放棄。

天軍提前和市委書記的司機小劉聯係好,說在市委招待所見麵。招待所大院有四棟高樓,錯落有致,各有牌號。樓間距很大,除了寬闊平坦的水泥地坪停車場外,就是肥沃的綠草坪和鬱鬱蔥蔥的四季常青樹,美化了這裏的環境。高樓裏有餐廳、會議室、遊泳池、舞廳、客房等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這裏的服務小姐個個都標致漂亮,是經過精挑細選進來的。這裏主要是接待上下級官員和政界召開各種會議的場所,也有調來的單身官員長時間居住在這裏。其中臨大街的一、二號樓對外開放營業,供外人臨時住宿。第二天上午,我們便驅車來到市裏,首先在市委招待所一號樓安頓下來,我準備在房間裏等候,讓天軍去見小劉。小劉在我們後麵那幢三號樓305房間。天軍見到小劉很有禮貌地給他親切握手,微笑說,打擾你了,想找你談點事。

小劉三十多歲,中等身材,麵目和藹。他身上最突出的特點是右耳朵沒了下半截,剩餘的耳朵和耳根周圍有異常的傷疤,那陳舊的疤痕是疙瘩狀,呈深暗的朱紅色,確實影響美觀,但記載著他人生的光榮史,也是他的閃光點。這是因為他當兵時在一場火災事故中奮不顧身,衝進火海積極救人,被凶猛的火焰燒傷的,還立了二等功。當他轉業被地方安排時,當時的市委書記知道了他的光榮史,還是部隊司機,就把他安排在自己身邊當司機。小劉脾性好,說話慢聲慢語很隨和,見到天軍笑眯眯地很健談。天軍請他吃飯、跳舞,還掏出一千塊錢當禮金。但小劉不收小費,隻是覺得天軍慷慨大方,夠朋友,可以深交,一下子覺得關係拉近了。凡是天軍提到市委書記趙南的話題,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趙書記是好人,這沒說的,可他有點苦行僧的味道,跟著他也沒啥好處。他妻子是市紀委辦公室主任,口碑不錯,也不像有些官太太那樣讓人討厭。人家不會在俺麵前腐敗,真正的高手是不會露痕跡的。我是說社會上的情況,可不是咱趙書記,別誤會。咱是閑聊,聊了拉倒。你找趙書記辦事最好慎重點,他看重的是工作實績,不看關係,不看身份,恐怕也不看金錢。我給你提個醒,如果你決定找他,我給你提供不了什麽,但有一條,我知道他的行蹤,我隨時可以打你的手機。

天軍緊接著問,趙書記近兩天出遠門嗎?

小劉說,他去北京了,明天上午回來。他後天上午回老家,給父親過三周年,上上墳,吃頓飯,下午回。一般市委書記的行蹤對外是保密的,自然小劉也不輕易向陌生人泄密。但他想到天軍和自己是同行,而且都是跟有知識有素養的一把手開車,還是上下級政界人物,該給人家情麵。而後又說,趙書記忙得很,經常開會、下縣城、下鄉、接待客人,一般很難找到他。

天軍覺得小劉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心中暗喜,返回我們居住的房間,當即告訴我。

我高興得眯著眼笑,情不自禁地將他讚揚一番,說還是老朋友善解人意,有能力,下一步咱們準備行動吧。

他翻翻白眼善意地瞪瞪我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誰跟誰呀,還客氣啥。說著坐在窗口下的橘黃色沙發上。

窗口下的茶幾上,放著藍色塑料電水壺,我端起水壺準備去接水,為天軍燒茶,天軍擺擺手說,坐下、坐下,我不渴。我慌忙坐在茶幾另一旁的沙發裏,和天軍並列坐著。我想想這是跑官的好時機,可以直接去書記老家,私事在私人場合辦最合適。因為到市裏找書記太不容易,不但層層把關,還招人耳目。即使有幸去辦公室找到了領導,往往那裏是電話不斷,人來人往,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完就被打斷了,何況人家跟你不熟悉,就很難辦成事。我說,咱倆一塊兒去他家,你就介紹從前你父親與趙老的關係。

咱貿然去他家,會不會惹人家反感呢?天軍看著我問。

我搖搖頭說,不會的,常言說,當官的愛民如子嘛,咱就是普通老百姓去他家,也不會被攆出來啊。我有個感覺,越是大官越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越是小官,越是愣頭青似的盛氣淩人,傲慢無禮,也不知道有多了不起。

你準備送多少禮金?天軍問。

我說,先送兩萬吧?多了人家不一定接收,這主要是先相互認識一下。

天軍點頭說,好,這是以孝敬老人的名義盡孝心呢,這叫咱送得合情,他收得合理,這也叫感情投資,打個基礎,我幫你拉上關係,以後你自己跑吧。

我說,行。我想到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成了關係戶,對自己將來是有利的。我和天軍商議,小劉是個重要人物,他在幫咱,晚上咱們在一起吃頓飯。

當晚我們和小劉一起吃飯,陪他唱歌跳舞,玩得很開心。我覺得和小劉拉近了情感距離,對他印象很好。小劉也成了幫我的人,我們的關係親密起來。

趙南書記也深知當前的社會風氣和官員的斂財之道,如操辦紅白喜事、有病住院等,就有投機者送禮送錢,一兩千、三五千、萬兒八千不等,要領導加強營養,收得合情合理,等到出院時就有了一筆可觀的額外經濟收入,但他也心裏清楚這都是以禮換事的,虧本生意誰也不願做,所以就難把握公正二字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根深蒂固的關係網。但這種社會風氣是很難治理的,隱秘的關係網讓人捉摸不透,是一種私交,很難查證,所以他父親過三周年是在高度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唯恐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他給司機打招呼是考慮是否提前給車加油,或檢查一下車是否有毛病,也給秘書說了一聲,那是臨走前打個電話,除此二人,這個大院再無人知曉。

趙南的老家距市裏百餘裏,行程兩個小時就到家了。家裏的兄弟姐妹均已到齊,都等著他呢。讓人想不到的是在這個農家小院裏,坐落著三間舊平房,一間舊廚房,僅住著趙南的母親。趙南有兩個弟弟分家另過,姐姐早已成家,但都住進了縣城。母親是誰都不跟,自感舒心,自由自在。常常村裏的老人聚集在她家打麻將、聊天、熱熱鬧鬧。老人覺得很開心,日子過得平靜快樂。她曾去過市裏,在兒子趙南家住了半個月,哭了三次。老人說,你這裏像宮殿,我就是住不慣,整天悶在屋裏打轉轉,就像圈在木籠裏,急死人了。

趙南家住在市委辦公樓後院的家屬樓一樓,門前有個小院,兒媳說,娘,您可以在院裏走走轉轉,活動活動筋骨對身體好。

她苦著臉說,轉啥呀轉,不見一個熟人,就是有來人,個個像孫子樣點頭哈腰,低三下四,看到趙南像老鼠見了貓。同樣是人,誰怕誰呀,你趙南有啥能耐哩,不就是多喝幾年墨水嘛,在城裏有點用,在鄉下沒啥用,老百姓是靠出力養家糊口哩,可不是靠嘴皮子哩。老人堅決要回老家,總覺得這兒不是自己的家,雖然兒子家裏的東西都好,也不稀罕,沒有在自己家裏自由自在,住著舒服。

趙南極力挽留,說還是在城裏享福,啥活都不讓您幹,您在鄉下孤孤單單一個人,讓我牽掛。

老人說,幹活、幹活、不幹不活,叫我吃了坐,坐了吃,難受。我想幫幫手,恁用的氣啊,電啊!我怕出事。說著說著淚眼婆娑起來,又說,我回去,你盡管放心,鄉裏鄉親都很好,要有個頭疼發熱啥的,他們幫我打個電話,沒問題。

我怕家裏生活條件差,營養跟不上。趙南想的是老人手腳不靈便了,孤身一人在老家,吃飯不照點,饑一頓飽一頓,或不想做飯了隨便湊合吃一點,時間久了,容易生病,一旦病倒,麻煩就大了。

老人說,不用為我擔心,我做一輩子飯了,想吃啥做啥。我愛吃家鄉飯,吃慣了粗茶淡飯,叫我吃大魚大肉,我胃裏不舒服。再說,我待在你這籠子裏,是讓我活受罪。

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嘛。趙南皺著眉頭,說服不了倔強的母親,但又無可奈何。

老人黑著臉說,我樂意在家,在家裏一點都不孤單,老覺得你爹天天跟著我,給我做伴哩,我一出來,把他扔在家裏,我掛牽。夜裏做夢,他還叫我回家哩。

還是二老感情深哪!趙南回想父親在世時,曾任過大隊書記,後來去縣城工作,常回家給母親買這買那,把母親當寶貝看,從來沒有磨過嘴,鬧過矛盾,想必母親守在家裏不走,也是給父親做伴吧,這都是心理作用。趙南不願強求母親,她樂意在家,就把她送回老家,並給她安排好。趙南為村裏辦了很多好事,如搭橋、鋪路、安自來水管等,受到群眾擁護,自然他母親在家也得到鄉親的關照。趙南母親把屋裏屋外打掃得幹幹淨淨,**換上新床單,新被褥,等著兒子回來休息。

趙南回到老家休息片刻,同家人一起給父親上墳,上完墳回到家裏剛坐下,我和天軍趕到了。趙南愣怔地看著我們,覺得麵熟,但一時又叫不出名字。當領導的見人多,不會耗費精力去牢記某個人的名字。他不熟悉我們,但我們熟悉他,多半是在電視上和會場上看到他的形象。他身材不高,白白胖胖的,頭型很圓像個大西瓜,自然臉形也是圓的。有人說,這就是官相。

天軍自我介紹,我是馬王村的,是鄭縣王書記的司機,我的工作還是通過伯父和您安排的,我知道是托您的福。接下來他向趙南介紹了老人從前與他父親的關係。

趙南仿佛想到有此事,隻是多年了,辦了那麽多事,對這事也記不清了,他慌忙站起來凝視著我問,這位是……

我和天軍並肩站在門裏麵。天軍扭頭看著我說,他是鄭縣文化局局長,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也是老同學。

趙南指著凳子說,坐、坐、都坐。你們怎麽知道我回來了?是誰告訴你們的?

天軍微笑著站在凳子旁邊說,我們是為老人過三周年的。

聽誰說的?趙南當即追問。

天軍看著趙南坐下了,他才坐下,說老人過世時,我來了,我記住老人的忌日呢,今天正是。

趙南有點感動,難得有這片誠心,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哪!立刻臉上**起笑容,親切地說,你們專程為這事來?

我也坐下了,感覺氣氛很溫和,屋裏坐滿了人,每個人的精神狀況還不錯。我見到趙南及家人心裏沒有拘謹和恐懼的感覺,關鍵是趙南像普通人一樣很平和。在此環境裏,我覺得就像與自己的家人一樣,沒有什麽特別。

趙南的母親身材有點瘦弱和駝背,瘦長的臉上布滿了飽經風霜的核桃皮似的皺紋,花白的頭發盤在腦後像個牛屎墩,用一根細長的銀答子別著,是典型傳統的老婆盤頭。我猜測她可能八十歲左右,但身子骨硬朗,是位很善良很明理的老人。不知怎麽,隨著年齡增長,我一見到老人就有一種親近感,認為老人都是弱者,在世上走了大半個世紀,經風雨見世麵,走過溝溝坎坎不平的人生路,什麽事都經過了,經驗豐富了,把什麽都看透了,看淡了,無所謂了,不管年輕時是什麽脾性,到老都磨得沒有棱角了,變得軟弱不堪了。

老人向上挑一下鬆弛的眼皮,睜開眼睛看看我和天軍,似乎很清楚我們是衝著他兒子來的,一定有事,便將自家人都叫了出去,有的在廚房裏幫廚,有的在院裏樹蔭下交談,屋裏僅有趙南、我和天軍。我感謝老人真會做事,別人一走,我心中暗喜,等於抓住了大好時機。天軍從提包裏掏出了小米、綠豆、紅棗放在桌上,說老人家當年最愛喝小米綠豆粥。原想做好帶到墳上祭獻,因為時間急,不便攜帶。

我坐在趙南對麵接著說,我們來表達一下心意,想為老人立塊碑,可又沒法親手辦,隻能留點錢讓家人代表我具體操辦了。我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大信封放在麵前的茶幾上,為了避免行賄之嫌,以我們倆的名義送,隻要他收了這兩萬,下麵就好辦了。回到市裏,我就可以大膽地將那幾萬也送上,我最關心的是他的態度。

趙南低頭看著信封伸手掂掂它的分量,臉色陰沉下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看他的表情變化心裏一沉,又一涼,不知道是嫌多還是嫌少,當即說,錢不多,表表心意。

趙南抬頭望著我“嘿嘿嘿”冷笑說,如果為老人盡孝心的話,誰該盡?顯然對我很冷漠,猜測我是別有用心,改變了剛才的熱情勁。

他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我心裏,讓人心寒,想想我們這麽做確實不合適,立不立碑是人家兒女決定的事。我說,這是我們的想法,今天是老人三周年,我們總該上點禮吧!

他手裏托著沉甸甸的信封很生氣地說,文化局也是個窮單位,你也就那麽點工資,不覺得這禮有點重嗎?你們到底是為老人來,還是為我這個書記來?說吧,有什麽事?

天軍聽著這話心裏也不是滋味,不敢道出真言,隻是說,趙書記,別誤會,我們今天確實為老人的事而來。

趙南緩和口氣漫不經心地說,要是這樣,把小米、綠豆、紅棗留下,但不能收錢。我這裏沒有收禮的規矩,安葬老人也不收禮錢,何況辦三周年。說著他把錢裝入我的黑挎包裏。

霎時,我感到出師不利,馬上意識到我們不受人家歡迎,把此事辦砸了,沒什麽希望,剛見麵的心情完全變了,變得難堪、沮喪、失意,覺得人家當官的不近人情,心裏很難受。也想到在官場求進步太艱難,如果沒有背景沒有人,你即使有諸葛亮的才能也無用,人家講究知人善任和忠心耿耿。所以說誰高升了也沒必要羨慕,人家背後也必有酸甜苦辣難言之隱。我瞟一眼天軍難為情地說,那咱們告辭吧。說著我和天軍站了起來,我的目光轉移到趙南身上,僵著笑臉說,對不起,打擾了。

恰巧趙夫人從院裏進屋,伸手阻攔著我們說,不收禮是規矩,但吃飯也是規矩,哪有大老遠來了不吃飯就走呢?這話說得我心裏又有幾絲暖意,人家明事理,懂人情,尊重人。

趙南也反應過來了,覺得應當留我們吃飯,也覺得剛才的話太直爽,太刺人,沒有人情味,站起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吃過飯再走,吃過飯再走。

我也早有思想準備,把自尊心扔到一邊去了,下級在上級麵前到哪裏找自尊?你一自尊就是不服從領導,高傲自大,工作表現差。你不自尊,說明你團結同誌,謙虛做人,服從分配。我和天軍對視一下目光說,恭敬不如從命,既然您挽留,咱就吃了飯再走吧。我把不愉快全拋在一邊,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

中午吃飯時家人安排兩桌,一桌在廚房,就座的主要是趙南的親屬;另一桌在堂屋,主要有我們和趙南夫婦。桌上的菜很豐盛,多半是我喜歡吃的農家菜,菜味很可口,如蒸莧菜、炒蘿卜幹、燉土雞等。特別是老人做的芝麻葉粉漿麵條讓我食欲大增,那是豌豆打成漿過濾後在鍋裏燒開下麵條,待出鍋時,將醃製好的蔥花、薑末、韭菜、花椒葉、十香菜等倒入鍋中,很出味。吃飯時,趙南的話不多,說話處於半思考狀態,據他在官場的經驗,最注重語言表述,他知道官場語言是一種智力遊戲,太知道禍從口出,更注意語言嚴謹了,他隨時隨地無論對任何人說什麽話都不會給別人留下話柄和毛病,俗話叫滴水不漏,重要的是意會。這樣就讓人感到全是官話,可能是經常作報告練出來的,給人的直覺是公私分明,廉潔奉公,同時也感到情感冷漠。

趙夫人倒很家常,親切地說,感謝兩位客人不忘老人家的恩情,老人家在天之靈,見客人如此深情厚誼,一定會含笑九泉,感到欣慰。

我一聽她說話就知道是個知書達理、口才好的女人,說出的話讓人感到高興。我是第一次見到她,看她模樣有點像趙南,不同的是她戴著一副金絲邊近視鏡,又細又輕的金色鏡架很精致,超薄潔淨的無色鏡片不反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充滿活力,睫毛眨動時透出一股聰明伶俐的神態。平時我看別人戴眼鏡不怎麽美觀,但看到趙夫人戴眼鏡格外雅致,還顯得文氣十足。但看得出她和趙南的性格不同,開朗直爽,滿麵笑容,打破了室內尷尬緊張的氣氛。如果不是她從中調和氣氛,我很難想象坐在一起吃飯多麽沒意思。

天軍邊吃邊說,沒有老人家幫我,就沒有我的今天,或許我還在家侍候幾畝黃土地哩,他對我恩重如山,我卻無以回報,心裏不安哪!我還記得小時候和老人家相處的情景呢,那是“文革”期間,我們同吃同住同幹活,就像一家人和和睦睦在一起生活。老人家溫和、善良、慈祥,就像我父親。他喜歡我,常常扯著我的手,到村外田間大路上散步,給我講故事,還教我唱樣板戲。每當我們倆相處時,他的話就多了,心情也好了。可人多的時候,他就沒話了,那時候,我不太懂政治鬥爭,隻知道老人好,現在想想他那是因為苦悶冤屈啊!

天軍一講老人的過去,趙南心裏就酸溜溜的,老人一生不易,遭遇坎坷,在遭難時確實受到人家的關愛,是老人的恩人哪!所以不能對人家無禮,語氣很溫和地說,老人臨終時特意囑咐我幾句話,說要為家人爭光爭氣,做個群眾擁護的好幹部,不能給祖宗丟臉。他的話我始終銘記心中,所以說,我今天拒收重禮,他會高興的。咱們今天相聚,不都是一個目的嗎,不忘記老人,讓他在九泉之下高興。我也真誠地代表老人對你們表示感謝!

我想到他們這樣說,目的就是彌補和衝淡一下我們的尷尬氣氛,天軍也大膽地講起老人的故事來,當年老人在他家裏患病時,他為老人請醫生,端茶喂藥。當受批鬥時,他父親保護他,對生產隊長說不準打罵,不準說難聽話,隻是走走形式。老人愛吃什麽飯,母親就常做什麽飯,如老人最愛吃單饃卷炒熟的韭菜辣椒、芝麻鹽、蒜瓣拌青菜等。天軍將每件事編得具體形象圓滿,有些確有實事,有些即興編織,反正死無對證,使趙南夫婦備受感動,也增加了對我們的好感和尊重。席間趙南頻頻為我們斟酒和我們碰杯,夫人不停地勸飯,讓我們吃好吃飽。

我敬佩天軍見識廣,口才好,關鍵時刻說了不少感人話。反而,我的嘴笨拙了。我深深地體會到,天軍是真心對我好哇!親如兄弟。

小劉是一個很精明的司機,一旦有人找趙南,他就很自覺地避開,不打探任何事。在趙南家,小劉一直躲避在車上看書。他喜歡看小說,覺得小說裏寫的都是人們的生存狀況,人生命運,坎坷經曆,能引起共鳴。然後琢磨琢磨人家想想自己,可以明事理、啟迪人生、吸取教訓,給人警示教育,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遇到事怎麽做,是研究人呢,做人做好了,可以避免出現很多麻煩事。他覺得看書是很有意思的事,如果沒有這個興趣,單憑停車等人就急壞人,可想而知,這也不是什麽好差事。他經常在車前麵放兩本書,看完再換。趙南開會,或外出辦事,他就待在車裏看書。趙南也喜歡他看書,曾誇讚他看書多了好哇,長見識,開闊思路,咱在路上犯困打盹兒了,你給我講個故事,就可以提精神。我知道小劉沒有參與趙南的家宴,另外隨便吃些飯,這也是趙南喜歡的,所以小劉對發生的任何事一概不知。

吃過午飯,我們走時,趙夫人還主動熱情地和我們握手,我打心裏感謝她對我們的款待,人家善解人意,給我留下了好印象。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是去求人家呢,結果沒給人家什麽好處,反而添麻煩。要沒有我們的加入,人家同親人團聚,親親熱熱聊聊家常,歡歡樂樂地吃頓家宴,多高興呀。這事弄得適得其反,我有點愧疚,心裏不安,早知如此,不如不來。

我們的車在當地的鄉街上停著,距他們村有一裏多地。因為地理狀況不熟,土路很窄,怕問路麻煩,避免招人閑言,我們認為車不進村比較合適。步行一段路程,活動活動筋骨,也正合我意。我和天軍踏著鄉間土路並肩步行去街上,在路上我感到心裏輕鬆了,壓抑感消失了,說話隨便了,歎口氣說,唉!今天可能日子不對,黑道日,不宜出門。

天軍歪頭看看我說,你是說今天不順?

我點點頭邊走邊說,我們失敗了,錢沒送,弄得狼狽不堪,幸好留下吃飯,多虧你的好口才,說說對老爺子如何好,使人家感動,挽回點麵子。

天軍說,不要悲觀泄氣,這是官場常識,哪個官員不碰壁?哪個官員不遭冷遇?就他趙南去見上級領導,不照樣和咱們一樣嗎?在咱身上遇到的事情,他也會遇到。他當多年市委書記了,他不想高升嗎?不想當省長、省委書記嗎?如果沒有官欲,他也到不了現在這個位置上,說不定他心裏還更迫切呢,想當官不也要找上級領導嗎?上上下下的程序都是一樣的。你想想當官的像牛角一樣少,當兵的像牛毛一樣多,遇到機會誰不爭?一旦爭上去,牛角當然風光瀟灑呀!因為牛角少牛毛多,所以爭上去就很困難。如果百事順利,都當國家主席當總理了。官位像金字塔,越升越難,成不成也別往心裏去,不過我倒從不利因素中看到了曙光。

什麽曙光?我急切地問。

你想想看。我們並肩走著,天軍扭臉看看我說。

我搖搖頭想不起來。平時聽人說,好像行賄送禮很簡單,隻要你送,對方就樂意收,原來全是瞎扯,今天就是例證,唉!難哪!

天軍走著走著,不料雙手忽然擊頭,苦著臉說,唉!今天這事怨我、怨我、真怨我,該死、該死、真該死,我慌什麽呢,真暈頭了。我怎麽忘了向他介紹你是大才子當代著名大畫家楊天龍呢?這是一張叫得響的名片,如果介紹了這張名片,或許就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麵。誰都知道有些官員非常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何況你還是大名人哩。我怎麽隻介紹你這個破局長呢,它管什麽用?失誤失誤,這事讓我徹底辦砸了。

其實我也忘記這事了,即使不忘,也不好意思自我介紹啊!不過我可以提前提醒天軍。經天軍這麽一說,我想想或許能起點作用。我說,我也暈頭了,我給他拿什麽錢呀!要給他送幾張畫,不比這值錢啊!

天軍說,不行,咱是給老人家祭拜呢,拿畫是極不合適哩。

我想想也對。總之,覺得辦這事沒經驗。我想起某書上講,如果遇到不順心不如意的事,要忘記煩惱和憂愁,隻想快樂的事,自己擁有的事,得意的事,這就是快樂的秘訣。我想起趙師傅熱心幫我,使我有名有利;想起現在優越舒適的畫畫環境,極大地提高了畫畫的效率;想起我還是局裏的一把手,管著手下的一班人馬,這一切不都是別人幫我的結果嗎?這麽一想,我的心情好多了。

我抬頭望望高空中火紅的太陽,稍微偏向西方,散發出暖融融黃騰騰溫柔的光線,照耀著萬物大地,讓人感到廣闊的大地上到處亮堂堂的,賞心悅目。碧藍澄澈的天空,像一張展開的無邊無際的藍綢緞,上麵緩緩地悠然自得地飄浮著幾朵白雲,如蓬鬆輕飄的棉絮和雪片,為廣闊的天空增美添彩。五月的天空,氣候宜人。我又望望附近的村莊和遼闊的田野,忽然有一種親近感和新鮮感。因為我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然後在城市裏奔波多年,現在返鄉,一下子感到天高地闊空氣新,心情爽。人往往就是這樣,在一個固定的環境裏待久了,就有點厭煩,想出去走走,換換心情。所以到了春秋之際,天氣不熱不冷的時候,人們就樂意到有名勝古跡的地方旅遊觀光。

我們踏著田間平坦的小土路繼續前行,望望路邊田野裏綠油油的麥苗,經微風一吹,好像默默地微微搖頭歡笑。我聞到從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清涼氣息,一下子又想起了小時候在麥地裏剜草的情景。那是20世紀70年代末上小學的時候,每到放學回家,就著籃子到麥地裏給豬羊剜草,豬羊是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得好好侍候它。剜到天黑時,夥伴們還不想回家,就在田間的土路上發瘋般地跑著捉螢火蟲。路上的螢火蟲很多,它身上亮晶晶的,像火星似的在空中飄**,又像繁星墜落,我們仿佛置身於星空中玩耍取樂。那時候麥地裏的草多,野菜也多,天天剜天天有,不像現在家家戶戶都用了除草劑,隻長莊稼不長草,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也不靠養牲畜了,主要靠進城打工。那時候的路兩邊是兩排碗口粗的白楊樹,青枝綠葉的樹冠,肩並肩頭碰頭幾乎搭成了涼棚。在田間勞作的人累了,常常到樹蔭下乘涼,望著廣闊的田野,享受著微風的涼意,呼吸著新鮮空氣,心裏也格外舒服。但現在這些樹沒有了,在田間勞作的人也沒有了,到處靜悄悄的。

我們到了鄉街上,我說我開車,因為我學會開車不久,對開車正感興趣。天軍卻搶先一步坐到駕駛座上說,我怕不安全,你給我老實坐著吧。我隻好坐在副駕駛座上。天軍有個經驗,人在最沮喪和最高興兩個極端情緒時,最容易出事。前者叫禍不單行,後者叫樂極生悲。他怕我精力不集中容易出事,其實我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嚴重,不良心情已經自我調整過來了,出現任何事情隻要靜下心來想想,也就無所謂了。因為隻有兩個位置,如果一百人去爭就有九十八個碰壁,也不是我一個人難堪,又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隻是在心裏琢磨天軍說的“那一絲曙光”,對此我很感興趣,禁不住問,你說“那絲曙光”是什麽?

天軍手握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沒有及時回答我,而是處於沉思狀態。墨色轎車奔馳在鄉間平坦的公路上,讓人感到視野開闊,寧靜清新。我認為人們進入官場就有官癮,因為都看透大官比小官各方麵的待遇好,更重要的是一種榮耀,受人尊重和愛戴,這是大家公認的。就我目前的位置,生活得很幸福了,可還是想求進步,自找苦吃,活得更累更輝煌些。道理明白,卻無法控製自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官欲吧。

天軍思索片刻說,我說的希望是指趙夫人。

我立即追問,我可沒看出啥希望。

天軍說,我覺得趙南不收錢有幾種原因:一是真不收,這種人少,偏讓咱們碰上了;二是咱們的做法不對,據說如今當官的不直接收,而是間接來,當然是心腹之人。咱們直截了當,是不是不策略?三是錢少,不足動其心。比如給你調資隻能增加一塊錢,你會拿出高姿態不要,或讓給別人。如果增加一百元,甚至一千塊,你還會讓給別人嗎?所以數量的多少,決定了一個人的心態。如果今天咱們上的不是兩萬,而是八萬,也許會是另一種態度,你看是不是這樣?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我感到天軍是一個有頭腦有思想的人,讓我刮目相看。他說得慢聲慢語,分析透徹,讓人信服。我想了想也確實不外乎這三種情況了。他所說的心腹就是趙夫人,也想到她對我們很熱情,臨走時還給我們一一握手,說有時間來家裏玩,這一切是不是暗示?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將八萬一起上。一般丈夫即使刀槍不入,也對老婆毫無辦法,何況這女人說話辦事幹脆利索,還那麽漂亮,五十有餘,卻如四十掛零。她將“枕頭風”一吹,趙南能不醉嗎?他隻能老實辦事了。

天軍說,或許他們像唱一出戲,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丈夫拒之門外,妻子覺得不收白不收,不管屬於哪種情況,隻要達到目的。

天軍的話使我有了信心,也使我精神起來,既然認準的事,就堅決去幹,我說,咱們要摸摸底,抓住時機行動,另外還要打探一下趙書記有沒有什麽嗜好。

我回去再見見他的司機。天軍說。

咱們直接去市裏,多買點東西,到他司機家坐坐。我急不可待地說。

如果天軍不提這一絲希望,我就絕望了,不想此事了,經他這麽一說,我心裏又像火炭一樣熱起來。我們一路上絞盡腦汁猜測趙南夫婦的心理狀況。凡是想辦事的人都有一種共同的心態,就想給人家送禮,人家不收,就感覺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人家收了,反而高興,這就像天軍說的那樣有一絲曙光了。

我們的車到了市裏,停在寬闊的大街旁邊。天軍打小劉的手機,詢問他家的住址。我們得知小劉家居住的地址,去買了水果、煙酒、食品等,提著兩個鼓囊囊的大塑料袋,來到小劉家。小劉也是剛把趙南夫婦送回家,而後回到自己家中。小劉之所以比我們先回到市裏,是因為我們從趙南家步行二裏多路到鄉街上去開車,延誤了時間。小劉家居住的房子有八十多平方米,兩室一廳,客廳的麵積不大,但沙發、茶幾、電視等一應俱全。他曾對妻子說過,凡是人家有的咱家也要有,隻是個檔次問題,比如人家有彩電,咱家有個黑白電視機就行,待人家換大彩電了,咱家有個小彩電就可以了,因為咱們工資低,不跟人家攀比,隻要快快樂樂地生活,比什麽都好。有錢人,他們的生活不一定快樂,人生就那麽幾十年,圖個精神快樂,身體好,其他最終什麽都不是自己的。說得妻子無話可說,小兩口的日子過得很美滿。

小劉看到我們忙說,你們買這麽多東西幹啥?我是開車的,啥事辦不了。曾有人在我身上打主意,要我在趙書記麵前說說情,我無能為力,千萬不要對我有幻想,以後人家就不再找我了。他說著彎腰鋪展沙發墊子,示意讓我們坐。

我把禮品放在茶幾上說,第一次來家,給孩子買點東西,沒別的意思。

小劉的孩子上小學了,愛人上班了,家裏沒人,這正合我們的心意。一般求人辦事不樂意叫其他人在場,一是不方便說話,二是怕節外生枝,這是個秘密活動。小劉慌忙倒茶讓座,拿水果,熱情一番後,我們都坐在沙發上。小劉說,你們一定有事吧?什麽事?

天軍指著我說,這是我們縣文化局楊局長,是我多年的鐵哥們兒,想求進步,能提一下更好,但在趙書記麵前不好意思說。

小劉微笑著說,這麽點事,你給縣委書記美美言,再找找組織部長就行了。我看你們出手大方,花幾個小錢,請他們吃吃飯,洗兩回桑拿,就把事辦了。

我們覺得這是個天大的難題,可小劉說得很輕鬆,照他指的路,這種逆水行舟方能辦成的事,隻能是趙南的頂頭上司去辦,上級壓下級,可能會這麽簡單。

天軍說,縣委書記那裏我可以傳傳話,但決策權在市委組織部和趙書記那裏。我看趙夫人不錯,聽說她為別人辦過事沒有?

小劉搖搖頭,沒有。不過我知道她是做家務的好手。趙書記是甩手掌櫃,領了工資,全撂給她,家裏吃喝拉撒、柴米油鹽,全由她包攬,很能幹。

她是幹什麽工作的?

在紀檢委。

趙書記有沒有愛好?

小劉說,他愛書法繪畫,在他書房裏擺著大方桌,一有時間,不是看書,就是練字,還喜歡畫畫,尤其他的字寫得很漂亮。

天軍和小劉交談著,我在一旁聽著,心中暗喜,沒想到我和趙書記的愛好相同,我練字畫畫幾十年,趙書記不一定有我的道行深,他畢竟雜事多,太忙。天軍指著我說,我鐵哥們兒的字,全省出名,畫畫全國出名,是大畫家,我們縣委書記都豎起大拇指稱讚。

小劉看著我笑笑說,把您的作品拿來讓趙書記欣賞欣賞,他一定會高興。

我緊接著說,一定,一定。如果早知道他愛書法,今天帶上我的作品,我們之間就有話題了,談書畫,我可以談得頭頭是道,就會找到共同話題。我恨自己不會辦事,想到人家隻鑽到錢眼裏了,可我的字畫是有價值的,我準備砸上的錢,就來自於賣字畫,這是我額外可觀的收入。但又一想,也不後悔,誰知道他懂書畫呢?如果不懂,人家也不稀罕,或許你前麵走,後麵就當廢紙扔了。

天軍端起杯子,喝口開水,潤潤嗓子,對小劉說,我們有機會想見見趙夫人,行嗎?

小劉用電水壺燒了一壺水,為我們各泡一杯毛尖茶。現在流行用電水壺燒開水,一壺水兩分鍾就開了,喝這樣的開水新鮮,容易將茶葉泡開,避免人長時間不在家,水瓶裏的水或飲水機裏的水放久了,回來就喝,容易生病,小劉端著電水壺給我們添著開水說,這沒問題。

我們正在相互聊著,趙書記給小劉打來電話說,明天上午要下去參加一個水利工程開工典禮,完了到下麵三個縣城轉一圈,估計要走三四天,你準備一下。小劉把這一信息和趙書記的住址提供給我們。我們都很高興,心裏有底了,天軍慌忙站起來說,謝謝小劉!你忙吧。

我們告辭了。我深深地體會到求人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說做人在任何時候,都要低調謙虛。無論你官位高低,都要一視同仁,都有求人的時候。不管你身份如何,無論求誰,當求人的時候,自己就覺得渺小得像芝麻籽一樣,我在小劉麵前仍有這樣的感覺。我感謝小劉為我們提供了很重要的信息。

我們當晚就回到本縣城,第二天上午,我和天軍又來到市裏,我把自己的幾幅字畫拿來,準備送給趙夫人。我想到如果趙書記的練字功力達到一定程度,他能慧眼識才的話,就會看出我的水平有多高,否則便是凡人目光。

趙南家就在市委大院後麵,那裏有一個小家屬院,裏麵是一排四層常委樓。我們知道趙南家住一樓。凡是住一樓的都有大門和一個小院。此日是周末,趙夫人不上班,正是好時機。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敬獻金錢加作品。天軍和我來到趙書記家門口,我有點膽怯地伸手按門鈴,鈴聲便“丁零”響起來,我心裏不免又有幾分緊張。

開門的是趙夫人,她沒有裝腔作勢的驚喜,也沒有稍愣片刻才反應過來的那種做作,而是笑盈盈地,像給自家人開門一樣平常自然,溫和地說,二位,請進。我本來對她的言行就有好感,又看到她對我們很熱情,感到很欣慰。

我們走進大門看到裏麵是一個潔淨的水泥地坪小院,西邊是兩間小平房,我聽到裏麵的洗衣機“嗡嗡嗡”的滾動聲。趙夫人身穿高彈力緊身褲和紅羊毛衫,利利索索,像在料理家務。她帶我們徑直走進堂屋客廳,讓我們坐在沙發上,彎腰端起不鏽鋼熱水壺沏兩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空氣中立刻散發著清香味。我又想起了十年前和趙師傅在北京的茶館裏喝的這種茶,好像茶葉的質量是一樣的,很香很濃。我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高級官員家中,不免有些拘謹。然後趙夫人坐下來陪我們說話。

我看著足有三十多平方米的寬敞客廳,水曲柳木質地板,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兩幅著名書法家啟功的字,還有兩幅山水畫,給人一種濃鬱的書香氣,耐人尋味。牆角的小圓凳上站著一頭根雕梅花鹿,昂首挺胸,形態十分逼真。旁邊的花盆裏養著翠綠的名貴花草。整個裝修布局給人一種文化情調與氛圍的感染力,充滿了高雅之氣。因是一樓,屋裏的光線有些暗,給人清涼的感覺。我知道這是集體常委宿舍樓,不屬於個人,是來往調動幹部的臨時住所,想到裝修這麽好,萬一工作調離了怎麽辦?我說,嫂子是理家能手,這屋裝修得不錯啊!

她笑笑說,哪天調令一下,就卷鋪蓋走唄,至於房子,走就走了,總不能找下任書記要裝修費吧。其實裝修也沒花多少錢。俗話說,人生在世,吃住二字。有人愛吃,有人愛住。

我和天軍對視一下目光,似乎都明白了趙夫人有貪心欲望,我想趕快轉入正題,萬一再有客人來,這戲就沒法唱了。我說,我今天有點事,想請您幫忙。

她注視著我說,什麽事?

昨天本想留點錢給老人家捐塊碑,表表敬愛之意,可趙書記硬是不收,今天希望您成全一下我們的心願。另外,還有我的拙作,也是業餘愛好,想請趙書記欣賞一下。

趙夫人立刻眉開眼笑,慌忙抖開字畫一看,禁不住嘖嘖稱讚,這是你寫的,寫這麽好?沒想到咱這小地方還有大家呀?老趙見了一定會高興。他愛好字畫,多年來也常常舞文弄墨,看不上這個人的字,也瞧不上那個人的字,包括有些名家。我想你一定是他的知音。

她如獲至寶,我心裏高興,想必她也一定是內行,我急忙接著說,您也是行家啊!

她伸展著字幅,仍然凝視著我那富有個性的字說,我是受老趙的熏陶,愛欣賞,他常給我講解,略懂一點,我也覺得這是一種高雅的愛好。說著很珍惜地輕輕卷起來。

我隻是想到搞政治和搞專業是兩個圈子,一般人對字畫沒多大興趣。但又一想,不對,那些政壇偉人如雍正、乾隆、毛澤東、周恩來等都是很好的書法家,他們的字都流傳後世,字裏行間飽含著很深的文化涵養及廣泛的愛好興趣。趙夫人將卷好的字畫放在沙發上,我將準備好的公文包給她,說是給趙書記帶點薄禮,表表心意,希望收下。我隻是想她當麵不會打開包,可她掂著包覺得沉甸甸的,慌忙打開一看,頓感驚恐,笑容消失,像看到了定時炸彈似的,想立刻將它拋到遠處。她抬頭望著我冷冰冰地說,你送這麽多錢幹什麽?隻為製一塊碑立在墳地上?

天軍直言道,人嘛,都想進步,現在他是正科級,想往上動動工作。

我急忙解釋,縣裏規定超過四十五歲就不提了,我都四十有餘了,您看不是這條土政策逼我上進嘛,正好有兩個副縣到年齡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請您幫幫忙。

趙夫人將包放在茶幾上說,好幾萬吧?

我隻是微笑。

她接著又說,十來萬?

我搖搖頭說,沒有。

七八萬吧?

我沒吭聲,隻是默默地低下頭。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想花八萬買個副縣?那你坐下等等。說著進了臥室。我和天軍對視一下,弄不明白她的心思,如履薄冰,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心情稍微輕鬆些,輕輕地噓出一口氣。旋即趙夫人從臥室裏拿出一張表格,給我說,你填一下。

我接過一看,上麵姓名、單位、款數等各項均列出表格,心想挺正規的,再一細看頭腦轟的一下像著了火,隻見表格上還有個捐贈項目。

她很認真地說,捐贈項目這欄目你寫清楚是災區、希望工程還是殘疾人事業。

我頭上冒汗,心裏緊張,不料人家太絕情。我忙說,我們冒昧了,你覺得為難,那就……

她坐在對麵的沙發上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老趙見你們把款捐給災區或希望小學,一定很高興,你給他送禮不就是讓他高興嗎?我實話告訴你吧,老趙用人主要是看重實績,看重貢獻。他說過,你就是博士、研究生,在工作崗位上幹不出實績,也等於零,那隻是徒有虛名,能力的大小就體現在實績中。就說過去老前輩領兵打仗吧,那些元帥、將軍也沒多高的學問,硬是用咱們的小米加步槍,打敗了敵人的飛機大炮,你能說這些元帥、將軍無能?我想捐資也算是為社會做貢獻吧,當然捐款要自願,不自願就拿回去。

她這一招像無形的鐵拳,打得我頭破血流。我感到自己的臉像被剝了一層皮,麵色難看,心裏難受,無地自容。

轉而她又很平靜很溫和地說,不敢賣官啊!你想啊,如果八萬買個副縣,副縣上去就會撈本錢,他還賣官,這樣下去,一個生兩個,兩個生四個,四個生八個,如此發展下去,都成什麽官了?國家怎麽辦?老趙很擔憂,我們也常探討這問題。老趙在常委會上也說過,本書記決不賣官,說句老實話,要賺錢,改革開放之初我們可以回老家做生意賺大錢,但我們放棄了,選擇了從政,既然這樣了,就隻有老老實實正正派派地做官了。你們的心情我理解,如果想進步就努力做貢獻,隻要成績突出,這是最有說服力的,我自然要為你說話。

我硬著頭皮說,您說的對,我錯了。我抬頭瞟她一眼,不敢和她對視,又低下頭,心想真丟人啊!這時候,我真的醒悟了,即使我在原位上幹到老,也決不再有跑官的念頭了,這次碰壁,叫自作自受自悔自恨。

她說,沒關係。她將錢包遞給我說,請放心,這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的字畫我留下,相信老趙會識別你的真功夫,他愛字畫,在這方麵很在行,希望你們以後相互切磋。

我馬上想到市委書記和一個小芝麻官切磋,可能嗎?他有時間嗎?不顧及自己高高在上的尊嚴嗎?除了在會場上,普通人到哪裏去見他?雖然不可能,但這話我愛聽,又把我的心溫暖了,人家是書記夫人哪!是書記的內當家呀!她無形的地位不低於書記的實權。

我深感這女人非凡,太厲害了,我和天軍逃也似的告辭了。我一向敬佩口才好的天軍,他也被今天的場景震驚了,從始至終他沒有插話的機會,也不知道怎麽說了。我們回到賓館一進門,就垂頭喪氣直愣愣地躺在**,大約十幾分鍾才有了話,我說,天軍,沒治了,好厲害的女人啊!

天軍仰躺在**捶著頭說,為什麽我們的分析老出問題呢?

簡直像白骨精,讓人難分辨。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沮喪地說。

我們該怎麽辦?天軍問。

我說,完了,隻能老死在這個崗位上了。

天軍說,你把你的書法再好好練練,達到精益求精,賣上大價錢,比當那個破副縣強,當個熊副縣,雜事不少,整天東奔西跑,累得夠嗆。

我也隻有這樣了。我直直地躺在**,木呆呆地盯住天花板說。

原來我隻是想,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就會光彩照人,受益無窮,無論走到哪裏都笑臉相迎,那些吹喇叭抬轎的,卑躬屈膝,對你甜言蜜語體貼入微,關心愛護你,滿足了自尊心和虛榮心,但沒有考慮到它的反麵有多大風險,若用不好權力,輕者住局子,重者丟性命,弄不好身敗名裂,遺臭萬年。我慢慢也理解了趙南夫婦的冷漠和良苦用心。人家也怕呀!人家麵對陌生人不敢相信呀!就說收了我的,我會絕對保密,可別人呢,就難說了。因為職位少爭得烈,最後誰也保證不了給誰,趙南也難以左右。我知道有一個單位,進行改選,組織部認定給他們單位的一個副頭A,但有兩個候選人,還有一個副頭B,評選的時候,結果B的票數比A高,這是組織部弄的出人意料的事情。就說第一關吧,即使趙南同意,誰能保證常委領導班子人心齊呢?表麵都風平浪靜,內心都各懷鬼胎,趙南萬一兌現不了,當事人又不知內情,誰保證不出事呢?所以沒有把握的事,人家不願冒風險。

現在是人情淡薄勢利眼,讓人心涼。這一點使我想起前不久表舅住院的事,他恰好與某公司的總經理住一個病房。人家床邊有處長、科長等幹部侍候著,有6個小夥子分成三班晝夜24小時守護著,有上級領導來探望,還有幾位年輕漂亮的女人來慰問,天天來往的人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絕。如果有不明真相者,就會說人家真人物,人緣真好。醫生、護士查病房時,對他噓寒問暖,細致檢查,至少要花費半個小時,而對我表舅僅用幾分鍾。我表舅在他對麵**冷冷清清地躺著,兒子在幾千裏以外搞導彈,女兒在國外上學,隻有老伴每天擠公共汽車給他送點飯,為他灌壺熱水。他是德高望重的名牌大學老教授,曾多次在國內外講學,帶出無數個研究生、博士生,深得同學們愛戴。此時,他覺得最沒用的就是學問、名氣和臭架子。他放不下自己的身份,每天對著牆壁躺著,對總經理床邊的一切不聞不問不看。不久,總經理的病情突然惡化,醫生通知準備後事。單位副總經理也來了,詢問總經理有什麽要求,他都滿口答應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守護人員看到副總起身告辭,都呼啦站起身撇下病人不管了,爭先恐後送副總了,有的為他開門,有的緊隨身邊賠笑,前呼後擁出門護送。病房裏一下子寂靜、沉悶下來,靜得可怕。表舅翻過身來看著孤零零的總經理奄奄一息,兩滴淚珠橫著落在枕頭上。他心裏很清楚,感到人情冷暖,淒慘悲涼。表舅安慰他說,人就這樣,明白了,就無所謂了。像我這樣就習慣了,知識和鋼筆永遠不會背叛我。幹哪一行都有得有失,在官場時刻都存在著失落感。

我們沮喪地回到縣城,我是死了再升官的心了,就一門心思撲在畫畫上了。我把名家的畫收集在一起,都掛在我住室的左邊牆壁上,也把我的畫掛上去作比較,認真研究,細心觀察琢磨,比來比去覺得自己的畫竟然勝過名家,轉而又嘲笑自己,別自賣自誇了,自己的孩子不嫌醜,便吹毛求疵找人家的毛病,轉而又一想,識貨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我的畫獨特新穎,功力深厚,看著讓人舒服。我畫的牡丹花和山水畫逼真,和名家相比一點都不差。我明白了為何它在市場上有較高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