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字畫已經在北京打開了市場,一來是趙師傅幫我舉辦畫展;二來通過朋友幫我銷售,其中,有一幅畫賣了20萬,不到一年時間,朋友幫我賣畫100多萬,當然他們也從中提成,同時,我的名聲大振,遠近聞名,給我極大的鼓勵和自信,便更加努力畫畫了。我想到照這樣發展下去用不了幾年就成富翁了,實現了人生價值,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就逍遙自在了。不但滿足了自己的物質需求,而且還能辦很多事,比如為本小區購一些健身器材辦個健身樂園、雇用幾個人在小區門口開個小飯館、扶危濟貧等,尤其開小餐館,不但方便市民就餐,而且也提高了自己的生活水平,對於單身的我,就不愁吃飯問題了。我覺得成了社會有用之人,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所以我的心思完全向畫畫傾斜了,就把官職看淡了,什麽官呀,整天忙得焦頭爛額,還得時時小心謹慎,處處怕影響不良,常常弄得思想高度集中不得自由,還不如我心安理得地掙錢呢。

入冬了,天氣寒冷。一天上午,我打開辦公室裏的空調送暖,一會兒屋裏暖融融的,我覺得很舒服。我辦公室裏有一個長方形大畫案,閑暇時我就坐在畫案旁畫畫,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所以來我辦公室的人有事說事,無事也不打擾我。辦公室裏靜悄悄的,我又坐在畫案旁畫畫,一想到畫畫取得的成就,心裏就特別高興,就增加了精益求精畫好畫的動力。正當我專心致誌畫畫時,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我想到又是北京朋友傳喜訊呢,萬萬沒想到是市委辦公室打來的,他說,喂,您是文化局楊天龍局長嗎?

啊,對,我是。您是哪位?我急忙應答。

我是市委辦公室小田呀。

我知道他是市委書記趙南的秘書,禁不住一愣怔,怎麽會是他?瞬間又回過神來,心裏很激動,想必有事,不然這重磅級人物怎會跟我聯係?我緊接著說,田秘書,有事啊?

趙書記找您有事,叫您馬上來市裏。小田口齒清晰,說話爽快,聲音很平和,富有磁性的聲音很好聽。

我悄聲試探問,什麽事呀?

不清楚。小田當即回答。

我馬上意識到問話多餘欠思量,人家是秘書,即使提前知道什麽事,也不會告訴我啊,若如此,書記還找我幹什麽?秘書最忌諱的是泄密。我當即回答,好,我馬上去。我放下手機心裏有點忐忑不安,一般位高權重的上級領導是不隨便召見下屬的,凡召見必有事。事情無非兩種,好與壞。我首先自查自糾,自己沒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啊!於是,我心裏有了底氣,排除了不良因素。我站起來背著手在辦公室裏低頭徘徊思索,是讓我捐畫呢?我把剛畫好的兩米長一米寬的本縣公園風景畫帶上,我在畫裏加上安裝了健身器材的場景、飛簷翹角的涼亭及仿古式的長走廊,具有現代場景和古典風情,二者結合具有獨特風格,顯示了這幅畫的新創意。我臨出門時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著電動剃須刀走到門口,站在臉盆架旁對著鏡子刮胡須。我打開開關,將剃須刀頭吻著繃緊的嘴巴周圍“呼呼啦啦”轉幾圈,將胡須掃**得一幹二淨。我伸手摸摸胡植光了,就覺得這剃須刀是男人的寶貝,如果沒有它,男人都成怪物了,都返古了,成古人了。我將剃須刀放在盆架上,又洗洗臉,將脖頸裏的白底藍點花領帶扶正,這麽一整理覺得又增加了幾分美感和精神。因為這是去見上級領導的,注重儀容儀表是對人家的尊重,也美化了自己。

我開車來到市委大院,大院有五幢辦公大樓,這裏的環境是一流的,綠化麵積占百分之五十,樓與樓之間要麽是姹紫嫣紅的小花園,要麽是小橋流水中養著搖頭擺尾的小金魚,要麽是碧綠的草坪中種植著四季常青的風景樹。在金燦燦的陽光照射下的市委市政府大院,像一個美麗的大花園。我無心觀景直奔常委辦公大樓,說也怪了,我不知道從哪裏來了魄力,一路為我開綠燈,看大門的也不叫停車查問了,看二門的也不讓我登記了,都為我放行了,而且笑臉相迎。心說我紅了出名了,名氣和身價在起作用了,被人高看了,都錦上添花了。

我來到趙南的辦公室門口,看看走廊兩頭也沒人追著審查我的身份了。我聽到趙書記辦公室裏有人說話,我想在門外等候,但又一想是趙書記找我的,我進去不會惹他煩,就半握拳頭“咚、咚、咚”輕輕敲著虛掩著的門。因為進領導辦公室的一般規矩是,先輕輕敲門,領導說進,你可以進,不說就不能隨便進。如果硬闖進去,就會惹領導反感,因為領導的保密事很多,是不需要別人知道的。一般找領導是求人家幫忙的,你惹人家反感了,就失去了找領導的意義。我敲了門,聽到裏麵放出聲來,請進。我就推門而入,看到田秘書正站在趙書記身邊竊竊私語呢。田秘書抬眼看到我熱情迎接,微笑著說,楊局長,您坐,坐,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他慌忙給我倒杯毛尖茶水,放在茶幾上。我一抬頭想說謝謝,但話沒出口,發現他看著我滿麵笑容,好像告訴我喜事臨頭了。在官場最大的喜事無非是升職,這是人人都日思夜想夢寐以求的好事。因為人人把權力當成了永遠追求的目標,它像無形的磁石具有超強的吸引力,又像無形的繩索具有緊緊的牽引力。為了它調動了官員的工作積極性,爭取幹出實績當進步的天梯,為了它奮不顧身投領導所好,為了它大搞行賄也在所不惜。但我卻找到了意外發展的道路和目標,所以我對官欲並沒那麽強烈了。我對田秘書的印象很好,人家真是當秘書的料,對人熱情有禮服務周到,靈活機智,會察言觀色看風使舵。他知道書記約我的時間是寶貴的,不便打擾,對我說,楊局長,你們談。便轉身走了,還不忘關門。

趙書記的辦公室很普通,也就是兩大間房,裏麵有書櫃、辦公桌、沙發、電腦等普通的辦公用具。我對他的麵容並不陌生,因為經常開會、下鄉調研等,是媒體追逐的紅人,常上鏡頭上報刊。突出的特點是衣著樸實沒有官架,像村裏的大叔。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沙發椅裏,我覺得和他的距離拉得太大不便談話,想站在他身邊去。不料,他站起來到我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了。他親切地說,天龍啊!我看了你的字畫,真是一絕,沒想到在小縣城裏藏龍臥虎,出了個大才子啊!去年你去家裏,我對不住你,失禮了。但你要理解,我不能收禮啊!

他即使不提此事,我也難忘和天軍一起去他家的情景,那時的態度和現在判若兩人,讓人心涼。但也理解,隻是覺得當領導也不容易,需要能大會小,像戴著麵具似的,臉色陰晴不定,讓人難以捉摸。現在我看到的這張臉是滿麵春光,溫暖人心,叫人一下子忘記了不愉快的事情。剛才我聽了他對我的誇讚,讓我受寵若驚,傻傻地笑笑說,趙書記,您過獎了,我隻是愛舞弄筆墨。他找我談話,我感到意外,不由得心裏感到敬畏。誰都知道下級見到上級,從古至今都是孫子輩,因為人家掌握著你的仕途命運,一句話可以讓你升,一句話也可以讓你降,與其弄不好被擼掉,倒不如紮根就是老百姓呢,所以說小字輩“怕”啊!

趙書記哈哈笑著說,聽說你還向災區捐了30萬,這數目不小啊!

我緊接著說,那是給抗洪區捐贈的,不值一提。我有錢了,也不把錢看重了,關鍵時刻捐點小錢,也是讓人高興的事。我心裏放鬆了,原來是說這事呀,是來受表揚的。

他接著又說,天龍啊!你給我說的事,我記住呢,你確實是人才,組織上準備任你為副縣,我提前給你談談,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感到十分驚訝,長出一口氣,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都說買個副縣就得十幾萬,這官來得太容易了,這便宜占得太大了,是我的捐款在起作用?難道真的應了趙夫人的話?給災區捐款等於做貢獻了?我有了種種猜測。盡管趙書記傳喜訊,我卻高興不起來,抬頭看著他苦笑著說,謝謝您,趙書記,您還是另選他人吧,我不想再給自己加重擔了。

趙書記靠著棕色沙發背半躺半坐,一手摁在沙發上稍微側著身,給人一種精神放鬆很隨意的架勢。他沒有想到我會這麽回答,在他提拔的官員裏,不但沒人拒絕當官,而且是求之不得。他疑惑不解地睜大眼睛看著我說,不是你曾爭取過這個副縣位置嗎?怎麽變卦了?

我無言以對,低頭沉默。

緊接著他很平和地問,你是黨員嗎?

我也靠著沙發背,頭枕沙發,望著天花板骨碌骨碌眼球說,是。

黨員幹部要服從分配,這是一般原則,你知道嗎?

我麵無表情,有意推辭說,趙書記,我已經超齡了。

他說,這不是你的理由。

瞬間,我覺得屋裏的溫度有點偏高,身上燥熱,也許是因為沒有脫外衣,也許是心情問題。我聽了他的話愣怔地坐著,像有一口饅頭噎在嗓子眼裏,咽不下也吐不出,使我目瞪口呆,半晌喘不過氣來,心說,人哪!怎麽總是難遂心願,想得到時卻得不到,不想得到了卻突然來得這麽容易。我心裏正對畫畫熱得像一盆火時,突然書記給我升職,徹底打亂了我的思路。其實人的思想是因時因地因事而變的,我後悔當初跑什麽官啊!幹自己喜歡幹的工作多好,簡直是一時糊塗。現在領導決定的事你想推就難了。如果違背領導的意圖,可想而知,就會對我以後的工作和專業發展極不利。最後我說,謝謝您對我的器重和信任,我隻能聽您安排了。我這麽說著心裏卻高興不起來。

趙書記坐直身子,看著我開心地笑了,說這就對了,你回去準備吧。

趙書記的辦公室裏隻有我們兩個,幸好我們在交談時沒有電話打擾,談得很順利。我答應了他的想法,他高興得咧嘴笑。我想到當官就這麽容易,一句話就搞定了,其他就都是形式,走過場。當我站起來走時,趙書記出門送我到樓梯口,從這個小細節上可以看出他對我的信任。官場講的是知人善任,也許當初他不了解我的情況。

後來,經市委組織部考核、公示、下文任職等選拔幹部的程序運行。我心裏清楚這是過程,出現意外的很少,但我不怕通不過,如果出現意外,倒遂了我現在畫畫的心願。

過罷年,我就走馬上任了。人們常說,人生如夢。這話一點都不假,有時候遇到或在你麵前出現的事,你想都想不到。我任副縣一年多,還沒有幹出什麽突出成績時,平時身體一貫很棒的縣長,突然感到身體不適,去醫院一檢查是肝癌後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不幸消息傳出讓我驚愕。我認為他是一個很不錯的領導,一般對下屬很寬容,工作很認真,做人做事嚴於律己。讓我最敬佩的是他沒有官架子,讓人樂意接近他。他常說,做官擺什麽臭架子?國家主席、總理還不擺架子呢,在位是叫你為國家做貢獻,為老百姓造福呢,這是上級組織對你的信任,一旦失去信任你什麽都不是,你以為叫你長期待在這個位置上啊!不可能。我認為他是一個性格比較樂觀的人,不該患這種病。病檢結果,他不得不住院治療。在他病重期間,我經常去看望他。他每次見到我都很高興,總想跟我多說一會兒話,他說,我也沒有想到會得這種病,知道檢查結果後,還不相信,可事實確實如此,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生短暫吧!我還記得流傳很廣的那段子:人生在世屈指算,最多三萬六千天;家有房屋千萬間,睡覺隻需三尺寬;房子修得再好,那也是個臨時住所,那個小盒才是永久的家!不過段子上說的壽命太長了,其實活到八十以後就給活著的人添麻煩了。人活著就分個早走和晚走的事,最後都一樣。

我覺得他想得很開,即使他比同齡人早走十年或二十年,但生者所餘的時間也不是很長的。我說您想開點,醫生說胸懷寬廣是長壽的秘訣,您興許還能撐十年八年哩。

他皺著眉頭苦笑說,與其活著受罪,不如早點了結呀!他到最後瘦弱得像個人體骨架模型,讓人看著很難受。按醫生的預測,隻有三個月的壽命,果然不出所料他走了。

自從他住院治療,上級組織讓我主持工作,我明白這是上級有意安排我將來接替縣長職務的。縣長走後,我被扶正了。我回想自己走過的路,自從步入仕途我似一個克星,任副縣,正縣又走了。我也感覺在仕途路上走的步子太快了,半路人道,我卻青雲直上步步高升,比人家一直在仕途上奔波的人進步還快。我明白這裏的原因一定與我的字畫有關,名聲在外體現了我的自身價值。隻是縣級雜事太多,耽誤我很多創作時間,因官位和字畫的相互影響,名氣與價值更大了。我又得到了官場的特殊待遇,感謝領導對我的信任,便暗暗發誓絕不辜負他們對我的希望,決心幹好工作。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某日,我興高采烈地回到省城家裏給母親報喜,想把升職的情況告訴她。我卻發現她的笑容裏飽含著苦澀之意,好像有什麽心事,但沒有表露出來。她慌忙一頭鑽進廚房裏做了幾樣我喜歡吃的菜:青椒肉絲、幹豆角炒肉片、小蔥炒豆腐、鹹菜拌杏仁,還有母親做的手工饅頭,吃著筋道有甜香的酵子味,增強食欲。我很感動,想到這是母親對我表示祝賀呢!中午吃飯的時候,隻有我和父母,兒子在學校吃住。我們三個圍著餐桌吃飯,父親哭喪著臉不多說話,母親愛說話卻不多說了,但我看出她不高興。屋裏死氣沉沉的沒有一點歡樂的氣氛。如果是往常絕對不是這樣,我覺得情況異常,父母一定有心事瞞著我,不然他們會為我高興的。我歪著頭瞧著母親說,娘,咱家裏沒有啥事吧?

她低頭陰沉著臉,搖搖頭輕聲說,我想給你說個事。那聲調很悲涼。

我看著她急忙問,啥事?我想都是自己人還有什麽不好說的,母親怎麽吞吞吐吐?

她慢聲慢語聲音低沉地說,你姐來信說,吳昌患了絕症,說是肌肉惡性腫瘤,正在住院治療。

我咬一口饅頭咀嚼著,用筷子夾菜時,聽她這麽一說,我手一抖夾著的一塊豆腐掉在了桌麵上。我有點驚奇,多少年了父母不讓我提姐姐一個字,她好像在家裏早已銷聲匿跡了,怎麽現在突然又蹦出來了?一提到姐仿佛又讓我回憶到從前。我姐叫天梅,大我五歲,記得我小時候,父母在地裏幹農活,姐姐在家照看我,給我玩耍逗樂,給我吃喝。記得有一次,我發現雞窩裏有個雞蛋,抓住不放手,鬧著要吃。當時家裏隻有我和姐姐,八歲多的姐姐說,拿雞蛋換鹽呢,娘不叫吃。在我的記憶裏小時候什麽零食都沒有,那是大集體年代,什麽都是公家的,想吃個玉米棒、豌豆角什麽的都沒有,你想到玉米地裏掰個玉米棒煮著吃,就叫偷,一旦被看莊稼的人發現就會批鬥你,然後在胸前掛個紙牌子寫著所偷莊稼及你的名字到各村遊鬥你。當時村裏的小商店裏除了有水果糖,其他沒有什麽食品。在那樣的年代即使有食品,也沒錢買,不像現在的小孩,吃什麽有什麽,商店裏有各種各樣的食品任你挑。姐姐從廚房裏拿出盛飯的鐵勺說,你給我雞蛋,我給你煎著吃。我把雞蛋給她,她把雞蛋打在鐵勺裏用筷子攪攪,在麥秸垛旁抓了一把麥秸,用火柴點著麥秸,將鐵勺放在火焰上煎雞蛋。我蹲在她麵前,看著她用筷子攪動勺子裏的雞蛋。那蛋黃由稀變稠,很快熟了。她給我拿個小勺,讓我吃。因為鐵勺裏沒有油,雞蛋厚厚地枯在勺子內壁上,雞蛋都糊了變成了古銅色。姐姐看我刮雞蛋困難,就幫我刮,將刮下的雞蛋喂我,說好吃嗎?我說好吃。待母親從地裏回來發現姐姐在家給我煎雞蛋,還挨了一頓揍,說大人不在家,你在家點火,那麥秸垛著火了咋辦?房子著火了咋辦?後來姐姐對我說,那雞蛋裏連鹽都沒放,沒鹽沒油還說香,真是饞嘴啊!姐姐很愛我,我也離不開她,有時候在家裏一會兒看不到她,我就到處找她,吃什麽東西,她都讓著我。她為了照看我,九歲才上學,上到初中畢業就不願再上了,要出去打工。母親說你一個女孩子外出孤孤單單叫我不放心。那時候村裏的中青年勞力都進城打工了,姐姐也想走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她很執拗,提包裏裝幾件換洗的衣服,提著包就要走。母親皺著眉頭不樂意地說,你不能走遠,經常回家看看。她就在某市一家電表廠工作。在我的記憶裏姐姐永遠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那麽漂亮。她瘦瘦的身材高挑個,寬寬的額頭瓜子臉,雙眼皮大眼睛格外有精神,肉乎乎的臉龐光潤潔淨富有彈性,可惜姐姐沒有好機遇,如果有機會當演員,我覺得她比走紅的明星都漂亮。從小到大我從沒有見過她發脾氣,如果遇到不滿意的事生氣了,就不吭聲了。她的脾性好,做事很有耐心。每到冬天,我的手容易凍,凍的地方成了一個個又紅又紫又腫的小硬塊,有的在手指上,有的在手臂上。每到晚上,姐姐陪著我坐在火爐旁給我烤手,烤熱了手,那紅腫的硬塊就癢得鑽心難忍,我撓撓又疼又癢,心裏難受極了。我姐就不厭其煩地輕輕為我揉揉搓搓,邊揉邊問還疼不?我說不疼了。她又問還癢不?我搖搖頭齜牙笑笑。她就一直給我揉搓著,我仿佛進入了仙境,讓我飄飄欲仙,感到特別舒服,一直到我說好了,不用搓了,她才放手。記得有一次,母親在地裏幹活不慎扭著了腰,疼得厲害,回家躺在**不願動彈,說腰疼。那時,我姐剛初中畢業,她也不知道聽誰說的,她說,娘,我給您治。

母親苦笑著說,你咋給我治哩,瞎說吧。在母親心裏她還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姐對躺在**的母親說,您等一會兒,我馬上給您治病。

母親發笑,你半斤八兩,我還不知道?你懂啥,還給我治病呢。

我姐去廚房燒了一鍋開水起了兩瓶茶,提到母親床前,又端著洗臉盆到院裏的壓井旁接點涼水,隨手扯下繩上搭的兩條棉毛巾放進水盆裏,一手端著水盆,一手又搬起小木凳來到母親身邊,將熱氣騰騰的開水先少倒進盆裏一點,伸手摸摸水稍微熱一點,將盆裏的毛巾對搓兩把輕輕擰一下,又將半濕的毛巾對折成長方形放在母親腰間的扭傷處。母親馬上感到腰間暖融融的,像螞蟻爬似的四處擴散,可能促使血液循環吧,很舒服,腰疼居然減輕了。姐姐坐在床邊耐心地等待,待毛巾漸漸涼了,她迅速拿掉,將另一條熱毛巾以同樣的方法焐上。盆裏的水涼了,她就端著茶瓶再續點熱水,保持盆裏的水溫。就這樣兩條毛巾不停地交換著給母親熱腰。這樣熱著,母親的腰就減輕了疼痛。因為熱著舒服,母親就想多熱一會兒。我姐就耐著性子坐在母親身邊,直至母親說不熱了,她才站起來。就這樣,我姐姐連續給母親熱了三個晚上的腰,竟然治好了母親的腰疼病。母親說,這閨女將來找個婆家,是個會侍候人的,誰找著她算燒高香了,一輩子享她的福,善良賢惠,從不找事,也是個持家能手。

不料,後來我姐姐找了個比她大十多歲醜陋不堪的男人,還是離過婚的。因為他們在一起工作,雖然男的是當地市民,但家裏窮困不堪。我姐就看中他是個市民身份,跟了他就不回農村幹活了。隻有一次,我姐領著那男人回家了。

我母親一看氣暈了,當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好像停止了呼吸,一會兒臉色憋得青紫。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感到萬分恐懼心驚膽戰,唯恐母親不能蘇醒過來,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嗚嗚地哭起來。我父親急切地說,快拿大針來,快快快。我和姐姐哭著找針線筐裏的大針,姐姐的手很利索,拔掉線棍上插的帶著白線的銀光閃閃的大針。父親氣急敗壞地說,快紮,紮人中,狠紮。爹看著姐姐手抖起來,他忽然蹲下,拿著大針狠紮。但母親仍不吭聲,又抓住她的手指,狠紮她的手指甲縫。我和姐姐連聲叫娘,折騰好大一會兒,娘才慢慢緩過氣來,似乎有了呼吸,但她的嘴唇幾乎成為烏黑色。她蘇醒過來睜開眼,伸手指著他們,氣衝衝地說,快滾,快滾,記住,我一輩子都不想見你們。她氣得雙手顫抖,渾身發軟。我姐哭著和那男人一起走了,前腳走,後麵父親就氣急敗壞地怒吼,再來,腿給恁打斷。姐姐走後,我母親又患了一場大病,差點要了她的命。她說,真丟人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豬糞上、馬糞上了,沒法見人哪!這閨女真傻,長個頭不長腦,那人要好,老婆能給他離婚嗎?好壞且不說,要長得像樣也行啊!可一條也不占,真氣死人哪!母親說咱們堅決和她斷絕關係,隻當我沒有閨女。這麽多年了,我姐姐都沒有和家人聯係過,她就像在這世上消失了,沒有一點音信了,我父母也不叫提她。後來我想想那男人一定對我姐很好,一切都順著我姐,肯定不會給我姐生氣,或者他很勤快很能幹。如果沒有一點優點,我姐也不會跟他。我曾私下裏想找姐姐,可沒有她的聯係方式,也不知道她家住哪裏。我也有顧慮,唯恐母親知道了,再氣病了。母親的氣性真大呀!我是不敢招惹她,幸虧我媳婦青葉生前對她很孝順。但我相信在她內心深處也一定牽掛著我姐姐,因為世上的父母哪個不疼兒女?我想到盡管姐姐不和我們見麵,她一定會私下裏打探我和父母的情況,也一定想念我們,想見麵,又怕母親氣死了。相信她很痛苦很悲傷,不知道傷心落淚哭過多少次了。沒想到現在母親突然提到姐姐,並向我介紹了他們的情況。

姐姐下崗四五年了,每月單位僅發二百多元的生活費。去年姐夫吳昌也下崗了,靠打零工維持家庭生活,還供著一對雙胞胎兒子上學,全家人生活很艱難。我明白姐姐來信的意思,也知道母親因為女兒日子不好過心裏難受,是想讓我幫幫他們,不到萬不得已姐姐是不會向我求援的。我和姐姐的緣分好像是上天注定不投緣,就說今天這事吧,正當我高興的時候,她卻告訴我個大悲事,心情馬上不爽了。我長歎一口氣陰沉著臉思索片刻說,她家有困難,咱們應該幫,那樣吧,告訴我姐,給吳昌好好治療,我承包他的醫療費。雖然我們全家對吳昌很反感,但他這麽多年和姐姐相依為命,過著艱難的日子,也說明他們夫妻恩愛。

母親看到我手裏的饅頭快吃完了,又從筐裏拿一個給我,哭喪著臉仍是抱怨,這閨女就是受罪的命,自作自受,找個這樣的男人,怨誰呀?

我接著饅頭說,娘,您閨女受罪,您不心疼?

咋不心疼,又氣又心疼。要給吳昌治病得花多少錢?

我說,一旦到醫院,花錢是沒點的事,那裏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都能花進去。關鍵是花了錢,也不一定保住他的命,可也不能不治呀!

他跟咱是冤家對頭,他是禍害咱哩。母親氣衝衝地說。

我說,也不能這麽說,如果咱沒能力幫他,啥都不說了,可我現在可以幫他。他才六十多歲,還年輕,叫他盡力治療吧!

我先給姐姐寄去五萬塊錢,叫吳昌補養身體。母親連連誇讚我心善,人好,臉上**起喜色。我想到母親不是誇我呢,而是誇錢呢。錢的作用是不小,給爹娘叫孝順,給兒女叫愛子,給老婆叫感情深。沒錢夫妻反目,兒女成仇。我琢磨有人說這樣的話,雖然直白,但不是沒有道理。所以說一個國家要實現國富民強,走經濟發展道路,是絕對正確的。落後就要挨打,這是已經證明了的。同樣一個家庭,人與人之間也是如此。我想到姐姐這半生都過著窮日子,現在姐夫吳昌的病又難治愈,恐怕以後她的日子更難熬了,兩個孩子怎麽辦?我情不自禁地問母親,兩個孩子都上幾年級了?

信上說,都上重點高中了,都是學校裏的拔尖生。

我疑惑不解地說,怎麽都上高中?

母親說,這兩個孩子是雙胞胎,金山先出生,金水後出生。

我知道以後我還得供他們的孩子上高中、上大學,就需要一筆可觀的資金,但我會幫助他們的。我說,這兩個孩子,以後我全管了。

母親說,我替你姐感謝你,幫她解了難。

我暗自發笑,母親為女兒也跟我說客氣話了,兒女連心哪!

我父親輕易不說話,他說,我有你這樣的兒子感到自豪,可閨女不爭氣呀!

我看到父母臉上有了笑容,也知道他們疼閨女愛女婿呀!我說,當初不是您氣恁很,怕不聽您的話,再把您氣暈了,我早就找到姐姐了,她也不至於吃這麽多年苦,受這麽多年罪吧。

母親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充滿了核桃似的皺紋,咧著嘴說,現在也不晚。

我說,娘,您把姐姐的信給我,按照上麵的地址,我去看看她。

母親也樂了,說你去了,也帶著我。

父親笑著說,你再氣暈了咋辦?不要命啦!

死老頭子,哪壺不開提哪壺。母親笑著說。

我想到世上的母女是什麽關係?那是血脈相融心貼心扭在一起的親情關係,女兒是母親的心頭肉,盡管再生女兒的氣,心裏也牽掛著女兒,多年了,她怎麽不想見女兒呢?

我們吃過午飯,母親收拾起碗筷到廚房裏去刷洗了,屋裏充滿了歡樂的氣氛。我和父親到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我慌忙拿起電視機旁的中華煙抽一支遞給父親,他接著煙坐在沙發上,伸手拿著茶幾底下的打火機說,現在咱的日子也算小康了,酒肉不斷,還吸好煙。沒想到你姐姐還在那邊受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必定受風寒,以後還會更苦,你得幫幫她呀!

我坐在父親斜對麵的沙發上說,爹,她是誰呀,是我姐,我肯定會幫,這你放心。我很久沒有和父親在一起好好說話了,趁這個時機想給他多說一會兒話。我看著屋子裏空落落的,兒子吃住在學校,家裏隻有二老。老家的房子空著,我說,爹,老家的房子,也沒啥用了,村裏誰想住就叫誰住吧!

爹說,那可不能,你娘俺倆想散散心了,就回家住幾天,人老了戀舊哇!

你多年沒回去了,可能就不管住了。

那是磚牆,還好著哩。父親“啪”一下摁著打火機,青藍色火焰噌噌地往上躥。他手指縫裏夾著香煙對住火苗點著煙,一口一口地抽著,眼前盤旋著絲絲煙霧,像在空中劃著不規則的曲線嫋嫋上升,瞧著我樂嗬嗬地說,這是好煙吧?是人家送給你的?

反正我沒掏錢。我說。

你高升了,聽說現在的官都是買的,花不少錢吧?

父親的話很直爽,問得我哭笑不得,我覺得他的想法正常,隻是不了解情況,我說,您兒占上大便宜了,沒花錢弄一頂官帽。

父親嘿嘿直樂,有點半信半疑,說真沒花錢?

千真萬確。我向他保證。

父親說,我兒真有本事。要是真的,我就高興了,一聽說你升官了,又接到你姐的來信,一喜一憂,弄得你爹娘也高興不起來了。

我故意說,您應該為兒高興,給兒祝賀!我看著老父親齜著牙笑,兒子在爹娘身邊永遠長不大。然後又說,說實話我並不想當這個官,雜事多,肯定會影響我畫畫。

父親說,人家都樂意當官,一定比畫畫強。我默默地笑笑,他不知道我的畫的價值。

我和父親說東道西,隨便聊著。我站起來拎著茶幾上的電水壺到廚房裏接一壺水,放在電水壺座上燒開水。我母親在廚房裏洗刷完餐具出來也坐在沙發上,客廳裏的沙發上就坐著我們三個,母親說,青葉走很長時間了,現在你該考慮個人的事了。

我說,娘,您的任務就是舒舒服服地過好日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啥心不用操。現在我是單身漢,倒覺得自由自在。我個人的事,您不用為我操心。其實二老不知道我和白雪的關係,我心裏的女人是白雪。

現在我知道了姐姐的情況,我保證以後不讓姐姐受苦了。茶幾上的熱水壺發出“嗡嗡嗡”的響聲,一會兒又聽到壺裏水劇烈的沸騰聲,但白霧般的水蒸氣很小,有利環保,然後又聽到“啪”一聲,自動停止了聲音,這時的水就開了。使用電水壺燒水方便,兩分鍾左右就可以燒一壺開水,這是活水,比飲用茶瓶和飲水機裏的水新鮮,有利人們身體健康。我端起電水壺給二老各衝一杯毛尖茶,然後用我的杯子也倒一杯茶。那針尖似的茶葉是別人送給我的上等毛尖,沏出的茶水味道很濃很正,沒有苦澀的味道。自從我步入仕途也有了飲茶習慣,也記住趙師傅對我說的話,要多飲茶對身體有利,漸漸地我品出了茶的味道,而且喝的茶水越來越濃。比如毛尖,它是一種綠茶,內含很多營養成分,具有抗衰老、抗癌、降血脂、減肥、提精神等很多功效與作用,適合中老年人健身。

我姐姐一邊照顧住院的吳昌,一邊為兩個孩子做飯、料理家務,還要擠時間去做鍾點工,掙點零錢,維持家裏的生活開支。她當了清潔工,每天早上五點半去打掃定點的馬路段,這樣每月可拿到三百塊錢的工錢。中午、晚上去火車站公共廁所打掃衛生,這樣每月可掙四百塊錢。有天晚上,勞累過度的姐姐突然眼前一黑暈倒在地上,在家做作業的兩個孩子嚇壞了,趕快送母親去醫院,到了醫院,她蘇醒過來說,好了沒事了,剛才可能是我累的了。直到去醫院兩個兒子才知道父親患了癌症。他們哭著說,媽,您不是說我爸外出打工了嗎?您不該瞞我們呀!

我姐姐哭喪著臉說,我怕你們分心,怕影響你們學習呀!如果學不好,將來就過苦日子,誰的父母願意讓兒女受苦受累啊!要想過幸福生活,就得上名牌大學,知道不?她的精神支柱就是對出類拔萃的兩個孩子抱有很大希望,相信他們能考上名牌大學,將來孩子有了好前程,日子就好過了。

金山說,我和金水都長大了,我們可以為您分擔責任了。如果我們下學,現在您就不會這麽累了。

我姐姐的臉色更難看了,很生氣地說,下學幹什麽?給人家下苦力打工?掙來錢了嗎?夠養自己嗎?即使能養自己,將來戀愛結婚、買房成家、養妻兒老小等一切事情,你怎麽辦?也像我一樣過苦日子?活得這麽累?別無好法,隻有上名牌大學,這些事才能輕易解決。她對孩子要求過高,是為了給他們鼓勁打氣。姐姐又想起了我在電話中給她說的話,隻要兩個孩子能考上大學,我就供他們學費,保證他們完成學業,做母親的哪個不希望孩子有出息?她說,我苦點,累點沒啥,隻要你們哥倆能考上好大學,媽就高興。

金水說,媽,我倆一定努力學習,也要幫您做家務,打零工。

金山說,媽,從今天起,我們上學不坐公共汽車了,天天跑步,既省錢又鍛煉身體,一舉兩得。

姐姐看著兩個懂事的兒子,不講吃穿,又體諒父母,感到高興,便撐著身子和兒子一起去病房看吳昌。吳昌常常被癌魔折磨得嘔吐、叫喊,夜不能寐,臉色青黃,眼窩凹陷,目光癡呆,鬆弛的肉皮貼在高高的顴骨上,讓人感到恐懼。他蜷縮在**大汗淋漓,嘴裏咬著一塊白毛巾。金山拔下毛巾一看,毛巾被咬破了,他的眼淚一下子唰唰流下來,爸,你要是痛,就喊吧,或者服些鎮痛藥。

父親睜開眼睛看著哥倆強顏歡笑,搖搖頭說,孩子,爸不痛,不痛,看見你們,爸就覺得好多了,比吃止痛藥都管用。他少氣無力的聲音很低沉。

金山和金水分別站在吳昌床頭的左右兩邊,悲哀地瞧著父親,他們多麽渴望讓父親的身體盡快康複啊!但恨自己無能為力,又無可奈何。金水雙手摁著床邊彎腰低頭貼近父親的麵容淚水漣漣地說,爸,您一定要堅持著,病魔像彈簧,你強它就弱。我看到報紙上有個像您這樣的患者,他和病魔抗爭了五年,現在完全康複了。您要好好配合治療,等您病好了,兒子一定會好好報答您,孝順您。

父親聽了兒子的話,頓感釋然,咧嘴強顏歡笑說,我沒事了,你們上學去吧。

金山說,爸,我們明天都參加全國化學奧林匹克競賽,如果贏得這場決賽,就能獲得高考加10分的獎勵。凡是參賽者都是學校挑選出來的拔尖學生。

父親說,我相信你們,一定能獲得冠軍,回去抓緊時間學習吧。兒子在他心中是寶貝,使他感到驕傲和自豪。他一下子感到病情好轉了,一會兒便酣然入睡了。我姐姐心想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精神作用吧,他等著兒子的喜訊,這是對他最大的安慰。兒子心裏也明白,隻有他們用心學習取得好成績,才是對二老愛心的回報,絕不辜負他們的厚望。兩個兒子走了,我姐姐坐在丈夫床邊下麵的矮凳子上,雙手抱臂,頭枕手腕想進入夢鄉。她是太累了,身心疲憊,債務纏身,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孩子身上。

我和母親去醫院看望姐姐和吳昌那天,天氣晴朗,是個好日子。母親說選好天氣看病號圖個吉利。我們在街上吃過午飯來到醫院,首先我到服務台問清吳昌的病房,然後去看望他們。我輕輕推開虛掩著的白色病房門,看到姐姐在床邊趴著休息。病房裏靜悄悄的很沉悶,能聽到吳昌睡熟的呼吸聲,能聞到刺鼻的酒精味、藥液味等混合的難聞氣味。這裏是簡易病房,裏麵擺著兩張單人床,還好,那一張床位空著,我馬上想到姐姐累的時候,就可以在上麵躺著休息。簡易病房裏什麽都是白色的,白牆、白地板、白臉盆、白尿壺,等等,似乎白色是醫院病房的特征,是個不吉利的地方,但人生不可能不生病,都要光顧這裏。我在這裏霎時感到有一種淒涼悲傷的感覺。似睡非睡的姐姐似乎聽到門口的動靜,抬頭看到我們,先是睜大眼睛一愣怔。我們多年沒見麵了,都變老了,她一下子有點不敢認了,片刻之後,回過神來,她慌忙站起來說,娘,天龍,你們來啦?

我母親未開口淚先流,繼而滿臉是淚,然後哽咽著說,天梅,是你嗎?我的好閨女,你可全變樣了,咱們要走碰頭,我也不認識你呀!

我看到姐姐穿著邋邋遢遢極不合體的破舊藍棉襖和肥胖的黑褲子,一定是人家淘汰的舊衣服,那衣服就像穿在人體骨架上癟癟塌塌。她臉上的肉皮幹巴巴地貼在臉上,好像皮肉分家了,你要輕輕一捏,就會將那鬆弛的黃白色的皮膚捏起來。那雙眼睛大而無神陷在深深的眼窩裏,像久沒食欲的患者。我怎麽也想不到姐姐會是這個模樣,如果當年就形象如此,嫁給吳昌,我母親也不會氣暈。她站起來繞過床邊張開雙臂和母親抱頭痛哭,哽咽著說,娘,我的娘啊!我想您呀!都怨您閨女不好,當初自作主張找對象,沒給您商量,惹您生氣,我是自作自受啊!我抱著試試看的心理,給您去了信,沒有想到你們會來。

母親緊緊抱著我姐姐的肩膀淚如泉湧,禁不住聳動著臂膀也“嗚嗚嗚”地哭起來,說傻孩子,哪有娘不疼閨女哩?早該給媽聯係,孩子啊!你受苦了,也怨你太固執,太執拗,有困難咋不去找你弟呢?

我在一旁站著禁不住淚花閃閃,進而凝聚成淚珠順著麵頰簌簌流淌。我是可憐瘦骨嶙峋的姐姐呀,沒想到她還過著苦不堪言的窮日子哩。我想到姐姐是因營養不良和生活磨難被摧殘成這種模樣的,靠一點微薄的經濟收入,不知道她是怎麽生活的,每天都吃些什麽東西,或許是菜葉、麵湯、沒營養價值的廉價食品。我越想越心疼姐姐,都什麽年代了,還這麽艱苦?我後悔沒有背著父母早點找姐姐,讓她吃這麽多苦,我愧疚。我掏出紙擦著臉上的淚水,又指著旁邊的另一張空床說,你們坐在**,別這樣站著。

母女倆鬆開擁抱,我姐姐一手抹淚,一手彎腰搬著床邊的小木凳說,娘,坐凳子。又搬著另一把小木椅說,天龍,你坐。她把凳子放在狹窄的過道上,勉強能坐下人。

我就納悶了,放著寬敞的空床不坐,叫我們坐得這麽擁擠。我輕聲說,姐,這屋還不錯,住吳昌哥一人,還有一張空床,累了你可以躺下休息。

不料,我姐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那齊耳短發直往臉龐上擺動,悄悄低聲說,昨天這**的病號才去世,他就在這張**咽的氣,不吉利。我看著吳昌一直閉著眼睛像熟睡了,或許他聽到動靜已經醒了,隻是忍著病痛假裝睡,不願打擾親人相見的交談局麵。我看著他的臉色黑黃,沒有一點血色。臉上沒有肌肉,像一副幹枯的麵骨。鬆弛的肉皮貼在麵骨上,像糊了一層揉皺的黃表紙。眉棱骨凸暴著,眼睛深陷在眼窩裏,不難想象如果他睜開眼睛,那副麵容真會讓人恐懼。我們也是來看望他的,但不忍心叫醒他。

我看著母親親昵地握住我姐的手,相比之下,我覺得姐的手比母親的手還蒼老。姐的手膚色暗黃像患了貧血症似的,粗糙得似樹皮一般,布滿了刀刻似的橫七豎八的皺紋。姐的五指像幹柴棒似的沒有柔潤的肌肉。青紫色縱橫雜亂粗細不均的血管浮在姐的手臂上凸起來似蚯蚓一般。她用這雙手撐著家,料理家務、打零工、供養兩個孩子上學、侍候病重的丈夫吃喝拉撒,一直在付出。雖然姐的手不美,但放出的是光和熱。

母親說,閨女啊,你知道嗎?咱家有喜事啦。

我姐姐擦著淚問,啥喜事啊?

你弟升官啦。

啥官啊?

縣長,還是咱縣的縣長。

我看著姐姐蒼老瘦弱的可憐相,又瞧瞧**躺著的吳昌,雖然親人相聚,但高興不起來。我對姐姐悄聲說,哥睡著了,是不是叫醒他,給他說說話。

我姐連連擺手說,不要叫他,睡了就少些痛苦。

我說,姐,你盡力為哥治病,不要發愁費用,一會兒我給醫院交代,先叫他們記賬,最後我來結賬。

這是姐姐最大的心病,因沒錢治療,正準備出院回家呢,因為在這裏熬不起,沒想到弟弟會這麽說。盡管如此,她還是說,我們準備明天出院哩,這裏的費用太高。再說,他這病也就這樣了,好的希望不大。

我說,姐,就在這裏住下去,咱們盡力治療。

姐姐長歎一口氣說,花銷太大呀!

我說,你不用愁。你也要保重身體。

姐說,我的心裏太沉重了,如果不是兩個孩子好,很爭氣,我就跟你哥一塊兒走了。我姐說著站起來到吳昌床頭,伸手拉拉被子給他蓋著臉。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我母親害怕。我急忙問,孩子們需要什麽東西,盡管對我說。

她說,天龍,兩個孩子學習都很好,過慣了苦日子,也許這就是他們努力學習的原因,他們品嚐了苦的滋味,就知道要改變這種局麵,隻有好好學習考大學,才有出路,其他無路可走。我覺得現在不能嬌慣他們,不能讓他們享樂,給他們吃喝穿戴就行了。

也許姐姐說得對,我知道“梅花香自苦寒來”這句話的含義,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說,姐,你可以不嬌慣他們,但我不讓你再為錢所困了,這難題我給你解決。

我相信我們交談的內容,吳昌都聽到了,他心裏會高興的,高興的是他一旦閉上眼睛走了,他的孩子就有人管了,而且我姐跟他受了多年苦,就可以脫離苦海了。但他始終沒有睜開眼給我們說話,隻是假裝睡覺。他的大腦是清晰的,仍然可以想到我們和他們斷絕來往的原因,他怕我們看到他的模樣,再惹我們不高興。

我說,姐,我在車上給你帶的東西,放家吧?

現在弄成這樣真丟人哪!我姐情不自禁地說。

我說,啥都不說了,以後的日子會好起來。我想到我姐如果不是現在這種局麵,有一點辦法,就不會求父母,因為這麽多年她都撐過來了,這就是性格決定命運吧。

我們走出病房,我說哥身邊沒人不行吧?

姐姐說,我叫護士。

我到醫院收費窗口給吳昌結結賬單,又到服務台交代一下,該怎麽用藥就怎麽用藥,我把電話號碼留在那裏,有什麽事就通知我,他們欣然同意。在沒有來之前,我對母親說,咱家裏用不著的被褥、東西都包包,給我姐送去。母親給姐姐整了兩個大包袱,一個放後備廂裏,一個放車裏,還有一些日用品,像搬家似的整了一車。姐家住的還是當年單位分的三層小樓,她家住二樓,屋裏六七十平方米。這房子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蓋的,已經破爛不堪了。我將東西背到姐姐家,我看到她家裏的場景,簡直是無法形容了,就像逃荒過路的臨時住所,讓人心寒。我不敢想象姐姐一家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心說,我可憐受罪的姐啊!你這是圖的啥呢,即使嫁一個農民,也比這強啊!現在什麽都不說了,我隻有盡力幫她了。

半月後,姐姐的兩個孩子在父親病榻前報喜訊。金山握著父親的手說,在全國化學奧林匹克競賽中,我倆都獲一等獎。吳昌微笑著嘴唇翕動幾下,輕聲說一聲,好孩子,便昏迷過去了。

金山急忙叫來醫生,哥倆圍在父親身邊,白衣護士忙著為吳昌打針輸氧。那氧氣瓶就在吳昌的床頭,他需要經常吸氧,有時候他感到鼻孔不舒服時,就自己拔掉了。這時護士又給他輸上了氧,一會兒,他慢慢醒來,吃力地抬起幹柴棒似的手撫摸著兩個兒子的頭說,兒子,放心,爸不會輕易閉眼的,爸要堅持多活些日子,親眼看到你哥倆考上清華、北大!

父親的話給兒子極大的安慰和鼓勵,也給了他們很大的壓力,當即發誓實現父親的願望。吳昌頑強地同癌魔做殊死搏鬥,硬是比醫生預言的多活了半年多。

吳昌的病終於惡化了,高燒不退,時醒時昏。醫生也下了最後通知,叫家人準備吳昌的後事。當他醒來時想支走兒子,說想吃蘋果,叫哥倆去街上買。他感到自己實在不行了,不想讓他的狼狽相展現在兒子麵前,留下永久的記憶。他撫摸著我姐姐的手含著眼淚奄奄一息地說,天梅,我可能要走了,這一走就回不來了,我多想多給你說一會兒話啊!這麽多年你跟著我受苦了,我對不住你,沒有讓你過上好日子。

姐姐淚水漣漣地說,如果咱們單位不倒閉,都有工資,生活也不差,這不能怨你。你知道你多撐這半年多,是誰幫你的嗎?

他發出微弱的聲音說,我知道,是孩子的舅,還有你。那天孩子他舅對你說的話我全知道。

可人家來看你,你咋不給人家說句話呢?

我怕再嚇著孩子的姥姥,我當時的模樣更醜。他氣若遊絲,說的話隻有姐姐能聽到。

我姐姐的嘴貼近吳昌的耳朵,輕聲慢語地說,你假裝睡?

是。

姐姐想想,這樣做也對,還真怕老娘再氣暈啊!

我姐姐和吳昌似乎天生有緣,在別人看來極不般配的夫妻,她卻對吳昌很好,不嫌他貌醜。吳昌病倒後,她精心侍候,經常給吳昌洗腳洗頭擦臉擦身子,床單被子都幹幹淨淨的,他身上始終沒有什麽異味。盡管吳昌到了最後關頭,二人還耳鬢廝磨親切地交談,有說不完的話。如果他們有穩定的工作,或有其他經濟來源,一家人和和睦睦地生活,也不失為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此時,我姐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趴在吳昌的床頭,二人的麵容貼得很近,好像難解難分似的,姐姐滿臉是淚。

吳昌半閉半睜著眼睛,稍停片刻,微微動著嘴唇,又接著說,隻是聲音更弱了,說你別哭了,以後好好過日子,我走了就少個包袱,你會輕鬆些。說實話,我是真不想離開你和兩兒子呀!兩兒子馬上就高考了,我是多麽希望他倆雙雙走進大學呀!兩個兒子都是頂尖人才,為咱爭光爭氣,我感到高興和自豪……我死後,你把骨灰撒向大海吧!

我姐覺得吳昌說話,雖然聲音微弱,似乎力氣很小,但吐字清晰,她能聽到。我姐的臉龐貼近丈夫嘴邊,伸手摸摸他的鼻孔,覺得丈夫快不行了,一燈油也到熬幹的時候了,哭泣著說,咱家再窮,也要安葬你的骨灰啊!

吳昌搖搖頭說,咱兒子都是頂尖人才,將來一定會遠走高飛,我不能讓他們牽掛我,還要年年回來給我上墳燒紙,將來他們無論走到哪裏,隻要麵向大海,就等於看到我了。如果都考上清華、北大,隻要對著大海說一聲,我就聽見了。

我姐哽咽著說,你貌醜,可你的腦子夠用啊!

吳昌說著淚珠從眼角滾出來了,簌簌流向雙耳,進而滴在枕頭上,說這一輩子,叫我幹什麽我都能幹,可就是怕一個“窮”字。

我姐姐說,你知道嗎?現在咱不窮了,天龍給錢,孩子的姥姥給東西,咱家啥都有了。

謝謝他們了!

吳昌病重期間,我到醫院多次看望他,就在他病危之時,我又來到醫院和其家人圍在他的病榻前,懷著沉痛的心情看著他的臉。他到了最後關頭,已經失去了人形,瘦弱得隻剩骨架了。不難想象,如果我不幫他們渡難關,我姐也會被吳昌拖累死的,她缺乏營養,身子也那麽瘦弱,是經不住折騰的,說不定會雙雙去世。是姐的那封信留住了她的命。我看著吳昌幹巴巴青黃的麵容,沒有一點血色了。尖下巴,高顴骨,眉棱骨高高凸起,麵頰上沒有一點肌肉了。他微閉雙眼,半張著嘴,目光斜視著我久久不肯合上。好像是想和我說話,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然後眼珠一滾又看著我姐姐。我覺得他到了最後關頭,恐怕不行了。

姐姐心裏清楚這是等她說話呢,她對丈夫說,你放心,我會讓兩個兒子有出息。可他還是不閉眼。

兩個兒子也回來了,金山拎著裝蘋果的食品袋看著父親的模樣淚如泉湧,他慌忙從袋子裏掏出一個紅蘋果在父親麵前晃了晃,悲痛地說,爸,您不是想吃蘋果嗎?兒子給您買回來了。您說過要等兒子考上大學呀!

他又動動青紫的嘴唇,目光瞧著金水。

金山和金水並排站在床邊貼近父親床頭的地方,金水俯下身子貼近父親的臉哽咽著說,爸,您放心吧,以後我們一定孝敬我媽,幫她幹活,將來讓她過上幸福生活。

我覺得吳昌有頑強的毅力,在最後的生死關頭仍和病魔作殊死搏鬥,在死亡線上掙紮,遲遲不閉眼目,不咽最後一口氣。我看著他痛苦的表情,猜想他一定有什麽心事等我開口吧,我說,昌哥,你放心走吧!隻要有我吃的飯,我就不讓姐姐和兩個孩子餓著,隻要兩個孩子考上大學,我就一定供他們上學,完成學業。

姐姐強忍著淚水伸手將他的眼睛撫上,可瞬間又睜開了,再撫上,再睜開!他的異常表情,讓我驚愕,使我想到“死不瞑目”這個詞,難道他有天大的心事?最後姐姐想到丈夫的最大牽掛,哽咽著說,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把兩個孩子送進清華、北大!此言一出,吳昌的雙眼立即閉上了。這重如千斤的承諾,讓我震撼和動容。這樣的高等學府,不知道有多少驕子去追求,但望而卻步,感到渺茫。也感到吳昌的心勁真高啊!我和母親小看他了。

吳昌去世後,我料理了他的後事。我也牽掛姐姐和她的兩個兒子,金山、金水確實都是班裏的拔尖生,學校老師對他們抱著很大希望,我也想到了我的承諾。我托朋友以五萬元的價格賣出一幅畫,當即給姐姐送去,讓她給兩個孩子改善生活。當年六月末,金山高考總分651分,數學滿分,金水高考總分643分。7月18日,小哥倆一起接到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當我聽到這一喜訊後,讓我震驚啊!我為他們高興,為他們祝賀,決定供他們走完大學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