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速兒探知彭澤回朝,立刻翻臉,不但不肯歸還哈密,還四處燒殺搶掠。

趙鑒已經調任大理寺卿,山東高密人李昆接任甘肅巡撫。李昆派人質問滿速兒,滿速兒又讓寫亦虎仙索要金銀。李昆就將寫亦虎仙留下,隻讓他的隨從回去,給了兩百匹雜布,讓滿速兒速速歸還哈密。

滿速兒不但沒歸還哈密,還帶領一萬兵馬攻打肅州。李昆立刻招來山東曹州人、兵備副使陳九疇商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他什麽!”陳九疇馬上調兵守城。

陳九疇白天巡邏,夜晚帶兵襲破番兵大營。滿速兒敗走瓜州,又被甘肅副總兵官鄭廉率兵襲擊,狼狽不堪,敗回吐魯番。

滿速兒派人求和,陳九疇認為滿速兒狡猾多端,應予拒絕。但李昆不想多事,上奏朝廷,朝廷同意求和。

滿速兒歸還了哈密,李昆便派寫亦虎仙出使吐魯番。寫亦虎仙到了吐魯番,又私通滿速兒謀劃攻占肅州。寫亦虎仙與吐魯番使者先來到肅州打探,陳九疇顧慮有變,便留住寫亦虎仙,扣留了吐魯番使者。

滿速兒大怒,再次進占哈密,並親率萬餘騎兵進犯嘉峪關。遊擊將軍芮寧率七百官兵在沙子壩遭遇到了滿速兒。雙方兵力懸殊太大,芮寧兵敗陣亡,滿速兒屠城殺掠。李昆、陳九疇費了好大力氣才奪回哈密,擊敗滿速兒。

兵部尚書王瓊追究嘉峪關戰敗責任,說彭澤欺君辱國、陳九疇輕率激變。

正德皇帝下旨將彭澤、陳九疇連同李昆一並逮捕,寫亦虎仙也被押送到北京。幸虧楊廷和從中斡旋,正德皇帝才免去彭澤、李昆、陳九疇等人的死罪,將他們削職為民。寫亦虎仙竟然也脫罪留在了北京,並巴結上了錦衣衛指揮使錢寧,得以出入豹房。正德皇帝喜愛他聰明靈巧,賜了國姓,並收為義子。

7

正德皇帝已有義子兩百多人,無論是何種身份,隻要能討正德皇帝歡心,都一律賜姓為朱,認作義子。這兩百多人中,最得寵的要算錢寧和江彬。

正德皇帝喝醉的時候,甚至會倚著錢寧做枕頭,徹夜長眠。有時百官候朝,等到中午都沒有正德皇帝起床的消息。必須由錢寧通報,才可以入殿,錢寧因此權力一天大過一天。張永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可是錢寧得意起來竟然不把他放在眼裏,氣得張永咬牙切齒,暗暗尋找機會收拾錢寧。

江彬被認作正德皇帝義子後,一直在左右侍候,有時同起同睡。正德皇帝爭強好勝,一次血性大發,與籠子裏的金錢豹搏擊,不料被金錢豹逼到角落。錢寧見此情形,嚇得在一旁簌簌發抖,江彬卻奮不顧身衝上前去營救,使正德皇帝脫離了危險。正德皇帝嘴上雖然逞能,說自己馬上就能將金錢豹製服,但心裏卻十分感激江彬。他派人毀掉豹房西側民居,大肆營建義子府,供江彬等人居住。

眼看江彬日益得寵,錢寧十分嫉恨,兩人便經常鉤心鬥角。

江彬為鞏固自己的地位,便想了一計,故意和正德皇帝談論兵事,奏道:“如今邊境的兵馬最強,防守京城的禁軍遠遠比不上了。前幾年北直隸一帶的群盜,主要靠邊境的兵馬**平。如果單靠京城的禁軍,恐怕現在還沒肅清呢!”

正德皇帝聽了似有所思,慢吞吞地說道:“你說得有些道理,朕想讓禁軍變強,該用什麽辦法?”

江彬答道:“莫過於互相調換,禁軍赴邊,邊兵來京,這樣一來內外都成勁旅了。”

正德皇帝聽了點頭連稱妙計,立即下旨將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邊兵調入北京。

四鎮兵馬奉旨到京後,正德皇帝披上戰甲,親臨校閱,果然軍容壯盛。正德皇帝心中喜悅,當即招來總兵官許泰、李琮等人,好好誇獎了一番,各賜國姓,收為義子,於是四鎮兵馬被稱為外四家軍。李琮與許泰處處巴結江彬,被江彬引為心腹。

楊廷和極力勸阻,說是大明祖製,邊軍、禁軍不許互調。又說什麽明朝的精銳之師盡在這四鎮之中,動搖了四鎮也就動搖了大明國本。

可任由楊廷和說破嘴,正德皇帝隻是回應說“知道了”。

楊一清也上疏勸阻,正德皇帝便中和了一下——從禁軍十二團營中選出六萬人,稱東官廳,由張忠任提督;從邊軍中選出八萬人入衛京師,稱西官廳,由江彬為提督。許泰、李琮等人留在西官廳擔任都督。從此,江彬的權勢越來越大,就算有十個錢寧也不能把他扳倒了。

正德皇帝與江彬率領西官廳一些兵馬早晚馳逐,呼噪聲、弓馬聲不絕,宮廷內外憂心忡忡。

江彬一旦得意,便不把楊廷和、楊一清等閣老,張永、魏彬等巨宦放在眼裏。尤其張永,很早以前就是禁軍提督。魏彬,當年的“八虎”之一,現在擔任司禮監秉筆太監。

楊一清於是辭官還鄉,朝中的幾位大員相繼離去。江彬見狀,更加肆無忌憚。

薊州總兵官馬昂企圖冒領糧草供給,兵部尚書王瓊親自過問,請來了這位總兵官,屈指計算他所率軍士編製人數、已領糧草數量、現存糧草數量、地方歲供糧草數量、邊卒歲采秋青數量,結果把這個總兵官算得瞠目結舌,被革職了事。

馬昂也不是個輕易認輸之人,耳聞江彬炙手可熱,便想方設法拜見,希望能官複原職。

江彬沉思了一會兒,奸笑道:“隻要閣下能辦到一件事,保你富貴。”

馬昂一聽,便急忙問什麽事。

江彬嘿嘿一笑說道:“不必說了,就是說了恐怕你也難辦到。”

馬昂被他這麽一激,立即回道:“除非是殺頭,否則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江彬靠近馬昂,低聲將想法告訴了他。馬昂聽往後,應聲而去。什麽想法?原來還是馬昂那個妹子。江彬路過天津時垂涎已久,可惜弄不到手。此次馬昂找上門來,江彬便讓他將妹子送入宮,一則可以消解之前的悶氣,二則可以鞏固自己的榮寵。

馬昂依計行事,借口母親重病,將妹妹召回家中,說出了這一打算。那妹子聽說要入宮為妃,倒也情願,隻是有婚姻在身,一時不好答應。經馬昂再三央求,這才淡掃蛾眉,同意入京。江彬接到佳人後,見她風姿迷人,比以前更加嬌豔,不禁色膽包天,摟住求歡。那美人本來就認識江彬,如今到了這地步也就隻好半推半就了。江彬足足享受了三天,才將她打扮一新,獻入豹房。

正德皇帝見了這如花似玉的美人,也不管嫁沒嫁過,馬上賜了三杯美酒,讓她侍寢。隨後,正德皇帝又讓馬昂官複原職,還在北京賜給他府邸,真是皇恩浩**、光宗耀祖了。

正德皇帝與江彬夜遊,又臨幸馬昂的府邸。君臣歡飲,桌上有一盤燒魚味道絕美,正德皇帝讚不絕口,問是誰烹調的。江彬不假思索,馬上說是自己的小妾杜氏做的。

正德皇帝咂了咂嘴說道:“你的小妾來馬家做飯,可見你們的友情絕非一般。但君臣比朋友更加重要,朕想暫借幾天,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彬沒料到正德皇帝會這麽說,心中雖懊悔不已,表麵上隻好唯唯從命。

第二天,江彬硬著頭皮將杜氏裝飾妥當,送進了豹房。這位杜氏就是曾經的“天津一枝花”,自然豔麗無比。正德皇帝心裏樂開了花,白天讓她烹魚,晚上喚她侍寢,從此再也沒有送回去。當年的歌謠“皇上選妃子,肯定就是她”,竟一語成讖。

正德皇帝有了馬、杜兩位美人還嫌不夠,又招來江彬問道:“你老家是宣府的,不知道那裏的美人多不多?”

江彬嬉笑著回道:“宣府的美人確實不少,皇上不妨親自遊觀一番。”

到西北遊幸,一向是以勇武自居的正德皇帝的夢想。尤其江彬告訴他那裏有很多美人,就更增加了正德皇帝的興致,他激動地說道:“朕也想出去遊玩,但無故遊幸,大臣們肯定要來阻攔,這怎麽辦?”

江彬獻計道:“秋狩是自古以來的盛典,陛下不妨借出獵為名遊曆邊疆,校閱兵馬,何必深居京城呢?”

正德皇帝沉思了半天,嘿嘿一笑道:“朕從來沒有舉行過秋狩,如果要舉行此典,必須挑選良辰吉日,就算大臣們不來勸阻,也要籌備好多天。況且隨從很多,仍然不能自由行動,我們還是微服出行吧。”

“遵旨。”

當晚,正德皇帝、江彬就乘著月色潛出德勝門,揚長而去。

8

皓月當空,夜靜人稀,正德皇帝在路上異常亢奮。

很快雞聲報曉,眾位大臣入朝等了半天,才得知正德皇帝微服出行了,個個驚詫不已。

毛紀已升為大學士,忙與梁儲等人駕了輕車,領著豹房的張陽等幾位太監馬不停蹄地追趕,直到沙河才追上正德皇帝和江彬。幾人下車苦苦勸阻,正德皇帝就是不從,一定要出居庸關。梁儲、毛紀等人沒有辦法,隻得同行。

巡關禦史張欽已經得到正德皇帝到關的消息,馬上遞上奏折勸阻,說蒙古出兵侵入邊境,已經傳來了警報。

正德皇帝遊興正濃,不肯掉頭。

鎮守太監劉嵩要去迎駕,張欽阻止道:“這關門鑰匙由你我二人掌管,如果關門不開,車駕就不能出去,可這樣是抗旨不遵。如果遵旨打開關門,萬一敵兵來襲,重蹈當年土木堡覆轍,我與你職守所在,追究起來是個死罪。同是一死,寧可不開關門,死後還能夠萬古留名。”正說著,有人來報說禦駕已到,命令開關。

“臣為皇上著想,緊守關門,不敢輕易打開。”張欽還不放心,幹脆背著巡關禦史大印,仗劍坐在關門之下,號令眾人道,“敢言說開關者,斬!”

一直相持到黃昏,張欽就是不開關,還上疏道:“皇上禦駕親征,必定會先行通知,並有禁軍護衛、百官隨從。如今一個都沒有,就說要即日過關,必定是出境生事的人假傳聖旨。臣隻知道守關,不敢無端奉詔。”

這折子還沒遞上去,正德皇帝就派張陽來到關下,催促開關。張欽拔出劍來怒斥道:“你是什麽人?敢來騙我。就算本官肯饒你,這把寶劍也不肯饒你。”張陽嚇得慌忙離開。

正德皇帝氣憤難消,正準備傳旨捉拿張欽,楊廷和等眾臣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來,一時讀不勝讀,弄得他心煩氣躁。

江彬見狀在旁奏道:“既然大臣們紛紛上奏,陛下不妨忍耐一下,暫時返回北京,再做打算。”

正德皇帝想了想,也沒有其他辦法,隻好暫且還朝。

隔了幾天,正德皇帝下旨命張欽去白羊口巡邏,另調穀大用守關。他和江彬換了衣服,混出德勝門,星夜兼程趕到居庸關,與穀大用打了個照麵,便揚鞭出關去了。

出了關門,兩人當天就來到了宣府。江彬早已通知家人,讓他們找了一座大宅子起名為鎮國府邸,專供正德皇帝居住。院內房宇幽深,陳設華麗,有說不盡的美景。正德皇帝左看右看,心中大喜。

宣府是軍事重鎮,是抗擊蒙古入侵的第一道防線。正德皇帝從小就仰慕太祖,盼望自己也能立下赫赫軍功。如今到了宣府,他豈能隨意回去?正德皇帝命人趕往豹房,將珍寶婢女全都帶到鎮國府邸來。在宣府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再也不用聽大臣們喋喋不休的勸諫了。正德皇帝下令朝中大臣,一律不許來宣府,隻有豹房的張陽等親隨太監可以來去自如。

正德皇帝每天所幹的,就是與江彬在宣府尋花問柳,日日暢遊。宣府的女子果然與京中不同,正德皇帝兩眼放亮。大家閨秀更是體態苗條,婀娜多姿。每到夜裏,江彬就帶著正德皇帝闖入宣府的高門大戶,逼迫婦女出陪。有幾家不識來頭的,出言不遜。經過江彬一番密語,才知道是皇帝來了,於是眾人俯伏在地,就算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也隻能忍氣吞聲、強顏歡笑。正德皇帝也不管出嫁沒出嫁,隻要是美人,就盡情調戲,任意而為。覺得合意的,幹脆帶回鎮國府邸去,江彬也時不時地分一杯羹。

相比北京,宣府是個小地方。一個多月,正德皇帝就轉遍了大街小巷。他有些膩了,就離開宣府來到了陽和,正巧碰上蒙古五萬人馬入侵大同。

達延汗去世後,蒙古又陷入了分裂。達延汗第三子巴爾斯·博羅特的次子俺答控製了右翼三萬戶,稱司徒汗。他不斷蠶食左翼三萬戶,終於又統一了蒙古。等國內稍稍穩定,好戰的俺答便大舉侵犯大明。大同總兵官王勳登城固守,相持了五天,俺答也沒有撈到一點兒便宜,隻好轉而劫掠應州。應州與陽和緊挨著,警報不斷傳來。

正德皇帝不但不懼,反而興奮無比,高興地對江彬說道:“終於盼到了一顯身手的機會了,朕要調兵親征。”

江彬此時倒擔起心來,立即勸諫道:“這是總兵官的職責,陛下何必親犯險境呢?”

正德皇帝笑著問道:“難道朕不配做總兵官?”

江彬奏道:“皇帝就是皇帝,總兵官就是總兵官,名位不同,不便相混。”

正德皇帝聽了偏偏性起,莊重地說道:“皇帝有什麽好的?朕偏要自稱總兵官。”他想了一會兒,又對江彬說,“總兵官三字前麵,還要加上‘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這樣就與尋常的總兵官不同了。”

江彬聽了不便多說,隻好違心讚成。

自古以來,還沒有哪個皇帝自降身份的,真是視國事為兒戲。但江彬又一想,如果正德皇帝不玩樂嬉遊,像自己這樣的人又哪會受寵呢?

正德皇帝當即下旨,將“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幾個字鑄成一枚金印,調發宣府、大同邊兵,由他自己率領親征。

此時距土木堡之變不到七十年,朝臣們聽到“親征”一詞無不神經緊張又是一輪的上疏勸諫。

正德皇帝哪肯放過這次機會,當即將西官廳都督許泰調來,自己以“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名義領江彬、許泰二人,統兵五萬出戰。

蒙古軍一貫勇猛,但明軍有皇帝親自率領,士氣大增。雙方大小百餘戰,正德皇帝與官兵同吃同住,甚至還親手殺敵一人。俺答一開始並不知道明朝皇帝就在邊境,等到聽說“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就是明朝的正德皇帝,倒也嚇了一大跳,自度難以取勝,便引兵西去。

江彬見狀,立刻向正德皇帝諂媚道:“當年先帝親率五十萬大軍北征,不料在土木堡慘敗。如今陛下親率五萬人就打敗了這麽多蒙古兵,足見陛下是一代英主呀!”

許泰也跟著誇讚,正德皇帝聽了十分高興,領著江彬、許泰等人去了大同,耀武揚威去了。

楊廷和以及眾大臣遞去奏折,懇請正德皇帝回京。大學士蔣冕還跟隨楊廷和騎馬去居庸關,準備到塞外當麵勸諫正德皇帝。正德皇帝聽到這個消息,就命穀大用把守關門,不讓他們出塞。楊廷和、蔣冕無奈,隻好回京。

正德皇帝在大同炫耀、遊玩了幾天,就返回了宣府。在宣府,正德皇帝又對蒙古裝束起了興致,就命人製作了一批氈帽皮裘,讓鎮國府邸裏的人穿上,扮演蒙古人自娛。正德皇帝還讓人找來一批真蒙古人,與他們一起策馬奔馳。

正德皇帝長期在外巡遊,朝廷大事多有缺失。楊廷和未嚐不勸,但正德皇帝一概不聽。楊廷和因此心情憂鬱,幾次上疏請求致仕,但正德皇帝也一概不允。

在宣府住得久了,正德皇帝下旨命朝中眾臣製作旗帳迎接他回京。

楊廷和聽了對眾臣說道:“這是鄉村百姓用來迎接賓客的東西。天子尊貴無比,我們這些讀書明理的臣子,哪敢讓皇上這樣隨便?”

德勝門外搭起了十裏彩棚,棚內張燈結彩,華麗非常。一千多副彩聯宣揚聖德,誇讚聖功。楊廷和、梁儲、毛紀等人率領眾官備好羊羔美酒,恭候正德皇帝回京。

一對對龍旌鳳旗,一排排黃鉞白屏,正德皇帝全身甲胄,騎著紅鬃駿馬昂首而來。眾官伏地叩頭,山呼萬歲。正德皇帝微微點頭,隨即下了坐騎,步入彩帳,登上那臨時的寶座。百官當即跟了進去,楊廷和手捧瓊漿,梁儲進奉果品,毛紀獻上金花。正德皇帝飲了美酒,嚐了鮮果,受了金花,高興地對大臣們說道:“朕在應州親手斬了一顆敵人的首級,你們知道嗎?”

眾臣聽了,無不頌揚。

正德皇帝興奮無比,下座出帳,騎上駿馬馳入東華門,徑直回豹房去了。

9

第二天,正德皇帝到南郊祭祀。

典禮結束後,正德皇帝命人在奉天門外陳設應州繳獲的戰利品。目睹大批臣民們前去觀看,正德皇帝的心中沾沾自喜了好幾天。

回北京沒幾天,正德皇帝又用老法子悄悄溜出京城,重來宣府。

正德皇帝每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或索飲,或搜其婦女,民間痛苦不堪。江彬助紂為虐,到處搜掠良家婦女,有時一次十車之多。

給事中石天柱刺血上疏勸諫,監察禦史葉忠痛哭陳書,都沒有回應。

正德皇帝閑遊了二三十天,忽然接到太皇太後王氏駕崩的消息,不得已回京奔喪。太皇太後的梓宮從北京發出時,正德皇帝才回到京中,穿著戎服送葬。

到了陵寢之後,正德皇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竟然喝醉了,找了個地方高枕安睡。

皇帝要祭廟,大臣們請了幾次,隻聽到鼾聲大作,一時不便驚動,隻好坐著等待。一直等到黃昏,正德皇帝才從夢裏醒來,起身祭祀。這時,外麵忽然刮起疾風,下起暴雨,再加上陣陣響雷,殿裏的燭火全被吹滅。太監們嚇得戰戰兢兢,正德皇帝卻是談笑自如。

禮畢回宮,夏皇後拜見正德皇帝。未曾說話,已泣不成聲。正德皇帝知道自己常年在外風流,冷落了皇後,便問道:“皇後為何瘦了?”夏皇後也不回答。正德皇帝安排宮內為皇後進膳時加肥鵝一雙,夏皇後勸諫他遠離聲色犬馬,正德皇帝淡淡地回了一句:“朕知道了。”

在北京過了幾天,正德皇帝又帶著江彬趕往宣府。眾臣一再上疏,請正德皇帝回朝,正德皇帝非但不聽,反而令兵、戶、工三部各派一名侍郎來宣府辦事。

胡瓚已升為戶部侍郎,到了宣府立即勸諫道:“邊塞之地,不可久留,請陛下立刻回京。”

“朕不回去呢?”

“臣就死在陛下麵前。”

此答大出正德皇帝意料,他笑著問道:“莫非你身上藏著刀刃?”

“身挾凶器見駕,臣不敢!”

正德皇帝起了玩心,湊上前問道:“那愛卿怎麽個死法呢?”

“古人忠諫,觸柱而死。臣不想玷汙大堂,隻好服毒盡忠。”胡瓚說完,便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罐,抖開其中的藥末往嘴裏送。

正德皇帝見狀大驚,急忙奪下藥罐,一番好言安慰,才令胡瓚退下。

胡瓚這麽一折騰,正德皇帝心中悶悶不樂。江彬見狀,又領著正德皇帝從宣府走往大同,遠離胡瓚之流。他們又在大同渡過黃河,來到榆林。聽說榆林總兵官戴欽的女兒才貌雙全,就立刻趕到戴欽府。

聽說禦駕前來,戴欽連衣冠都來不及穿戴,匍匐在地道:“臣不知皇上駕到,未能恭迎,罪該萬死!”

正德皇帝卻笑容可掬地回道:“朕不過是到此閑遊,不必行重禮,起來說話。”

戴欽謝過了恩,才敢起身,當即命內廚置辦一桌酒席,請正德皇帝宴飲。

才喝了幾杯酒,正德皇帝就用眼光示意江彬。

江彬馬上會意,開口問道:“戴鎮台知道聖駕前來是為了什麽嗎?”

“敬請傳旨。”

江彬見狀,直截了當地說道:“聽說戴鎮台的女兒賢良淑雅,特意前來一見。”

戴欽不敢推辭,將女兒打扮一番帶出來。戴氏冠裳豔麗,環佩叮當,走到席前彎腰相拜。正德皇帝湊前細看,見她豐容白膚,國色天香,端凝之中另帶柔媚,禁不住失聲稱妙。

江彬笑著對戴欽說道:“佳人已經中選,今晚就麻煩你送嫁了!”

正德皇帝匆匆喝了數杯,起身離去。

不大一會兒,就有彩輿前來迎接戴氏。戴欽不敢抗旨,含淚將女兒送走。正德皇帝消受了幾天,下令起程前往太原。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這是北宋秦觀的名詞《山抹微雲》。江彬《四書》《五經》背不了幾句,但《山抹微雲》卻說得滾瓜爛熟。江彬之所以領正德皇帝前來太原,是因為太原像揚州一樣,娼妓繁榮。

正德皇帝一到太原,就去了歌伎集中的樂坊,找歌伎陪酒。不多時,歌伎陸續前來,全都是嬌滴滴的麵孔、脆生生的喉嚨。正德皇帝放眼望去,見一女子站在後排,生得俏麗多姿,雖然不施脂粉,卻有一副自然的美態。正德皇帝立即將她召到座前,賜她美酒三杯,讓她獨歌一曲。那女子不慌不忙地唱起來,隻聽她嬌喉婉轉,雅韻悠揚,一字一節都好似流鶯唱曲。正德皇帝聽得入了神,連連拍手叫好。

江彬趁機打趣問道:“陛下,這歌女的唱功可好?”

正德皇帝樂嗬嗬地回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那女子得到皇上的寵愛,自然喜不自禁,再加上幾杯美酒灌溉春心,頓時臉泛桃花。正德皇帝心猿意馬,牽著她的香袂走入內室,當即寬衣解帶,成就好事。最奇怪的是**時候,那女子竟如處子一般,讓正德皇帝驚異不已。細問起她的家世履曆,才知道她是樂戶劉良的女兒、樂工楊騰的妻子。

正德皇帝驚問道:“你既然已經嫁給楊騰,難道他是無能之輩?”

劉氏笑著答道:“賤妾學了些房內功夫,雖然已經破節,卻仍然如同完璧。”

正德皇帝兩眼放亮,高興地說道:“妙極了!妙極了!”

於是,正德皇帝心滿意足地帶著劉氏回京。

劉氏一開始住在豹房,後來轉入西宮,享受著專房的恩寵。正德皇帝平時飲食起居一定要劉氏陪同,但凡她有什麽要求,也全部答應。左右太監要是觸怒了正德皇帝,也總是求劉氏說情,宮中都稱她為劉娘娘。正德皇帝與身邊太監談起來,也以劉娘娘相稱。江彬見了這位劉娘娘也要下拜,畢竟他是正德皇帝的義子。

此時,正德皇帝想起“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未曾獎賞,於是親筆寫下敕書:“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統領官兵掃除邊患,屢建奇功,特加封為鎮國公,每年俸祿五千石,令吏部執行!”

吏部尚書陸完真不知該怎樣獎賞,就上疏勸諫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派太監張陽傳旨道:“大臣們出征獲勝,皇上會有獎賞,怎麽能少了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呢?”

內閣大臣楊廷和、梁儲、毛紀聯名勸諫,都說名不正、言不順,請正德皇帝收回成命,可他就是不聽。

正德皇帝還追錄應州的戰功,封江彬為平虜伯、許泰為安邊伯,另有九千五百五十名內外官員加官封賞。封賞了這麽多人,正德皇帝又覺得“朱壽”封賞不夠,於是下旨給吏部:“鎮國公朱壽加封太師。”

北巡西巡結束,又想東巡南巡,正德皇帝就詔諭禮部,令“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先到山東祀神祈福,再到江南巡視,同時命工部速速修船備用。

毛澄已升任禮部尚書,聖旨下達後,立即上疏勸諫。兵部郎中黃鞏、員外郎陸震不但上疏諫阻,還請斬江彬以謝天下,言辭甚為激烈。

正德皇帝看到這些奏折,煩躁得很,加上江彬等人在一旁煽動,便下旨將黃鞏、陸震廷杖五十,罰跪午門五日,然後將這些人罷官為民。陸震傷勢甚重,生命垂危,臨終前作書與家人:“我雖死,你等當勉為忠孝。我筆亂,神不亂。”

金吾衛指揮使張英氣憤難當,光著手臂,帶了兩個土囊,到朝中去哭諫。正德皇帝把他斥退後,張英就拔出尖刀刺向胸脯,頓時血流滿地。錦衣衛校尉奪去張英手中的刀,將他關到牢裏,問他帶土囊幹什麽。張英回道:“我來這裏哭諫,就沒想著要活著回去,隻是擔心自盡的時候會弄髒大殿,準備撒土掩血。”正德皇帝下詔杖責張英,張英忍耐不住,死在獄中。

翰林院修撰舒芬等一百零七人上疏勸諫,正德皇帝便罰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門外連跪五天。言辭激烈者,一律被杖責,其中有十幾個人受刑不起,慘死在杖下。

正德皇帝萬萬沒有想到這麽多大臣勸諫,便將東巡南巡的念頭暫時放了下來。

北京連日陰霾,即使是中午也和黃昏一樣。南海的水漲了好幾尺,其中一座橋下的七根鐵柱竟被洪水衝斷。這些事眾臣都不敢公開非議,隻好私下裏議論。

席書已經回京擔任兵部郎中,聽聞了這些事後說道:“我的老師陽明先生倡導良知,人如果有了良知,哪能讓邪惡滋生呢?”

在座的眾官員有兵部尚書王瓊,他便問席書道:“對臣僚、百姓用良知,對亂民、敵人也用良知嗎?”

席書答道:“對亂民、敵人當然是要恩威並用。恩就是良知,威就是因地製宜、出奇製勝。陽明先生不隻是儒學大家,而且深諳兵法,精通謀略。少年時就立有大誌,各類兵家秘籍,莫不精究。陽明先生曾經說,兵無常勢,要從實情出發,采取不同的戰略。”

席書素有威望,從他嘴裏出來的話,王瓊是相信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王瓊雖然沒有親見王陽明一麵,但聽聞席書的介紹後,便格外留意,默記在心中。

監察禦史楊典舉薦王陽明擔任國子監祭酒,卻被內閣首輔楊廷和等人反對,道:“朱夫子說先知後行,而這個王陽明卻說什麽知行合一,分明是偽學。如此病狂喪心之人,怎能做國子監祭酒?”

汪俊是禮部侍郎,也向正德皇帝奏道:“臣十五年前就與王陽明相識,經常在一起交流儒學。可王陽明到了貴州後,思想發生變化,想動搖理學,可他沒想到理學是儒家擎天一柱,如何能動搖得了?”

正德皇帝見群臣反對,隻好作罷。

王陽明也耳聞京中群臣議論,想為自己的良知學說找到儒學正傳依據,便下了一番功夫認真翻檢朱熹著作。功夫不負有心人,王陽明發現朱熹晚年已“大悟舊說之非”,除了自責,還倡導“返本求真”。於是,王陽明認定朱熹晚年流露出從理學到心學的傾向,其晚年痛悔極矣。

正德十年四月,辛苦勞累讓王陽明舊病複發,加上思念已經九十六歲高齡的祖母,王陽明上疏請求停職休養,但未獲準。八月,再上《乞病養疏》,仍未獲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