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香樟樹下,一群人正在爭論。

一個胖子說:“這義軍聲勢浩大,我們是不是該聽他們的?”

一個瘦子說:“我們是大明子民,怎麽能聽義軍的?毫無疑問要聽官府的。”

中間一個不胖不瘦的人說:“不聽義軍的,義軍會殺我們;不聽官府的,官府也會治我們,左右為難呢!”

香樟樹下,胖說胖有理,瘦說瘦有理,雙方爭論不休,互不服氣。

這些人的爭論被一群行人聽得清清楚楚。

這群行人中間有個老頭的地位十分特殊,他就是剛剛掛印的南贛巡撫文森。文森戴著六合一統帽,穿著百姓長衫,行色匆匆。六合一統帽,俗稱“瓜皮帽”,是用六片羅帛拚成,多用於市民百姓,相傳也是太祖朱元璋所製,取“六合一統”之意。可是正德荒政,怨聲載道,民變此起彼伏。

江西、福建、廣東交界處的浰頭、橫水、桶岡等處義軍聲勢越來越大。他們聚集之處多是崇山峻嶺、洞穴叢林,隻有羊腸小道與外界溝通。車馬不得長驅,糧草不能供給。官軍撲來,義軍如鳥兒般散入深山老林;官軍一走,義軍舊態複萌。朝廷耗費巨大,成效卻是了了。

正德十一年八月,正德皇帝在奉天殿召集眾臣商議如何平匪。

內閣首輔楊廷和奏道:“要想平亂,一定要獎勵軍功。力士殺賊五人便可升校尉,校尉殺賊五人便可升小旗,小旗殺賊五人便可升總旗,總旗殺賊五人便可升百戶。這樣,不出三年便可平定民亂。”

兵部尚書王瓊聞言,當即反駁道:“楊閣老的奏議,是始皇留下的傳統,在邊關可以論人頭,但在內地則絕對不可。因為邊關應對的是外敵,而內地的亂民不一定就是敵人,有些完全可以轉化成良民。前些日子,彭澤在江西、湖廣、四川等省剿匪,以獎勵軍功來激勵官兵,結果許多人妄殺平民以冒功,還縱賊行動以創戰績。因此民憤越來越大,官軍一離開,亂民又聚集在一起。至今內地征討,隻以**平為功,不計首級。對那些平民來說,被官軍殺了還得留下罪名給親族後代,陛下不得不考慮呀!”

王瓊充滿良知之語,無可挑剔,楊廷和也無言以對。前些日子,楊廷和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把彭澤的死罪免除,如今隻好低調些,不想再惹出麻煩來。

正德皇帝歎了口氣,問王瓊道:“王愛卿,你說怎樣才能平定南贛等地的民亂?”

王瓊回奏道:“要想平亂,當用良將。現今臣保舉南京鴻臚寺卿王守仁為南贛巡撫,鎮壓民亂。”

見王瓊舉薦王守仁,楊廷和立刻有了駁斥之詞:“朱夫子倡導‘先知後行’,為後世儒家弟子遵從。臣聽說王守仁不遵從朱夫子教誨,提出‘知行合一’謬言來。另外,朱夫子認為格物致知是借物參禪,而王守仁卻認為格物致知是正心致知。如此有悖儒家正學的異端之人,怎可重用?”

不等正德皇帝說話,王瓊憤慨地反駁道:“道,是天下之公道;學,是天下之公學。相比孔子來說,朱熹理學有了發展,現今三百餘年過去了,又怎能不讓後人有新的發展呢?王守仁飽讀兵書,堪擔大任。國家有此等人,不予以權柄,還將有誰可用?”

其實麵對江西、福建、廣東交界的義軍,在朝官員大多退避三舍。奉天殿中,眾臣不再言語。正德皇帝便下旨升王守仁為南贛巡撫,剿平民亂。

九月,身體已經康複的王陽明接到了吏部任命他為南贛巡撫的公牒,不由得既驚惶感動又不知所措。他思考了半個月,便給正德皇帝上疏請辭。

徐愛已經辭官,專心侍奉王陽明講學,見他請辭便勸道:“現在,外麵對先生的學問議論紛紛,先生還是就任走一遭為好。憑先生的才能,一定能順利平定南贛民亂,那樣就會用功績堵住非議之人的嘴。”

王陽明聽了搖搖頭。

十月,聖諭下:“江西、福建、廣東、湖廣各布政司地方交界去處,累有盜賊生發。因地連各境,事無統屬,特命爾前去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彬州地方;安撫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事宜,小則徑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但有盜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禦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剿捕,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及簽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犒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為鄉導;或購賊徒,自相斬捕;或聽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首免罪。其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旌獎;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徑自拿問發落。爾風憲大臣,須廉正剛果,肅清奸弊,以副朝廷之委任。欽此。”

十一月,兵部又下一道批文,內有正德皇帝切責之語:“今盜賊劫掠,民遭荼毒。既地方有事,著上緊去,不許辭避遲誤。”

十二月,吏部又下文,正麵答複了王陽明的請辭:“奉聖旨,不準休致。南贛地方今多事,著上緊去,用心巡撫。”

見聖意堅決,王陽明便不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