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正月,王陽明四十六歲,早已是風度翩翩、英氣逼人的中年人了,他帶著學生冀元亨和管家王祥、王禎赴任南贛。對王陽明來說,那兒並不陌生,曾經擔任知縣的廬陵就在這裏。對冀元亨來說,他曾在江西為吏,熟悉南贛地理風俗,因此王陽明帶他一起。王祥、王禎雖然年輕,但已成管家了。

王陽明一行乘船剛到南贛地界,就遇到流民數百意圖搶劫商船。船上的人非常驚恐,遠遠躲避,不敢前進。王陽明看得出是流民不是亂匪,沒多少戰力,便讓冀元亨招呼商船集中起來,結成陣勢,揚旗鳴鼓。這群流民果然如王陽明所料,立時慌了手腳。聽說來了新巡撫,就像找著了親娘,一齊跪下來請求救濟。為首的幾個流民哭訴道:“我們這些該死的人因為饑荒填不飽肚子,便來求官府發放救濟,不是造反呀,請巡撫大人寬恕呀!”

王陽明讓冀元亨上岸宣布道:“你們趕快回家,撫台大人一到贛州就會派人安排。以後各安生計,不要再胡作非為、自取殺戮。”

數百流民叩頭謝恩,立刻散去。

十六日,王陽明到達贛州,正式開府。

一到任,就有百姓數十人前來控訴。一位富戶哭泣著說道:“小人家中半擔糧食、一點布匹、兩頭耕牛都被山匪搶走了,這也就罷了。可是小人的妻子竟然在第二天也被山匪強搶了去,請大人為小民做主呀!”

一位中年人戰戰兢兢地說道:“小人的兒子張仲全才十三歲,竟然被匪首謝誌山強拉去運糧,請大人平亂時一定要幫小人找回逆子呀!”

一位老年婦女頭伏地,哭著說道:“俺那當家的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去浰頭做點小生意求活。他可不是亂民,請大人明察呀!”

王陽明一一安撫,並讓冀元亨記錄在案,又派王祥、王禎召集南贛眾官員前來商議。

江西兵備副使楊璋、江西副參議黃宏、江西都指揮副使許清、贛州知府邢珣、贛州守備郟文、贛州衛指揮使餘恩等官員紛紛前來。

眾人落座後,楊璋向王陽明稟道:“前些日子,橫水匪首謝誌山率人搶掠大庾嶺,進攻南康、贛州,甚是囂張。浰頭匪首池仲容、桶岡匪首藍天鳳也擁眾據險,為患一方,請大人發兵征剿。”

黃宏隨即又接話補充道:“除這三股匪眾外,浰頭還有黃金巢小股匪眾,廣東龍川還有盧珂、鄭誌高聚眾三千作亂。”

明朝時,兵備副使由各省按察副使充任,掌管軍事,又稱兵憲。因此,王陽明對楊璋說道:“楊兵憲,我軍戰績如何?”

楊璋羞愧地回道:“朝廷屢調官軍和廣西狼兵進剿,都不能取勝,官軍和狼兵也多有傷亡。”

王陽明聞言,一時默然無語。

許清、郟文見狀稟道:“匪區人口雖說隻有十幾萬,但山匪合計起來卻高達兩萬多人,而且民與匪互相勾結。以前剿匪,往往是官軍還未出城,山匪就已經在險要之處埋伏了。”

王陽明聽了,依舊沒有說話。

邢珣在弘治六年會試時就與王陽明相識,此時簡單寒暄後就稟報道:“這兒本是個窮地方,就連那麽一點點府縣庫房的銀子也被山匪搶光了。還供養著大量的官軍,還有廣西來的狼兵,朝廷撥款又非常少,這地方的官難做啊!”

聽到這,王陽明一下子明白前任巡撫文森為什麽辭官了。幹南贛的巡撫,千難萬難啊!王陽明心裏很清楚,如果不難,這巡撫的帽子也落不到他頭上。

大堂之內,沒發言的就隻剩下餘恩了。王陽明用眼瞅了瞅餘恩,問道:“餘指揮使,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餘恩見問,站起來稟報道:“王撫台,不但南贛的銀子少,而且剿匪的兵力也遠遠不足呀。山匪躲在大山裏,雖然隻有兩萬人,可要剿滅他們,少於二十萬官軍是不夠的。以前剿匪,雖然從廣西調來了狼兵,可兵力依然是遠遠不足呀!這就是屢剿不勝的原因!”

“既然缺錢缺糧,狼兵是不能再用了。”王陽明環顧了一下大堂內的眾官員,繼續道,“各位大人務必各盡其職,你們所說的困難本撫都記住了。明天,本撫就頒布應對的條令與辦法。”

楊璋、黃宏等眾官員聞言,便退下了。

當天夜裏,王陽明先是提筆給兵部尚書王瓊寫信——

伏唯明公德學政事高一世,守仁晚進,雖未獲親炙,而私淑之心已非一日。乃者承乏鴻臚,自以迂腐多疾,無複可用於世,思得退歸田野,苟存餘息。乃蒙大賢君子不遺葑菲,拔置重地,適承前官謝病之後,地方亦複多事,遂不敢固以疾辭。已於正月十六日抵贛,扶疾蒞任。雖感恩圖報之心無不欲盡,而精力智慮有所不及,恐不免終為薦舉之累耳。伏唯仁人君子,器使曲成,責人以其所可勉,而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守仁羈鳥故林之想,必將有日可遂矣。因遣官詣闕陳謝,敬附申謝私於門下,伏冀尊照。不備。

守仁近因佘賊大修戰具,遠近勾結,將遂乘虛而入,乃先其未發,分兵掩撲。雖斬獲未盡,然克全師而歸,賊巢積聚亦為一空。此皆老先生申明律例,將士稍知用命,以克有此。不然,以南贛素無紀律之兵,見賊不奔,亦已難矣。況敢暮夜撲剿,奮呼追擊,功雖不多,其在南贛,則實創見之事矣。伏望老先生特加勸賞,使自此益加激勵,幸甚。今各巢奔潰之賊,皆聚橫水、桶岡之間,與郴、桂諸賊接境。生恐其勢窮,或並力複出。且天氣炎毒,兵難深入遠攻。乃分留重卒於金坑營前,扼其要害,示以必攻之勢,使之旦夕防守,不遑他圖。又潛遣人於已破各巢山穀間,多張疑兵,使既潰之賊不敢複還舊巢,聊且與之牽持。候秋氣漸涼,各處調兵稍集,更圖後舉。唯望老先生授之以成妙之算,假之以專一之權,明之以賞罰之典。生雖庸劣,無能為役,敢不鞭策駑鈍,以期無負推舉之盛心。秋冬之間,地方苟幸無事,得以歸全病喘於林下,老先生肉骨生死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正署,伏唯為國為道自重,不宣。

前月奏捷人去,曾瀆短啟,計已達門下。守仁才劣任重,大懼覆餗,為薦揚之累。近者南贛盜賊雖外若稍定,其實譬之疽癰,但未潰決。至其惡毒,則固日深月積,將漸不可瘳治。生等固庸醫,又無藥石之備,不過從旁撫摩調護,以紓目前。自非老先生發針下砭,指示方藥,安敢輕措其手,冀百一之成?前者申明賞罰之請,固來求針砭於門下,不知老先生肯賜俯從,卒授起死回生之方否也?近得佘中消息,雲將大舉,乘虛入廣。蓋兩廣之兵近日皆聚府江,生等恐其聲東擊西,亦已密切布置,將為先事之圖。但其事隱而未露,未敢顯言於朝。然又不敢不以聞於門下。且聞府江不久班師,則其謀亦將自阻。大抵南、贛兵力極為空疏,近日稍加募選訓練,始得三千之數。然而糧賞之資,則又百未有措。若夾攻之舉果行,則其勢尤為窘迫。欲稱貸於他省,則他省各有軍旅之費。欲加賦於貧民,則貧民又有從盜之虞。唯贛州雖有鹽稅一事,邇來既奉戶部明文停止。但官府雖有禁止之名,而奸豪實竊私通之利。又鹽利下通於三府,皆民情所深願,而官府稍取其什一,亦商人所悅從。用是輒因官僚之議,仍舊抽放。蓋事機窘迫,勢不得已。然亦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比之他圖,固猶計之得者也。今特具以聞奏,伏望老先生曲賜扶持,使兵事得賴此以濟,實亦地方生靈之幸。生等得免於失機誤事之誅,其為感幸,尤深且大矣。自非老先生體國憂民之至,何敢每事控聒若此?伏冀垂照。不具。

生於前月二十日,地方偶獲征功,已於是月初二日具本聞奏。差人既發,始領部谘,知夾攻已有成命。前者嚐具兩可之奏,不敢專主夾攻者,誠以前此三省嚐為是舉,乃往複勘議,動經歲月,形跡顯暴,事未及舉,而賊已奔竄大半。今老先生略去繁文之擾,行以實心,斷以大義,一決而定,機速事果,則夾攻之舉固亦未嚐不善也。凡敗軍僨事,皆緣政出多門,每行一事,既稟巡撫,複稟鎮守,複稟巡按,往返需遲之間,謀慮既泄,事機已去。昨睹老先生所議,謂閫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製。且複除去總製之名,使各省事有專責,不令掣肘,致相推托。真可謂一洗近年瑣屑牽擾之弊。非有大公無我之心發強剛毅者,孰能與於斯矣?廟堂之上,得如老先生者為之張主,人亦孰不樂為之用乎?幸甚幸甚?今各賊巢穴之近江西者,蓋已焚毀大半。但擒斬不多,徒黨尚盛。其在廣東、湖廣者,猶有三分之一。若平日相機掩撲,則賊勢分而兵力可省。今欲大舉,賊且並力合勢,非有一倍之眾,未可輕議攻圍。況南、贛之兵,素稱疲弱,見賊而奔,乃其長技。廣、湖所用,皆土官狼兵,賊所素畏,夾攻之日,勢必偏潰江西,今欲請調狼兵以當其鋒,非唯慮其所過殘掠,兼恐緩不及事。生近以漳南之役,親見上杭、程鄉兩處機快,頗亦可用,且在撫屬之內。故今特調二縣各一千名,並湊南贛新集起倩,共為一萬二千之數。若以軍法五攻之例,必須三省合兵十萬而後可。但南、贛糧餉無措,不得已而從減省若此。伏望老先生特賜允可。若更少損其數,斷然力不足以支寇矣。腐儒小生,素不習兵,勉強當事,唯恐覆公之餗。伏唯老先生憫其不逮,教以方略,使得有所持循,幸甚幸甚!

守仁始至贛,即因閩寇猖獗,遂往督兵。故前者瀆奏謝啟,極為草略,迄今以為罪。閩寇之始,亦不甚多,大軍既集,乃連絡四麵而起,幾不可支。今者偶獲成功,皆賴廟堂德威成算,不然且不免於罪累矣,幸甚。守仁腐儒小生,實非可用之才。蓋未承南、贛之乏,已嚐告病求退。後以托疾避難之嫌,遂不敢固請,黽勉至此,實恐得罪於道德,負薦舉之盛心耳。伏唯終賜指教而曲成之,幸甚幸甚!今閩寇雖平,而南贛之寇又數倍於閩,且地連四省,事權不一,兼之敕旨又有不與民事之說,故雖虛擁巡撫之名,而其實號令之所及止於贛州一城。然且尚多氐牾,是亦非皆有司者敢於違抗之罪,事勢使然也。今為南、贛,止可因仍坐視,稍欲舉動,便有掣肘。守仁竊以南、贛之巡撫可無特設,止存兵備,而統於兩廣之總製,庶幾事體可以歸一。不然,則江西之巡撫,雖三省之務尚有牽礙,而南、贛之事猶可自專。一應軍馬錢糧,皆得通融裁處,而預為之所,猶勝於今之巡撫,無事則開雙眼以坐視,有事則空兩手以待人也。夫弭盜所以安民,而安民者弭盜之本。今責之以弭盜,而使無與於民,猶專以藥石攻病,而不複問其飲食調適之宜,病有日增而已矣。今巡撫之改革,事體關係,或非一人私議之間便可更定,唯有申明賞罰,猶可以稍重任使之權,而因以略舉其職,故今輒有是奏。伏唯特賜采擇施行,則非獨生一人得以稍逭罪戮,地方之困亦可以少蘇矣。非恃道誼深愛,何敢冒瀆及此?萬冀鑒恕。不宣。

即日,伏唯經綸幫政之暇,台候萬福。守仁學徒慕古,識乏周時,謬膺簡用,懼弗負荷。祇命以來,推尋釀寇之由,率因姑息之弊。所敢陳情,實恃知已。乃蒙天聽,並賜允從,蕃錫寵石,恩與至重。是非執事,器使曲成,獎飾接引,何以得此?守仁無似,敢不勉奮庸劣,遵稟成略,冀收微效,以上答聖眷,且報所自乎?茲當發師,匆遽陳謝,伏唯台照。不備。

生唯君子之於天下,非知善言之為難,而能用善之為難。舜在深山之中,與木石居,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亦何以異於人哉?至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禦,然後見其與世之人相去甚遠耳。今天下知謀才辯之士,其所思慮謀猷,亦無以大相遠者。然多蔽而不知,或雖知而不能用,或雖用而不相決,雷同附和。求其的然真見,其孰為可行,孰為不可行,孰為似迂而實切,孰為似是而實非,斷然施之於用,如神醫之用藥,寒暑虛實,唯意所投,而莫不有以曲中其機,此非有明睿之資,正大之學,剛直之氣,其孰能與於此?若此者,豈唯後世之所難能,雖古之名世大臣,蓋亦未之多聞也。守仁每誦明公之所論奏,見其洞察之明,剛果之斷,妙應無方之知,燦然剖析之有條,而正大光明之學,凜然理義之莫犯,未嚐不拱手起誦,歆仰歎服。自其識事以來,見世之名公巨卿,負盛望於當代者,其所論列,在尋常亦有可觀,至於當大疑,臨大利害,得喪毀譽,眩瞀於前,力不能正,即依違兩可,掩覆文飾,以幸無事,求其卓然之見,浩然之氣,沛然之詞,如明公之片言者,無有矣。在其平時,明公雖已自有以異於人,人固猶若無以大異者,必至於是,而後見其相去之甚遠也。守仁恥為佞詞以諛人,若明公者,古之所謂社稷大臣,負王佐之才,臨大節而不可奪者,非明公其誰歟!守仁後進於劣,何幸辱在驅策之末。奉令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謂駑駘遇伯樂而獲進於百裏,其為感幸何如哉!邇者龍川之役,亦幸了事,窮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於奏末,不敢複縷縷。所恨福薄之人,難與成功,雖仰賴方略,僥幸塞責,而病患日深,已成廢棄。昨日乞休疏人,輒嚐恃愛控其懇切之情,日夜瞻望允報。伏唯明公終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之懷,而百歲祖母,亦獲一見為訣,死生骨肉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情隘詞迫,氣冀矜亮,死罪死罪!

近領部谘,見老先生之於守仁,可謂心無不盡,而凡其平日見於論奏之間者,亦已無一言之不酬。雖上公之爵,萬戶侯之封,不能加於此矣。自度鄙劣,何以克堪,感激之私,中心藏之,不能以言謝。然守仁之所以隱忍扶疾,身披鋒鏑,出百死一生以赴地方之急者,亦豈苟圖旌賞,希階級之榮而已哉?誠感老先生之知愛,期無負於薦揚之言,不愧稱知己於天下而已矣。今雖不能大建奇偉之績,以仰答知遇,亦幸苟無撓敗戮辱,遣繆舉之羞於門下,則守仁之罪責亦已少塞,而誌願亦可以無大憾矣,複何求哉!複何求域!伏唯老先生愛人以德,器使曲成,不責人以其所不備,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凡才薄福,尪羸疾廢如某者,庶可以遂其骸骨之請矣。乞休疏待報已三月,尚杳未有聞。歸魂飛越,夕不能旦。伏望憫其迫切之情,早賜允可,是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感德當何如耶!

輒有私梗,仰恃知愛,敢以控陳。近日三省用兵之費,廣、湖兩省皆不下十餘萬,生處所乞止於三萬,實皆分毫扣算,不敢稍存贏餘。已蒙老先生洞察其隱,極力扶持,盡賜準允。後戶部複見沮抑,以故昨者進兵之際,凡百皆臨期那借屑湊,殊為窘急。賴老先生指授,幸而兩月之內,偶克成功。不然,決致敗事矣。此雖已遂之事,然生必欲一鳴其情者,竊恐因此遂誤他日事耳。又南、贛盜賊巢穴,雖幸破**,而漏殄殘黨,難保必無。兼之地連四省,深山盤穀,逃流之民,不時嘯聚。輒采民情,議於橫水大寨,請建縣治,為久安之圖。乘間經營,已略有次第。守仁迂疏病懶,於凡勞役之事,實有不堪。但籌度事勢,有不得不然者,是以不敢以病軀欲歸之故。閉遏其事而不可聞,苟幸目前之塞責而已也。伏唯老先生並賜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肖,過蒙薦獎,終始曲成,言無不行,請無不得,既假以賞罰之權,複委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指其迷謬,是以南、贛數十年桀驁難攻之賊,兩月之內,掃**無遺。是豈駑劣若守仁者之所能哉?昔人有言,追獲獸免,功狗也;發縱指示,功人也。守仁賴明公之發縱指示,不但得免於撓敗之戮,而又且與於追獲獸兔之功,感恩懷德,未知此生何以為報也!因奏執捷人去,先布下懇。俟兵事稍閑,尚當具啟修謝。伏唯為國為道自重,不宣。

邇者南、贛盜賊遂獲底定,實皆老先生定議授算,以克有此。生輩不過遵守奉行之而已。何功之有,而敢冒受重賞乎?伏唯老先生橐龠元和,含洪無跡,乃欲歸功於生。物物唯不自知其生之所自焉爾,苟知其生之所自,其敢自以為功乎?是自絕其生也已。拜命之餘,不勝漸懼,輒具本辭免,非敢苟為遜避,實其中心有不自安者。升官則已過甚,又加之蔭子,若之何其能當之。負且乘,致寇至。生非無貪得之心,切懼寇之將至也。伏唯老生鑒其不敢自安之誠,特賜允可,使得仍以原職致事而去,是乃所以曲成而保全之也,感刻當何如哉!瀆冒尊威,死罪死罪!

憂危之際,不敢數奉起居,然此心未嚐一日不在門牆也。事窮勢極,臣子至此,唯有痛哭流涕而已,可如何哉!生前者屢乞省葬,蓋猶有隱忍苟全之望。今既未可,得以微罪去歸田裏,即大幸矣。素蒙知愛之深,敢有虛妄,神明誅殛。唯鑒其哀懇,特賜曲成,生死肉骨之感也。地方事決知無能為,已閉門息念,袖手待盡矣。唯是苦痛切膚,未免複為一控,亦聊以盡吾心焉爾。臨啟悲愴,不知所雲。

自去冬畏途多沮,遂不敢數數奉啟,感刻之情,無由一達,繆劣多忤,尚獲曲全,非老先生何以得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誦此而已,何能圖報哉!江西之民困苦已極,其間情狀,計已傳聞,無俟複喋。今騷求既未有艾,錢糧又不得免,其變可立待。去歲首為控奏,既未蒙旨,繼為申請,又不得達,今茲事窮勢極,隻得冒罪複請。伏望憫地方之塗炭,為朝廷深憂遠慮,得與速免,以救燃眉,幸甚幸甚!生之乞歸省葬,去秋已蒙賊平來說之旨,冬底複請,至今未奉允報。生之汲汲為此,非獨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素蒙老先生道誼骨肉之愛,無所不至,於此獨忍不一舉手投足,為生全之地乎?今地方事殘破憊極,其間宜修舉者百端,去歲嚐繆申一二奏,皆中途被沮而歸。繼是而後,遂以形跡之嫌,不敢複有所建白。兼賤恙日尪瘠,又以父老憂危致疾之故,神誌恍恍,終日如在夢寐中。今雖複還省城,不過閉門昏臥,服藥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複省,況能為地方救災拯難,有所裨益於時乎?所以複有蠲租之請者,正如夢中人被錐刺,未能不知疼痛,縱其手足撲療不及,亦複一呻吟耳。老先生幸憐其誌,哀其情,速免征科,以解地方之倒懸。一允省葬之乞,使生得歸全首領於牖下,則闔省蒙更生之德,生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舉含刻於無涯矣。昏懵中控訴無敘,臨啟不勝愴慄。

屢奉啟,皆中途被沮,無由上達。幸其間乃無一私語,可以質諸鬼神。自是遂不敢複具。然此顛頓窘局,苦切屈仰之情,非筆舌可蓋者,必蒙憫照,當不俟控籲而悉也。日來嘔血,飲食頓減,潮熱夜作。自計決非久於人世者,望全始終之愛,使得早還故鄉。萬一苟延餘息,生死肉骨之恩,當何如圖報耶?餘情張禦史當亦能悉,伏祈垂亮。不備。

比兵部差官來齎示批劄,開諭勤卷,佐亦隨至,備傳垂念之厚。昔人有雲,公之知我,勝於我之自知。若公今日之愛生,實乃勝於生之自愛也,感報當何如哉!明公一身係宗社安危,持衡甫旬月,略示舉動,已足以大慰天下之望矣。百當有別啟。差官回,便輒先附謝,伏唯台鑒。不具。

寫信完畢,王陽明又連夜擬就南贛新政。到了第二天,巡撫衙門便頒布了《申諭十家牌法》——

本院所行十家牌諭,近來訪得各處官吏類多視為虛文,不肯著實奉行查考,據法即當究治,尚恐未悉本院立法之意,故今特述所以,再行申諭:

凡置十家牌,須先將各家門麵小牌挨審的實,如人丁若幹,必查某丁為某官吏,或生員,或當某差役,習某技藝,作某生理,或過某房出贅,或有某殘疾,及戶籍田糧等項,俱要逐一查審的實。十家編排既定,照式造冊一本留縣,以備查考;及遇勾攝及差調等項,按冊處分,更無躲閃脫漏,一縣之事,如視諸掌。每十家各今挨報甲內平日習為偷竊,及喇啼教唆等項不良之人;同具不致隱漏重甘結狀,官府為置舍舊圖新簿,記其姓名;姑勿追論舊惡,令其自今改行遷善;果能改化者,為除其名;境內或有盜竊,即令此輩自相挨緝;若係甲內漏報,仍並治同甲之罪。又每日各家照依牌式,輪流沿門曉諭覺察;如此即奸偽無所容,而盜賊亦可息矣。十家之內,但有爭訟等事,同甲即時勸解和釋,如有不聽勸解,恃強淩弱,及誣告他人者,同甲相率稟官,官府當時量加責治省發,不必收監淹滯;凡遇問理詞狀,但涉誣告者,仍要查究同甲不行勸稟之罪。又每日各家照牌互相勸諭,務令講信修睦,息論罷爭,日漸開導,如此則小民益知爭門之非,而詞訟亦可簡矣。

凡十家牌式,其法甚約,其治甚廣。有司果能著實舉行,不但盜賊可息,詞訟可簡,因是而修之,補其偏而救其弊,則賦役可均;因是而修之,連其伍而製其什,則外侮可禦;因是而修之,警其薄而勸其厚,則風俗可淳;因是而修之,導以德而訓以學,則禮樂可興。凡有司之有高才遠識者,亦不必更立法製,其於民情土俗,或有未備;但循此而潤色修舉之,則一邑之治真可以不勞而致。今特略述所以立法之意,再行申告;言之所不能盡者,其各為我精思熟究而力行之;毋徒紙上空言搪塞,竟成掛之虛文,則庶乎其可矣!

等新政逐一落實並開倉放糧、救濟饑民後,王陽明便招來黃宏商議,準備剿匪。

黃宏稟道:“南贛雖然匪眾超過兩萬,但並不可怕。浰頭匪首池仲容、桶岡匪首藍天鳳與橫水匪首謝誌山雖然遙相呼應,但各立山頭。龍川盧珂、鄭誌高結眾三千,原本就是為了防範眾山匪。前幾年,因為搶奪寧王的謀士劉養正,盧珂、鄭誌高與池仲容鬧得水火不容。浰頭另一小股匪眾黃金巢是盧珂結拜兄弟,雖在浰頭,但並不入池仲容一夥。因此,南贛轄區匪眾雖多,但可以分而治之,一網打盡。”

王陽明聽了,心中十分興奮,有了剿匪之計。

聽到黃宏提起寧王的謀士劉養正,王陽明問道:“這劉養正是寧王府的謀士,遠在千裏之外,為何為眾匪爭搶?”

黃宏便將當年劉養正被池仲容所擒,又被盧珂所搶之事說出。

王陽明聽了,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嘴上沒說,心裏卻道:“這劉養正身為寧王謀士,前來浰頭、龍川一定有寧王授意。寧王在朝廷勾結內援,又遠去千裏私招外寇,這是為了什麽?難道是要造反?”

想到這裏,王陽明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可現在顧不上寧王之事,擺在麵前的是南贛眾匪。根據黃宏所敘,王陽明思索再三,決定先發《告諭巢賊書》,向眾山匪陳述利害——

本院巡撫是方,專以弭盜安民為職。蒞任之始,即聞爾等積年流劫鄉村,殺害良善,民之被害來告者,月無虛日。本欲即調大兵剿除爾等,隨往福建督征漳寇,意待回軍之日剿**巢穴。後因漳寇即平,紀驗斬獲功次七千六百有餘,審知當時倡惡之賊不過四五十人,黨惡之徒不過四千餘眾,其餘多係一時被脅,不覺慘然興哀。因念爾等巢穴之內,亦豈無脅從之人。況聞爾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間固有識達事勢,頗知義理者。自吾至此,未嚐遣一人撫諭爾等,豈可遽爾興師剪滅;是亦近於不教而殺,異日吾終有憾於心。故今特遣人告諭爾等,勿自謂兵力之強,更有兵力強者,勿自謂巢穴之險,更有巢穴險者,今皆悉已誅滅無存。爾等豈不聞見?

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怫然而怒。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其實?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爾等當初去後賊時,乃是生人尋死路,尚且要去便去;

今欲改行從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賊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為此。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為爾等尋一生路。唯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我全無殺爾之心,亦是誑爾;若謂我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收之。何者?不忍殺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聞爾等辛苦為賊,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遊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擔驚受怕,出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爾等好自思量,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為良民,撫爾如赤子,更不追咎爾等既往之罪。如葉芳、梅南春、王受、謝鉞輩,吾今隻與良民一概看待,爾等豈不聞知?爾等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

嗚呼!吾豈好殺爾等哉?爾等苦必欲害吾良民,使吾民寒無衣,饑無食,居無廬,耕無牛,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吾欲使吾民避爾,則田業被爾等所侵奪,已無可避之地;欲使吾民賄爾,則家資為爾等所擄掠,已無可賄之財;就使爾等今為我謀,亦必須盡殺爾等而後可。吾今特遣人撫諭爾等,賜爾等牛酒銀兩布匹,與爾妻子,其餘人多不能通及,各與曉諭一道。爾等好自為謀,吾言已無不盡,吾心已無不盡。如此而爾等不聽,非我負爾,乃爾負我,我則可以無憾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告諭貼出後,王陽明便派贛州秀才周積領著一些鄉人給亂民們送去牛、酒、銀子和布匹等物資。眾義軍見告諭言辭誠懇,有情有理,又有物資送來,莫不感動。

在此情況下,盧珂、鄭誌高請來了黃金巢,三人喝了一大碗酒後,盧珂首先道:“我們既為官府不容,又為池仲容等大股山匪不容,生存不樂觀呀。各位兄弟說一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黃金巢乃豪爽之人,當即說道:“現今南贛新巡撫給我們送來了台階,還送來了美酒,我們還在等什麽?”

鄭誌高也附和道:“黃兄說得對呀,我們還在等什麽?”

盧珂見鄭誌高與黃金巢都鐵心投誠,便不再猶豫,各率手下前往巡撫衙門接受招安,情願殺匪立功。

王陽明好言撫慰,選其精壯五百人為兵,其餘老弱暫且回去等待安置。

此時,隻剩下橫水謝誌山、桶岡藍天鳳、浰頭池仲容三股最大匪眾尚未接受招撫。這幾處亂匪雖然尚未投誠,但已是思想渙散,鬥誌已然瓦解。

冀元亨久在江西為吏,知道剿匪的艱難,如今見王陽明僅僅一張告諭就招撫了眾多匪眾,不禁讚歎道:“三國時,馬謖提出‘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的征南策略,諸葛亮欣然采納,從而七擒七縱孟獲,為的就是收服民心。現今,先生一篇文章就收到攻心的奇效了!”

王陽明點頭笑了笑,沒有因為冀元亨的衷心讚美而沾沾自喜。

這日午飯,突然一人前來,王陽明一看,原來是學生薛侃來了。薛侃於這一年去往北京參加會試、殿試,考中進士。因思念老師王陽明,便急急從北京趕到贛州。薛侃的家鄉靠近贛州,他熟悉此地,自然是王陽明的好幫手。

1

贛州丘陵起伏,溪水密布。雖然山匪為亂,但作為江西南部的最大城鎮,贛州城的小商小販和卜卦算命的,還是不少的。

這日上午,王陽明領著薛侃兩人出了巡撫衙門。王陽明眼尖,看見衙門左右有幾個擺攤賣山貨的,還有幾個算命卜卦的。他們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王陽明憑直覺認為這是山匪的眼線,心裏一喜,便計上心頭。

王陽明和薛侃走到一個算命攤前問道:“這位先生,我們是官府的人,正準備攻打桶岡的山匪藍天鳳,請您給我們算一算吉凶如何?”

算命先生聽了皺起眉頭,裝模作樣看了半天,掐指算道:“看你滿麵喜色,鎮定自若,你想幹的事情,定能成功。”

王陽明笑道:“是嗎?那就借您吉言!”

好多人圍上來看熱鬧,這些人中有幾個便是謝誌山、藍天鳳、池仲容等山匪的眼線,他們很快把這些消息傳到匪首那裏。

先禮後兵,言出必行。十月初六,王陽明便與南贛以及所轄各府縣官員商議如何圍剿眾山匪。

江西兵備副使楊璋說道:“從形勢上看,毫無疑問要先打桶岡。”

王陽明問道:“這是為何?”

楊璋稟道:“朝廷已經下旨湖廣調兵前來會剿,湖廣兵備副使史春已派人與下官聯係。這桶岡處於湖廣與江西之間,兩處大軍合剿桶岡,必定能**平。”

王陽明思謀了一番,對楊璋及眾官員說道:“楊兵憲說得不錯,但本撫認為,橫水之匪見我尚未集結兵力,以為戰期還遠,又以為我必先去桶岡,就會心存觀望。我可乘敵不備,急速出擊橫水,必能獲勝。拔除橫水之匪後揮師桶岡,則成破竹之勢,然後就可**平浰頭之匪。”

眾人聞言,皆為信服,楊璋聽後也改變了主意。

於是,王陽明便分撥九路軍馬,限定十月初七齊發,這九路是——

第一路,江西都指揮副使許清率兵一千,自南康縣所溪入,攻雞湖等寨,會於橫水。

第二路,贛州府知府邢珣率兵一千,自上猶縣石人坑入,攻磨刀坑等寨,會於橫水。

第三路,贛州守備郟文率兵一千,自大廋縣義安入,攻獅寨等寨,會於橫水。

第四路,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縣聶都入,攻左溪等寨,會於橫水。

第五路,南安府知府季敩率兵一千,自大廋縣穩下入,攻上西峰等寨,會於橫水。

第六路,南康縣縣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猶縣金坑入,攻箬坑等寨,會於橫水。

第七路,贛州衛指揮使餘恩率兵一千,自上猶縣獨孤嶺入,攻長流坑等寨,會於橫水。

第八路,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搜剿稽蕪等處賊巢,進屯橫水。

第九路,程鄉縣知縣張戩率兵一千,搜剿黃雀坳等賊巢,進屯橫水。

王陽明又命楊璋、黃宏監督各路官兵,往來支援。

號令發出後,巡撫衙門一時寂然無聲。

王陽明部署作戰時,薛侃在旁。回想起前幾天的算命情景,他有些不解,便問道:“先生,您前些日子算命,明明是詢問攻打桶岡的吉凶,為什麽如今商討作戰時,卻不主張攻打桶岡呢?”

王陽明笑了笑道:“你覺得我會相信那個眼珠亂轉、並不識幾個字的算命先生嗎?他們是山匪的眼線,專門坐在衙門前刺探官府動向的。兵者,詭道也,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薛侃聞言,會意地笑了,暗暗敬佩王陽明的謀略。

第二日早飯時,冀元亨、薛侃來向王陽明請安,王祥回道:“大人已經帶著王禎出城了,估計走了二十餘裏了。”

冀元亨、薛侃二人聽了,又感歎了一番王陽明的神鬼莫測。

謝誌山、藍天鳳、池仲容均得到了王陽明與算命先生一番言語的信息,個個信以為真,他們都認為王陽明一定會先打桶岡。

謝誌山還對二頭目蕭貴模說道:“橫水居眾險之中,可以自固。兄弟,我們可以放心喝酒了。王陽明要去打桶岡,那桶岡豈是好打的?王陽明領兵去那兒,少不了折騰個一年半載的。”

蕭貴模接話道:“這新來的巡撫也會和前任巡撫文森一樣,被藍天鳳折磨一段時間後棄官而去。”

兩人說完,哈哈大笑。此後,兩人放心喝酒,不問橫水防務。

初九,王陽明率兵趕至南康。此時,王禎接到了一個秘密狀子,舉報說南康義官李正岩、醫官劉福泰與匪眾暗地裏溝通。這義官是朝廷編外官職,不拿俸祿。王陽明便派王禎將二人招來,並將舉報狀出示,兩人力辯沒有通匪。

匪勢凶猛,即使李正岩、劉福泰親近匪眾也可以諒解。對於這,王陽明心裏很明白。如果不是形勢所逼,有幾個人願意去造反?王陽明略一思索,心想要使兩人為己所用,必須寬厚待之,於是寬慰道:“即便有此事,本撫也不治你們的罪。”隨後他將兩人留於幕下,安排軍務。

當天晚上,李正岩、劉福泰便稱有機密之事求見。王禎報於王陽明,王陽明顧不上穿戴官服,便急召兩人進入內室。兩人見王陽明如此信任,深受感動,齊聲稟道:“王大人如果攻打橫水,必會經過十八岡這個地方,此乃第一險要之處。十八岡大山環拱,嶺峻道狹,官軍從來不能入。如果想要拿下十八岡,便要依靠一個人,他就是木工張保,因為所有柵寨都是出自他的手。而且張保熟知十八岡情況,要想獲勝,非得張保不可。”

“這個張保在哪?”王陽明急問道。

李正岩、劉福泰回道:“屬下蒙大人不殺之恩,誓欲報效,正好在轅門外遇到張保,因此把將留住。”

王陽明聞言大喜,即令張保入見。

張保進來後,王陽明便對他說道:“聽說匪眾建立柵寨,都出自你之手,你罪當死。”

張保聽了連連叩頭,結結巴巴地回道:“小人以手藝討生活,誤入匪穴,一時貪生怕死,受其驅使,實非得已。”

王陽明擺擺手道:“本撫且不計較你,但匪眾立寨之處,必然選擇險要,你必定熟知。你可細細列明前後大小出入之道,你若立功,必有獎賞。”

張保叩頭,當即坐下來開寫。王陽明讓王禎送酒食慰勞,張保感激,便將自己所了解的一一寫出,並且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王陽明認真看了一遍,當即授張保義官之職,並好言撫慰。

十月初十,王陽明派李正岩、劉福泰領著官兵四出打探,他則與張保微服同入義軍山寨。

王陽明自稱木工,他麵頰清瘦,雙眼炯炯有神,倒也像個精明的木匠。匪眾都是窮苦百姓出身,見他是張保帶著,哪會多疑?王陽明在山寨中密查地勢,盡知其險要之處。

回營後,王陽明率官軍乘夜疾進,十一日進至南坪,冀元亨、薛侃也聞訊緊急趕來。王陽明密派冀元亨、薛侃與盧珂、鄭誌高、黃金巢率鄉兵五百,攜旗一麵,帶銃箭、鉤鐮、刀槍攀崖而上,分伏各山頂高處,並堆積茅草,約定次日官軍進攻各山頭時,他們率人豎旗、放炮、燃火相應。

十二日,王陽明率官軍進至十八岡險隘。匪眾猛見官軍前來,猝不及防。各寨緊急鳴鑼聚眾,往來呼喚,甚是慌張。此時,山下、山頂官軍鼓噪前進,銃箭齊發。山匪見周圍四處煙焰突起,以為山寨已破,個個棄險潰逃。

官軍蜂擁而上,乘勝急進,連破十八岡險隘等七處山寨。

謝誌山與蕭貴模聽說官軍圍剿,倉促率眾迎戰,未走幾步,就見十八岡隘等幾處山寨煙焰障天,銃炮之聲震撼山穀,不由得心膽俱裂,便不敢再戰,丟棄橫水後寨而逃。

各路官軍陸續趕到,許清破雞湖等寨,邢珣破磨刀坑等寨,郟文破獅寨等寨,唐淳破左溪等寨,季敩破上西峰等寨,舒富破箬坑等寨,餘恩破長流坑等寨,俱至橫水。這日,官軍斬殺山匪千人。山匪自相蹂踐、墮崖填穀而死者不計其數。

2

黃金巢一直跟隨王陽明圍剿橫水眾匪,見官軍如此銳利,便想立功,於是請求前往浰頭招降池仲容。

浰頭地處浰江水源頭、九連山腹地,地形複雜,四麵群山環抱,峰巒疊嶂。池仲容與池仲安、李鑒等人招集亡命之徒占據浰頭落草,屢敗官軍,漸漸勢大,還以兵力脅迫遠近居民,壯者收為部下,富者借貸銀米,稍有違抗,焚殺無遺。

王陽明發布文告後,池仲容手下眾匪雖有受招之意,隻是池仲容不肯,他對眾匪說道:“我等揭竿而起已非一年,官府來招也非一次,其言未足可信。新任巡撫王陽明的招安告諭很是感人,但我們怎能相信這簡單的文書呢?如果黃金巢等人招撫後一切平安,我等再出降也不晚。”

聽聞官兵攻破了橫水後,池仲容心生恐懼。正在忐忑不安之際,黃金巢前來招撫。池仲容與黃金巢雖然同處浰頭,但並非一夥。雖然有些矛盾,但也彼此相安無事。如今在官軍重壓之下,池仲容也不得不對黃金巢客氣些。

飲了幾杯酒後,醉醺醺的池仲容問道:“黃老弟不來幫助兄長我,反而去投奔了官軍,這是何道理?”

黃金巢回道:“今天我來池兄這裏,就是為了幫助你呀。我們這些人占山為王,白天與兄弟們喝酒時倒也快活,可晚上睡覺時總也不踏實呀。現在兄弟我被招安,受到了官軍的優待,不論白天還是晚上,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池兄,做匪的日子不好過,還是盡快受撫吧。”

池仲容擔憂道:“我快活也罷,殺頭也罷,倒沒什麽。隻是跟著我甘苦與共的兄弟們的安危,我不能不考慮呀!”

“那就招集弟兄們一起受撫!進山寨時,各位兄弟看著我,那眼神我能讀懂!他們的擔心我知道,就是怕不被官府所容,所以緊盯著我,希望我能回答。其實,我來山寨做說客,就是因為受撫後比做山匪好才來的呀!如果不被新任巡撫王大人所容,我也不會受王大人所請,前來說服池兄呀!”

黃金巢說得不無道理,池仲容頓時哈哈大笑道:“黃老弟放心,我池仲容不是個糊塗人,待我與兄弟們商量之後再說。”

送走黃金巢後,池仲容對其同黨李鑒說道:“官軍既破橫水,必然乘勝直搗桶岡,然後就到浰頭了,我們該怎麽辦?”

池仲容與黃金巢商談時,李鑒就在旁邊,兩人所說他聽得清清楚楚,因此立刻建議道:“黃金巢所言有些道理。這個王陽明和其他巡撫不一樣,有一定的能力和胸懷。我們不妨也派一人出投,一則緩其來攻,二則窺探虛實。如果官軍招安係實情,我們再作計較。不然,留一人在官府也好做內應。”

池仲容聞言,深以為然,便遣其弟池仲安率老弱二百餘人前往橫水投降,另派人憑險死守,多備木石,以防掩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