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王陽明率官軍繼續清剿橫水餘匪,這時謝誌山已醒過神來,糾集餘匪在未破山寨死守。匪眾在入寨山路上倒樹、設陷、埋簽,官軍不得不涉深澗、蹈叢棘。第二天,因大霧彌漫,王陽明便令各路將士休息,另派鄉導數十人分探潰匪去處。不到半天,各鄉導回報,說謝誌山及餘眾都在各山絕險崖壁處立寨自保。大霧持續到十五日尚蒙蒙不開,王陽明見狀,有些悶悶不樂。

這時王禎來報,道:“老爺,有個名叫鄒守益的江西安福人前來拜見。”

“鄒守益?”王陽明愣了一下,大喜道,“快請進來。”

說起鄒守益,王陽明印象深刻呢。鄒守益少時博覽群書,以崇尚理學自命。正德六年,鄒守益到京參加會試,當時王陽明為同考官。鄒守益成績優異,會試第一,殿試第三,被授為翰林院編修。任職僅一年,鄒守益辭職回鄉,專心研究學問。

“鄒守益怎麽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呢?”王陽明正在想著,鄒守益大步邁進了大帳。

“王大人,晚生鄒守益拜見。”鄒守益聲音響亮,字字有力。

“守益這時前來看望我,一定是有良言教我。”

“不敢。晚生前來是向大人請教格物致知學問的。這個時候正是軍情緊急之時,晚生也隻能以縛雞之力相助。”

王陽明高興地說道:“好啊,你是本地人,熟悉地理。我正想向你請教如何消滅謝誌山餘黨呢!”

鄒守益答道:“山匪已經嚇破了膽,現在乘勝追擊,以一抵十呢!晚生看來,這彌天大霧不是障礙,而是官軍的盾牌呀!山匪欺負官軍不熟地形,一定會放鬆警惕。這時,官軍在大霧的掩護下,有鄉導的帶領,就可以全殲橫水餘匪啦!”

“守益說得對呀!”王陽明當即傳令各路官軍冒霧出擊,各路都分兵兩路,一路攻其前,一路襲其後。

十六日,邢珣攻破旱坑等寨,季敩同郟文攻破穩下等寨。

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壩寨。

十八日,許清攻破朱雀坑等寨。

十九日,餘恩攻破梅坑等寨。

二十日,邢珣攻破白封龍等寨。

二十二日,舒富攻破白水洞寨,伍文定、張戩搜剿稽蕪、黃雀坳等處賊巢後,率兵亦至。

二十四日,伍文定攻破寨下寨,張戩攻破杞州坑寨。

二十五日,伍文定攻破楊家山寨,張戩攻破朱坑寨。

二十六日,許清攻破川坳寨,季敩攻破季坑寨。

二十七日,郟文攻破長河洞寨。

各路官軍俘斬無數,橫水餘匪已經寥寥無幾。謝誌山本想逃向桶岡,卻被邢珣活捉,隻有蕭貴模等人逃走。

王陽明即命將謝誌山推出轅門梟首。臨刑前,王陽明問道:“你一介小民,為何聚眾如此之多?”

謝誌山不畏身死,響亮地回答道:“本王平日見世上好漢,絕不肯輕易放過,好酒者縱其酒,有難者助其急,肝膽相照。如此一來,沒有不歸順的。本王帳下,負千斤氣力者五十餘人,今都被殺,這是皇帝老兒的洪福呀!”

王陽明嗬斥道:“小小山匪,竟也敢稱王!”

謝誌山不再說話,閉目受刑。

橫水主匪被殲,王陽明設宴款待眾人,他端著一碗米飯對冀元亨、薛侃、鄒守益等人說道:“謝誌山所說的聚友之道,不無道理呀!我們交朋友,也應當像他這樣。”

話音剛落,伍文定綁著一名山匪進來。眾人問之,乃是桶岡遣至橫水探信者,名叫鍾景。

“官軍所向皆克,滅桶岡隻在旦夕。你若肯留下為官府效力,當赦你無罪。”

聽聞王陽明的訓話,鍾景叩頭願降。

王陽明詢問桶岡地形,鍾景一一回答。王陽明便安排王禎酒食款待,留於帳下。

二十八日,王陽明召集眾官員說道:“桶岡天險,其出入之路隻有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壘等處。然而這些入口都是架棧鑿梯,一人守之,千人難過。隻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到達,奔馳之際亂民就會得知。不如移屯近地,休兵養威,告知禍福利害。亂民見我官兵連勝必然害怕而請降服,如果亂民遲疑不定,我軍再進擊也不遲。”

眾官員聞言,紛紛點頭。王陽明便遣李正岩、劉福泰、鍾景於二十八日夜往桶岡招撫藍天鳳等人,期限定於十一月初一。

李正岩、劉福泰、鍾景三人到了桶岡,先述新任南贛巡撫王陽明兵威,後述招撫之期。藍天鳳見橫水謝誌山敗得如此不堪,心中已是驚慌,又見三人個個受到新任巡撫王陽明的優待,便答應受撫。

剛將李正岩等三人送走,橫水二頭目蕭貴模便逃入了桶岡,他對藍天鳳說道:“謝誌山不知守險,使官軍潛入橫水之內,因此潰敗。如果用心提防,官軍即使有百萬之眾,豈能飛入?今鎖匙龍各隘都是天險,我們橫水餘兵尚有千餘,足可助桶岡把守。藍頭領為何一仗不打,就如同豬羊般進入屠夫之手呢?”

藍天鳳聽了這話,立時又變得猶豫不決,便招集各寨頭目都來鎖匙龍聚議。各頭目也與藍天鳳一樣,拿不定主意。

得到李正岩三人的回報,王陽明並不興奮。他心裏明白,藍天鳳等人多年作亂,豈會輕易受撫?王陽明便做兩手準備,派縣丞舒富率五百人逼近鎖匙龍下寨,催促藍天鳳投誠;又密遣邢珣率兵入茶坑,伍文定率兵入西山界,唐淳率兵入十八壘,張戩率兵入葫蘆洞,限十月三十日這天各至埋伏之地。

十月三十日夜,大雨。十一月初一早,雨猶未止,各官軍冒雨而入。

藍天鳳見縣丞舒富催促招安,便與眾頭目再次商議,又見大雨,料官軍難以進兵,防備就鬆懈了。

這個時候,黃金巢領著池仲安前來拜見王陽明。

“愚兄池仲容身體欠安,所以派遣小的前來拜見撫台大人,請求招安,請大人饒恕。”池仲安心裏有鬼,說話神情不定。

王陽明見池仲安眼神遊離不定,便知其心思,於是說道:“你既是真心投降,本撫就當歡迎。官軍即將橫掃桶岡,你可引本部兵眾前往上新埋伏。如桶岡亂民奔逃至上新,你就用心截殺,將首級來獻,便算有功。”

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岡西路,離浰頭甚遠。王陽明故意將其調開,使其難歸,外示委用,以安其心。

大雨連下了兩天,十一月初一招安期限也就過了。王陽明下令各路官軍呐喊鼓噪推進,桶岡匪眾出來迎戰。

冀元亨、薛侃、盧珂、鄭誌高、黃金巢已經率領鄉兵爬上了山頭,舉旗大喊:“我們已打下山寨了!”

桶岡山匪見到處都是官軍,真以為各處山寨已被占領,於是立刻潰亂,或降或逃,糊裏糊塗地失敗了。

藍天鳳還在猶豫不定,忽聞官軍已團團包圍鎖匙龍,不由得驚叫道:“王陽明用兵真如神呢。”急切之下收拾兵眾千人,據內隘絕壁,隔水為陣,以拒官軍。

邢珣率兵渡水前擊,張戩率兵衝其右,伍文定率兵從張戩兵之右懸崖而下,從旁合攻,舒富率兵從鎖匙龍正麵進攻。桶岡匪眾不支,且戰且退。

初二中午,大雨停止,鎖匙龍山匪大敗,藍天鳳率眾向十八壘奔逃。正遇唐淳之兵嚴陣以待,又大戰一場。晚上暫且休息,藍天鳳率眾扼險相持。

初三早晨,各路官軍合力剿殺,藍天鳳大敗,官軍攻下十八壘,擒斬無數。

初四至十三日,官軍陸續攻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各山寨,並斬殺蕭貴模。藍天鳳率敗兵欲逃往桶岡後山,卻被官軍前後圍困。藍天鳳無計可施,投崖自盡。

圍剿桶岡山匪大獲全勝,王陽明在巨石刻碑留言——

兵唯凶器,不得已而後用。

4

聽聞桶岡之眾覆滅,池仲容愈加恐懼,分兵嚴守各處險隘,抗拒官軍。

王陽明清楚池仲容無心招安,便密令黃金巢率部下散歸浰頭附近,待官兵一到,即據險對敵,又令盧珂、鄭誌高等人用心提備,然後遣秀才周積攜帶酒肉再到浰頭犒勞。

周積來到浰頭,見到池仲容便問道:“池頭領既然已經受撫,為何分兵守險呢?”

池仲容無辭可辯,便詐稱道:“我與龍川盧珂、鄭誌高素有仇怨,二人雖然跟隨王撫台剿匪,但龍川尚有其餘黨,不時聚眾來攻。我若撤防,必被龍川盧珂、鄭誌高餘黨襲擊,並不是抗拒官兵呢。”

周積知道池仲容是在詭辯,也不多說什麽。

池仲容為表誠意,派李鑒跟隨周積回報王陽明,請求寬限招安日期,屆時定會全體受撫,革除偽號,改做新民。

王陽明假裝相信,對李鑒嚴肅道:“本撫這就親率官軍征討盧珂、鄭誌高餘黨,如盧珂、鄭誌高餘黨果真擅兵仇殺,本撫自當嚴懲。隻是本撫前去龍川需要借道浰頭,你等既降,先為本撫伐木開道,以候官軍。”

李鑒滿口答應,叩頭拜別,回報池仲容。

池仲容又喜又懼,所喜者,新任巡撫責怪盧珂、鄭誌高;所懼者,官軍借道浰頭並不是好意。

池仲容思慮再三,再派李鑒前來向王陽明致謝,稟稱盧珂、鄭誌高餘黨浰頭就可以抵禦,不敢勞動官軍。

李鑒正說著,盧珂、鄭誌高前來向王陽明辯解。他倆先是敘說池仲容僭號稱王,集結兵眾防禦官軍,再說自己既然受撫,怎可能會不聽從官府命令而擅自進攻池仲容呢。

王陽明聽了佯裝大怒,嗬斥盧珂、鄭誌高道:“池仲容派其弟池仲安領兵報效朝廷,已是誠心歸附,你們難道不知嗎?你們以前與池仲容有隙,現在挾私報複,誣陷池仲容,該當何罪?要不是你們剛剛立下戰功,本撫定當治你們的罪。”

王陽明喝令盧珂、鄭誌高退出,聲稱再來誣陷必斬。

等李鑒退出,王陽明又派冀元亨密囑盧珂、鄭誌高道:“王撫台知你二人忠義,所以剛才佯怒,是想哄誘浰頭亂民。你們還須再告,告時受杖三十,你們暫且忍住。”

盧珂、鄭誌高也是聰明人,明白這是苦肉計,便又來控告池仲容。

盧珂還沒說兩句,王陽明便大怒,喝令手下將盧珂斬首。鄭誌高見狀,嚇得立刻叩頭討饒。王陽明哪裏肯依,佯怒道:“既然鄭誌高求情,姑且饒盧珂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哪,將盧珂責打三十大板,押入牢房。”

這些打盧珂的衙役都經冀元亨密囑,貌似死打,其實並不用力。

池仲安、李鑒二人就在幕下,聽聞盧珂等控訴,心懷恐懼,等見王陽明兩次發怒,然後大喜,率其黨歡呼拜謝,爭訴盧珂、鄭誌高等人罪惡。

王陽明對池仲安、李鑒說道:“你們可將盧珂、鄭誌高的罪惡一一寫明,待本撫審實後,當盡收盧珂、鄭誌高眾黨一一判處。”

李鑒返回浰頭,池仲安也寫下家書一封,說在這兒很安全、兄長勿憂之類的話,讓其帶給其兄池仲容。

當晚,王陽明派冀元亨進入牢房秘見盧珂道:“王撫台為了清除浰頭亂黨,讓您做了一次黃蓋,您受屈了。”

盧珂聽了感泣道:“王大人為地方除害,是百姓所盼。我能被王大人所用,即使肝腦塗地,也無所恨。”

冀元亨握著盧珂的手道:“您可秘密吩咐屬下整頓人馬,等候王撫台軍令差遣。”

隨後,王陽明又派周積前去浰頭“慰勞”池仲容。

池仲容已經見到了李鑒,知曉了贛州最近動向,也看到了其弟池仲安書信,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周積見了池仲容後又說道:“王大人已知盧珂、鄭誌高等仇殺之情,你等勿再擔心。”

池仲容聞言大喜,遂大擺筵席款待周積。

酒席中,周積直誇王陽明用兵如神,且寬宏大量:“黃金巢等人招安後,均被重用。你等如果受撫,也定會被王大人重用。”

池仲容拱手道:“全仗王大人及各位提攜。”

十二月,王陽明率眾回到贛州,各路軍馬均回歸本處。王陽明犒賞眾將士,並示諭城中——

向來賊寇搶攘,時出寇掠,官府興兵轉餉,騷擾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賊巢,盡皆掃**,而浰頭新民皆又誠心歸化,地方自此可以無虞。民久勞苦,亦宜暫休息為樂。乘此時和年豐,聽民間張燈鼓樂,以彰一時大平之盛。

於是,贛州街巷燃燈放鞭,處處歡喜。

王陽明又喚來池仲安說道:“你兄弟倆誠心受撫,本撫甚為高興。現在橫水、桶岡諸賊盡滅。聽說盧珂、鄭誌高一黨常常懷怨抱恨你們,說不定會發生不測之事。現在放你回歸浰頭幫助你兄防守,告訴你兄小心嚴備,不可鬆懈。”

池仲安叩頭感謝。

王陽明安排贛州衛指揮使餘恩護送池仲安回歸浰頭,餘恩還捎來了酒肉。浰頭眾頭目邊吃邊喝,無不踴躍稱謝。

池仲容大聲道:“如果早遇到王大人,我們早就歸附了。”

周積尚留寨內一起會飲,趁機說道:“你們這些新民不知禮節,如今王撫台待你們甚厚,還送來了酒肉,你們怎麽也不回謝呢?況且新年即將來臨了。”

餘恩也附和道:“周積說得對。現在盧珂日夜哀訴,說你們謀反有據,你們何不去與他理論一番呢?”

池仲容雖然心虛,但也不得不應和道:“若王大人前來傳喚,在下豈有不去之理?”

周積嬉笑著道:“如果不等王撫台傳喚,你就前去叩謝,順便說明盧珂等人罪惡,官府必定信你而不信盧珂。”

池仲容聽了深以為然,便對眾頭目說道:“若要伸,先用屈。贛州,我要親自去一趟。”

池仲容挑選麾下九十三人親至贛州來見王陽明,池仲安、李鑒留在浰頭大寨,而餘恩、周積則先行返回贛州。

王陽明密傳各府縣集結兵馬準備作戰,並派贛州衛千戶孟俊先至龍川,招集盧珂、鄭誌高兵眾。因為要從浰頭經過,恐其起疑,王陽明於是另寫一牌,上寫盧珂、鄭誌高等擅兵仇殺罪惡,命龍川縣密拘其黨屬,解至贛州問究,而真牌則藏於貼肉密處。

孟俊行至浰頭,匪眾設卡盤問。孟俊拿出假牌讓他們看,並故意囑咐道:“此乃官府秘密事情,萬勿泄露。”眾匪爭獻酒肉,無不歡喜。

孟俊到了龍川方出真牌,集結盧珂、鄭誌高兵眾。浰頭匪眾都以為是拘捕其黨,並不懷疑。

十二月二十三日,池仲容到了贛州,把一行人眾留在校場,隻引親信數人進巡撫衙門參謁。他心中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王陽明見了池仲容,先用好言撫慰,然後問一共來了多少人。

池仲容答道:“隨從九十餘人。”

王陽明說道:“既是九十餘人,必須選個寬敞的地方住下。”

江西吉水人龍光年已五十,有勇有謀,以縣丞致仕。伍文定察其人可用,推薦給王陽明,成為一名參隨官。於是,王陽明問他道:“本地何處最為寬閑?”

龍光稟道:“唯有祥符寺最寬敞,房屋也整齊。”

“那就引至祥符寺居住吧。”王陽明回過頭來又問池仲容道,“眾人現在何處?”

不等池仲容開口,龍光便稟道:“眾人全在校場。”

王陽明聞言變色,斥責龍光道:“他們都是朝廷的新民,不來見本撫,而在校場,難道是疑心本撫嗎?”

池仲容聞言惶恐叩頭,一再解釋道:“就在空地暫歇,絕沒有他意。”

王陽明平息了語氣說道:“本撫今日與你洗雪,重新成為良民。你若悔過自新,本撫還有扶持你處。”

池仲容叩謝而出,到了祥符寺,見屋室整潔,又有官府犒賞的米薪酒肉,不由得有些高興,心情稍微安寧了些。池仲容與眾人一起遊走街市,見各路官軍果然散歸,街市上張燈設戲,宴飲嬉遊。他終於放下一顆心,認為官府不再用兵了。池仲容又密賂獄卒,私往觀看盧珂等動靜。隻見盧珂身披枷鎖,腳纏重鐐,蜷伏在暗無天日的牢中,蓬頭垢麵,憔悴不堪。獄卒還說官府已行牌拘其屬下,一同究問。池仲容聞言,心中大喜。

王陽明派薛侃購買了一批長衣油靴分給池仲容眾人,教之習禮。薛侃又對池仲容說道:“封賞的事以後少不了,你何不搞一個名冊呢?”

池仲容爽快應答道:“馬上寫名冊。”

因此,官府盡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過了五日,池仲容等向王陽明辭歸。

王陽明徐徐說道:“自此至浰頭有數日旅途,回到家中已經過年了。到了春節,你們少不了前來賀歲,又多了一番跋涉。現在贛州條條街道張燈結彩,你們在此也不會寂寞,不妨還等上幾日,本撫已經請旨封賞你們這些新民。”

龍光在旁,立即附和道:“很快聖旨就下了,到時少不了封池首領同知之類的官銜。”

池仲容聞言禁不住狂喜,便領眾人觀燈喝酒,欣然忘歸。他還怕池仲安惦記,便寫信一封,說在贛州平安無事,隻等聖旨一下,立刻回浰頭。

到了新春佳節,池仲容隨班入賀行禮。

初一下午,池仲容有些想家,便又辭歸。王陽明挽留道:“聖旨快要下了,何不等一等再回去?不過你這一來也提醒了本撫,你們是新民,新年來了,本撫應該犒賞。初二本撫沒有空,這樣吧,初三本撫一定給你們薄賞。”

初二,薛侃領人送來酒肉,池仲容出來迎接。薛侃叮囑道:“王撫台有令,明日齊赴校場領賞,依照名冊次序各自領取。領賞過後,三叩頭即出,然後赴巡撫衙門叩謝。”浰頭眾人聽了,無不歡喜。

這夜,王陽明密令贛州守備郟文帶領軍士六百人伏於校場,待一聲令下,便將浰頭諸匪擒而殺之。

初三清早,池仲容引著九十三人,穿著犒賞的長衣油靴,整整齊齊來到校場院內。見衙役們在院門上結彩,便問其緣故。

龍光答道:“今日大人犒賞新民,是地方吉慶之事,哪能不掛彩?”

過了片刻,屠戶攆著許多豬羊來到。

龍光指與池仲容道:“這都是你們的賞物。”浰頭眾匪個個歡喜。

龍光又對池仲容道:“還有賞銀,馬上送來,請池首領與我去請王大人來分賞,其他人稍候片刻。”眾人連聲道謝。

池仲容隨著龍光進了巡撫衙門,忽然四名捕頭過來,將池仲容掀翻在地,捆了個結結實實。與此同時,鼓聲響起,六百軍士擁入校場。浰頭這些人哪有備戰準備?片刻工夫,便被收拾得一幹二淨,一個也沒逃出。

捕頭押著池仲容進了大堂,王陽明已在堂中就座。坐在堂下的是盧珂、鄭誌高,隻不過盧珂已不再戴枷,恰與池仲容前幾天看到的情景相反。

王陽明嗬斥池仲容道:“你既然已經投順,為何還像以往那樣據險抗拒官軍?”

池仲容辯解道:“我等據險是為了自保,防禦盧珂、鄭誌高餘黨。”

盧珂、鄭誌高二人辯解道:“我們都已歸順朝廷,又怎麽會去擅自襲擊你呢?況且我們二人一直跟隨王大人剿匪,並不在龍川。”

池仲容頓時無言,唯有叩頭請死,王陽明遂命押付轅門斬首示眾。待到轅門之外,池仲容方知領賞眾匪俱已被殺,悔之莫及。

王陽明不動聲色除了積年的山匪,滿城士民無不稱快。賞匪之物一毫不失,即用以犒賞有功軍士。對盧珂、鄭誌高二人,王陽明厚加獎賞,不在話下。

王陽明又發檄文催促各路官兵,期定正月初七於浰頭相會,一同搗滅匪巢。這幾路是——

贛州衛千戶孟俊率兵從龍川入。

贛州衛指揮使餘恩率兵從高沙堡入。

贛州府知府邢珣率兵從太平堡入。

贛州守備郟文率兵從冷水徑入。

南安府知府季敩率兵從黃田岡入。

南康縣縣丞舒富率兵從烏徑入。

王陽明自率帳下官兵,從贛州直搗浰頭大巢。

浰頭山匪先前得池仲容書信,說南贛官軍都已散歸,官府待他甚厚,盧珂被押,等等。浰頭山匪人人信以為真,各自準備過年,不做準備。後來聽說官兵四路並進,也不以為然。等官軍離浰頭二十裏了,山匪這才驚慌失措起來。倉促間湊起一幫人據險設伏,迎戰官軍。這哪還來得及?各路官軍同時剿殺,呼聲震天,浰頭山匪紛紛潰敗。官軍連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山寨,斬首無數。浰頭山匪餘眾逃奔鐵石障、羊角山等山寨,黃金巢率人據險截殺。

王陽明傳令各路官兵分頭急擊。邢珣破鐵石障寨,繳獲“金龍霸王”偽印及違禁旗袍各物。餘恩、孟俊等各路官兵攻克羊角山等山寨二十三處,擒斬更多。

最後八百多山匪在池仲安、李鑒率領下聚於九連山。九連山高有百仞,橫亙數百餘裏,俱是頑石卓立,四麵陡絕,隻在東南崖壁之下有一條線路可通。山匪將木石堆積崖上,隻等官兵到時,扔石滾木。

王陽明挑選官兵精銳七百人,穿山匪號衣,由季敩率領,假作崩潰之山匪,乘夜從崖下澗道攀山。九連山上的山匪以為是各寨潰敗的同夥,便於崖上招呼。官兵假裝與崖上山匪呼應,崖上匪眾不疑。官兵順利渡險,扼斷山匪後路。

等到天明,季敩率官兵朝山匪放起銃、箭來。崖上山匪方知是官軍,立刻心驚膽戰。李鑒與池仲安商議,認為大勢已去,便分散潛逃。王陽明下令各路官兵四處設伏,遇匪便殺,又斬獲五百餘人。池仲安、李鑒等殘黨逃至上下坪、黃田坳,為郟文所斬,大小頭目剿滅殆盡。

此時舒富緊急來報,說一個自稱張仲全的人率領老弱二百餘人聚於九連山穀口,呼號痛哭,自言是南贛良民,先被謝誌山,後被池仲容等山匪脅迫,給他們搬運木石、洗衣做飯,隻因貪戀殘生受其驅役,並不曾上陣廝殺,求巡撫大人給一條生路。

王陽明派冀元亨、周積查驗,果然如此。王陽明見是老弱且從賊未久,其情可憐,乃使邢珣往撫其眾,籍其名數,遣散回鄉,複為良民。

此番用兵,官軍搗毀浰頭山匪巢穴三十八處,斬大匪首級二十九顆、次匪首級三十八顆、從匪首級兩千零六顆,奪獲牛馬一百二十二匹、器械贓仗兩千八百七十件、贓銀七十兩六錢六分。

王陽明班師,百姓扶老攜幼夾道歡送,都說道:“從今日起,我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大軍班師,經過一處石洞,王陽明便在壁上鐫刻《平浰頭碑》——

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複我常業,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

湖廣兵備副使史春統兵前來會剿,行至郴州,接到南贛巡撫衙門鈞牌,知會桶岡賊巢俱已**平,不必複勞遠涉,不由得驚呼道:“以前,江西、湖廣、廣東、福建四省合力圍剿,打仗一年,也沒多少進展。現在王撫台領著一些文吏和偏裨小校就**平了累年巨寇,並且朝去夕平,如秋風掃落葉,真神人也。”

不隻史春這樣感歎,重享太平的南贛百姓感動之餘,也為王陽明建造了生祠,四時祭拜。

5

王陽明日夜操勞,又致舊疾肺癆發作。正德十三年三月,他給朝廷上了一道《乞休致疏》——

臣以菲才,遭逢明盛,荷蒙陛下滌垢掩瑕,曲成器使。感激深恩,每思捐軀以效犬馬。奈何才蹇福薄,誌欲前而力不逮,功未就而病已先。

臣驅馳兵革,侵染瘴癘,晝夜憂勞,疾患愈困。前後一歲有餘,往來二三千裏,上下溪澗,出入險阻,皆扶病從事。然而不敢輒以疾辭者,唯恐付托不效,以辜陛下聽納之明,負大臣薦揚之舉。

今賴陛下威德,廟堂成算,南贛之賊既已掃**,絕不至於重遺後患。唯臣病月深日亟,百療罔效,潮熱咳嗽,瘡疽癰腫,手足麻痹,已成廢人。昔人所謂綿弱之才,不堪任重;福薄之人,難與成功,二者臣皆有。伏唯陛下憫臣輿病討賊所備嚐之苦,哀臣忍死待罪不得已之情,準令旋師之日,放歸田裏。臣不勝哀懇祈望之至!

《乞休致疏》文辭誠摯感人,讀之令人動容,但朝廷並未批準。此時,王陽明又得知祖母病重,更加心力交瘁,寢食難安,又致信兵部尚書王瓊,申請返鄉。王瓊也沒答應,一是他不想讓一位曠世大才閑歸鄉裏;二是他疑心寧王朱宸濠叛亂,需要王陽明坐鎮江西。

薛侃要到北京城任職去了,稍稍康複的王陽明勉勵他用心進取。還托他捎給王瓊一封信,信中道:“陽明每誦王公之論奏,便見您學識之淵博、事業之精勤、見解之獨到、應變之沉著、為人之正直、處世之公正。陽明拱手起誦,敬仰歎服。”

送走薛侃,王陽明考慮到南贛是四省交界、政教不及,等官兵一撤,匪寇必將卷土重來,百姓難免再次遭殃,於是上疏朝廷請設福建平和縣,寓意匪平人和;請設江西崇義縣,寓意崇德尚義;請設廣東和平縣,寓意民和亂平。在等待聖旨頒發之際,王陽明製定了《南贛鄉約》,以教化約束民眾——

谘爾民,昔人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積習使然哉!往者新民蓋常棄其宗族,畔其鄉裏,四出而為暴,豈獨其性之異,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無道,教之無方。

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裏閈者無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葉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偽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惡,則我有司與爾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責。

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為鄉約,以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訓爾子孫,和順爾鄉裏,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

嗚呼!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爾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舊惡而不與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為良民而不修其身,爾一念而惡,即惡人矣;人之善惡,由於一念之間,爾等慎思吾言,毋忽!

一,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為眾所敬服者一人為約長,二人為約副,又推公直果斷者四人為約正,通達明察者四人為約史,精健廉幹者四人為知約,禮儀習熟者二人為約讚。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備寫同約姓名,及日逐出入所為,知約司之;其二扇一書彰善,一書糾過,約長司之。

一,同約之人每一會,人出銀三分,送知約,具飲食,毋大奢,取免饑渴而已。

一,會期以月之望,若有疾病事故不及赴者,許先期遣人告知約;無故不赴者,以過惡書,仍罰銀一兩公用。

一,立約所於道裏均平之處,擇寺觀寬大者為之。

一,彰善者,其辭顯而決,糾過者,其辭隱而婉;亦忠厚之道也。如有人不弟,毋直曰不弟,但雲聞某於事兄敬長之禮,頗有未盡;某未敢以為信,姑案之以俟;凡糾過惡皆例此。若有難改之惡,且勿糾,使無所容,或激而遂肆其惡矣。約長副等,須先期陰與之言,使當自首,眾共誘掖獎勸之,以興其善念,姑使書之,使其可改;若不能改,然後糾而書之;又不能改,然後白之官;又不能改,同約之人執送之官,明正其罪;勢不能執,勠力協謀官府請兵滅之。

一,通約之人,凡有危疑難處之事,皆須約長會同約之人與之裁處區畫,必當於理濟於事而後已;不得坐視推托,陷入於惡,罪坐約長約正諸人。

一,寄莊人戶,多於納糧當差之時躲回原籍,往往負累同甲;今後約長等勸令及期完納應承,如蹈前弊,告官懲治,削去寄莊。

一,本地大戶,異境客商,放債收息,合依常例,毋得磊算;或有貧難不能償者,亦宜以理量寬;有等不仁之徒,輒便捉鎖磊取,挾寫田地,致令窮民無告,去而為之盜。今後有此告,諸約長等與之明白,償不及數者,勸令寬舍;取已過數者,力與追還;如或恃強不聽,率同約之人鳴之官司。

一,親族鄉鄰,往往有因小忿投賊複讎,殘害良善,釀成大患;今後一應鬥毆不平之事,鳴之約長等公論是非;或約長聞之,即與曉諭解釋;敢有仍前妄為者,率諸同約呈官誅殄。

一,軍民人等若有陽為良善,陰通賊情,販買牛馬,走傳消息,歸利一己,殃及萬民者,約長等率同約諸人指實勸戒,不悛,呈官究治。

一,吏書、義民、總甲、裏老、百長、弓兵、機快人等若攬差下鄉,索求齎發者,約長率同呈官追究。

一,各寨居民,昔被新民之害,誠不忍言;但今既許其自新,所占田產,已令退還,毋得再懷前讎,致擾地方,約長等常宜曉諭,令各守本分,有不聽者,呈官治罪。

一,投招新民,因爾一念之善,貸爾之罪;當痛自克責,改過自新,勤耕勤織,平買平賣,思同良民,無以前日名目,甘心下流,自取滅絕;約長等各宜時時提撕曉諭,如踵前非者,呈官征治。

一,男女長成,各宜及時嫁娶;往往女家責聘禮不充,男家責嫁妝不豐,遂致愆期;約長等其各省諭諸人,自今其稱家之有無,隨時婚嫁。

一,父母喪葬,衣衾棺槨,但盡誠孝,稱家有無而行;此外或大作佛事,或盛設宴樂,傾家費財,俱於死者無益;約長等其各省諭約內之人,一遵禮製;有仍蹈前非者,即與糾惡簿內書以不孝。

一,當會前一日,知約預於約所灑掃張具於堂,設告諭牌及香案南向。當會日,同約畢至,約讚鳴鼓三,眾皆詣香案前序立,北麵跪聽約正讀告諭畢;約長合眾揚言曰:“自今以後,凡我同約之人,祗奉戒諭,齊心合德,同歸於善;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眾皆曰:“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皆再拜,興,以次出會所,分東西立,約正讀鄉約畢,大聲曰:“凡我同盟,務遵鄉約。”眾皆曰:“是。”乃東西交拜。興,各以次就位,少者各酌酒於長者三行,知約起,設彰善位於堂上,南向置筆硯,陳彰善簿;約讚鳴鼓三,眾皆起,約讚唱:“請舉善!”眾曰:“是在約史。”約史出就彰善位,揚言曰:“某有某善,某能改某過,請書之,以為同約勸。”約正遍質於眾曰:“如何?”眾曰:“約史舉甚當!”約正乃揖善者進彰善位,東西立,約史複謂眾曰:“某所舉止是,請各舉所知!”眾有所知即舉,無則曰:“約史所舉是矣!”約長副正皆出就彰善位,約史書簿畢,約長舉杯揚言曰:“某能為某善,某能改某過,是能修其身也;某能使某族人為某善,改某過,是能齊其家也;使人人若此,風俗焉有不厚?凡我同約,當取以為法!”遂屬於其善者;善者亦酌酒酬約長曰:“此豈足為善,乃勞長者過獎,某誠惶怍,敢不益加砥礪,期無負長者之教。”皆飲畢,再拜會約長,約長答拜,興,各就位,知約撤彰善之席。酒複三行,知約起,設糾過位於階下,北向置筆硯,陳糾過簿;約讚鳴鼓三,眾皆起,約讚唱:“請糾過!”眾曰:“是在約史。”約史就糾過位,揚言曰:“聞某有某過,未敢以為然,姑書之,以俟後圖,如何?”約正遍質於眾曰:“如何?”眾皆曰:“約史必有見。”約正乃揖過者出就糾過位,北向立,約史複遍謂眾曰:“某所聞止是,請各言所聞!”眾有聞即言,無則曰:“約史所聞是矣!”於是約長副正皆出糾過位,東西立,約史書簿畢,約長謂過者曰:“雖然姑無行罰,唯速改!”過者跪請曰:“某敢不服罪!”自起酌酒跪而飲曰:“敢不速改,重為長者憂!”約正副史皆曰:“某等不能早勸諭,使子陷於此,亦安得無罪!”皆酌自罰。過者複跪而請曰:“某既知罪,長者又自以為罰,某敢不即就戮,若許其得以自改,則請長者無飲,某之幸也!”趍後酌酒自罰。約正副鹹曰:“子能勇於受責如此,是能遷於善也,某等亦可免於罪矣!”乃釋爵。過者再拜,約長揖之,興,各就位,知約撤糾過席,酒複二行,遂飯。飯畢,約讚起,鳴鼓三,唱:“申戒!”眾起,約正中堂立,揚言曰:“嗚呼!凡我同約之人,明聽申戒,人孰無善,亦孰無惡;為善雖人不知,積之既久,自然善積而不可掩;為惡若不知改,積之既久,必至惡積而不可赦。今有善而為人所彰,固可喜;苟遂以為善而自恃,將日入於惡矣!有惡而為人所糾,固可愧;苟能悔其惡而自改,將日進於善矣!然則今日之善者,未可自恃以為善;而今日之惡者,亦豈遂終於惡哉?凡我同約之人,盍共勉之!”眾重曰:“敢不勉。”乃出席,以次東西序立,交拜,興,遂退。

一個月後,正德皇帝降旨,準設平和、崇義、和平三縣,升王陽明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兼南贛巡撫。另外升楊璋為江西按察使,許清為江西都指揮使,黃宏為江西參議,季敩為江西參政,郟文為江西兵備副使,舒富為南康縣知縣,周積為南安府推官。贛州府知府邢珣、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汀州府知府唐淳、贛州衛指揮使餘恩、程鄉縣知縣張戩等雖未升遷,也重加賞賜。盧珂、鄭誌高、黃金巢等人及其屬下,也都一一安置妥當。

升遷的升遷,獲賞的獲賞,個個高興,免不了又要喝酒慶賀一番。隻有王陽明端坐書房內,與冀元亨、鄒守益等人繼續探討學問。

鄒守益請教王陽明道:“大人平叛為何這樣迅速?”

王陽明回道:“我十八歲那年,在江西上饒縣拜訪婁諒夫子,他曾說過一種毛竹的氣度——厚積薄發。因為我平時有準備,所以遇事時可以做到又快又穩又準。你們平時要用心學習,一旦機遇來臨時,便可做到雷霆萬鈞。”

冀元亨看到外麵熱熱鬧鬧,也想跟著喝酒吃肉,於是笑著問道:“先生平定為患多年的橫水、桶岡、浰頭等地山匪,如同行雲流水,可為何學生掃除心中之賊卻是這樣難呢?”

王陽明笑了笑道:“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我來鏟除鼠竊蟊賊,沒什麽了不起的;你們掃**心腹之寇,收廓清平定之功,這才是大丈夫不世之業。國事如此不振,人心如此不古,就是因為心中賊在作祟。本來人性是善良的,卻因賊的盤踞而變了質,如能破除之就是孟子說的大丈夫。如人人都鏟除了心中賊,則人人都是聖賢,也就回到了堯舜時代。”

眾人聞言,心裏無不佩服。

贛州連續幾日狂風暴雨,牛腿粗的大香樟樹也被刮倒了一片。等到風歇雨停,王禎卻哭著來向王陽明報告徐愛去世的噩耗。

王陽明聽到後不禁咳嗽不止,竟然吐出黑血來。王祥、王禎見狀,急忙將王陽明扶到椅上坐下。

王陽明放聲大哭道:“如今我回到龍泉山麓,又有誰與我同道?我再說話,還有誰聽?我再倡議,還有誰來響應?今後,還有誰來向我問道?我有疑惑,還有誰和我一起思考?嗚呼,徐愛一死,我餘生無樂了。我已經無所進,而徐愛的境界不可限量。就讓我死算了,又何必喪知我最深、信我最篤的學生呢?”

鄒守益雖然也很難過,但他還是來勸王陽明道:“先生隻有吃飯,才可以完成徐大人的未竟之業呀!”

鄒守益心裏清楚,醫治王陽明悲傷的最好良藥就是探討良知學說,於是問起了格物致知之道。

王陽明對鄒守益道:“我對格物致知的理解與朱夫子不同,我的理解是正心致知。聖人、賢人、智人、愚人,其本體中的良知原無差別,隻是由於受外物俗塵的蒙蔽,各人自檢、克己的修養程度不同,其內心鏡子明淨程度不同,因而各人的行為也不一樣。”

鄒守益聞言,一時轉不過彎來。

王陽明繼續說道:“唐代高僧神秀說:‘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常拂拭,莫使惹塵埃。’神秀是說修禪人要在‘常拂拭’上下功夫,這與我理解的格物致知的功夫是一致的。”

鄒守益聞言,立刻恍然大悟,過去對格物致知學說存在的疑慮一掃而空,當即正式拜王陽明為師。

王陽明在贛州修建濂溪書院,刻印《大學》,印發關於朱熹的《晚年定論》。之所以刻印《晚年定論》,是為了減少良知學說傳播的阻力。

王陽明繼續向眾門生講學,在座的有冀元亨、薛侃、鄒守益、周積等人。薛侃到北京任職不久,便沒有了做官的心思,急急趕回贛州,繼續向王陽明請教。周積由於立功,被提升為南安府推官。上任前,也拜王陽明為師。

王陽明說道:“聖人的良知如同晴空中的太陽,賢人的良知如同有浮雲的天氣,愚人的良知如同陰霾的天氣。雖然他們混濁清明的程度不同,但辨別黑白則是一致的。即便在昏黑的夜晚,也能隱約看出黑白,這是因為太陽的餘光還未完全消失。”

鄒守益聽了便問:“良知仿佛太陽,私欲仿佛浮雲。浮雲雖能遮擋太陽,然而也是應該有的。如此說來,私欲也是人心中應該有的嗎?”

王陽明就喜歡這種鑽牛角尖的提問,當即答道:“喜、怒、哀、懼、愛、惡、欲,稱之為七情,七者都是人心中應該有的,但是要把良知體認明白。比如日光,也不可能局限在一個地方,有一線光明,也是日光所在之處。即使雲霧漫天,顏色和形狀依然可以辨認,這也是因為日光仍然存在。不可以因為烏雲會遮蔽太陽,就讓天不要有烏雲。七情順其自然地流行,就都是良知之作用,不可以分別善惡,但是不可以有所執著。在七情上有所執著,就都是私欲了,都會成為良知的遮蔽。然而隻要有所執著,良知也會自然知覺;知覺後遮蔽就能去除,恢複它的本體。這裏如果能看得明白,才算是掌握了簡易透徹的功夫。”

薛侃此時也請教道:“《孟子》講,‘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這和先生講的良知是一個良知嗎?”

王陽明答道:“住在海邊的人,看見太陽從海上升起;住在山裏的人,看見太陽從山頂升起。其實,太陽隻有一個。如果把太陽分作海裏的太陽和山裏的太陽,顯然隻能說是偏見。良知隻有一個,就是天理。聖人的經典說來說去,都在闡揚天理。對聖典研習不深、對良知體察不明的人,往往會在字裏行間迷了路徑。”

眾門生謹記在心,他們越來越覺得良知學說是正學,是古往今來聖人們所向往的學說。為了更好地學習,門生們將王陽明曆次所言編成《傳習錄》。這年八月,薛侃在贛州刻印《傳習錄》成書,良知學說得到廣泛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