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王陽明飛書報警,京師震動。加上駙馬都尉崔元無功而返,敘述朱宸濠勢大猖獗,朝中眾臣惶惶不安。兵部尚書王瓊獨具膽略,鎮靜自若地對眾官員說道:“諸君勿憂,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南贛巡撫王陽明一定會擒獲逆藩朱宸濠。”之後,他上疏正德皇帝,請陛下下詔削去朱宸濠爵位,向天下宣告朱宸濠反叛之罪,以正賊名。但有忠臣義士,能倡義旅,擒獲反賊朱宸濠者,論功封賞。另請將通賊逆黨陸完、錢寧、臧賢拿送法司問罪,並傳檄江西、南直隸、湖廣、浙江、福建等各路軍馬分據要害,一齊剿殺。

對王瓊的上奏,正德皇帝一一同意,而錦衣衛指揮使便由江彬兼任。

正德皇帝玩心頓起,又傳旨內閣道:“朱宸濠悖逆天道,圖謀不軌,現令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統領大軍征剿。”

楊廷和覺得不成體統,上疏勸諫,正德皇帝回了一句“知道了”,依舊我行我素。正德皇帝自稱“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總兵官朱壽”,率西官廳提督、錦衣衛指揮使江彬,西官廳都督許泰,東官廳提督張忠等人親征,大學士梁儲隨行,命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率兵兩千為前鋒,讓太監張陽等隨侍。

禮部尚書毛澄上書力諫,正德皇帝不聽。南京兵部員外郎黃宗明亦上疏勸阻,結果被罷免歸鄉。群臣中,有阻諫被杖而死者。

劉美人聽聞朱宸濠叛亂、臧賢被捕,便患病臥榻不起。楊廷和上奏,請求誅殺劉美人。但正德皇帝正在喜愛勁上,哪能舍得?他來到劉美人身邊,輕聲問道:“大臣奏請誅殺美人,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劉美人含淚道:“賤妾知道,因為賤妾是寧王送給臧賢的。”

正德皇帝又問:“那你會和他們一起造反嗎?”

劉美人淚流滿麵地說道:“賤妾雖是個落魄女子,但也明曉大義。賤妾是皇上的女人,怎麽會反叛皇上呢?如果賤妾是一名武士,一定會手執利刃去誅殺反賊。”

正德皇帝聞言大喜,要劉美人一同禦駕親征。無奈劉美人病體沉重,一時不能隨行。正德皇帝就和她約好,禦駕先行,然後再回頭迎她。劉美人拿出一支玉簪當作日後迎接的信物,正德皇帝小心翼翼地藏在袖中。

正德皇帝在盧溝橋策馬疾奔時,竟把劉美人的玉簪丟失了,苦苦尋覓了三天都沒有找到。四日後,正德皇帝實在找不到了,便繼續前行。當他到了北直隸涿州,傳來了對他來說再壞不過的消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南贛巡撫王陽明已經活捉逆藩朱宸濠,叛亂平息了。

正德皇帝聽了跺腳不已,連連感歎道:“叛賊已平,朕還親征什麽?朱宸濠呀朱宸濠,你實在是不堪一擊!”

江彬恥於無功,便對許泰說道:“這個王陽明絲毫不體察聖意,居然不等朝廷降旨就率軍征討,三下五除二就把逆藩朱宸濠活捉了,搞得我等進退失據。”

許泰也是憋足了勁,不免和江彬同感。

正德皇帝問梁儲、江彬、許泰、張忠等人如何進退。

江彬便上前奏道:“陛下以前就打算去江南巡視,因為毛澄、黃鞏、陸震、張英、舒芬等人的阻止而未能成行。現在我們已經到了涿州,不正可以前往江南巡視嗎?不正可以前往江西安撫百姓嗎?”

正德皇帝聞言笑逐顏開,依奏而行。

到了臨清,正德皇帝依約派太監張忠去接劉美人。劉美人見了張忠,含淚推辭道:“不見玉簪,怎敢赴召?”

張忠無奈,飛馬回稟正德皇帝。正德皇帝沒有辦法,隻好乘坐小船晝夜疾行返回北京,將劉美人接到後一起南下。

1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是《滕王閣序》描繪的南昌秋景。九月,王陽明留伍文定、邢珣及冀元亨等人留守南昌,自己率龍光以及薛侃、鄒守益、裘衍等人將朱宸濠以及李士實、劉養正、劉吉、李孜然、張茂、閔廿四等一班逆黨押解北京。

在此之前,王陽明上《請止親征疏》,言——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準兵部谘:

該本部等衙門題,內開南京守備參讚官連奏十分緊急軍情,相應急為議處,合無請命將官一員,掛平賊將軍印,充總兵官,關領符驗旗牌,挑選各營精銳官軍三千餘名,各給賞賜銀兩布疋,交兌正馱馬匹,關給軍火器械,上緊前去南京,相機戰守;再有的報,就便會合各路人馬征進;再請敕都禦史王守仁選調堪用官軍民快,親自督領,於江西東南要路住紮把截,相機行事;仍委浙江布政司左參政閔楷選募處州民兵,統領定擬住紮地方,聽調策應剿捕;再請敕一道,齎付都禦史王守仁,不妨提督軍務原任,兼巡撫江西地方。前項所報軍情,如果南京守備差人體勘,再有的報,聽前項領軍官出給榜文告示,遍發江西地方張掛,傳說曉諭,但有能聚集義兵,擒殺反逆賊犯者,量其功績大小,封拜侯伯,及升授都揮千百戶等官世襲,賊夥內有能自相擒斬首官者,與免本罪。具奏定奪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這江西寧王謀為不法事情重大,你部裏既會官義處停當,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不必命將;王守仁暫且準行,欽此。”

欽遵,備谘到臣,案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屬者寧王宸濠殺害守臣,舉兵謀逆,臣於六月十九日具本奏聞之後,調集軍兵,擇委官屬,激勵士氣,振揚武勇。七月二十日,先攻省城,墟其巢穴。本月二十四等日,兵至鄱陽湖,與賊連日大戰。至二十六日,宸濠遂已就擒。謀黨李士實等,賊首淩十一等,俱已擒獲。賊從俱已掃**,閩、廣赴調兵士俱已散還,地方驚擾之民俱已撫帖。臣一念忠憤,誓不與賊共生;而迂疏薄劣之才,實亦何能辦此:是皆祖宗在天之靈,我皇上聖武之懋昭,本兵謀略之素定,官屬協力,士卒用命所致。臣已節次具本奏報外,竊唯宸濠擅作辟威,虐焰已張於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於中。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遺跡;廣致奸細,臣下之奏白,百無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下各官押解,誠恐舊所潛布之徒,尚有存者,乘隙竊發,或致意外之虞,臣死且有遺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亦臣子之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自量帶官軍,將宸濠並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外,緣係獻俘馘,以昭聖武事理,為此具本,專差舍人金升親齎,謹具題知。

王陽明行至常山草萍鋪,聞禦駕已經親征,不由得大驚,心想江西經過戰亂,民力已竭,實在不堪王師騷擾,遂題詩一首——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

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

萬裏秋風嘶甲馬,千山曉日渡旌旗。

小臣何事驅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

第二天開始,王陽明兼程而進,意欲阻止王師前來。

江彬、許泰、張忠等人見王陽明奏疏到,密奏正德皇帝道:“陛下禦駕親征,無賊可擒,豈不讓天下人笑話?現在應該將朱宸濠放歸鄱陽湖,待禦駕到,親自擒拿,後世史書上必定說陛下英武,如此便可揚名萬代。”

這是個十足的餿主意,但玩心正濃的正德皇帝聽了卻正合心意。他遣千戶劉至持威武大將軍令牌索要朱宸濠等一幹要犯,自己一行則繼續向江南巡視。

“江南有許多好玩的地方,譬如說附近的揚州就有二寶:一寶是瓊花,二寶是‘瘦馬’。”江彬怕正德皇帝聽不明白,又神秘地補充道,“這‘瘦馬’就是藝伎。”

瓊花不瓊花的,正德皇帝不大關心,這號稱“瘦馬”的藝伎立刻令正德皇帝雙眼放光,他當即傳旨駕臨揚州府。

揚州玩夠後,正德皇帝便往南京趕。一路上,正德皇帝遊山玩水,每到一個地方,文武百官需迎來送往,江彬還不時假傳聖旨索要財物,稍不如意,便羞辱毆打地方官員。許泰又派兵士四出,索取鷹犬、珍寶、古玩,甚至夜半闖入民宅搶奪婦女。大學士梁儲見狀,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到了南京,南京兵部尚書喬宇稟報安慶戰績,正德皇帝十分高興,當即擢升張文錦為南京太仆寺少卿,楊銳為參將。這立下次功的都獲得了獎賞,那麽創下頭功的怎樣了呢?

王陽明行至浙江嚴州,遇到了錦衣衛千戶劉至。他冷冷地對王陽明說道:“威武大將軍令牌與聖旨一般,請王撫台以迎聖旨之禮相接。”

王陽明聞言直接質問道:“大將軍品級不過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統屬,本撫憑什麽以迎聖旨之禮相接?”

劉至聞言十分不滿,大聲說道:“不迎必得罪威武大將軍。”

王陽明義正詞嚴地拒絕道:“本撫不做阿諛之人。”

龍光在旁苦苦相勸,薛侃、鄒守益、裘衍等人也勸王陽明該低頭時就低頭。王陽明不得已,令龍光手捧巡撫大印,以禮迎接威武大將軍令牌。知曉了令牌內容,王陽明苦笑道:“朱宸濠是重犯,豈是威武大將軍說取走就取走的?”

劉至哪管這些,又向王陽明索要錢財。王陽明當即發出公牒去領取金銀,劉至嚇得咋舌,哪還敢要錢財?

劉至辭別,王陽明拉著他的手說道:“本撫曾下錦衣衛詔獄甚久,從未見像您這樣輕財重義的。本撫別無長處,隻會作文字。他日表彰,本撫定當讓人知道錦衣衛中還有像您這樣廉潔的。”

劉至星夜回報,江彬、許泰不由得大怒。尤其張忠隱約間聽到王陽明擒住了自己的弟弟張茂,異常惱火。於是造謠說王陽明先與朱宸濠私通,密遣學生冀元亨往見朱宸濠,許他借兵三千,後見事勢無成,便襲取朱宸濠以掩己罪。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聽到張忠等人的謠言,心想王撫台忠貞為國,現在他們卻這樣害他。將來朝廷有事,還怎麽叫臣子們盡忠?於是他拜見正德皇帝,如實敘說王陽明的忠誠,最後奏道:“張忠等人誣陷王撫台,說他與朱宸濠私通。假若王撫台真的與朱宸濠私通,他還會留下朱宸濠這個活口嗎?分明是張忠挾私報複。”

有了張永這番話,張忠等人不管說什麽,正德皇帝都聽不進去了。

許泰想諂媚正德皇帝,便給王陽明寫信,說千萬不要將朱宸濠押到北京。現在皇上已經到了南京,必須將朱宸濠放歸鄱陽湖,等皇上親自擒獲他後,再論功行賞。這樣一來,功歸朝廷,聖駕也不虛此行了。

王陽明不為所動,繼續北上。

許泰見王陽明不聽自己的勸說,便在正德皇帝麵前挑撥道:“王陽明之前曾經和叛逆勾結,現在雖然有功勞,但也不能抵罪。”

幸好正德皇帝還有一隙之明,沒有理睬。

許泰、張忠兩人又帶著威武大將軍的令牌以及五千禁軍在途中攔截,王陽明得知消息,便想從海路將朱宸濠押解至北京。

不料張永在杭州等著。原來張永探聽到王陽明的行蹤後,便急忙趕到杭州坐等王陽明前來。兩千禁軍將王陽明一行團團圍住,逼他交出朱宸濠。

王陽明要見張永,張永不見。王陽明便大呼道:“我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南贛巡撫王陽明,來和張公公商議公事,為何不見?”

張永被王陽明的氣勢鎮住,便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王陽明見了張永,先把之前計除劉瑾的功績稱讚了一番,說得張永異常歡喜。王陽明又歎了一口氣,對張永說道:“張公公忠心為國,下官向來欽佩。隻是下官有個疑問,張公公為何不阻攔皇上親征呢?”

張永聞言也歎息道:“王撫台在外任職,怪不得不知道內情。皇爺天天在豹房裏嬉戲,左右小人蠱惑聖聰,哪個肯說句效忠的話?咱家也隻是皇爺的家奴,隻有在一旁默默輔佐,趁機勸勸罷了。咱家此次南行並不是為了貪功,不過是因為皇爺向來固執,凡事隻能先順從,然後再暗暗挽回。一旦逆命,不但皇爺不高興,而且會觸怒那幫小人,讒言一進,對天下大計又有什麽好處呢?”

王陽明點了點頭,又徐徐說道:“張公公如此忠誠,令人佩服。”

“咱家的苦心也隻有王撫台知道。”

王陽明又將許泰、張忠索要朱宸濠的情況簡要說明,張永聽後恨恨地說道:“咱家所說的小人就是他們。這些人不如實報告事情,而是在皇上麵前誣告王撫台與逆藩私通。如果不是皇爺頭腦清醒,此番來‘平叛’就是暗藏殺機了。”

王陽明聽了這話,立刻脊背發涼,平靜地說道:“江西久遭叛逆朱宸濠荼毒,困苦已極。如果禁軍又到,責以供餉,窮迫所激,百姓勢必逃聚山穀為亂。奸黨群應,土崩之勢就成了。到時再興兵討伐,不困難嗎?”

張永深以為然,慢慢說道:“咱家此出,正因為這群小人蠱惑聖聽,咱家想從中撥正,不是來與王撫台搶功的。但皇爺聖意,也恥巡遊無名。王撫台應該順從天意,如果繼續激怒這群小人,於大事無益。”

“張公公所見甚明,下官不願居功。朱宸濠已經押解到這裏,好在遇到了張公公,現在就將這副重擔卸給張公公,還望張公公妥善處置。”

“王撫台的大功,咱家豈能不知?有咱家在,一定不讓王撫台受屈,請您放心!皇爺的心思,是想在鄱陽湖中親自捉拿朱宸濠。我們這些人,不論是做內臣的還是做外臣的,都應該順著皇爺的心思,這樣才有飯吃,才有官做。”停頓了片刻,張永又小聲說道,“對了,咱家還有話向王撫台說,剛才咱家躲在禁軍中,不是做了虧待王撫台的事。相反,咱家在皇爺麵前對您多有美言。”

王陽明聽了立即拱手言謝。

張永擺擺手道:“不必客氣,咱家同王撫台一樣,都是為了社稷著想。當然,咱家對令尊大人還是非常敬重的。以前,咱家跟著皇爺、太子聽令尊大人講學,學到了很多道理。雖然十幾年過去了,咱家還是念念不忘的。”

王陽明再次言謝,將押解朱宸濠的囚車以及劉吉、李孜然、張茂、閔廿四等一班逆黨交給了張永。一起被押送的李士實、劉養正在途中患病死了。

交辦完這些事情後,王陽明又在杭州停留了幾日。杭州對王陽明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此時的他無心去看那風姿綽約的西湖,他想見一個人,那就是“當世劉伯溫”許璋。

說曹操,曹操到。許璋居然前來拜訪王陽明了,這讓他異常激動。

許璋一到就問:“都到了杭州,王大人為什麽不回餘姚呢?”

王陽明無奈地回道:“想回不能回。”

“看來你心事重重,那為何不占卜一下呢?”

許璋是《周易》大師,王陽明當即聽從。許璋得一《乾》卦,思索良久後對王陽明道:“帝星今在楚矣。”

王陽明本想請教自己前途,但許璋並未作答。但從他的淡然神態上看,王陽明心中不再焦慮了。隻是許璋所說的“帝星”,王陽明一時不解。

與許璋告別後,王陽明和張永一道返回南昌,隻等正德皇帝前來,在鄱陽湖中“擒拿”朱宸濠。

2

許泰、張忠一直趕到南昌,也沒有截到朱宸濠,心中不由得異常惱火。見了伍文定、邢珣後,便大聲責問道:“叛逆朱宸濠哪裏去了?”

伍文定答道:“王撫台已經解往北京去了。”

許泰怒道:“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總兵官朱大人還未到南昌,王陽明竟敢私自押解叛賊去北京?真是大膽!”

邢珣應道:“平定叛亂時,威武大將軍並未到南昌,況且王撫台已經上疏皇上,為何不能前去北京?”

張忠聞言,怒斥道:“在皇爺義子和咱家麵前,你竟敢出言不遜!來人啦,將這二人給咱家綁了!”

錦衣衛校尉立刻將伍文定、邢珣捆了起來。

伍文定不堪受辱,破口大罵道:“我等不顧生死,為國家平定大賊,有什麽罪?你是天子腹心,屈辱忠義,為叛逆報仇,按律當斬。”

許泰、張忠聽了更怒,立即令錦衣衛校尉掌嘴。

伍文定、邢珣二人遭了一番毒打,被錦衣衛看管起來。

張忠又遣錦衣衛校尉捉拿冀元亨,施以重刑,逼他誣陷王陽明曾與朱宸濠私通謀反,還親自拷問道:“當年你曾經去過寧王府,說說你的大逆之罪。”

“我去過寧王府是不假,但我是去傳播先生的良知學說,不是去助紂為虐。”張忠的這句話讓冀元亨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對呀,初到寧王府時,一個自稱張茂的寧王府侍衛領著自己,這張茂怎麽和張忠麵貌如此相似呢?

張忠在京城就聽說王陽明在傳播良知學說,有些儒生還說王陽明背叛理學。如今冀元亨提到傳播良知,張忠就撇著娘娘腔哈哈大笑道:“看你相貌堂堂,傳播什麽不好?偏要去傳播一個喪心病狂的人的謬論。”

見張忠辱罵自己的先生,冀元亨有些上火,對張忠怒目圓睜。

張忠此時的心思不在冀元亨傳播什麽,而是想知道弟弟的下落,因此急切地問道:“大膽逆賊,你天天在王陽明身邊,一定是受了他的蠱惑。咱家現在問你,王陽明押送進京的叛逆有哪些?你一一道來。”

“朱宸濠、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冀元亨故意不說張茂。

其實張忠最為關心的就是張茂,他親自審問冀元亨的目的就是探知張茂的下落。雖然張忠得到隱約消息,說王陽明押解進京的逆黨中有一個叫張茂的人,但張忠想證實這個消息。尤其是聽說張茂獻城有功,張忠心想如果做做文章,或許就能救下張茂。如果張茂落到他人手裏,大刑之下,張茂交代出自己,那全家人就完了。

審問了半天,得不到半點有用東西,張忠不由得惱火,下令錦衣衛校尉繼續用刑。

錦衣衛拷問的刑具很多,最嚴酷者名曰琵琶刑。有了張忠之令,錦衣衛便對冀元亨用起琵琶刑來。凡是受此酷刑,人犯往往痛苦萬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論有沒有罪,大多數人都會屈服。

冀元亨受盡折磨,難挨之時,他也心裏痛恨過自己為什麽要出生在人世間。但他跟從王陽明多年,製心功夫學得極深,也深刻領悟王陽明的諄諄教誨——“人須在事上磨煉”,於是咬緊牙關硬是挺了過來。

渾身血淋淋的冀元亨望著行刑的錦衣衛校尉,依然像春風一樣大講良知,用刑的錦衣衛校尉都大驚不已。

冀元亨的妻子徐氏前來探望丈夫,好奇的錦衣衛校尉便問她道:“你丈夫學的是什麽學問?”

徐氏答道:“我丈夫的學問不出閫闈之間。”

錦衣衛校尉聞言,大惑不解。閫闈,婦女居住的內室。人皆在閫闈之間,誰有這種境界、風範?其實徐氏講的一點不錯,良知,一個普普通通的詞語,經常出現在閫闈之間。

王陽明回到南昌,立刻聽到了錦衣衛擒住伍文定、邢珣、冀元亨之事,心想這一定是許泰、張忠等小人惱怒自己,拿自己的部下、學生出氣。於是他麵見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請求與伍文定、邢珣、冀元亨相見,悲歎道:“江西眾人忠於朝廷,舍生忘死,平息朱宸濠叛亂。如今朝廷尚未封賞,錦衣衛卻將伍文定、邢珣、冀元亨這些有功之人拘拿。這令下官痛苦呀!如果天下再起叛亂,誰還敢去赴難呢?”

張永聽了心裏也不是個滋味,朱宸濠叛亂,守衛南直隸安慶的張文錦、楊銳已經升官,未到戰場的席書等人也升官,親曆戰場、舍生忘死的伍文定等人卻身陷囹圄,這哪還有正義?張永為宦幾十年,雖見過不正義的事情多了,但也憤慨起來,向王陽明肅然道:“這又是小人從中作梗,但朝廷法度,咱家也不能說放就放,咱家見了皇爺,自然替你們說話。”

司禮監掌印太監總攬皇宮,左右錦衣衛,見個小小嫌犯不是什麽難事。隻是張永也有顧忌,擔心許泰、張忠在皇帝麵前參劾自己,所以隻同意王陽明密會冀元亨。

王陽明一身平民打扮,見到了冀元亨。

冀元亨沒有掉淚,當年王陽明任廬陵知縣時,自己幹縣丞,明白什麽事重要,什麽事不重要。冀元亨沒有說自己受的酷刑,而是把當年在寧王府看到張茂之事、張忠審問可疑之處以及二人麵貌一樣等情況告知王陽明。王陽明何等聰明,立刻知曉其中有陰謀。

回到住處後,王陽明便密令龍光,選幾個精明捕快悄悄盯住太監張忠。

張忠此刻心中最急的不是如何對付王陽明,而是盡快奪回張茂,找到親生父母石彪和銀珠,確保三人的安全,自己才能無虞。

南昌城剛剛經曆戰火,上哪兒打聽石彪、銀珠下落?

這張忠也是個異常聰明之人,他心裏清楚南昌不是北京,自己在這可以耀武揚威、毫無顧忌。越是張揚,父母和兄弟就越會知道自己在急切尋找他們。於是,張忠便親自帶隊,以追查朱宸濠餘黨為名,大肆騷擾南昌城。

果不出張忠所料,石彪找上門了。

父子相見,不免痛哭一番,好在“大業”初步完成,一切辛苦都沒有白費。張忠送給石彪五百兩黃金,讓他們離開南昌這個是非之地,找個清靜地方安享晚年。石彪早有這個想法,隻是張茂還被拘押,父子倆有些惆悵。

雖然張忠招搖過市,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龍光領著幾個捕快,將石彪、張忠的動向查得一清二楚。

得到龍光稟報,王陽明便在南昌城中密會張永,一見麵便稱讚道:“大明朝中,最擅長領軍、最有頭腦的就是張公公您了。”

張永聽聞此言,明知是吹捧,也十分開心。其實王陽明說得不假,出征寧夏、扳倒劉瑾,這些大明朝數一數二的大事,主導者全是張永。於是,他笑著回道:“世人都說王撫台是大明軍神,可沒有一個稱讚咱家的,隻有王撫台高看。不過咱家有自知之明,王撫台這樣說,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吧?”

“哈哈哈,還是張公公英明。現在有個案子想請張公公分析一下,聽說張忠和叛逆朱宸濠手下張茂長得如同一人,而張忠來到南昌卻密會了張茂父親石彪。這張茂原來是北直隸霸州的亂匪,逃到南昌後,投奔了朱宸濠逆黨李孜然。而這李孜然的雙胞胎哥哥原是成化年間的‘吞日怪獸’李孜龍,弟弟則是成化後期被誅殺的禮部侍郎李孜省。張公公覺不覺得這裏麵透著蹊蹺嗎?”

王陽明這番話直說得張永兩眼圓睜、目瞪口呆。張永突然記起在戚夫人寢宮遇到張忠一事,腦中豁然開朗,當即回應道:“咱家記起了一件蹊蹺之事,這可能是一個驚天之案,咱家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石彪、銀珠攜帶著五百兩黃金悄悄溜出南昌城,剛走到明月山腳下,樹林裏突然躥出十幾位黑衣人,將他倆捆了個結結實實。

張永明白張忠一定會想方設法尋找張茂,便安排親信將張茂以及李孜然秘密押送至北京。隻等正德皇帝在鄱陽湖中“擒住”朱宸濠,他就可以回京審問張茂、李孜然了。說不定又會查出一個驚天大案來,不僅能立下奇功,還可借機滅掉對手張忠。

張永越想越欣喜,就派人去南京催促正德皇帝前來鄱陽湖。

多姿多彩的南京讓正德皇帝玩上了癮,他這次南巡,就是為了那欽慕已久的“花粉”。而且劉美人這次也一並跟來,體貼入微,樣樣周到,正德皇帝便安心享樂,一時間把“擒獲”朱宸濠之事忘了個一幹二淨。除了檢閱南京“花粉”外,正德皇帝閑暇時還帶上張陽等幾個小太監出外打獵,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多虧這位劉美人婉言勸慰,每次正德皇帝出遊都會便裝簡隨,算是遮掩一下。

西官廳提督、錦衣衛指揮使江彬護衛正德皇帝留在了南京,他巴不得正德皇帝多留幾天,他也好多糟蹋幾個婦女,多淩辱一些百姓。

張永一再催促正德皇帝前來鄱陽湖,正德皇帝不耐煩了,便降旨讓張永押解朱宸濠前來南京。張永盤查了倉庫,搜得了朱宸濠和陸完、錢寧、臧賢等人勾結的罪證,便押送朱宸濠等一幹逆黨前往南京。離開南昌時,王陽明以及許泰、張忠前去送行。張忠卻在仔細留心檻車,但並不見張茂,他心中忐忑不安起來。

正德皇帝在南京受俘,命人在城外建了一座廣場,豎著“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總兵官朱壽”的旗幟,自己與江彬等人穿著鎧甲出城。不料剛剛來到廣場上,天色突然大變,狂風肆虐,沙塵滿天飛。手下的將士、太監們還沒反應過來,正德皇帝已被沙土吹得灰頭土臉。好在他隻吐了幾口唾沫,依然來到了廣場中。正德皇帝下令禁軍四麵圍住,然後將朱宸濠放出,讓他脫下枷鎖。隨後,這位“威武大將軍”親自擂起戰鼓,下令士兵再次將朱宸濠捆起,然後奏凱入城。

正德皇帝懶得去審問朱宸濠等人,命人將他們押送北京等候處決。

3

張永離開,許泰、張忠便在南昌城中妄自尊大、作威作福起來。

許泰、張忠托言搜捕餘黨,許多富室遭到敲詐勒索。又縱容禁軍占居民房,搶掠市井財物,向官府索糧要賞,想借此生釁,與王陽明大鬧一場。王陽明呢,好人不和“狗”鬥,全不計較,小心應對。

王陽明秘密吩咐屬下,通知南昌城裏的婦女暫到鄉下躲避,然後安排酒肉,犒賞禁軍。許泰、張忠得知後,竟然不讓士兵接受犒賞。王陽明不會因為許泰、張忠惡行而冷落了禁軍將士,他每次外出,遇見禁軍將士,必定停車慰問,異常親切。禁軍將士有病,隨時給藥;禁軍將士病死,一律厚葬。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禁軍將士得到這般照顧,非常感動,紛紛說道:“王撫台待我們有恩,我們怎麽忍心侵犯他呢?”從此以後,南昌城裏安靜了許多。

不久便是冬至,百姓剛剛經曆了一場戰亂,免不了要祭奠亡魂。禁軍將士觸景生悲,動了思家的念頭,紛紛請求班師。許泰、張忠一概不準,反而要和王陽明到校場校閱軍隊。

王陽明帶著一千贛軍來到校場,過了很久,許泰、張忠才策馬而來,後麵跟著五千禁軍。

王陽明鞠躬相迎,許泰、張忠才下馬答禮。三人走到座前,分了賓主依次坐下。

許泰先開口道:“今日天高氣爽,草軟馬肥,正是試練騎射的時候。南北將士都是國家棟梁,現在叛亂初平,更應該一起校射,以示激勵。王撫台,我們禁軍和贛軍比比射箭如何?”

王陽明知道許泰是想取笑贛軍,微微一笑道:“許都督時時不忘武備,足見忠心耿耿。但江西的精銳將士都已經分派出去把守要處了,現在城裏的士兵多半是老弱病殘,恐怕不值得一比。”

張忠聞言,不高興地說道:“王撫台何必謙虛呢!叛賊朱宸濠率領七萬大軍橫行江湖,閣下調集勁旅隻用四十二日就把他們**平了。若不是兵精將勇,怎麽會這麽快呢?”

王陽明聞言推辭道:“全仗著皇上神威以及諸位的協力,下官何功之有?”

許泰一聽便笑道:“那就實地檢驗一番吧。”

禁軍將士們早已等候多時,得到許泰校射命令後,就在百步之外豎起靶子,先請贛軍射箭。

王陽明拱手請道:“主不先賓,自然應該由禁軍先射。”

禁軍聽了,當下選出善射者二十人,接連發箭,十箭裏有七八箭射中靶子,鑼鼓聲不絕於耳。張忠見了也連聲喝彩,自覺臉上有光。許泰也假裝謙虛笑道:“十箭中了七八箭,還有二三箭不中,慚愧呀!”

禁軍退下去後,輪到贛軍了。贛軍都是老弱病殘,十箭也就中了四五箭。

張忠見狀失聲大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贛軍怎麽這般沒用?”

許泰也哈哈大笑道:“有了強將,兵弱一點兒有什麽關係?”

王陽明神色不變,笑著說道:“下官本來就說不堪一比,兩位不要怪罪!”

張忠又接著挑釁道:“剛才許都督說有了強將,兵弱一點兒無所謂,想必是王撫台身懷絕技吧?”

許泰也馬上附和問道:“王撫台能射箭嗎?”

王陽明推托道:“射法倒是略知一二,但下官向來隻學儒道,武技方麵不怎麽嫻熟,還望兩位原諒!”

許泰硬請道:“既然知道射法,那就不妨試試看。”

王陽明又推辭道:“班門之下,怎敢弄斧?”

張忠也陰陽怪氣道:“有斧可弄,何畏班門?”

兩人一吹一唱,逼得王陽明無話可說,隻好起身離座道:“那下官恭敬不如從命,就此獻醜了。”

王陽明說完,就讓隨從牽來一匹馬,一躍而上。先在場子裏跑一圈,到了箭靶豎著的地方,王陽明留神看了看,然後返回到眾人發箭的地方,取了弓,抽了箭,不慌不忙拈弓搭箭,左手如抱嬰兒,右手如托泰山,大喝一聲,將箭放了出去。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子紅心。南北將士齊聲喝彩,銅鼓也敲得異常響亮。一箭剛中,一箭又來,與第一支箭並杆豎著,箭頭隻差分毫。鼓聲再次響起,喝彩的聲音震耳欲聾。王陽明躍下馬來,拈著第三支箭,側身射去,這一箭射過去,正對著第二支箭杆,“嗖”的一聲將第二支箭送了出去,正插入第二支箭的箭洞中。大家看了這般絕技,歡呼之聲頓時淹沒了鼓聲。

王陽明還想再射,背後有人喊停。王陽明扭過頭看去,原來是許泰,便道:“獻醜了,獻醜了。”

“王撫台的神箭不亞於當年的養由基,怪不得能夠立平叛逆,我等已經領教了,還是停手吧。”

許泰、張忠二人以為王陽明是個文官,沒什麽武藝,可以借機嘲笑一番,誰知他竟有這般絕技。而且王陽明三箭過後,禁軍都齊聲喝彩,聲音震耳欲聾,於是張忠就對許泰耳語道:“許將軍,禁軍都折服於他了,怎麽辦?”

許泰聽了,馬上下座製止。王陽明正好借此收場,撤隊而歸。

這夜,許泰私遣心腹窺探禁軍動向,一個個都說王撫台做人又好,武藝又精,咱們跟從這位老爺也好建功立業,不枉為人一世。許泰聽聞後,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晨,許泰見了張忠就問道:“禁軍人心都歸附王陽明,這可怎麽辦呢?”

張忠當即便回道:“那就班師吧。”

王陽明正在巡撫衙門辦公,許泰、張忠前來辭行。王陽明免不了又擺下盛宴給他們餞行。許泰、張忠以肅清餘孽為名,盤踞在南昌,騷擾平民,株連無辜,弄得城內外人人恐怖。這次班師令一下,真是人心大悅,江西總算重見天日了。

許泰、張忠離開江西後,龍光非常擔憂這些奸佞小人會到處詆毀王陽明。王陽明聽聞龍光的擔心後,便作了《啾啾吟》一詩,來表明自己心境——

知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戚戚眉雙愁?

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

用之則行舍即休,此身浩**浮虛舟。

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

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鏤?

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

西家兒童不識虎,執竿驅虎如驅牛。

癡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

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許泰、張忠到南京後,見了正德皇帝便詆毀王陽明。

張忠奏道:“叛逆朱宸濠與王陽明常有來往,王陽明還派自己的學生冀元亨去見朱宸濠,做叛逆的幕僚。”

許泰也附和道:“朱宸濠生日時,王陽明專程前去。王陽明起兵,全因為伍文定等人的勸說。”

張忠又奏道:“攻破南昌城時,王陽明縱兵焚掠,殺人太多。其實捉拿朱宸濠有一知縣即可,王陽明的功勞沒那麽大,他的捷報過於誇張。相反,叛軍中有投誠者反而被王陽明拘拿,傷了改邪歸正者之心。”

最後,許泰、張忠二人同聲奏道:“王陽明在江西,早晚必反,甚是可憂。”

正德皇帝因有張永的話,不是十分相信二人,便反問道:“你們說王陽明必反,以何為驗?”

“王陽明離經叛道,處處招收門徒。另外他兵權在手,蓄謀已久。陛下若不肯信,隻需派人召之,他必不來。”

正德皇帝立即下詔,召王陽明在南京覲見。

張永既重王陽明之人品,又憐王陽明之奇功,秘密遣人攜信星夜馳報,盡告許泰、張忠二人之謀。王陽明接到張永的密信,苦笑了幾下,對此不屑一顧。

張永是個厲害角色,威風凜凜的劉瑾也被他拿下。張永寫密信的目的是想讓王陽明有所知曉,有所準備,必要時上疏彈劾許泰、張忠在江西不法之事,反製二人。但張永並不完全了解王陽明,王陽明的心思已不在鉤心鬥角上,他的人生目標是做聖賢。

王陽明剛將張永的密信燒掉,正德皇帝的聖旨就下來了。王陽明即日起程,與龍光以及薛侃、鄒守益、裘衍等人前往南京。行至蕪湖,許泰、張忠已聽說王陽明來了,唯恐他麵見正德皇帝時言論對他們不利,更擔心自己辯解時前言不搭後語,便連忙派人矯旨製止他前來。

於是,王陽明進退維穀,不得已留蕪湖半月。

這日,王陽明來到了九華山。

九華山風光旖旎,可王陽明一點也興奮不起來。

王陽明想起自己二十九歲時第一次登九華山,在山頂見到了癡癲道士,癡癲道士說自己一團官相。如今二十年過去了,功名羈絆不得自由。進不得麵見皇上,掃除奸佞;退不得歸臥龍泉,專心講學。王陽明不覺淒然長歎,取筆題詩一首——

愛山日日望山晴,忽到山中眼自明。

鳥道漸非前度險,龍潭更比舊時清。

會心人遠空遺洞,識麵僧來不記名。

莫謂中丞喜忘世,前途風浪苦難行。

在九華山,王陽明夜半靜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不禁自言自語道:“我死就死吧,隻是老父怎麽辦?”

龍光以及薛侃、鄒守益、裘衍等人過來勸慰,王陽明又在心裏自語道:“我受誹謗也就罷了,那些跟隨我舍生忘死的部下怎麽辦?”

許泰、張忠暗地裏阻撓王陽明前來南京,明裏卻密奏正德皇帝,說王陽明存有反心,不敢前來覲見。

許泰、張忠剛剛退下,張永就前來拜見。正德皇帝也不糊塗,便問張永情況究竟如何。

張永奏道:“王撫台已到蕪湖,為許泰、張忠等人所拒。王撫台是忠臣,今聞眾人爭功,有謀害之意,便意欲舍棄官職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無人肯為朝廷出力了。國家有此忠臣,還將他閑置起來,豈不是可惜?”

張永借機又將江西眾官如何效忠朝廷,如何不顧生死立下赫赫戰功,居頭功的伍文定、邢珣等人不但沒有受封賞反而被錦衣衛拘押、冷落了眾人之心等情形,一一稟報。

正德皇帝聽後有些感動,遂降旨命王陽明兼江西巡撫,克期速回南昌理事,釋放伍文定、邢珣,升伍文定為江西按察使、邢珣為江西參政,徐璉、戴德孺、餘恩、陳槐、曾璵、胡堯元、李緝、李美、王天與、談儲、王冕、王暐、鄒琥、劉守緒等平叛有功之臣,由吏部考核,個個升遷。隻是冀元亨還未審明,轉到刑部獄中。離開慘毒難言的錦衣衛詔獄,冀元亨覺得刑部大獄不啻天堂。

正德皇帝又讓王陽明再次遞上捷報。王陽明不得不將之前的奏折做了改動,說是奉“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總兵官”的方略才討平叛逆。

總算對得起伍文定等有功屬下,王陽明的心稍微安靜了些。正德十五年正月三十日,王陽明到廬山開先寺,刻石記功——

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寧藩宸濠以南昌叛,稱兵向闕。破南康、九江,攻安慶,遠近震動。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複南昌,宸濠還救,大戰鄱陽湖。丁巳宸濠擒,餘黨悉定。當是時,天子聞變赫怒,親統六師臨討,遂俘宸濠以歸。於赫皇威,神武不殺。如霆之震,靡擊而折。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天鑒於宸濠,式昭皇靈,以嘉靖我邦國。正德庚辰正月晦,都督軍務都禦史,王守仁書。從征官屬列於左方。

短短的碑文中,王陽明隱隱表達了難言之情。感慨之餘,王陽明寫了一首詩來抒發自己內心的煩憂——

昨夜月明峰頂宿,隱隱雷聲翻山麓。

曉來卻問山下人,風雨三更卷茅屋。

在廬山東林寺,王陽明想起東晉時的慧遠高僧曾在此講經說法,孜孜不倦。無奈世事無常,經曆了千餘年的滄桑,東林寺已甚為衰頹,如今所剩的隻是荒蕪的寺院、久廢的經台,昔日法會之勝景亦遙不可及。觸景生情,王陽明不覺感歎世事無常,遂寫詩一首以抒胸臆——

遠公說法有高台,一朵青蓮雲外開。

台上久無獅子吼,野狐時複聽經來。

平定朱宸濠叛亂,王瓊功不可沒,改任吏部尚書。王陽明提筆給他寫信,感謝知遇之恩。信中引用王瓊二十二歲中舉後在平定州遊冠山時的一首詩:“丈夫生而果有誌,何必臨淵去羨魚。”

王瓊接到王陽明信,知道他處境困難,也知他已不為名利所累,心中大為折服。

王瓊與王陽明素未謀麵,一人將王陽明畫像送與王瓊。王瓊看了又看,將之掛於書房。王瓊左手抱幼孫,右手指著畫像說道:“生子當如王陽明。”

4

大亂之後往往有大災,正德十五年由春至夏,江西各地連降大雨,暴發洪水,衝毀房屋、農田無數。江西經曆朱宸濠盤剝、平叛戰亂、禁軍掠擾以及天災後,到處田園荒蕪,民不聊生。目睹社會慘狀,王陽明上《水災自劾疏》——

臣唯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者,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

臣以匪才,繆膺江西巡撫之寄,今且數月,曾未能有分毫及民之政。而地方日以多故,民日益困,財日益匱,災變日興,禍患日促。自春入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江諸郡,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城決限,千裏為壑,煙火斷絕,唯聞哭聲。詢諸父老,皆謂數十年來所未有也。除行各該司府州縣修省踏勘具奏外,夫變不虛生,緣政而起,政不自弊,因官而作。官之失職,臣實其端,何所逃罪?

夫以江西之民,遭曆宸濠之亂,脂膏已竭。而又因之以旱荒,繼之以師旅,遂使豐稔連年,曲加賑恤,尚恐生理未易完複,今又重以非常之災,危亟若此,當是之時,雖使稷、契為牧,周、召作監,亦恐計未有措。況病廢昏劣如臣之尤者,而畀之悵然坐屍其間,譬使盲夫駕敗舟於顛風巨海中,而責之以濟險,不待智者,知其覆溺無所矣。又況部使之催征益急,意外之誅求未已。在昔,一方被災,鄰省尚有接濟之望,今湖、湘連歲兵荒,閩、浙頻年旱潦,兩廣之征剿未息,南畿之供饋日窮,淮、徐以北,山東、河南之間,聞亦饑饉相屬。由此言之,自全之策既無所施,而四鄰之濟又已絕望,悠悠蒼天,誰任其咎!

靜言思究,臣罪實多!何者?

宸濠之變,臣在接境,不能圖於未形,致令猖突,震驚遠邇,乃勞聖駕親征,師徒暴於原野,百姓殆於道路。朝廷之政令因而閼隔,四方之困憊由是日深。臣之大罪一也。徒避形跡之嫌,苟為自全之計,隱忍觀望,幸而脫禍。不能直言極諫以悟主聽,臣之大罪二也。徒以逢迎附和為忠,而不知日陷於有過;徒以變更遷就為權,而不知日紊於舊章;徒以掇拾羅織為能,而不知日離天下之心;徒以聚斂征索為計,而不知日積小民之怨。此臣之大罪三也。上不能有裨於國,下不能有濟於民,坐視困窮,淪胥以溺,臣之大罪四也。且臣憂悸之餘,百病交作,尪羸衰眊,視息僅存。以前四者之罪,人臣有一於此,亦足以召災而致變,況備而有之,其所以速天神之怒,深下民之憤,而致災沴之集,又何疑乎。

伏唯皇上軫災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以臣為顯戮,彰大罰於天下,臣雖隕首,亦雲幸也。即不以之為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裏,以為人臣不職之戒;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人怒可泄,天變可弭;而臣亦死無所憾。

王陽明婉言勸諫正德皇帝,請求寬恤賑濟災民,但正德皇帝置若罔聞。

正德十五年六月,王陽明到江西各地賑災。

路過泰和時,王陽明專門與羅欽順相見。羅欽順,江西泰和人,大王陽明六歲,是弘治六年的探花,官至南京吏部尚書,後辭官隱居鄉裏,專心研究氣學,人稱“江右大儒”。

一杯香茶過後,羅欽順對王陽明說道:“世界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看得見的萬物,一部分是看不見的東西。不管是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都是由‘氣’組成的。‘氣’有兩種存在方式,一種是凝聚,一種是消散。消散也不是消失得沒有此物,隻不過是人們的肉眼看不到而已。”

王陽明聞言笑道:“這看得見的萬物,我們沒有爭議。看不見的東西,大概就是天理與私欲了。要想成為聖人,必須存天理、去私欲。”

羅欽順久聞王陽明大名和他的良知學說,明白兩人的學問既有共性也有差異,就想從這差異來與王陽明探討,便說道:“我不敢全部苟同‘存天理、去私欲’之說,我主張理欲統一。具體說,我心中也有良知,但我的眼睛愛看美色、耳朵愛聽美聲、嘴巴愛吃美味、四肢愛享受安逸。這些私欲都存在於我的身體之中,要讓我去掉私欲,我真做不到。”

“《呂氏春秋》說,‘耳朵雖然想聽悅耳的聲音,眼睛雖然想看好看的東西,鼻子雖然想聞芬芳的香氣,嘴巴雖然想吃味美的食物,但如果對生命有害就要停止。對這四種器官來說,即使是本身不願接受的事物,隻要對生命有利,就要去做’。由此看來,耳朵、眼睛、嘴和鼻子不能任意獨行,必須有所製約。這製約就是去私欲、存天理。一個人隻有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才能讓耳目口鼻和四肢各自歸位。其實,所謂耳目口鼻和四肢的享受,是心在起作用。克製住每個人內心的私欲,就能成為聖人。”品了一口茶後,王陽明繼續道,“我可以與羅公交流幾個去掉私欲的辦法,希望對羅公有益。”

羅欽順知道王陽明隻有一位妻子,在克製美色方麵是有一套心得的,於是便以克製美色為題請王陽明作解。

“過美色關,是每個人,尤其是那些事業有所成就的人麵臨的重要問題。這個問題處理不好,就可能在人生路上栽跟頭。如果某人是個英雄,並且還具有柳下惠坐懷不亂的氣度,那他便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如果某人是個平凡的人,他能夠不貪美色,堅守道德規範,他便是個不平凡的人。當然,麵對美色心如止水、波瀾不興還是有難度的。我們應該想出一些辦法來克製自己,抵住**,做一個響當當的硬骨頭。”王陽明喝了一口茶,頓了頓才繼續說道,“第一層次是有個清醒認識。一念之差,既可以使自己步入天堂,也可以使自己陷入地獄。麵對美色的**,當事人要深刻認識到不該得到的美色之壞處,充分意識到自己所擔負的家庭、道德責任,從而毅然遠離美色。宋代周敦頤之《愛蓮說》熱情地讚頌了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我們要做到潔身自愛,就要時時保持蓮花般的品質。當一個人在美色麵前迷迷糊糊的時候,不妨端起一盆涼水猛澆頭上,然後自己對自己喝道:該清醒啦!第二個層次是反複告誡自己。美色的**是相當大的,有時可能僅靠清醒的認識還不夠,還需要當事人不斷告誡自己。據說有個名叫嚴同的年輕典吏,負責維持治安、緝捕盜賊。一次,他赴外地抓獲一名絕色女賊,來不及回縣城,二人便在一座荒山野廟中夜宿。到了半夜,女賊使出渾身解數去**嚴同。開始,嚴同有清醒認識,斷然喝住了女賊。可是麵對女賊的再次**,嚴同有點按捺不住了。不過,嚴同很快想出一個辦法,他用紙片寫下了‘嚴同不可’四字貼在牆上,過了一會兒,又揭掉用火燒毀,然後再寫,再燒掉,如此反複十餘次,總算挨到天亮。嚴同此舉,難能可貴。人都有七情六欲,在**麵前能夠沒有私心一閃念的人真不多。有了不好私念怎麽辦?那就靠清醒理智來戰勝私念。如果一次不行,那就要反複告誡,從而不斷戰勝。關鍵時候要咬得住牙關,麵對**不能有半點猶豫、鬆動。”

羅欽順聞言,插話道:“不錯,這個嚴同的辦法確實不錯。”

“第三個層次是強迫自己過關。當反複告誡不管用的時候,或者當事人意識到可能控製不住自己的時候,就要采取最後的辦法:強製約束自己。比如把自己綁起來,借助繩子自律。等到闖過了美色之關,眼前就會呈現潔白無瑕、雄渾濃厚的亮麗景色,因此就會覺得心曠神怡,聖潔無比。”

羅欽順聞言讚歎道:“與王公一番交談,我才知道您的良知學說自成體係,不易攻破。雖然如此,但我依舊堅持我的氣學。百家爭鳴,方能百花齊放。”

送走王陽明後,羅欽順感歎王陽明的製心功夫非同一般,心中想道:“陽明先生常年在外,即將五十歲了連個孩子也沒有。人世間,哪個男人不想傳宗接代?可陽明先生沒有納妾,顯然他是在努力克製私欲,保全聖人之心。”

羅欽順又想到了正德皇帝,如果正德皇帝稍加克製,哪會這樣荒**無度?唉,悲歎呀!

5

泰州的王銀善經營、懂管理、會理財,很快成為海濱地區的富戶。閑暇之時,王銀苦讀《大學》《論語》《孝經》,默坐悟道,閉關靜思,頗有心得。一日,王銀遇到江西吉安人黃文剛,二人聊起學問來,黃文剛說王銀的觀點類似王陽明的良知學說。

王銀聽了非常感興趣,就問黃文剛道:“陽明先生除了講良知學說,還講什麽?”

黃文剛想了想答道:“立誌、勤學、改過、責善,這是王陽明的‘人生四要’,語言平實,不難理解,但是做到卻不容易。”

送走黃文剛後,好學心切、求知若渴的王銀立刻趨舟江西,不遠千裏前來南昌拜見王陽明。

王銀穿著多姿多彩的衣服,戴著古裏古怪的帽子,眼下貼著膏藥,來向王陽明求教。王陽明一看王銀儀表不俗,便走下石階相迎。

王陽明請王銀上坐,然後問道:“閣下戴的是什麽帽子?”

王銀答道:“有虞氏帽。”

有虞氏,是部落名稱,至於王銀戴的帽子是不是舜時的帽子,無從可查。

王陽明又問道:“閣下穿的是什麽服飾?”

“老萊子服。”

“閣下是在學老萊子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