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學老萊子,隻學其服飾,為何不學他的上堂詐跌、掩麵啼哭呢?”

王銀一聽,肅然起敬。

王陽明又問道:“閣下為何眼下貼著膏藥?”

王銀回道:“我患有眼病,十分憂戚。”

“閣下真是貴目賤心。眼睛已經有病了,可以找大夫治,為何再讓內心痛苦?這不是禍上加禍嗎?”

這確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王銀研究了十幾年,居然沒想到這一點。王銀不知道,王陽明年輕時也為自己的肺癆憂愁,但大徹大悟後,覺得胸部已經患病了,何苦再讓心去受傷。如此想,憂愁情緒沒有了,反而抗病能力增強了。

王銀歎了口氣又問道:“聽說先生創立了良知學說,我這連秀才也不是的人,是否也能具有良知?”

王陽明答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根本不需要考慮就能知道,根本不需要學習就能具備,這就是所謂的良知。良知存於人心之內,沒有聖賢和愚笨的區別,古今都是一樣的。”

王銀聽了又問道:“有了良知又會怎樣呢?難道就能治理好天下,讓百姓自得其樂?”

“世上的人隻要心有良知,就自然能辨別是非,從而待人若待己,愛國如愛家,從而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若能如此,想讓國家治理不好也辦不到。古人看到善就像自己做了好事,看到惡就像自己做了壞事,把百姓的饑餓困苦看成是自己的饑餓困苦。隻要有一個人沒有安頓好,就覺得是自己把他推進了困境。這樣做,並不是想以此來獲得天下人的信任,而是心有良知以求自己心安罷了。堯、舜等聖人,他們說的話,百姓們沒有不信任的,這是因為他們所說的話充滿了良知;他們所做的事,百姓們沒有不喜歡的,這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也是充滿了良知。因此,他們的百姓和樂而滿意。”

王銀覺得有道理,但還有自己的疑問:“先生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良知,可天下之人,各用自己的私心巧智彼此傾軋。所以,人們都有自己的打算,於是,那些偏僻淺陋的見解、陰險詭詐的手段不計其數。一部分人以仁義為招牌,在暗處幹著自私自利的事。他們用狡辯來迎合世俗,用虛偽來沽名釣譽,掠他人之美來作為自己的長處,攻擊別人的隱私來顯示自己的正派。因為怨恨而壓倒別人,還要說成是追求正義;陰謀陷害,還要說成是疾惡如仇;妒忌賢能,還自認為是主持公道;恣縱情欲,還自認為是愛憎分明。人與人之間彼此**,互相迫害,即使是骨肉至親也爭強好勝,彼此間隔膜叢生。更何況對於廣大的天下、眾多的百姓、紛繁的事物,又怎麽能把它們看作是與我一體呢?如此,天下動**不安,戰亂頻頻而沒有止境,因而也就見慣而不怪了。既然如此,先生為何還要堅持推行良知學說呢?”

王銀的長篇大論,讓王陽明深有感觸。如今的許泰、張忠之流不正是王銀所說的表裏不一、陰險毒辣之人嗎?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物,王陽明見多了。

王陽明盯著王銀,回答他的疑問:“一些人之所以幹壞事,是因為他們的良知被私欲蒙住,就像太陽也會被烏雲籠罩。托上天的洪福,我在偶然間發現了良知學說,認為隻有推行良知後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從而清明太平。所以,每當想到百姓的困苦,我就十分沉痛。於是,我不顧自己是個不肖無才之人,希望用良知來挽救百姓,整治天下,也是不自量力。天下人看到我這樣,於是都來譏諷、誹謗我,說我是喪心病狂的人。哎,我還有什麽可顧慮的?我正有著切膚的疼痛,又哪有空閑對別人的譏諷斤斤計較呢?如果有人看到他的父子兄弟墜入深淵,一定會大喊大叫,不顧棄鞋丟帽,奮不顧身地下去解救他。士人們看到這種情況,則在一旁作揖打躬,談笑風生,認為這個人丟棄衣帽、大喊大叫,一定是個精神失常的人。看到有人落水,依然在那裏禮讓談笑而不去救落水之人,這隻有沒有親戚骨肉之情的人才這樣做。孟子說過,‘無惻隱之心,非人矣’。如果是有父子兄弟愛心的人看見了,一定會痛心疾首,奔走呼號,竭盡全力也要去解救他們。此時,他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哪還有精力去在乎被譏笑為精神失常呢?又豈會去期望別人的信或不信呢?如今雖有人認為我是精神失常的人,也無關緊要了。”

王陽明的一番話讓王銀心服口服。其實,王銀在泰州,人們就稱他為狂者。這狂者,說俗點,不就是精神失常嗎?

王陽明的坦誠、執著和對良知的向往讓王銀欽佩,於是他俯首帖耳等待王陽明賜教。隨即,王陽明為王銀講了格物致知的道理。

“他人之學,飾情矯強。先生之學,精深極微。”王銀恍然大悟,於是脫下彩衣古帽,改穿常服,拜王陽明為師。

王陽明覺得王銀個性高傲,就易其名為艮。艮是銀之異體字,又是《周易》中的一卦,象征著山靜止不動,而安其所。這名字的改變,或許起到了暗示作用,王艮的性格變得沉穩起來。

6

追隨王陽明求學的人日益增多。自吉安相識、一直追隨王陽明的裘衍正式拜王陽明為師,薛侃、鄒守益等人跟隨王陽明到了南昌。黃宗明被罷官後,也來南昌繼續學業。

此時,王陽明四十九歲,已到了知天命之年,目似劍光,眸若清泉。

當年,麻衣相士說王陽明胡須長達上丹田的時候,就會結成聖賢之胎。如今王陽明胡須已然到臍,他曆經百死千難,一口說盡的一句話就是致良知!

薛侃、黃宗明、鄒守益、王艮、裘衍等門生正襟危坐,王陽明平靜地說道:“‘良知’二字,我從龍場悟道得來,是千古聖賢一脈相傳。你們必須著實用功,知行合一,正心明德,才能致良知。此道理簡易明白,可是沉埋了數百年不被人重視。我所說的良知學說,實際是一門心學,最早可推溯自孟子,南宋陸九淵則大啟其門徑,與朱熹的理學分庭抗禮。”講完這些,王陽明又慨然歎道,“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自此,世人又稱王陽明的良知學說為陽明心學。從良知到知行合一,再到致良知,陽明心學自成體係。

王陽明繼續講解道:“人人都是可以成為聖人的,就看想不想成了。隻要每人時時刻刻致良知,則人人皆為堯舜。良知是虛的,功夫是實的。知行合一,就是要將知識與實踐、功夫與本體融為一體。良知前冠一‘致’字,恰如其分地點出了要害。致良知,就是要實現良知。假若我們每個人都實現了良知,則天下哪還有自私自利、沽名釣譽、陰謀陷害、妒忌賢能、恣縱情欲、互相迫害?如果越來越多的人去致良知,則天下就不會動**不安,戰亂不會頻頻而沒有止境。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時代就會來臨。”

薛侃、黃宗明、鄒守益、王艮、裘衍等人聽了,掌聲一片。

時值金秋,藍藍的天上白雲悠悠,陽光燦爛,灑在人們的身上暖洋洋的。園子裏碩果累累,紫色的葡萄掛在架上,黃澄澄的梨子分外誘人,石榴果仿佛知道了“致良知”的提出,笑得那樣可愛,紅裏透亮的牙齒露了出來!

在這收獲的季節,在這迷人的美景中,王陽明師生們孜孜不倦地探討著陽明心學。

裘衍開口請教道:“先生,讀書就是為了養心,是必不可缺的。然而在讀書時,又有科舉的想法產生,這種情況怎樣才能避免出現呢?”

王陽明回道:“隻要良知真切,即便是為了科舉考試,也不會成為心的負擔。就是有了負擔,也容易發覺並得到克製。例如讀書時,良知清楚強記的心不對,就克除它;良知清楚求速的心不對,就克除它;良知清楚有好勝的心不對,就克除它。如此一來,成天與聖賢的心彼此印證,這就是一個純乎天理的心。無論如何讀書,也隻是修養此心罷了,怎麽會有負擔呢?”

裘衍聽了又問:“先生,承蒙您啟發,學生有所受益。無奈學生資質低下,的確很難除去這一負擔。學生曾聽說,人的窮困和通達都是由命運安排的。天資聰穎的人,對科舉等事情大概會不屑一顧,但是學生被聲名利祿纏繞,心甘情願為科舉而讀書,學生隻能獨自苦惱。學生想摒除這個念頭,又被父母雙親管製,不能拋棄,學生到底該怎麽辦?”

“把這類事情歸罪於父母的人,天下並不少見。說到底,還是他自己沒有誌向。誌向堅定了,在良知的主宰下,千事萬事也隻是一件事。讀書作文,怎麽會成為負擔呢?人還是被自己的那個計較得失的心給困擾了啊!”王陽明聽了十分感慨,繼續講道,“良知的學問不明,在這裏不知道耽擱了多少英雄好漢!”

見薛侃、黃宗明、鄒守益、王艮、裘衍等人聽得很認真,王陽明又做了一番講解:“良知在每個人的心裏,不管這人怎麽樣,良知也泯滅不了。比如盜賊,他也明白不應該去偷竊,說他是賊,他也會羞愧而不好意思。”

這時,裘衍又插話道:“那隻是被物欲給蒙蔽了。良知在人的心中,不會自己消失。仿佛烏雲遮住太陽,而太陽是不會就此不存在的。”

“你非常聰明,別人還未看到這一點。”王陽明笑了笑,接著說道,“把這些道理都理解透了,隨他萬語千言、是非真偽,一看就會知道。隻有致良知才是聖人,其實這致良知與佛教所謂的心印差不多,的確是個試金石。”

所謂“心印”,就是說禪之本意,不立文字,不依言語,直以心為印。眾人明白,王陽明是說每個人都有良知。沒有被私欲蒙蔽的,知行合一的,實現良知的,才是聖人。那些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但行為上表裏不一的,是內心的良知被私欲蒙蔽,用“致良知”這個“試金石”一試就明白。

王陽明又強調道:“人若深諳良知的訣竅,任他有多少歪思邪念,隻要被良知發覺,自然會消融,有如靈丹一粒。這訣竅、靈丹,就是致良知。”

薛侃、黃宗明、鄒守益、王艮等人個個請教探討,王陽明不厭其煩,一一指點,人人受益匪淺。

7

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

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

這是戲曲《桃花扇》描繪的秦淮岸邊“花粉”景色。從明朝初期開始,樂戶便聚集在南京秦淮河畔,使這兒成為“花粉”林立之地。妓家鱗次,比屋而居,繁華異常,迥非塵境。

在南京,正德皇帝與西官廳提督、錦衣衛指揮使江彬常常扮作富家子弟,出入秦淮河畔。兩人到門,銅環半啟,珠簾低垂;升階,狗兒吠客,鸚鵡喚茶;登堂,假母笑迎,有說有唱;入室,丫鬟豔妝,扶娘而出。這“娘”就是藝伎,秦淮河畔的主角,假母稱之為“娘兒”。正德皇帝選中一個“娘兒”,仆婢則親切地稱正德皇帝為“姐夫”,這個“姐夫”還要稱假母為“外婆”。正德皇帝樂在其中,感歎道:“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樂國。”

江彬玩樂之餘,還作威作福。成國公朱輔因為觸怒了他,被罰長跪軍門。魏國公徐俌去世後,兒子徐鵬舉繼承了魏國公爵位。徐鵬舉邀請江彬赴宴,不開中門,也不在中堂設座,頓時惹怒了江彬,大聲詢問原因。徐鵬舉拱手說道:“從前太祖巡幸私府,入中門,坐中堂,此後便將中門封閉,中堂也形同虛設,沒人再敢用。如今將軍光臨,怎敢怠慢?但如果破了故例,就是大逆不道了,恐怕將軍也不願承受啊。”

江彬聽了這話,明知是徐鵬舉有心為難,但是他將太祖抬壓出來,誰能抵抗得過?隻好變嗔為喜,自認無知,勉勉強強喝了幾杯,起身離去。

梁儲等諸位大臣一再請求還京,江彬又聽說朱宸濠在獄中謀變的消息,正德皇帝這才答應起程北歸。

當晚,正德皇帝祭祀龍江,舉行起程儀式。

第二天,正德皇帝乘舟向東,不料碰上大雨,一行人躲到百姓家裏避雨。

等到雨過天晴,正德皇帝駕臨鎮江,來到了前大學士楊一清的私府。來到楊府,自然少不了喝酒。君臣飲酒到歡愉時,正德皇帝來了雅興,賦詩一首——

正德英名已播傳,南征北剿敢當先。

平生威武安天下,永鎮江山萬萬年。

落款是錦堂老人書於大學士楊一清私第。

楊一清看了是又喜又悶,喜的是當今皇帝厚愛自己,給家宅題詩一首;悶的是“錦堂老人”名號不妥,一位青壯年自稱老人,這意味著什麽?

沒過多久,正德皇帝又往揚州進發,到了寶應地界,一汪大湖映入眼簾。這湖名叫泛光湖,正德皇帝見湖光如鏡,遊魚無數,大喜道:“好一個捕魚的佳處。”立即下令停船。

揚州知府蔣瑤前來接駕,正德皇帝就讓他備好漁網等物。蔣瑤不敢怠慢,馬上照辦。

正德皇帝命張陽等幾個太監在湖心撒網,得魚者多有賞,得魚者少則罰。

大家劃船分頭下網,正德皇帝船頭坐觀。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各艘小船搖**過來,紛紛獻魚,正德皇帝按照多寡頒了賞賜。進獻的魚中,有一條魚長數尺,暴睛巨口,與眾不同,正德皇帝隨口便道:“這魚又大又怪,值五百兩黃金。”

江彬惱恨蔣瑤沒有巴結他,於是向正德皇帝出壞主意道:“這條巨魚,應該賣給揚州知府。”

正德皇帝便將巨魚給了蔣瑤,並讓他回去取錢。

過了一會兒,蔣瑤氣喘籲籲地跑來見駕,叩頭之後,從懷裏取出些簪子、耳環等東西,雙手呈上道:“臣不敢私動庫銀,隻好搜集家中所有,隻有賤內佩戴的首飾還可以充作銀錢。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還望陛下恕罪。”

正德皇帝見狀,哈哈大笑道:“朕要這些東西做什麽,剛才不過是說笑罷了。你帶來的東西,還是還給你的妻子吧!”

正德皇帝又記起了揚州“二寶”,這“瘦馬”領略過了,可這瓊花還未曾看過,於是問蔣瑤道:“聽說此地有種瓊花,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蔣瑤叩頭回道:“揚州城的確有瓊花,葉茂花繁,潔白無瑕,傳說隋煬帝就是為了到揚州賞瓊花而下令開鑿了大運河。宋朝時,朝廷曾將瓊花移栽到開封,誰知逾年而枯。後來瓊花又重栽回揚州,卻枯木複蘇,人們皆稱瓊花是有情之物。金兵南下,揚州瓊花也成了他們的擄掠目標,大棵的連根拔去,挖不盡的齊土鏟平。宋朝亡國那年,揚州瓊花也香消玉殞,完全絕跡了。”

正德皇帝聞言怏怏不快,又問道:“既然沒有瓊花,可有什麽其他特產嗎?”

“揚州雖然繁華,特產卻是有限。”

正德皇帝又問:“蘇州府產大紅細布,揚州不產布嗎?”

“臣領命了。”蔣瑤隻好叩頭,馬上命人籌辦五百匹細布奉作貢物,正德皇帝這才下旨開船。

正德皇帝從揚州來到清江浦,聽聞太監張陽老家就在這裏,便駕臨張陽家。張家設宴張燈,征歌選美,君臣同樂。酒醉飽酣之際,正德皇帝問道:“朕路過泛光湖的時候,看人撒網捕魚,非常快意。清江浦是水鄉,想必也有湖澤可以捕魚吧?”

張陽回道:“此地有個積水池,匯集了各路的河流、小溪。水非常深,魚兒也有很多,可以撒網呢。”

正德皇帝高興地說道:“那你先去預備漁網,朕決定明日觀漁。”

第二天,正德皇帝帶著張陽等太監來到積水池邊,隻見層巒疊嶂環抱著一汪清水,別有一番雅致。正德皇帝琢磨了一番,對張陽說道:“這池子占地不大,卻很幽靜,但是要想捕魚,卻不能駕駛大船,隻能用小舟。”

“池裏本來就有小舟,可以取來用用。”

“在哪裏?”

“都停泊在蘆葦叢中了。”

正德皇帝馬上令太監們各自駕著小舟四處撒網捕魚,他自己看了一會兒,興致突發,也想改乘漁舟親自捕魚。張陽見狀連忙勸道:“皇爺不便親犯波濤。”

“怕什麽?”正德皇帝當即跳上小船,身旁的四名太監也隨著上船。兩個太監劃槳,兩個太監布網,漸漸地**入池中間。

池裏碧綠如毯的水草,伴隨著滑動的漁船搖曳。這時,池水中遊出來一尾白魚,銀鱗閃閃,爍爍生光。正德皇帝見了大聲道:“這魚生得這麽可愛,怎麽不把它捕了?”

兩個太監領命張網,偏偏這魚兒刁鑽得很,不肯投網。漁網到東,它就遊到西;漁網到西,它又折返回來。網來網去,總是抓不到。

正德皇帝非常懊惱,從船裏取出漁叉,親自試投。不料用力太猛,船身向一側傾斜。隻聽“撲通”幾聲,正德皇帝連同太監們一同跌進了水裏。

幸虧劃船的兩位太監曾在京城太液池裏耍過水,兩人遊到正德皇帝身旁,將他托出水麵。其他船隻也急忙劃過來,將正德皇帝拽到船上。其他的幾名落水太監,也被旁人救起。

正德皇帝從未下水遊過泳,而且日日縱欲,元氣大傷。那時正是寒秋,湖水凜冽刺骨,所以人雖被救起,卻已是鼻息細微,不省人事了。幸好禦舟中帶著禦醫,想盡辦法極力施救,正德皇帝才把池水吐出,漸漸蘇醒過來。

之後,正德皇帝疲倦異常,下旨速歸。輕舟**漾,日行百裏,沒過幾天就到了通州。

這日,正德皇帝將各位大臣召集起來,商議叛逆朱宸濠的處置。

楊廷和奏道:“如此大事,應先在奉天殿受俘,然後再議刑罰。”

但江彬不同意,立刻奏道:“風聞朱宸濠圖謀再起,應該立即誅殺逆賊,免生禍患。”

正德皇帝聽從了江彬的建議,命朱宸濠自盡。

正德皇帝又下旨將劉吉、閔廿四等逆黨,潘鵬、梁宸、楊璋、鄭瓛、陳大道等叛臣,王宏、許清、王金、郟文等脅從一並牽著,讓他們跪在大路兩邊。陸完、錢寧、臧賢因受逆案牽連,也做了罪人。眾人被脫去上衣,兩手被反綁住,背上貼著白紙,上麵寫著姓名和罪狀。逆黨的家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反綁,挨個跪著。正德皇帝身穿鎧甲,跨著戰馬在正陽門下看了很久,才命人將幾個逆黨正法,將幾個叛臣、脅從以及錢寧下獄,將陸完、臧賢發配到福建靖海衛戍邊。

正德皇帝又降下特旨,命明朝開國功臣徐達後裔、定國公徐光祚,駙馬都尉蔡震,明朝開國功臣郭英後裔、武定侯郭勳祭告宗廟社稷。過了幾天,又補行郊祀大典。正德皇帝親自去祭祀,來到天壇後跪拜下去,不料一陣眩暈,就支撐不住了。太監陳敬、蘇進連忙過去攙扶,正德皇帝半天才站起身來,隻聽“哇”的一聲,他吐出一口鮮血,頓時渾身發顫,再也不能行禮了,緊急返回豹房。

張忠已經探聽到張永將張茂、李孜然押解到京城秘密地點,立刻預感不妙。心想如果兄弟招架不住,將穢亂宮闈之事交代出來,那麽他倆將會被淩遲處死。張忠越想越是坐臥不寧,反複設計對策,最終有了主意:“我們隻用了呂不韋一半的計謀,還有一半計謀沒用呢!呂不韋為了讓嬴政早日做上秦王,故意用錯藥,害死了年僅三十五歲的秦莊襄王。當前正德皇帝患病,咱家何不學學呂不韋呢?義父當年說得好,皇上、後妃都是人,咱家在他們麵前是一條搖尾乞食的狗,但反過來時,咱家這條狗也可以咬人。”

正德皇帝不慎落水,著涼受驚,體質漸差,現在頭暈目眩,耳鳴嘔惡,分明是脾腎虧虛,風火痰上擾。如果靜臥休養,喝點稀粥,正值青壯年的他自然會恢複健康。反過來,如果讓正德皇帝風上加風、火上加火,那麽就會加重病情。想到這些,張忠不免嘿嘿一笑。

定好計策,張忠就著手實施。他命禦廚日日給正德皇帝進補人參、鹿茸。禦廚不懂,以為皇帝身體虛弱,需要大補,當即挑選個大的人參、鹿茸做成濃湯獻上。正德皇帝雖然以前每日射箭打獵,身體十分強壯,無奈日日胡作,又加上落水受寒,怎麽受得了“大補”的折騰?身體越來越煩躁虛熱。

石彪、銀珠、李孜然、張茂被秘密押解到北京,分置在四個牢房裏,張永回到北京立刻審訊。

張永自有他的一套審訊本事,石彪做過將軍,咬牙不說,被錦衣衛校尉打得死去活來。無奈石彪歲數已大,錦衣衛為留下活口,便不敢用盡酷刑。

銀珠從小嬌生慣養,哪受過這種苦,忍不住了,就大罵錦衣衛校尉道:“老娘是瓦剌太師的妹妹,你們這些該殺的,竟敢這樣對待老娘!”

李孜然全然沒有胞兄李孜龍的骨氣,錦衣衛校尉還未用刑,他就跪地求饒,問什麽回答什麽。

張茂雖然幹過盜賊,但哪受得了錦衣衛的酷刑?忍受不住時,便大聲叫喊道:“饒命呀,我乃張忠公公的兄弟,你們不要這樣對我!我也是反對朱宸濠造反的,九江城就是我獻的。”

獻城也罷,造反也罷,張永不關心這些,等的就是“張忠兄弟”這句話,當即讓張茂從實招來。張茂便將其父石彪、其母銀珠生下雙胞胎,一個學武、一個進宮做太監之事一五一十招來。張永越聽越覺得驚奇,當即又問道:“你這賊人,假冒張忠進宮幾次?”

聽到此話,張茂立刻辯解道:“宮中禁衛森嚴,小的這外人哪能進得去?”

張永笑著詐道:“皇宮你進不去,豹房確是經常出入。咱家就曾在戚美人臥房前遇到了你,你卻忘了。”

經張永這麽一說,張茂倒也記起來當年與張永在豹房無意間相遇一事。張茂以為已被張永識破,便低頭不語。這張永在皇宮中混了幾十年,自是經驗豐富,立刻猜出了張茂與戚美人的好事來。張永擺擺手,手下校尉立刻對張茂用起琵琶刑來。

這張茂哪受得了如此酷刑?將一家四口苦心經營的“大業”全都交代出來。張永拿到口供,立刻奔赴豹房,稟報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聽聞張永說了這等天下奇聞,不由得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回過神來,先是搖頭,後是點頭,最後不由得痛哭失聲,心裏責罵自己,這張忠與朱載憲經常在自己身邊,居然沒有發現他倆麵相相似。

做皇帝以來,正德皇帝是第一次痛哭。雖然以前也曾掉淚過,但未傷到內心。這一次痛哭,正德皇帝又是大口吐血。

宮中,東廠番役架起了刑架,受審的不是外臣,而是戚貴妃。

張永親自審訊,正德皇帝就坐在隔簾內秘密觀看。

張永問道:“娘娘不要怪罪奴才,奴才是奉皇爺之命來問娘娘幾件事。”

戚貴妃見了這審訊陣勢,已是心神不安,此刻竟然答不出話來。

張永問道:“十年前,太監張忠晚上秘密幽會娘娘,所為何事?”

戚貴妃聽到這事,不由得臉紅,當即辯解道:“張公公來我這兒,自是盡一個閹奴的責任,有什麽可答的?”

“閹奴”,張永聽到這個詞,既感覺戚貴妃是在辯解,又感覺她是在罵自己。張永此時還不敢發怒,便將張茂的供狀拿與戚貴妃看。這戚貴妃一看,放聲大哭道:“這死張忠說是神人附體呀!我哪知道他有個雙胞胎弟弟?”

簾後的正德皇帝見戚貴妃承認與假張忠苟合,氣得立刻躥出來狠狠地踢了她一腳。戚貴妃當即昏倒,正德皇帝也昏厥過去。

正德皇帝醒來後,立刻下旨將張忠捉拿,並與張茂一起淩遲處死;石彪大逆不道,犯下累累重罪,淩遲處死;李孜然兄弟三人禍害朝廷,其兄、弟已被誅,李孜然淩遲處死;銀珠及戚貴妃、朱載憲一並秘密處死。

石彪、銀珠已是遲暮之年,張忠、張茂也是兩鬢斑白,一家四口經營了半個多世紀的“大業”到此終結。這真是又應了《紅樓夢》一句話: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8

叛逆朱宸濠被誅後,監察禦史蕭淮又揭發李夢陽是其同黨,許泰還提供了證據,因此,錦衣衛又將李夢陽逮捕入獄。林俊此時升任刑部尚書,查證李夢陽與朱宸濠並沒什麽牽連,那些牽涉之事是小李夢陽所為,他已經死去,便上疏力陳李夢陽無罪。楊廷和念李夢陽之才,稟報正德皇帝後將他釋放。

楊廷和之弟楊廷儀為兵部侍郎,自家鄉四川赴京,路過陝西武功縣,便前來拜訪當年陝西狀元康海。

當年康海辭別李夢陽後,寄情山水,並廣蓄優伶,製樂府、諧聲容,自操琵琶,創秦腔班子,人稱康家班社。康海見了楊廷儀很高興,留下飲酒,還請他一起觀看了雜劇《中山狼》,在第四折中——

杖藜老人說:“那世上負恩的好不多也!那負君的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幹得一些兒事,使著他的奸邪貪佞,誤國殃民,把鐵桶般的江山敗壞不可收拾。”

楊廷儀看了,禁不住拍手叫好。

《中山狼》演完,康海站起來一邊唱著自製的新詞:“寶靨西鄰女,鳴箏傍玉台。秋風孤鶴唳,落日百泉洄。座客皆驚引,行雲欲下來。不知弦上曲,清切為誰哀。”一邊親自彈琵琶助興,氣氛十分熱烈。

楊廷儀酒酣耳熱,乘興對康海說道:“家兄在內閣擔任首輔,剛剛救出了您的同鄉李夢陽。您不妨給家兄寫一封信,我一定給您捎去,順便幫您疏通一下,您一定能重新回京做官……”

康海不等他說完,立即火冒三丈,掄起琵琶就朝他打過去。楊廷儀大驚失色,急忙站起來,踉踉蹌蹌往外就跑。琵琶摔得粉碎,康海仍不解氣,一邊追趕一邊罵道:“混賬東西,我康某人難道像王維那樣,是靠彈琵琶討的狀元嗎?你這西蜀小子太小看人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楊廷儀逃出康海家後,多方打聽,才知《中山狼》就是暗諷李夢陽的,這才後悔自己不該說這樣的話。

楊廷儀到了北京城,已經是殘年。爆竹一聲除舊歲,桃符萬戶賀新春。正德皇帝身體還沒有痊愈,就免了朝賀禮。

9

正德皇帝這一病,幾個月就過去了。

到了正德十六年正月十五,正巧碰到日食,朝中的人都認為是不祥之兆,說正德皇帝誅殺了李孜然、張忠後,李孜龍這個“吞日怪獸”又將太陽給吞了。正德皇帝聽聞這個消息,更是惶恐。

西官廳提督、錦衣衛指揮使江彬越來越驕縱了,竟然假傳聖旨改西官廳為威武團營,自稱提督。正德皇帝臥病在豹房,渾然不覺。江彬雖是個混混出身,但一點也不糊塗,心想一旦正德皇帝駕崩,自己不被朝中大臣們吃掉才怪呢。當前正德皇帝無子,如果皇上駕崩前自己請來外地藩王,那麽局麵就會大不一樣了。他雖然想到這些,但是沒有立即實施。他還抱著一線希望,期冀正德皇帝康複。

正德皇帝病情越來越重,禦醫竟然不如張忠明白醫理,每天錯誤地給正德皇帝進補人參、鹿茸。雖然盡心盡力地調治,但皇帝的病情始終不見轉好,反而身體越來越差。朝中大臣問起皇上的病情,禦醫們統統都是搖頭。

敏感的大臣、宦官都在考慮皇位繼承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彬碰見了內閣首輔楊廷和,上前說道:“皇上重病在身,禦醫們已經束手無策。不如懸賞巨金,在民間求訪良臣。”

禦醫自然是大明朝最好的醫生,即使民間有良醫在,也遠水解不了近渴。楊廷和知道魏彬話裏有話,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禦醫侍候皇上久了,經驗也多。譬如倫理,總是先親後疏。親近的人關乎痛癢,自然關係密切,這是疏遠的人萬萬比不上的。”

楊廷和用的是暗語,魏彬明白,唯唯而退。

這日,昏迷數天的正德皇帝偶然醒來,睜眼一瞧,見太監陳敬、蘇進在左右侍奉,就斷斷續續對他們說道:“朕病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可救藥了。你們將朕的意思傳給太後,此後的國事以及繼承事宜,就請太後宣諭內閣大臣,妥善商議解決好了。”

正德皇帝說到這裏,喘息了很久,才掉淚道:“朕有皇帝名號不用,卻喜歡化名朱壽,自封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總兵官。朕有皇宮不住,卻喜歡住宣府的鎮國府邸和北京城的豹房。朕宮中妃嬪如雲,美女無數,卻喜歡在宮外欺負民女,以至於把宮中妃嬪忘記了,沒有留下可以接替皇位的子嗣。朕鬥雞走狗、騎馬射獵,一學就會,可是如何做一個好皇帝卻不會。從前的政事都被朕一人所誤,與你們無關。願你們日後小心謹慎,不要胡作非為!”

陳敬、蘇進不停地叩頭,等正德皇帝安睡之後,才去通報張太後。

這些年來,張太後為正德皇帝傷了很多神。張太後心想正德皇帝年齡大些,就能像他父皇那樣勤政愛民了。未承想正德皇帝像一株荊棘草,長不高,扶不直,還一身的“刺”。張太後掉過不少淚,少不了勸導正德皇帝,可每次勸導,正德皇帝都是一句“知道了”。說他不聽話,可他每次都答應好好的;說他聽話,可他依舊我行我素。就這樣十幾年過去了,連個正兒八經的皇子都沒留下,就快要撒手人寰了。

張太後抹著眼淚到了豹房,正德皇帝睜開眼睛,已經不能說話了,隻是眼睜睜地看著張太後,淌下幾滴淚珠。張太後急忙將楊廷和等人召到豹房,商議立儲之事。

楊廷和屏退左右,對張太後說道:“江彬大逆不道,準備謀逆,要是現在聽說立儲,一定會迎立外藩,為禍不淺。還請太後做好防備!”

張太後畢竟是女流,一聽便慌了,驚訝地問道:“現在該怎麽辦呢?”

“這裏耳目眾多,不如回到宮內再作計較。”

張太後聽了,也來不及悲痛,馬上乘輦回宮。楊廷和一起進入宮中,略略商議一番,便趕赴內閣。

穀大用已經返回北京,陪同張永到內閣探信,楊廷和、梁儲、毛紀等內閣大臣都在。楊廷和對眾人說道:“皇上病危,現在應該立下皇儲。”

張永也附和道:“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楊廷和從袖中取出《皇明祖訓》道:“皇上無嗣,而先帝弘治皇帝也無其他皇子,弘治皇帝的親弟弟興王朱祐杬的世子朱厚熜是當今皇上的堂弟,按照親疏應該由他繼立。”

梁儲、毛紀等人齊聲讚成,張永、穀大用也沒有異議,楊廷和便去稟報張太後。張太後認可後,兩人來到正德皇帝病榻前。正德皇帝昏昏沉沉,哪還能議事?楊廷和便起草遺詔,道——

朕以菲薄,紹承祖宗丕業,十有七年矣,圖治雖勤,化理未洽,深唯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彌留,殆勿能興。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唯在繼統得人,宗社生民有賴,吾雖棄世,亦複奚憾焉。皇考孝宗敬皇帝親弟興獻王長子厚熜,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倫序當立,已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請於慈壽皇太後,與內外文武群臣,合謀同詞,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內外文武群臣,其協心輔理,凡一應事,悉遵舊製,用副予誌。

楊廷和在病榻前朗讀了一遍,張太後含淚詢問是否可以,誰知正德皇帝卻兩眼一翻,龍馭上賓了,年僅三十一歲。

隨後,張太後與楊廷和派定國公徐光祚、壽寧侯張鶴齡、駙馬都尉崔元、大學士梁儲、禮部尚書毛澄、太監穀大用前往興王封地湖廣安陸迎接朱厚熜到北京即皇帝位。

北京城裏,張太後派張永到豹房奉迎棺槨,入殯宮內。此時,國中無主,全靠楊廷和一人主持。

楊廷和奏請張太後同意,便托言皇上遺旨,罷去威武團營,所有邊兵一概給予重資遣歸;豹房的異域術士、教坊的樂人等,凡不是常例設置的,一切都被裁撤、解散;送回各地進獻來的女子;停止京城裏不急需的工程建設;收回了宣府鎮國府邸中的金銀寶貝,放回國庫;皇宮內外的皇店,一律撤銷;罷除額外的征收,減輕百姓的負擔;在受災地方修義倉、置義田、行和糴代賑;清理全國的莊田。

此政施行後,朝野上下人心大快。

自從改組威武團營後,江彬整天領著兩大手下許泰、李琮在外麵辦事,連正德皇帝駕崩也毫不知情。這天,他忽然接到罷免威武團營、遣歸邊卒的詔書,不禁大怒道:“皇上已歸天了嗎?混賬大臣瞞得我好緊!”

李琮見狀,獻言道:“宮廷裏很顯然已經懷疑我們了,現在不如快快動手。如果僥幸成功,則富貴無比,萬一不成,也能北走塞外。”

江彬聽了猶豫不決,便找來許泰商議。

許泰也躊躇不定,想了想說道:“楊廷和等人既然敢罷免威武團營,想必已經嚴行防備,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內閣大臣們是怎麽想的?”

“我去探一探。”

許泰與江彬告別後,驅馬疾馳直達內閣,正巧遇到楊廷和。

楊廷和不慌不忙,和顏悅色地和許泰打招呼。

許泰便問道:“江提督讓在下前來探問,當前軍國重事,如何裁奪?”

楊廷和應對道:“奉皇上遺詔,已經前去迎立興獻王世子朱厚熜了,來往還需要些時日。現在國務繁忙,毫無頭緒,還請許都督去報告江大人,讓他前來一同商議。”

許泰欣然答應,迅即離開。

楊廷和知道許泰中了計,立即招太監張永、魏彬前來密室商談。

楊廷和先開口道:“之前要不是魏公公談起,幾乎誤了大事。現在皇位已經有人繼承,可以不用擔心了。隻是還有大患未除,這該如何是好呢?”

魏彬問道:“楊閣老說的大患是指水目旁嗎?”

張永曆來討厭江彬飛揚跋扈,楊廷和還沒回答,張永就接過話頭問道:“那怎麽不快點殺了他?”

“逆賊劉瑾伏法,全靠張公公,今天又要仰仗您了。”楊廷和又將許泰的話詳細敘述一遍,然後在張永耳邊說了一番。

張永點頭叫好,接著轉告魏彬,他也表示讚成。第二天,魏彬又將密計稟報張太後,張太後也答應下來。

江彬帶著衛士跨馬前來,準備到皇宮哭靈。魏彬已經事先等候在那裏,便對江彬說道:“坤寧宮正準備在屋頂上安置獸吻。昨天奉張太後的旨意,準備派人去祭祀,正巧你來了。”

“張太後的懿旨,怎麽敢不遵從?”江彬聽了這話,馬上改穿祭服,到宮裏去祭祀。

祭祀完畢,張永邀請他赴宴,江彬不便推辭,就跟著他去喝酒。

才喝了幾杯,忽然接到張太後懿旨,即刻逮捕江彬下獄。江彬扔去酒杯,跑了出去。到了西安門,門已經關上,就慌忙轉身向北跑,遠遠看見北安門的城門還沒有關,心裏才稍稍寬慰。他正準備穿城出去,守城士兵一齊擁上,將他按倒在地。江彬破口大罵,士兵也不和他計較,隻顧拔他的胡須出氣。江彬罵一聲,胡須就被拔落一兩根;罵兩聲,胡須就被拔落三五根。等江彬罵完,胡須也所剩無幾了。

江彬下獄之後,許泰、李琮也被拿住打入大獄。

東廠番役查抄江彬府,共抄出黃金七十櫃、白銀兩千兩百櫃,珠玉珍寶首飾不計其數,另有幾百本奏折私藏在他家中。原來江彬日夜與正德皇帝在一起,許多不利江彬的奏本全被他扣下了。

刑部按律準備將江彬處以極刑,隻因新皇未到,暫時將此案擱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