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安陸,朱厚熜的父親興獻王朱祐杬剛去世不久。

朱厚熜祖母便是成化皇帝的貴妃邵氏,現在已經年邁,並且雙目失明。聽說自己的孫子做了皇帝,她便把朱厚熜從頭到腳摸了個遍,高興得嘴都合不攏,說道:“孫兒呀,我們這一支注定要做皇帝。當年萬貴妃一再找你爺爺讓你父王繼承大統,無奈萬貴妃死得早,你爺爺也死得早,要不然我們哪會來安陸這個鬼地方?”

安陸北部為崗地,南部為平原,東部為丘陵,西部是岩壑。溳水、漳水縱貫這裏。如果是個好地方,當年王越怎麽會流放到這裏呢?邵貴妃從北京來到安陸,心情一直憂悶,此刻她又唉聲歎氣道:“可惜我兒薨了,要不然,他該有多高興啊!”

四月初二,朱厚熜辭別母親蔣氏前往北京,興王府太監馮保侍候在一旁。定國公徐光祚、壽寧侯張鶴齡、駙馬都尉崔元、大學士梁儲、禮部尚書毛澄、太監穀大用等人鞍前馬後,十分威風。

四月二十二日,朱厚熜抵達北京,止於郊外。

毛澄根據楊廷和的授意,向朱厚熜稟報道:“群臣商議,殿下應以皇太子的儀式入京即皇帝位。”

朱厚熜回道:“遺詔讓我繼皇帝位,而且我也不是皇子呀。”

毛澄無奈,回稟楊廷和。楊廷和有些後悔,忘了在遺詔上標明,現在隻能是勸導了。他仍要求朱厚熜按照禮部的方案由東華門入,居文華殿,然後登基。

這文華殿是太子視事之所,先居文華殿,就是遵循皇太子即位禮儀。

朱厚熜雖然才十四歲,卻極有個性,心想自己就要做皇帝了,豈能受大臣擺布,於是仍舊停在郊外。楊廷和無奈,便搬出張太後,請她令群臣上箋勸進。

朱厚熜在郊外受箋後,不得不由大明門進入文華殿,先派百官祭告宗廟社稷,接著去朝見張太後。

見到朱厚熜後,張太後非常冷淡。她還處在喪子的悲痛中,心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兒子短壽,心想如果自己還有個兒子,心想如果自己的丈夫弘治皇帝多納幾個妃子、多生幾個兒子,這皇帝寶座哪會輪到你來坐?

張太後的冷漠,讓朱厚熜與張太後之間的關係大大疏遠了。

午時,朱厚熜在奉天殿即皇帝位,當即頒布詔書,稱奉皇兄遺命繼承大位,以下一年為嘉靖元年。嘉靖皇帝朱厚熜尊正德皇帝為明武宗,尊夏皇後為莊肅皇後。

皇帝年號是由新皇與內閣商定,楊廷和為新皇帝擬定了一個年號:紹治,“紹”的意思是繼承,朱厚熜忌諱“繼承”一類字眼,便廢棄不用。他自己擬定了一個年號:嘉靖,出自《尚書》中的“嘉靖殷邦”,內閣沒有異議。楊廷和起草了登基詔書遞上去,嘉靖皇帝采納了。

詔書發布下來,正德年間的弊政全部被取締。京城禁軍恢複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等原先設置。裁減錦衣衛、皇宮多餘人員達十四萬八千七百人,節省糧食達一百五十三萬二千石。

朝廷內外都稱頌新天子是個明君,並且稱讚楊廷和的功德,而那些丟了職位的人則對楊廷和恨入骨髓。楊廷和上朝時,常有人身帶利刃在轎旁窺視。嘉靖皇帝獲知後,命人從禁軍中選出一百名衛士保護他出入。

嘉靖皇帝接著下旨將江彬淩遲處死,李琮等一並處死,許泰戍邊,又將羈押已久的錢寧處以磔刑,另外,寫亦虎仙等正德皇帝的義子以及奉特別詔命而僥幸做官之人或被處死,或被裁撤。

四月二十七日,嘉靖皇帝下令群臣議定自己生父興獻王朱祐杬的主祀及封號。

楊廷和是弘治、正德兩朝元老,朱祐樘、朱厚照爺倆對他恩重如山,他自然偏向朱祐樘、朱厚照這一脈。他心想,朱祐杬、朱厚熜這一支雖是成化皇帝的後代,但成化皇帝的小兒子還有好幾個,要不是他楊廷和主張、張太後附和,這皇帝哪能由朱厚熜來做?還有,如果楊廷和不除掉江彬,這江彬就能迎立一個藩王過來,誰是皇帝又是未知數了。於是,他召集文武群臣說道:“漢朝時,漢成帝劉驁無嗣,他弟弟恭王劉康的兒子劉欣繼皇帝位,是為漢哀帝。漢哀帝尊漢成帝皇後趙飛燕為皇太後,尊父親恭王劉康為恭皇。宋朝時,宋仁宗無嗣,濮王趙允讓之子趙曙繼承皇位,是為宋英宗。趙曙登基後,曾議定生父濮王稱皇考,可因為太後和百官反對而作罷。皇上既然是由小宗入繼大宗,就應該援引先例,尊奉正統,以弘治皇帝為皇考,興王改稱皇叔考興獻大王,母氏蔣妃稱皇叔母興國大妃。”

楊廷和講得有根據,群臣皆無意見。楊廷和也知道這倡議肯定阻力重重,為了眾臣一心,他又說道:“有異議者,即奸邪,當斬。”

五月初七,禮部尚書毛澄和文武群臣將此議上奏嘉靖皇帝。嘉靖皇帝哪會同意?他也是熟讀詩書之人,明白孝道,哭道:“朕做了皇帝,就不要生父了嗎?”

由此,君臣陷入了僵持。

嘉靖皇帝又采納太監馮保的主意,試圖優撫楊廷和,讓他改變主意,但楊廷和不為所動。嘉靖皇帝又幾次下詔尊加其父朱祐杬徽號,都被楊廷和等大臣封還。

1

嘉靖皇帝登基那天,王陽明才明白許璋當年占卜“帝星今在楚矣”指的是什麽。這時,許璋已經去世了,王陽明想起這位“當世劉伯溫”,便敬佩不已。

五月,王陽明借新政之機,召集薛侃、黃宗明、鄒守益、王艮、裘衍等門生雅會於廬山白鹿洞書院,共同倡導陽明心學。

朱熹也曾在白鹿洞書院講學,他在這裏製定了一整套學規,即“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教之目”;“博學之,審問之,謹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為學之序”;“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的“修身之要”;“政權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處事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的“接物之要”。

在白鹿洞書院裏,王陽明向眾門生講解致良知——

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大學》裏也有“致知在格物”之語。致知就是致我們心裏內在的良知。良知,既是道德意識,也是最高本體。良知人人具有,個個自足,是一種不假外力的內在力量。致良知就是將良知推廣擴充到事事物物。致本身即是兼知兼行的過程,因而也就是自覺之知與推致知行合一的過程,致良知也就是知行合一。良知是知是知非的知,致是在事上磨煉,見諸客觀實際。致良知即是在實際行動中實現良知,知行合一。

王陽明平定朱宸濠之亂,立下了蓋世奇功,可接近兩年的時間過去了,朝廷也沒封賞和重用,眾人憤憤不平。一提起錢寧、張忠等卑鄙小人,裘衍免不了辱罵幾句。

王陽明告誡他道:“學習應該反躬自省。如果隻去指責別人,就隻能看到別人的錯誤,而不會看到自己的缺點。若能反躬自省,就能看到自己有許多不足之處,哪還有時間去指責別人?舜之所以能感化弟弟象,最主要的就是舜不去看象的不是。如果舜堅決要去糾正象的奸惡,隻會看到象的不是,而象又是一個傲慢的人,肯定不會認錯,舜又豈能感化他?”

裘衍聽了這番話,甚感慚愧。

“從今以後,我們不要去議論別人的是非。當要責備別人的時候,就把它當作自己的一大私欲去加以克製。”除此之外,王陽明又向眾人說道,“朋友在一起辯論,即便有淺近粗疏的地方,也應該多聽相容。如果一個人想借機貶他揚己,都是有毛病在發作。我們不能因此而顯揚自己、輕視別人,不然,就不是君子與人為善之心了。自己做出昏亂的事情,卻憎恨別人的責備;做盡醜惡的事情,卻希望別人稱道。把正經當作笑柄,把忠誠當成賊寇,這些都不是君子應有的行為。君子尊崇師長,親近朋友,時時痛恨自己心中的賊寇也就是邪念,從不議論、輕視他人的弱點。”

王艮聽到這兒,不免問道:“《論語》中有一段‘叔孫武叔毀仲尼’的記載,怎麽連孔子這樣的大聖人也免不了被人毀謗?”

“毀謗是從外界來的,就是聖人也在所難免。若自己的的確確是一個聖賢,縱然世人都毀謗他,也不能將他怎麽樣?這就如同浮雲遮日,如何能損壞太陽的光輝?若自己是個外貌恭敬莊重,內心卻空虛無德的人,縱然無人說他壞話,他隱藏的惡終有一天會暴露無遺。因此,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毀譽來自外界,豈能躲避?隻要能加強自身修養,外來的毀譽又算得了什麽?”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王陽明又講道:“聖人治理萬物,不僅僅是保全他們的性命,根本上是保全他們的天賦人性。天賦的人性保全了,精神才能和諧,眼睛才能明亮,耳朵才能敏感,身上筋骨才能順暢。他們把天賦的人性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因為天賦的人性中有良知、仁義。至於那些毀謗,是與性命無關的外在之物罷了,他們是不會把它放在心上的。”

朵朵白雲在天空中飄**,一縷縷陽光照進白鹿洞書院。

王陽明躊躇滿誌,認為嘉靖皇帝即位後,自己一定會大有作為。果然不出所料,朝廷於六月召他入京。

王陽明即刻啟程北上,當船沿著贛江行駛到滕王閣遺址時,王陽明想起了弘治六年會試前有關《滕王閣序》的雅會。隻是想不到的是,參與雅會的六人都曾在南昌為官,都曾與朱宸濠抗爭過。朦朦朧朧中,王陽明還記得孫燧、胡世寧、鄭嶽、李承勳、邢珣等人說過的《滕王閣序》裏的佳句。這些人是否都踐行了《滕王閣序》的積極進取精神了呢?是否都因為讀了王勃的慨歎而規避了人生的“時運不齊”和“命途多舛”了呢?想著想著,王陽明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王陽明行至杭州,嘉靖皇帝又下旨任命王陽明為南京兵部尚書。原來是內閣首輔楊廷和對王陽明不滿,以致王陽明得不到重用。原南京兵部尚書喬宇,調往北京擔任吏部尚書。

2

那原來的吏部尚書王瓊去哪了呢?此刻,他正麵臨著一場生死劫難。

內閣首輔楊廷和指使監察禦史程啟充參劾王瓊厚事江彬。程啟充的奏折剛遞上去,給事中毛玉又秉承楊廷和之意繼續彈劾王瓊,罪狀是當年劉瑾伏誅,抄家時發現眾多官員都具“紅本”拜謁過劉瑾,唯獨不見王瓊的“紅本”。毛玉的說辭是,這是因為王瓊每進“紅本”後,即暗賄劉瑾身邊的侍從將“紅本”索回。

楊一清此時重被召回到內閣擔任大學士,他曾與王瓊同朝為官,知曉王瓊的為人,當年兩人還為對抗朱宸濠在京奸黨一起出過力。因此,楊一清為王瓊辯白道:“王瓊既具‘紅本’,每次賄劉瑾的侍從暗裏索回,難道王瓊在劉瑾顯赫之時,就已經知道他馬上要事敗嗎?這且不論,每次暗中索回‘紅本’,侍從既然是劉瑾身邊的親信,難道不會去密報嗎?一旦劉瑾發覺,將會出現怎樣的後果?精明幹練、閱曆豐富的王瓊竟會如此不加考慮嗎?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楊一清的話擲地有聲,王瓊更是力辯自己當年從未具“紅本”巴結劉瑾,因此才被調往南京。雖然楊廷和堅持論王瓊死罪,但內閣商議一番後,改為謫戍陝西綏德。

王陽明還不知曉王瓊的消息,接到嘉靖皇帝的聖旨後,不免大失所望,於是便上疏請求從杭州歸家省親,朝廷準奏。聖旨傳來的同時,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另有一封書信送給王陽明。

王陽明拆開一看,竟然是石彪、銀珠、張茂、張忠、李孜龍、李孜然等人的案情。王陽明不禁想起自己擔任刑部主事時,那個未查明的挑撥鄭旺到宮中認女的石姓男子來,喃喃道:“看來,這個石姓男子就是石彪了。”

王陽明不再擔任江西巡撫,誰來繼任呢?鄭嶽。朱宸濠被擒後,鄭嶽重被起用為四川布政使,但鄭嶽因母喪守製未赴任。三年期滿後,鄭嶽被任命為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巡撫江西。當年不少百姓因受脅迫而與朱宸濠一起造反,也一起治罪。鄭嶽到任後,便對江西官吏說道:“朱宸濠強橫無理,為非作歹,我們官府都被他折磨得不輕,何況普通百姓呢?”遂將千餘人無罪釋放。

七月初三,浙江永嘉人、禮部主事張璁上疏言道:“皇上即位是繼承皇統,而非繼承皇嗣,即所謂‘繼統不繼嗣’。皇統不一定非得父子相繼,而且劉欣、趙曙都是預先立為太子,養在宮中,實際上已經是過繼給漢成帝和宋仁宗,自然當以漢成帝和宋仁宗為皇考。現今,皇上應以生父為皇考,在北京別立興王廟。”

嘉靖皇帝見疏大喜道:“張璁的言論,讓朕父子獲全名了!”便將此奏章抄發至眾臣。

楊一清見了便道:“張璁的這番議論,使聖人之議複起。”

湖廣巡撫席書也上疏附和張璁意見,說嘉靖皇帝生父宜定號皇考興獻帝。

吏部員外郎方獻夫因生病回老家休養十年,現今重回吏部,也上疏說“繼統不繼嗣”,附和張璁。

但席書、方獻夫的奏折,都被內閣扣押。

張璁此論雖非阿諛當今皇帝,但他微末之身、人單勢孤,難以動眾。張璁得罪了內閣首輔,雖然楊廷和不敢將他治罪,但也將他貶到了南京任刑部主事。

嘉靖皇帝想以迎皇太後之禮,奉迎生母蔣氏入京。楊廷和哪會同意?依舊上疏反對。嘉靖皇帝畢竟年少,不由得痛哭流涕,說願意辭去皇位,奉母返回安陸。楊廷和無奈之下隻得讓步,嘉靖皇帝便以皇太後禮儀迎接母親蔣氏入宮。

妯娌倆同在北京城,難免要見見麵、敘敘舊。對嘉靖皇帝生母蔣妃的拜訪,張太後隻以藩妃之禮相待。雖然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卻讓嘉靖皇帝與母親蔣氏非常失望。

八月,在王瓊一案漸漸平息後,給事中張九敘又參劾梁儲結納權奸,持祿固寵。

原來梁儲久在京中為官,既不能與劉瑾等惡宦抗爭,又不能與錢寧等奸臣相鬥。麵對惡宦、奸臣的壓迫,有人正色立朝,不惜犧牲生命;有人棄官而去,獨善其身;也有人成為閹黨、奸黨,殘害同仁。梁儲雖然選擇的不是與之同流合汙,可是也未能與閹黨、奸臣進行堅決的鬥爭。尤其是正德皇帝在揚州、南京時,麵對江彬、許泰、張忠等人惡行,梁儲未能阻止。朝中官員多是儒家子弟,自然看不慣梁儲的明哲保身。

在此情況下,梁儲再三上疏請求辭官,嘉靖皇帝隻好同意。

3

龍泉山林木蔥蔥,姚江波光粼粼。

王陽明未去北京這個政治旋渦,也未赴南京兵部尚書之任,已經五十歲的他回到了餘姚。

父親王華已經七十多歲了,鶴發童顏,神采奕奕。父子相見,話語不多,一切都在無言中。王陽明常年在外奔波,與父親見麵的時間不多。這次回家,王陽明明顯感到父親老了,自己說話聲音要大點,父親才能聽見。雖然聽力不好但思維非常清晰的王華見到兒子也是悲喜交加。悲的是,兒子臉色鐵青,一直受肺癆煎熬;喜的是,兒子心平氣和,精氣神旺盛。其實在他心中,兒子平安就好,功名利祿全是身外之物。

不過見到王陽明後,王華總要勸慰幾句:“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又說,‘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你要好自為之。”

王陽明明白父親的意思是讓自己正確看待仕途上的得失,讓自己避禍趨福,於是他用《周易》中的一句爻辭作答:“謙謙君子,用涉大川。”

王華聞言,心裏坦然了。他也讀過《周易》,知道高山本應在地上,而在《謙》卦中,高山卻卑處地下以象征謙虛。如果王陽明有《周易》中《謙》卦講的“謙謙君子”氣度,那麽一定能夠安然渡過各種險惡的官宦河川。

王華沉默了一會兒,心想兒子贏得了“大明軍神”的美譽,定會遭到心胸狹窄的官宦的嫉妒,於是又告誡道:“三國時期文人李康創作了《運命論》,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要小心。”

王陽明懂得父親的心思,便用《周易》中的一句係辭作答:“樂天知命,故不憂。”

王華是狀元出身,自然博覽群書。他想起了北宋“橫渠先生”張載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心中默默念道:“自這‘橫渠四句’問世四百多年來,能夠踐行這四句話的有一人,那就是自己兒子王陽明了。”王華現在不想和兒子聊這些,因為有些話隻能在心中與自己說,其實兒子的學問已經遠遠超過他了。

王陽明又見了夫人諸氏。王陽明身體不好,諸氏身體更差。諸氏一直覺得對不住王家,沒能給王家生下一兒半女。對於這,王陽明哪會埋怨諸氏?王陽明一生宦海沉浮,諸氏注定要跟著擔驚受怕。王陽明擔任南贛巡撫時曾將諸氏接到身邊,當王陽明前去平叛時,曾沉默地望著諸氏。諸氏立刻明白丈夫憂慮,握著寶劍堅定地說道:“夫君不要為妾擔心,如果遇到不測,妾會自衛的。”王陽明眼眶濕潤,知道這“自衛”指的是什麽。諸氏巾幗不讓須眉,激發了王陽明平叛的勇氣和信心。諸氏為了王家傳宗接代,多次勸王陽明納妾。但王陽明立誌做“三不朽”,怎會在立德上出差錯?

在弟弟王守文的陪同下,王陽明又來到了瑞雲樓。王守文指著藏胎衣之處,王陽明見了立即淚水縱橫,他是在思念那早逝的母親和未能為之送葬的祖母。

王陽明二十五歲時,餘姚人錢德洪也出生於這座瑞雲樓。

錢德洪早就崇拜陽明心學,帶著兩個侄子錢大經和錢應揚以及鄭寅、俞大本等好友拜王陽明為師。隨後,穀鍾秀、柴鳳、孫應奎、範引年、吳仁、管州、諸陽、徐珊、黃文煥、夏淳、周於德、楊珂等七十四人在錢德洪的感召下,前來拜王陽明為師,學習陽明心學。

王陽明感慨之際,寫下了《歸懷》一詩——

行年忽五十,頓覺毛發改。

四十九年非,童心獨猶在。

世故漸改涉,遇坎稍無餒。

每當快意事,退然思辱殆。

傾否作聖功,物睹豈不快?

奈何桑梓懷,衰白倚門待。

之後,王陽明離開餘姚,轉去紹興講學。

紹興境內河道密布,湖泊眾多,向以“水鄉澤國”享譽內外。王陽明與錢德洪等門生遊覽紹興山水,隨時指點良知。

一日看見田間的禾苗茂盛,王陽明便說道:“幾天的時間,禾苗便長這麽高了!”

錢德洪接話道:“禾苗有根,所以旺盛。學問能自植根,也不患不長。”

王陽明應道:“哪個人沒有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生生不息,但有了私欲後,把此根閉塞了,不得生發。”

聞言,錢德洪請教道:“這個良知隻怕是無方位、無形體,所以令人難以捉摸。”

王陽明解釋道:“這個良知是十分簡單易行的,也是十分精細微妙的。孔夫子說:‘其如示諸掌乎。’人的手掌,哪一天不見呢?但是,當問他手掌上有多少條紋理,他就不知道了。即如同我說的‘良知’二字,一講就能明白,誰不知道呢?若要他真正理解良知,誰又能真的理解呢?”

王陽明與眾門生聚於紹興,探討陽明心學,無比逍遙自在。浙江紹興人王畿聽王陽明講了幾堂課後,心受觸動,便拜王陽明為師。

四方問學的人與日俱增,甚至有人在這裏聽講達一年多,王陽明也不能記清他們的姓名。每當告別時,王陽明便感歎道:“雖然你們與我分別了,但也不會超出這天地之間。若我們有著共同的誌向,我也可以忘掉你們的容貌了。”

一天,錢德洪、王畿向王陽明請教道:“請問先生,怎樣才能成為聖人?”

“喜歡善如同喜歡美景,討厭惡如同討厭惡臭,這就是聖人了。”

眾人聽了似有所悟。

王陽明又對眾人講道:“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我和各位同道正想按照孔子的話,努力去做個仁人誌士。”

錢德洪、王畿天資聰慧,很快成為王陽明的助教。但錢德洪還有件事時時放在心裏,不是滋味,那就是王陽明建立了蓋世奇功,卻沒有得到應有的獎賞。夜深人靜時,他便以孔子之事勸慰王陽明:“春秋末年,孔子積極推行他的政治主張,其時,有人數落他阿諛奉承,有人譏諷他花言巧語,有人誹謗他不是聖賢,有人詆毀他不懂禮節,有人因妒忌而敗壞他的名聲,有人憎恨他而想要他的命。即使一些賢明之士,也說他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的弟子子路雖學有所成,尚且還不能對孔子完全相信。孔子去見南子,子路就表示極大的不滿。孔子的一些言論,子路竟說成是迂腐。但是,孔子依然汲汲遑遑,仿佛在路上尋找失蹤的兒子,成天四處奔波,坐不暖席,這樣做難道是為了別人能了解、相信自己嗎?究其原因是因為他有天地萬物一體的仁愛之心,深感病痛緊迫,即使不想管也身不由己而已。”

錢德洪所講孔子的事情,何嚐不是王陽明的事情?他聞言歎道:“哎!若非真誠地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人,又有誰能理解孔子的心情呢?”

第二天,王陽明便以此事向眾門生講道:“孔子一生,道路坎坷,惶惶然奔走列國而得不到重用,但他並不悲觀,始終懷有一種積極進取、樂觀向上的精神。他勤學不輟,誨人不倦,對社會懷有極大的熱情和責任感。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4

十二月,朝廷重論江西平叛之功,封王陽明為新建伯,食祿一千石,蔭封三代,追授其父王華、祖父王倫皆為新建伯。王陽明青年時所夢威寧伯王越解三星劍相贈,至此始驗。

王陽明從紹興回到餘姚,誥命送達這天,正是王華的生日。

親朋齊聚,個個喜氣洋洋,唯獨王華如往常一樣平靜。王華一生謹慎,波瀾無驚,但兒子王陽明卻是幾死幾生,一方麵立下了蓋世奇功,另一方麵卻遭遇朝廷的極大不公;一方麵創立了陽明心學,門生遍天下,另一方麵為多數儒家弟子所不容。於是當晚,王華便告誡王陽明道:“賊濠之亂,都以為你會死但你不死,都以為叛亂難平但很快削平。這功績,依賴宗社神靈、朝廷威德,豈是你一介書生能辦到的?現今國家安定,我們父子榮耀達到了極點,倘若你祖父地下有靈,也會欣慰。但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榮,複以為懼,所以你要記住老子所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王陽明跪下莊重地回道:“父親之教,兒子切記心頭。”

當初,王華就預料寧王朱宸濠必反,曾在上虞龍溪買了一塊地,準備避難。朱宸濠造反時,傳言王陽明已被害,有人便勸王華去龍溪,王華說道:“我當初是為老母做準備,老母已不在,我兒如果不幸遇害,我還逃什麽呢?”

過了些日子,又有傳言說朱宸濠謀逆,王陽明未死,不過已經成為朱宸濠逆黨了。王華聞言平靜地說道:“我兒素在良知天理上用功夫,不會這樣。”

孫燧也是餘姚人,噩耗傳來時,又有人說王陽明已與孫燧、許逵同時被害,王華哽咽地說道:“我兒得為忠臣,我憂愁什麽?”

等到聽說王陽明倡義平叛,有人說朱宸濠必定派人來餘姚搗亂,說當年大學士費宏反對朱宸濠重設王府護衛,結果被朱宸濠燒了老家、掘了祖墳。眾鄉親紛紛勸王華躲避,王華安然地說道:“我要是年輕,就去殺敵了。現在,咱們隻有共同守備鄉裏,以防奸亂。”鄉裏人見王華態度淡然,便人心安定如常了。

後來,正德皇帝南巡,許泰、張忠之流誣陷王陽明,旦夕禍福不可測。餘姚當地的小人也乘機作亂,來到王華家裏登記財產牲畜,像是即將要抄家似的。族人、親戚都很驚恐,不知怎麽辦好。王華仍舊平靜如常,日休田野之間,隻是告誡家人謹出入,慎言語。

現今,擔驚受怕已成過眼煙雲,王陽明終於等來公正的對待。

第二天早晨,王陽明便對門生們說道:“昨日蟒玉,人謂至榮。晚來解衣就寢,依舊一身窮骨頭,何曾添得分毫?因此我知道榮辱原不在人,人卻自迷。”隨後吟詩一首——

百戰歸來白發新,青山從此作間人。

峰攢尚憶衝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

島嶼微茫滄海暮,桃花爛熳武陵春。

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一個月後,朝廷追封王陽明三代的詔書下達。王華讓王陽明、王守文兄弟趕緊到門口迎接,說禮不可廢。聽到全部儀式完畢,王華瞑目而逝,享年七十七歲。

5

王華去世,內閣首輔楊廷和不免有點欣喜。按禮,王陽明必須在家守孝三年。這三年,他有足夠時間打擊王陽明倡導的心學了。監察禦史程啟充秉承楊廷和之意,上疏彈劾陽明心學是偽學,背經叛道,請朝廷禁止傳播。奏折到了內閣,楊廷和自然建議嘉靖皇帝同意。不過,嘉靖皇帝因不滿楊廷和,便將程啟充所奏擱置不提。

王陽明料理完王華喪事,便上《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辭去一切榮譽——

南京兵部尚書臣王守仁謹奏,為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

臣於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等日,節準兵部、吏部谘,俱為捷音事,節該題奉聖旨:“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裏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讚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參讚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飲此。”前後備谘到臣,俱欽遵外,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

竊念臣以凡庸,誤受國恩,在正德初年,以狂言被譴。先帝察無其他,隨加收錄,薦陟清顯,繆膺軍旅之寄,猥承巡撫之令。後值寧藩肇變,臣時適嬰禍鋒,義當死難,不量勢力,與之掎角。賴朝廷威靈,幸無覆敗。既而讒言朋興,幾陷不測,臣之心事,未及自明。先帝登遐,無階控籲。乃幸天啟神聖,陛下龍飛,開臣於覆盆之下,而照之以日月。憫惻慰勞,至勤詔旨,憐其烏鳥之情,使得歸省,推之大孝之仁,優之以存問。超曆常資,授以留都本兵之任。懇疏辭免,慰旨益勤。在昔名臣碩輔,鮮有獲是於其君者,而況於臣之卑鄙淺劣,亦將何以堪此乎?今又加以封爵之崇,臣懼功微賞重,無其實而冒其名,憂禍敗之將及也。夫人主與頻笑之微,不以假於匪人,而況爵賞之重乎?人臣之事君也,先其事而後其食,食且不可,而況於封爵乎?且臣之所以不敢受爵,其說有四,然亦不敢不為陛下一陳其實矣:

寧藩不軌之謀,積之十數年矣,持滿應機而發,不旬月而敗,此非人力所及也。上天之意,厭亂思治,將啟陛下之神聖,以中興太平之業,故蹶其謀而奪之魄。斯固上天之為之也,而臣欲冒之,是叨天之功矣。其不敢受者一也。

先寧藩之未變,朝廷固已陰覺其謀,故改臣以提督之任,假臣以便宜之權,使據上遊以製其勢。故臣雖倉卒遇難,而得以從宜調兵,與之從事。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楊廷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王瓊等,是皆有先事禦備之謀,所謂發縱指示之功也。今諸臣未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其不敢受者二也。

變之初起,勢焰焻熾,人心疑懼退沮。當時首從義師,自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諸人之外,又有知府陳槐、曾璵、胡堯元等,知縣劉源清、馬津、傅南喬、李美、李楫及楊材、王冕、顧佖、劉守緒、王軾等,鄉官都禦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禦史張鼇山、伍希儒、謝源等,諸人臣今不能悉數,其間或催鋒陷陣,或遮邀伏擊,或讚畫謀議,監錄經紀。雖其平日人品,或有清濁高下,然就茲一事而言,固亦鹹有捐軀效死之忠,勠力勤王之績,所謂同功一體者也。今賞當其功者固已有之,然施不酬勞之人尚多也。其帳下之士,若聽選官雷濟,已故義官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指揮高睿,千戶王佐等,或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壞其事機,或偽書反間以離其心腹,散其黨與,陰謀秘計,蓋有諸將士所不與知,而辛苦艱難,亦有諸部領所未嚐曆者。臣於捷奏本內,既不敢瑣瑣煩瀆。今聞紀功文冊,複為改造者多所刪削。其餘或力戰而死於鋒鏑,或犯難而委於溝渠,陳力效能者尤不可以枚舉。是皆一時號召之人,臣於顛沛搶攘之際,今已多不能記憶其姓名籍貫。複有舉人冀元亨者,為臣勸說寧濠,反為奸黨招陷。以忠受禍,為賊報仇。抱冤齎恨,實由於臣。雖盡削臣職,移報元亨,亦無以贖此痛。此尤傷心慘目,負之於冥冥之中者。夫倡義調兵,雖起於臣,然猶有先事者為之指措。而勠力成功,必賴於眾,則非臣一人之所能獨濟也。乃今諸將士之賞尚多未稱,而臣獨蒙冒重爵,是襲下之能矣。其不敢受者三也。

夫周公之功大矣,亦臣子之分所當為。況區區犬馬之微勞,又皆偶逢機會,幸而集事者,奚足以為功乎?臣世受國恩,碎身粉骨,亦無以報。繆當提督重任,承乏戎行,苟免鰥曠,況又超擢本兵,既已叨冒逾分。且臣近年以來,憂病相仍,神昏誌散,目眩耳聾,無複可用於世。兼之親族顛危,命在朝夕。又不度德量分,自知止足,乃冒昧貪進,據非其有,是忘己之恥矣。其不敢受者四也。

夫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甚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故臣之不敢受爵,非敢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

伏願陛下鑒臣之辭出於誠懇,收還成命,容臣以今職終養老親,苟全餘喘於林下,以所以濫施於臣者普於眾,以明賞罰之典,以彰大小之功,以慰不均之望,以勵將來效忠赴義之臣,臣死且不配矣。不勝受恩感激,懇切願望之至!

緣係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理,謹具本題。

在奏折中,王陽明請求皇上普降隆恩,說江西平叛有功之人都曾冒著殺族滅家的危險,然而他們有的被罷官,有的卻入獄。這樣對待他們,以後國家再有危難,誰來獻身呢?這種阻忠義之氣、快讒嫉之心的做法,隻能涼透人心。時任兵部尚書王瓊為平朱宸濠之亂,居功不淺,然而未蒙顯褒,卻被罷官。冀元亨跟隨王陽明平叛,立下汗馬功勞,然而卻被許泰、張忠之流誣陷,至今仍在獄中。

不久,吏部下文,不準王陽明辭爵。刑部複查,冀元亨的冤情得以昭雪,但一切為時已晚,冀元亨跳出火坑五天後便死了。王陽明聽聞噩耗,放聲痛哭。王陽明弟子雖然很多,但能與王陽明共患難的不多。這位篤信陽明學說的冀元亨有勇有謀,信念堅定,知行合一,他是用生命踐行著王陽明的教導。

王陽明封新建伯後,一位老人來訪,王陽明一眼就認出他是王越之子王時。兩人相見,異常激動。

之後,王時當麵稱讚道:“我父親的夢果然應驗了,我今日也很高興,因為我沒有辜負我父親的臨終所托。”

王陽明則謙虛道:“我隻是平叛內亂,而令尊威寧伯則是在對抗強大的外敵中建立了不朽功勳。我與威寧伯相比,差遠了。”

王時聞言,歎了口氣說道:“與蒙古對戰,現在想來都害怕呀。當年,我和我父親為了捉住‘小王子’,假冒先帝迎娶‘小王子’之女蒙雅丹,幸虧沒被人舉報。如果有人較起真來,我這顆腦袋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

蒙雅丹?王陽明聽到這個名字,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急切地問道:“那戰況如何呢?”

王時答道:“‘小王子’受傷,他的長子圖魯·博羅特戰死,女兒蒙雅丹自殺。”

王陽明聞言,喃喃道:“戰況不錯,戰況不錯。”

送走王時,王陽明獨自呆坐在書房中。他去仔細回憶那“甜甜的微笑”,可時間已經很久了,似乎記不清了。自己是儒學大師,必須克己複禮。幾十年來,他既不能去打聽蒙雅丹的情況,更不能去找蒙雅丹。他萬萬沒想到,蒙雅丹竟然死在自己的崇拜者王越手中。王陽明拿起牆上掛著的三星劍,心中不知是啥滋味。

餘姚近海,悵然若失的王陽明走到懸崖邊,對著大海說道:“如果賀蘭山下雨,會把你的血水衝到黃河裏,而黃河水奔騰東流,會來到大海的。今日,我把三星劍投進大海,算是向你道歉吧。我們中原人講文明,講良知,不該欺騙你!”說完,王陽明便將這三星劍投入大海。

在懸崖上靜坐良久後,王陽明返回餘姚家中。這夜,王陽明竟然又做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夢,夢見蒙雅丹甜甜地向他微笑。

早晨起來,諸氏給王陽明端去一杯熱茶。看到諸氏蠟黃的臉,王陽明忽然預感到不好,便說道:“讓家人燉碗雞湯,你補補身子吧。”

諸氏聞言,掉下了熱淚,什麽也沒說就退下了。

王祥、王禎兩位管家過來,王陽明特意叮囑了一番,說夫人身體不好,找幾位名醫來把把脈。

之後,王陽明又來到紹興,繼續他的講學。眾門生見了王陽明,少不了祝賀一番。

王陽明對眾門生道:“聖人不是不要功業,隻是要依循天理,該講究功業時就得講究,循著天理便是道。我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在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在其壯時,雖能外麵修飾,然而老時則精神衰邁。猶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卻要憔悴。”

6

嘉靖元年三月,嘉靖皇帝與內大臣們“拉鋸”近一年了。雙方無奈之下妥協,勉強同意稱嘉靖皇帝生父為興獻帝、母妃為興國太後,尊封祖母邵貴妃為壽安太皇太後。

春意盎然,桃花怒放,偏偏老天不願意成人之美,壽安太皇太後剛剛獲封便生起病來,醫治無效,沒過多久便去世了。嘉靖皇帝想把她葬在茂陵,也就是成化皇帝的陵墓。

楊廷和等人見狀,又上疏委婉勸道:“祖陵不應該屢屢挖開,以免驚動神靈。”

嘉靖皇帝不同意,仍然堅持合葬。

禮部尚書毛澄也認為不合禮製,上疏力爭道:“老臣雖然老眼昏花,但也不同意摒棄古禮,否則就隻有辭官,也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嘉靖皇帝派太監馮保去見毛澄,向毛澄長跪叩頭請求,又賂以重金。激得毛澄憂憤成疾,以老病為由上疏乞歸。辭呈遞上去五六次,嘉靖皇帝都沒有批準。後來因為病得厲害,又再次申請,嘉靖皇帝這才準許他回鄉。毛澄匆匆上路,舟到興濟時就與世長辭了。

遠離北京的王陽明在紹興專心講學,因有高足錢德洪、王畿等人的熱烈擁戴和不懈努力,陽明心學很快風行海內。四方求學者雲集響應,其勢如旋風,席卷了整個大明朝。

陝西渭南人南大吉出任紹興知府,他在會稽山上修了大禹廟,還立了大禹陵碑。南大吉觀摩久了,也悟出了“人心自有聖賢,何必他求”的道理。

一日,南大吉虛心地向王陽明討教道:“下官從政多有過失,先生為什麽無一話教導我?”

“什麽過錯?”

南大吉曆數其事,如為政嚴猛,不避嫌怨,屬吏有被誣陷,必為洗雪;有犯法者,必將其捉拿。這樣一來,便觸動了豪強利益,遭之報複。

王陽明心想南大吉所言並不是錯呀,但遭到豪強報複卻也不是什麽好事,便模模糊糊地回道:“教導的話,我已經說過了。”

“沒有。”

王陽明反問道:“那大吉怎麽知道自己有過錯?”

“良知讓我知道。”

王陽明笑道:“良知難道不是我說的嗎?”

南大吉笑謝而去。

過了數日,南大吉又拜見王陽明,說了自己的見解:“與其悔悟自己的過錯,不如請他人批評自己,這樣使自己不至於犯錯。”

王陽明想讓南大吉保持正直品性,不要因為他人惡謗而迷失了自己,就對他說道:“他人批評不如自己悔悟真切。”

南大吉又笑謝而去。

過了幾天,南大吉又來請教:“身體有毛病可以治好,心裏有過錯又應當怎麽辦?”

王陽明答道:“鏡子不亮時,可以藏垢;現在鏡子明亮,有一塵落上,就會看得清清楚楚,塵埃自難落住腳。這正是即將成為聖人的時刻,與你共勉!”

南大吉再笑謝而去。

南大吉辟建稽山書院,請王陽明前來講學。大批的門生從山南海北趕來,把古越城區的寺院都住滿了,天妃、光相等寺數十人擠在一屋,夜無臥處,輪換著躺一會兒。王陽明每次講課,莘莘學子前後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數百人。

多人請教王陽明兵法,王陽明默不作聲。不是他不懂兵法,而是他太精於兵道了,曾在桶岡巨石上刻碑:“兵唯凶器,不得已而後用。”王陽明不想教眾人如何破“山中賊”,而是想化世人怎樣破“心中賊”。

稽山書院裏,王陽明對眾門生說道:“各位在此處,一定要確立一個必做聖人的心。每時每刻要有一棒留一條痕跡、一掌摑出一個血印的氣概,才能在聽我講學時,感到句句鏗鏘有力。若渾渾噩噩地度日,仿佛一塊死肉,打它也不知痛癢,隻怕最終於事無補,回家後還是和以前一樣,豈不讓人可惜?”

眾門生一番討論後,王陽明接著說道:“致良知必須在事上下功夫。道,並非天邊的雲霞,它就在你身邊。柴米油鹽醬醋茶,擔水、吃飯、睡覺、拉撒……都是下手處。誌願有多大,成就就有多大。學習,就要立誌於做聖人。沒有這個誌願,便沒有學習的目標和動力。”王陽明咳嗽了幾聲後繼續說道,“在心體上不能遺留一個雜亂念頭,有如眼中不能吹進一丁點兒灰塵。一丁點兒能有多少呢?但它能使人滿眼昏花。”

錢德洪、王畿去杭州參加浙江鄉試,中了舉人。不過,錢德洪、王畿沒有進京參加會試,而是坐船回到了紹興。王陽明有些感動,讓他倆繼續做助教,凡初入門者,都讓他倆引導,等有了基礎之後,王陽明才正式接見。

唐伯虎從南昌回到蘇州後,他的生活並沒有恢複平靜。官府開始調查各地與叛逆朱宸濠相勾結的黨羽,唐伯虎再次受到訊問。三番五次的折騰後,才證實唐伯虎並未參與謀反。

唐伯虎受到了驚嚇,自此開始疾病纏身。最令人不堪的是,他的右手患了**之症,拿不起畫筆,再也無法畫出從前那樣生動傳神的作品來了。唐伯虎素來花錢散漫,不知節儉持家,因此家中境況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之後,唐伯虎皈依佛門,號六如居士。取自《金剛經》中的六如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經曆了大喜大悲和人生百態後,唐伯虎為自己的人生標上了注解:人生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

家中的拮據使得他醫藥不濟,隻能靠好友祝枝山、文徵明等人接濟度日。

病入膏肓時,唐伯虎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人對他說:“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這是蘇東坡詩詞《仲覽自江東來別》中的一句話。唐伯虎醒後,黯然神傷,寫下了絕筆詩——

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隻當漂流在異鄉。

隨後,唐伯虎與世長辭,年五十四歲,祝枝山等人湊錢將他安葬了。

7

唐伯虎去世這年是嘉靖二年。這年夏季西北大旱,到了秋天,南方又發洪水。嘉靖皇帝對此憂心忡忡,太監崔文說修道可以避禍,嘉靖皇帝就召見方士邵元節等人,讓他們在宮中設立祭壇。還挑了二十多名年輕太監,讓他們改穿道裝,誦經懺悔。乾清宮、坤寧宮以及其他各處宮殿相繼建立了祭壇,紫禁城幾乎變成了道觀。

內閣首輔楊廷和代表內閣大臣,吏部尚書喬宇代表各部大臣,勸諫嘉靖皇帝遠離修道,停止齋醮。給事中劉最又參劾崔文引進旁門左道,請皇上將他重罰。嘉靖皇帝不但不聽,反而將劉最貶為南直隸廣德州判官。楊廷和、喬宇等人見狀,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任嘉靖皇帝修道。劉最被貶出京後,崔文還覺得不痛快,就唆使私黨太監芮景賢誣陷他,說劉最在途中仍然用給事中官銜乘坐大船,苛待役夫。嘉靖皇帝聞言大怒,派錦衣衛將劉最逮回北京,接著革職發配到福建邵武。給事中鄭一鵬目睹時弊,一再上疏請嘉靖皇帝停止齋醮,放歸方士。嘉靖皇帝看完奏折後,答應暫時停止齋醮。

可沒過多久,嘉靖皇帝又出中旨,命崔文提督蘇杭織造。楊廷和認為提督蘇杭織造一職已經廢除,現在再次實行,純屬弊政,當即封還了聖旨,直言勸阻。

嘉靖皇帝是小宗繼大統,開始時表示出寬容,但心中已是越來越不滿。加上崔文等人從中挑撥,說楊廷和不守人臣之禮,最終難免成為國害,說得嘉靖皇帝不能不信。這次諫阻提督蘇杭織造後,楊廷和見嘉靖皇帝大怒,便上疏辭官,嘉靖皇帝不準。

就在嘉靖皇帝、楊廷和二人相持不下之時,江西餘江人、南京刑部主事桂萼忽然遙上奏章,請嘉靖皇帝改稱弘治皇帝為皇伯父,改稱興獻帝為皇父,稱興國太後為聖母。

桂萼與張璁同在南京為官,張璁來到南京後,與桂萼相見,二人談起朝中的禮儀,全都憤憤不平。桂萼讚成張璁的說法,並答應申奏。聽說席書以及方獻夫上奏附和“繼統不繼嗣”之奏折全被攔截後,桂萼就寫了封上奏,托人呈給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親自閱覽,讀一句點一下頭,讀幾句就連點幾次頭,等到讀完,便大加讚賞道:“這封奏折關係重大,天理綱常就要仰仗它來維持了。”

興國太後壽辰,嘉靖皇帝命大臣們入朝拜賀,宴席、賞賜一律照給。等到張太後壽辰的時候,嘉靖皇帝卻早早下旨免去朝賀,張太後不由得暗暗掉淚。

福建莆田人、監察禦史馬明衡上疏:“暫免朝賀,在平常之時可以,在議禮紛爭之時則不可以。前者興國太後壽辰,朝賀如儀,如今相去不過數旬,而彼此情形互異。詔旨一出,臣民駭疑。萬一因禮儀末節,稍成嫌隙,讓陛下貽譏天下,不是好事。”

嘉靖皇帝大怒,以離間宮闈、歸過於上為罪,欲殺馬明衡。

監察禦史蕭一中論救,嘉靖皇帝並不聽從。大學士蔣冕能說會道,替馬明衡求情道:“陛下有堯舜之治,奈何還要留下殺死諫臣之名?”

嘉靖皇帝聽了稍微解氣。

蔣冕繼續請奏,嘉靖皇帝才將馬明衡改為杖刑八十,除職為民。

嘉靖皇帝詔諭禮部,追尊興獻帝為本生皇考興獻帝,奉興國太後尊號為本生聖母興國太後,並招來大學士毛紀說道:“朕的父母已經有了尊稱,就應當在奉先殿旁另建一室供奉神位,以盡孝心。”

緊接著,嘉靖皇帝又催促役工限日完成,宮室竣工之後,命名為觀德殿。

楊廷和看到追加尊號、建立祭室都是由嘉靖皇帝親自裁決,不經內閣審議,便憤憤地說道:“我這個內閣首輔不能匡扶國家,已經是瀆職了,還留在這裏做什麽?”於是連連上疏辭官。

嘉靖皇帝早已厭惡楊廷和跋扈難製,就順水推舟,同意他致仕歸鄉。兩個月後,蔣冕也致仕歸家,毛紀成了內閣首輔。

汪俊已升任禮部尚書,見楊廷和離去,頓感群龍無首,便與吏部尚書喬宇等人合計一番,決定集體諫諍。適逢禮部主事侯廷訓據宗法作《大禮辨》,喬宇、汪俊等人據此率群臣兩百五十人一同進言,反對嘉靖皇帝以生父為皇考。嘉靖皇帝見狀十分不悅,喬宇辭官而去。

給事中張翀等人、監察禦史鄭本公等人紛紛上章力論,均被斥責、罰俸。

嘉靖皇帝想召桂萼、張璁到北京。戶部侍郎胡瓚上疏道:“既然大禮已定,請停召張璁、桂萼二人。”

嘉靖皇帝便命張璁、桂萼仍回原任。

張璁、桂萼見狀,又在南京聯名上疏:“‘興獻’‘興國’等字,是對後麵的稱謂而言的。如果不把這兩個字除去,雖然稱帝、稱太後,仍然與皇叔、王妃無異。”這話說得嘉靖皇帝又感動起來,當即再讓兩人入朝。

張璁、桂萼星夜兼程趕到北京城,一進城門,就聽說北京的官員們義憤填膺,要效仿七十年前錦衣衛指揮使馬順被朝中百官活活打死的舊例。桂萼嚇得躲在公館裏不敢出門,張璁也到朋友家躲避。過了幾天,他倆不見什麽動靜,才敢入朝。朝會上,張璁、桂萼又將自己的理由敘述。退朝後,兩人擔心被害,悄悄溜出東華門,躲到武定侯郭勳的府上。

張翀等人連續上疏參劾張璁、桂萼以及席書、方獻夫、黃宗明、黃綰等人,還取來群臣的奏章,送交刑部,準備擬定張璁、桂萼等人的罪名。此時林俊已經致仕,趙鑒擔任刑部尚書,私下對張翀說道:“一旦得到旨意,馬上殺掉他們。”

張翀非常高興,免不了與同僚談起。哪知一傳十,十傳百,東廠偵知此事後稟報給嘉靖皇帝。嘉靖皇帝不但嚴斥趙鑒、張翀,還當即升張璁、桂萼為翰林院學士,方獻夫為侍講學士,黃宗明為吉安府知府,黃綰為南京刑部員外郎。席書一時無法安排,留作後用。

席書、黃宗明、黃綰不在北京,倒也無妨。北京城中的張璁、桂萼與方獻夫擔心眾怒難犯,奏請辭官,嘉靖皇帝不許。

翰林院學士豐熙,修撰舒芬、楊慎等人不願與張璁、桂萼同朝為官,各自請求罷官。結果官沒罷去,俸祿卻給免了。

桂萼、張璁又上疏力挺嘉靖皇帝:“禮非從天降從地出,人情而已。因此聖人根據人情以製禮,定親疏,決嫌疑,別異同,明是非。”

嘉靖皇帝非常讚賞,命太監馮保傳諭內閣,除去冊文中的“興獻”“興國”等字。

毛紀一再堅持不可,嘉靖皇帝當麵指責道:“你們眼裏沒有皇上,難道還想讓朕沒有父皇嗎?”

毛紀依然搖頭道:“陛下要這樣做,先帝的位子怎麽放呢?”

嘉靖皇帝大怒道:“你這人固執己見,背君報私,真是大逆不道。”

毛紀答道:“宋朝時,司馬光麵見宋神宗,說陛下之所以用臣,是因為看重臣狂直敢言、有益於國家。如果為了自己的地位榮譽而不敢直言,那才是以官謀私呢。背君報私,這正是臣平日最痛恨的。既然陛下這樣懷疑臣,臣乞求離職歸鄉。但臣還是希望陛下能任賢納諫,審是非,識忠奸,明正邪,以養太平之福。”

嘉靖皇帝聽了,既恨毛紀固執,又歎毛紀正直,無可奈何。

嘉靖三年七月十二日,不管內閣意見如何,嘉靖皇帝詔諭禮部除去冊文中的“興獻”“興國”等字,十四日為父母上冊文,祭告天地、宗廟、社稷。禮部尚書汪俊接旨後,痛哭一番,辭官而去。

第二日早朝,群臣聽聞這個消息,立刻嘩然。豐熙對群臣說道:“這就是號角,這就是使命。我們這些儒家子弟,此刻就要堅守心中之道。”

楊慎也向眾臣說道:“大明朝已經一百五十年,我們這些臣子、士人,為堅守節操大義而死,就在今日。”

張翀聽從楊慎所言,與豐熙在金水橋南攔阻挽留群臣。四川綿州人、兵部尚書金獻民,四川樂山人、大理寺少卿徐文華號召群臣堅守大義。於是,二百二十餘位朝臣齊刷刷跪在左順門,請嘉靖皇帝改變聖旨。

嘉靖皇帝在奉天殿內不見群臣上朝,卻聽到門外哭聲震天,便命馮保傳諭大臣們退朝。群臣們哪能退去,直到中午仍伏地不起。

“閣老們更應該力爭,怎麽能不來?”金獻民見內閣無人參與,便派朱希周到內閣傳報。

朱希周已升任禮部侍郎,跑到內閣傳言道:“眾臣都在跪地勸諫,閣老們怎能坐視呢?”於是毛紀等人也趕到左順門跪伏。

馮保幾次去勸,群臣始終不肯離去。嘉靖皇帝不由得大怒,命錦衣衛捉拿楊慎、豐熙、張翀、徐文華等倡議者,一律投入大牢。不料,毛紀、金獻民等群臣更為激動,一起號哭,聲震紫禁城。嘉靖皇帝更加惱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拘押五品以下官員一百三十四人,另將毛紀、金獻民等四品以上官員八十六人停職待罪。

幾天後,嘉靖皇帝將楊慎、豐熙、張翀、徐文華等人戍邊,楊慎被發配雲南永昌衛,豐熙被發配福建鎮海衛,張翀被發配四川瞿塘衛,徐文華被發配北直隸遼陽衛。其餘的,四品以上奪取俸祿,五品以下杖責,翰林院編修王相等十六人因杖責受傷,先後斃命。

毛紀請求寬恕大臣們的罪狀,被嘉靖皇帝痛責,毛紀辭官而去。從這以後,眾官員紛紛緘口。

到了九月,嘉靖皇帝更定大禮,稱弘治先帝為皇伯考,張太後為皇伯母,生父朱祐杬為皇考,生母蔣妃為聖母,並編纂《大禮集議》和《明倫大典》。為時三年的大禮議之爭,以嘉靖皇帝獲勝告終。

嘉靖皇帝以旁支小宗入繼大統,內心深處隱藏著難言的自卑和不安。這種心理轉化為剛愎、猜忌、橫暴、獨斷。他時時戒備群臣,千方百計樹立威權。隻要順著嘉靖皇帝的意願,便可飛黃騰達,張璁、桂萼便一躍成為大學士。嘉靖皇帝迷信方士、尊崇道教,大明朝政治風氣越發頹廢。

當年“八虎”,除了劉瑾、張忠被誅和馬永成、羅祥早亡外,如今隻剩下了張永、穀大用、魏彬、丘聚四人。監察禦史蕭淮上疏彈劾這四人“蠱惑先帝”,按律問斬。朝廷追究起來,穀大用因迎接新皇登基有功,被貶到康陵,為明武宗司香。張永、魏彬抓獲江彬立功,發配到孝陵,為明太祖司香。丘聚年事已高,禁不住折騰,一命歸西了。

大學士楊一清感念張永當年誅殺劉瑾之功,免不了又為張永說情。張永得以官複原職,可是不久就病死在任上。

楊一清又上疏嘉靖皇帝,請求寬恕大禮議之爭中諸臣之罪,不料桂萼黨羽霍韜上疏攻訐楊一清,說他接受張永的賄賂,這才為張永說情。

楊一清被霍韜冤枉,哪受得了這個氣?再次上疏請求罷官。嘉靖皇帝同意,於是楊一清再次致仕。

楊慎被貶到雲南永昌衛,路經湖廣時,想起了被楚懷王放逐的屈原,情不自禁地哼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路經貴州,又想起了流放夜郎的李白,感歎道:“我行更迢遞,千載同潸然。”

到了永昌後,楊慎看到背日而開、與葵花相反的唐婆鏡花,便慨歎道:“葵花向日,固然是忠臣的象征,而唐婆鏡花背日而開,也是諍臣的表現。諍臣往往受到佞臣的排擠和誣害,無恥小人又經常喬裝成向日葵,使人忠奸難辨,真假難分。”

在永昌的日子,楊慎仔細研讀曆史,寫下了彈詞——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與永昌士人談論當今儒學,楊慎貶斥王陽明道:“王陽明以儒為表、以佛為裏,證性見心、驅儒歸禪,背叛了儒家的經義。‘良知’‘知行合一’‘致良知’諸說,造成了儒學的空疏淺陋。像這樣的霸儒、儒梟,竟然還有不少人從之,真是匪夷所思。”

楊慎頗有文采,譏笑陽明心學更是別具一格:“有位舉子聽厭了‘格物致知’之說,猛然聽到‘良知’‘知行合一’‘致良知’之說,立刻覺得新鮮,如時魚鮮筍,肥美爽口,但聽了幾次,還是覺得朱子的學問是正學。這好比聽陝西雜劇《中山狼》久了就有些討厭,突然聽到浙江唱書《中山狼》,就感到新鮮。但聽久了,依舊覺得是陝西雜劇《中山狼》好。”

8

嘉靖四年,王陽明五十四歲了。

對這為時三年的大禮議之爭,王陽明沒有片言。他明白,楊廷和等臣僚有私欲,那就是偏袒弘治、正德兩位先帝;嘉靖皇帝有私欲,那就是偏向生父生母。雖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儒家的倫理綱常,但不管哪一方,隻有存天理、去私欲,才能致良知。臣要做忠臣,子要做孝子,當二者發生矛盾時就要拋掉私欲,找出合適的辦法。王陽明雖然沒有上疏,但創立並講授的以致良知為核心的陽明心學已是最好的見解了。

就在這一年,相伴三十七年的夫人諸氏駕鶴西去了。諸氏到死也沒給王家生出個後代,按照傳統風俗,可以沒有高官厚祿,但不能沒有子嗣綿延。王陽明可以休妻再娶,也可以納妾來延續香火,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諸氏死後,王陽明才續娶了張氏。

在餘姚,王陽明繼續講學,門生薛侃、鄒守益、王艮、錢德洪、王畿等人跟從。馬明衡被罷官後,專程到餘姚來拜王陽明為師。

眾門生都感歎王陽明自征討叛逆朱宸濠以來,門生愈來愈多,而天下非議詆毀陽明心學的人也與日俱增。

“各位不妨說說原因。”王陽明笑道。

鄒守益回道:“先生的功業日益顯赫,因而天下嫉妒的人越來越多。”

薛侃也道:“先生的學說影響力越來越大,因而替朱夫子爭地位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馬明衡則道:“尊崇先生的人越來越多,因而天下排擠阻撓的人也就越來越賣力。”

“各位所言之原因,很可能存在。但就我心中感覺,各位還沒有談及。”在各位門生的詢問下,王陽明才繼續道,“我在南京任職以前,尚有一些言行不符的表現。如今我確信良知的真是真非,隨手拈來,再也不用隱藏。現在我終於有了一個狂者的胸襟,即便全天下人都說我言行不符,我也毫不在意。”

薛侃站起來稱讚道:“有這份自信心,才是聖人的血脈啊!”

王艮向有狂者之稱,就向王陽明請教何謂狂者。

王陽明回道:“狂,就是指不拘一格,氣勢猛烈,蔑俗輕規。古代有作為的文人大多是狂士,如屈原是狂士,‘世人皆醉唯我醒’;諸葛亮是狂士,自比管仲樂毅;白居易是狂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狂者誌存高遠,一切紛囂俗染,不累其心,真有鳳凰翔於千仞之意。狂者一克私念,即成聖人。”

八月中秋之夜,皓月當空,照得大地如同白晝,王陽明宴請各位門生一百餘人於天泉橋碧霞池上。酒至半酣,或歌唱,或投壺,或擊鼓,或泛舟,興致盎然,頗有些狂放不羈,任情恣意。

看到諸門生忘情任性、心曠神怡,王陽明不由得興奮異常,他深深感到聚天下英才而教之的莫大快樂,當即賦詩一首——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

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

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

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

王陽明又想到自己年已半百,不由得感歎歲月無情,再賦詩一首——

去年中秋陰複晴,今年中秋陰複陰。

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發相侵尋。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

山河大地擁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

第二日,眾門生前來問安。王陽明又向眾門生施教道:“我不主張強行致良知,隻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良知擴充到底。如樹萌芽,隻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若用一桶水一下子去澆一棵小芽,便會澆壞了它。”

浙江海寧有個董蘿石,以擅長寫詩聞於文壇,年六十八歲,聽說王陽明講學,便戴笠、持瓢、拄杖前來拜訪。王陽明十分尊敬董蘿石,與他交流了數個日夜。董蘿石有所領悟,請拜於王陽明門下。

王陽明微笑著拒絕道:“董老已是高壽之人,陽明何敢為您的先生?”

董蘿石一再相求,王陽明不得已,遂與他徜徉於山水間。董蘿石日有所聞,欣然忘歸。

董蘿石的孫子來餘姚勸他還鄉,道:“祖父您都老了,何苦還這樣呢?”

董蘿石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現在才揚帆於大海,振羽於雲霄,怎能再回到過去呢?孫兒你回鄉去吧,我將從我所好。”自此,董蘿石自號從我道人。

有一天,王艮外出回來,王陽明問他道:“你在外麵看到了什麽?”

王艮答道:“我看到滿街的人都是聖人。”

王陽明笑著說道:“你看到滿街人都是聖人,那他們看你也是聖人。”

又一天,董蘿石外出回來,對王陽明說道:“今天,我發現了一件稀奇事。”

“什麽稀奇事?”

董蘿石答道:“我看到滿街人都是聖人。”

王陽明平靜地說道:“這件事太平凡了,有什麽值得驚奇的?”

因為王艮鋒芒畢露,董蘿石恍然省悟,所以問題雖然相同,但王陽明的答案卻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