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從南京出發,經江西、湖南進入貴州東部的玉屏,再由玉屏經鎮遠、黃平、清平、貴定、龍裏等地,於正德三年(1508年)三月到達貴州龍場驛。

日暮時分,一匹羸弱的老馬,三個衣衫襤褸的仆人,一位目光深邃的哲人,就從天地之間這樣安靜地走來。而龍場也注定要因為他的到來而青史留名。

此時,王陽明三十七歲,已經步入了壯年。由於遭受肺癆、廷杖、牢獄等種種危難,王陽明清瘦多了。但高突的顴骨、飄拂的胡須、深沉敏銳的雙眼,使他顯出一種特別的精氣神。而此時,他的身上刑杖留下的傷痕還隱隱作痛。

等待他的,是貴州高原連綿的大山,是驛站裏的二十三匹馬,二十三副鋪陳,和一個年老的當地小吏。遠道而來的王陽明站立在驛站石碑前,撫摸著上麵“龍場驛”三個古拙大字,舉目四望,這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龍場驛,在今天的貴陽市西北八十多裏外的修文縣城區內,是貴州土司安貴榮所管轄的區域,是安貴榮的先祖奢香夫人在明洪武年間所建。當時為了效忠朝廷,打開從貴州西北到四川的通道,總共設了九驛。

驛,是古代常設的一種機構,是為來往官吏、差人提供中途休息、食宿、補給、換馬的處所。常有遞送公文的差役、來往的官吏在驛中暫住,換掉久征力乏的馬匹,等到來日再快馬加鞭地趕路。大明朝共有驛站一千九百處,每個驛站設驛丞一人、驛卒數人。驛站備馬若幹匹、糧食數擔,供過路官差使用、食用。而龍場驛在九驛中是規模最小的一個,據有關史書記載,龍場驛隻設“驛丞一名,吏一名,馬二十三匹”。龍場驛丞實際上就是光杆司令一個,且無半點職權。

到了龍場,王陽明才發現這裏的生活苦不堪言:雜草叢生,蟲蛇怪獸任意恣行,瘴氣繚繞,彌漫四周;當地少數民族還是以打獵為生,過著原始的生活。

所謂的驛站,隻有一間房子,早已破敗不堪,不僅不能遮風擋雨,而且隨時有倒塌的危險,糧食也不夠吃。無意中,他發現了一處天然山洞,位於修文縣城東三裏處,人稱“東洞”。相比那個破草屋,這裏地方寬敞多了,也能夠擋風遮雨。幾束光線投射進去,洞內雲霧繚繞,居然有人間仙境的感覺。

這時,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六年前在故鄉隱居修道的陽明洞,這兩個地方簡直太像了,就好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

王陽明一拍手:“好,就是這裏了!”他將這個洞穴起名叫“陽明小洞天”,和三個仆人把行李被褥都搬了進來,布置新家。他們打製出了粗糙但實用的石桌、石椅,用來休息;打造出簡陋的石床,用來睡眠;又打造出簡易的石灶,用來生火做飯。

那個時候,他每天在洞中看書、睡覺,經常在山中漫無目的地遊走。他的衣裳都打了很多補丁。在寒冷的夜晚他想喝點酒增加點熱量,可是連酒也沒有。夏天,王陽明經常在山中懶睡,有時幹農活困了就在竹林邊的石頭上睡覺、看書,悠然自得。

他們過起了一種類似山頂洞原始人的穴居生活,倒也新鮮刺激,別有一番風味。王陽明偶爾會感到“古洞閑來日日遊,山中宰相勝封侯”。心情好轉,他頓覺周圍的環境也美了不少。春暖花開時節,樹上的柳條不知何時已綠意盎然,輕盈的黃鸝在樹間迎風起舞,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居住的陰暗、潮濕、寒冷的山洞也充滿了陣陣暖意。

洞天清幽,清泉潺潺,薄霧嫋嫋,在王陽明眼中,這裏早已成為人間仙境,他以前的憂愁更是煙消雲散。這時他寫了一組詩—《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

盡管在這裏心情大好,但現實生存問題一直困擾著他們。他開始自己動手種菜、種糧食。因為以前很少從事體力勞動,他的雙手被荊棘劃破了道道口子,腳底也磨出了血泡。

這還不算什麽。此地毒瘴彌漫,外來者通常會水土不服。不過,原本疾病纏身的王陽明還沒有倒下,老爹安排照料病人的三個仆人卻全病倒了。這下可苦了王陽明,主人反過來服侍仆人。王陽明每天早早起床,劈柴、擔水,給仆人們煮飯、煎藥。在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主與仆、尊與卑、高貴與平凡的區別。經過王陽明的精心照顧,三個仆人的身體終於好了起來。

元宵之夜,雨雪霏霏,遙想江南家鄉和京城裏的佳節盛景,王陽明心頭又添愁緒:

其一

故國今夕是元宵,獨向蠻村坐寂寥。

賴有遺經堪作伴,喜無車馬過相邀。

春還草閣梅先動,月滿虛庭雪未消。

堂上花燈諸弟集,重闈應念一身遙。

其二

去年今日臥燕台,銅鼓中宵隱地雷。

月傍苑樓燈彩淡,風傳閣道馬蹄回。

炎荒萬裏頻回首,羌笛三更謾自哀。

尚憶先朝多樂事,孝皇曾為兩宮開。

——《元夕二首》

元宵之夜的兩首詩,一首是寫懷鄉,思念家鄉父老和兄弟們;另一首卻是想念前朝的孝宗皇帝和他的弘治中興。

由於沒有耕種經驗,收成少得可憐,根本不夠吃。王陽明不得不拿起斧頭,上西山采蕨以充饑。辛辛苦苦爬上了西山,卻見周圍樹木叢生,荒草遍野,巨大的蟒蛇吐著長長的舌頭,在草地上穿梭,似乎在示威。要尋找的蕨菜偏偏不見蹤影,王陽明都快絕望了,隻是因為肚子餓得咕咕叫,才勉強繼續前行。

突然,他看見在懸崖邊上密密麻麻地長了許多蕨菜,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又一愣:那可是深不可測的懸崖,稍有閃失恐怕連屍骨都找不到。猶豫良久,王陽明咬牙決定一試。他將長袍擰成一根繩,一頭綁在大樹上,一頭抓在手中,一步步試探著,向懸崖邊挪動。眼看就要抓住那救命的蕨菜,忽然腳下的土一鬆動,他差點掉下懸崖。他隻好先回去,再重新找路。如此嚐試了好幾次,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蕨菜就是得不到,支撐他求生的精神忽然崩潰了。他失望地一屁股坐在懸崖邊,鬱悶、惆悵、悲觀等各種複雜的感情驟然噴發出來: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

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

南歸斷舟楫,北望多風埃。

已矣供子職,勿更貽親哀。

——《采蕨》

更危險的是,傳聞劉瑾見路途中不能置王陽明於死地,再次派人來暗害王陽明。王陽明內心對此傳聞既鄙夷又悲憤。

明武宗正德三年(1508年),一天傍晚,仆人們屋前屋後都找不到王陽明,正不知所措,卻聽見叮叮當當的錘打聲。眾人循聲走去,隻見王陽明掄著一個大錘,正在打造一具石棺,眼看就要成形。

眾仆麵麵相覷:這是咋了呢?一個膽大的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詢問,王陽明泰然自若道:“我現在隻有等死而已,還有何計劃?”原來王陽明專門為自己做了個石棺材,日夜端直地靜坐於棺內,他連生死都置之度外,生活中這點兒橫逆困窮又算得了什麽。

他後來回憶說:“往年區區謫官貴州,橫逆之事天天都有。被謫貴州三年,百難全都嚐遍。”三年之中,天天麵對橫逆之災。不難想象,王陽明嚐盡了人間之苦,而克服這些艱難困苦又需要多強的意誌力!

現實無情而嚴酷,王陽明怎樣才能走出暗無天日的深淵,迎來生命中的曙光呢?

不知不覺間,王陽明從北京流放到千裏之外,已經頗有些時日了。他非常想念京城的那些朋友,時刻關注著從京城傳來的消息。

正德四年(1509年)秋天,一個來自京師的吏目小官不知姓甚名誰,帶著一仆一子去遠方赴任,途經龍場。他們到了貴陽郊外,投宿到苗人家中。

吏目是官府中幫忙處理公文的從九品的小官,放到現在就是一個小科員。當王陽明聽說有從京師過來的人,非常激動。王陽明從籬笆中間望著他,見他滿臉惆悵。此時陰雨連綿,天色昏黑,王陽明想靠近他打聽京城的情況,卻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去。

第二天早晨,王陽明前去探視,這名吏目卻已經離開了。近午時,有人從附近的蜈蚣坡那邊來,說有一個老人死於坡下,旁邊兩人哭得很傷心。王陽明嗟歎道:“這一定是吏目死了,可悲啊!”

到了傍晚,又有人來向王陽明說:“坡下死了兩個人,旁邊一人坐著歎息。”問明情形,王陽明知道吏目的兒子也死了。

第三天,有人回報王陽明說,發現吏目的仆人也死在了山坡下麵。王陽明說道:“這實在令人傷心啊!”

短短三日,三人命歸黃泉,王陽明聞知,心有戚戚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想到他們的屍骨暴露在荒野,王陽明心中不忍。於是他命兩名仆人去將三具屍體掩埋。家仆麵露難色,不想去。王陽明感慨道:“你我三人,和吏目三人其實沒什麽區別啊!”

兩個家仆想了想,不禁潸然淚下。王陽明就起身帶著兩個仆人,拿著畚箕和鐵鍬,轉身出門。王陽明三人在山腳下挖了三個坑,把三具屍骨埋了。之後又供上三碗飯。他一麵歎息,一麵淚涕俱下。

生與死,不僅是哲學家熱衷考慮的問題,也是每一個普通人都要麵對的煩惱。王陽明心中無比傷感。他十三歲喪母,三十出頭就患上了重症,對死亡的敏感遠遠超過常人。誰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誰知道自己的屍體能安埋在何處呢?

王陽明觸景生情,滿懷悲憤,寫下了一篇字字是血、感人肺腑的千古名篇《瘞旅文》。瘞,音同“義”,意為“埋葬”。

這篇記錄親身經曆的文字如同泣血一般,悲愴沉痛。金聖歎評此文:“作之者固為多情,讀之者能無淚下?”

《瘞旅文》還被選入清人吳楚材、吳調侯編輯的《古文觀止》中,成為流傳後世的名篇。

埋葬了三人,王陽明也累得出了一身大汗。他坐下來休息片刻,望著周圍寂靜荒涼的山野,內心不免生起幾分淒涼:人生短暫,自己的一生時光難道都要蹉跎在這裏嗎?